第51章 演武初战
变故来得突然。
招云昨日还在擂台上大放异彩, 被众人交口称赞,再见便成了一具被水泡发的尸骸。
众人不敢置信,反复确认。
最后尸身腰间挂着的剑,让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招云此剑名为“尽道”, 乃是玄空真人昔年所用, 后来转赠与他。
他喜欢得紧, 从不离身。
事态严重,耽搁不得,萧晏道:“我们目击此事, 不好擅离, 不如只着一人回去报给盟主, 其他人留下等候。”
大家也都同意, 此时留下反倒坦荡, 好过日后问起来说不清。
唐喻心便擎出剑来, “你们留下, 我去。”
说罢飞身上剑, 顷刻间便已远去。
萧晏理解唐喻心的心情,招云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如今横死,谁都不免伤怀。
何况唐喻心还不止一次表露出对招云的欣赏,此刻肯定更不是味。
众人闷闷地坐在草丛里,有的对着招云的尸首出神, 也有的不忍心看那惨状, 转而冲着天地万物发呆。
一时水波动荡,风吹芦苇,再没别的声响。
萧晏折了根带叶片的乌桕树枝,守在招云的尸身旁, 一头驱赶着不断涌上来的苍蝇蚊虫,一头在过往的梦境里翻找。
却并不曾找到这段经历。
大抵是他那时身陷囹圄,够不到外面的声音,包括招云的死讯。
他正打算再细想想,却幡然想起,萧厌礼也在此间。
萧晏心里一紧,忙去看萧厌礼。
他生怕萧厌礼被吓着,还打算把人带到远些的地方坐着,回避此景。
岂料萧厌礼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尸身,竟是面不改色。
萧晏有些意外,又见他倏然起身,走了过来。
此刻招云的尸身仰面躺着,双眼大睁,众人尝试过用手去合,却始终合不上,仿佛他死得极其不甘。
后来萧晏提醒不可擅动,以免影响验尸,众人这才作罢。
萧厌礼在招云身侧站定后,也并没有上手,仍是专注地俯身观望。
萧晏纳罕:“哥,你竟不怕?”
“不怕。”萧厌礼简短地说罢,又补上一句,“仙药谷里,没少见过死人。”
萧晏一想也是,巽风的尸身焦枯残破,还有被邪修残害的其他人,哪一个不比招云的惨。
看来兄长跟着自己,还能练胆。
但下一刻出乎意料。
萧厌礼毫无预兆地伸手,在尸身前襟一扒。
如今到了一伏天,气温日增,招云换了轻薄的夏装,上身只有这一层。
加之尸体僵硬,方便着力,如此一来,那湿哒哒的衣服料子竟被直接褪到腰间,那胸腹惨白的皮肉,登时暴露在夕照下。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巴掌大的一片焦黑。
萧晏大惊,忙拽开萧厌礼,“哥,快住手。”
萧厌礼被他拽得后退半步,视线却始终没有挪开,静坐的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围上来细看。
萧晏被他们带得低头去瞧,见状也不由一愣。
这块黑色盘踞在心口处,分明是致命一击。
……不像是正派的手法。
当然,给尸身脚上缠绕锁链,坠着巨石坠入河底。
这手法本来也相当古怪。
沉尸在此固然隐蔽,若非孟旷阴差阳错钓上来,怕是招云永远难见天日。
可话说回来,杀了人怕被发现,毁尸灭迹岂不是最好的办法?
又何必多此一举,留下把柄?
萧厌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神色一凛,猛地甩开他的手,再去拖拽招云的尸身。
他竟是力气极大,将尸身带离地面,而后迅速低头,目光从尸身后背飞快地掠过。
众人大惊,关早忍不住问:“萧大哥,你不会是在验尸吧?”
祁晨担心萧厌礼闯祸被清虚宫拿问,误了自己的正事,也忙提醒他:“萧大哥,尸身自有盟主他们处置,我们还是别乱动了。”
萧晏从极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再次上前阻拦:“哥,清虚宫的人就快来了,快放下。”
“知道。”萧厌礼头也不抬,不耐道:“所以我看完了,如今再给他穿回去,过来帮忙。”
众人心下了然,这是他闯了祸怕被发现,又去收拾残局。
萧晏微微一叹,上前帮忙,还是满心疑惑,“哥,为何要看他?”
“好奇他怎么死的。”
“……”
萧厌礼说得气定神闲,萧晏无法反驳。
在场的人谁不好奇这个,可是死的人身份特殊,不好轻易翻动。
如今尸身胸口的印记露出来,谁也没有少看一眼。
半空中蓦然传来一声哀戚的叫喊:“大师兄!”
众人齐齐抬头,但见几人御剑而来,离火和唐喻心在前,取月、布雾、卧雪三人在后,面色俱是沉重和震惊。
几个小弟子落地后直奔尸身,确认是招云无误,当即跪地大哭,口中不住地唤着“大师兄”。
取月对着虚空满口质问:“昨夜大师兄还指点我招式,怎么突然就……是谁下此毒手!”
而此时此刻,萧晏和萧厌礼还在仓促地为招云盖好最后一角衣襟。
离火一步步走过来,慢慢将目光从招云身上,移向二人,“你们在做什么。”
他虽然不像几个弟子那般大放悲声,却也眼圈泛红,声音低哑,俨然哀痛至极。
萧晏忙起身拱手,避重就轻道:“我们……为招云师侄整理衣衫。”
“他衣衫怎么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祁晨忙过来斡旋,“离火师兄,招云师侄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衫多少有些凌乱,大师兄他们只是帮忙……略作整理。”
本来不算大事,一般人听了这几句通常便不再追问,奈何离火较真,“尸体一经发现,唐喻心便回寺告知,到如今我等过来,当中足有两炷香,你们就坐视他衣衫不整?”
萧晏被他通红的双眼直视,有些底气不足。
对方痛失爱徒,他不忍说谎骗,可事情是萧厌礼做下的,他更见不得兄长受到责难,正打算将“罪过”一力揽下,萧厌礼却抢先道:“本来没什么,我掀他衣襟看了,当然要再给他穿好。”
离火立时看向萧厌礼。“他死因未明,你怎么擅动?”
萧晏见离火面色骤冷,忙道:“离火师兄息怒,我兄长不知道规矩,他只看了一眼,便被我劝住,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关早性子急,直接扔出重点:“离火师兄,你就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了,要不是萧大哥看了一眼,我们还不知道招云师侄怎么死的,你快看看他胸前!”
离火神色微变,回头看一眼招云着装整齐的尸身,再问关早:“你们已经有了结论?”
萧厌礼点头:“不错,他是被烧死的。”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侧目。
萧晏轻轻咳了一声,“哥,慎言。”
萧厌礼似有不服,皱眉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离火一语不发,径直走到招云面前,伸出手去,指尖停在半空中微颤。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招云的前襟。
那片死灰一般的胸口重新露出来。
几个弟子将那块黑印看在眼中,顿时大哭:“大师兄,你死得好惨!”
萧厌礼信誓旦旦地指认,“看,那团黑色分明就是烧伤,他是被烧灼至死。”
全场默然,连几个清虚宫弟子都险些忘了哭,萧晏几乎要去捂萧厌礼的嘴,“……哥,不是你想的这样。”
徐定澜叹了一声:“萧大哥,莫说那不是烧伤,即便是……谁又有工夫,专去烧灼招云师侄的胸口,而他却不曾反抗?”
萧厌礼淡淡道:“你们仙门中人,自有办法,我又如何知道。”
萧晏拽拽萧厌礼,低声道:“哥,仙门并非万能,我们还是静待最终结果。”
萧厌礼总算退在一边,不再置喙。
离火不再理会任何人,俯身小心地拉好招云的衣物。
取月抬起头,哽咽着道:“师尊,大师兄是不是被一击致命,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了。”
卧雪跟着道:“是啊师尊,也不知道大师兄死前,有没有很痛苦。”
布雾哭得停不下来:“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大师兄报仇啊师尊!”
他们这一哭喊,又惹出了离火的悲痛,他闭了闭眼,重重点头:“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但此处不是验尸的地方,且带回去,交由你们师祖一道发落。”
清虚宫弟子招云殒身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在大琉璃寺的仙门中间传开。
如此一来,人人自危。
招云修为已是上游,却在寺里离奇被害,可见凶手神通广大,此间大多数人,他想杀就杀。
祁晨原打算夜间开席,为关早明日初战壮行,好实施计划。
出了这档事,众人兴致缺缺,他也不好再提此事,去回禀齐家父子时,免不了又被一通数落。
齐秉聪一度跳脚放狠话:“今日不成,明日不成,依我看,你这辈子就在剑林,别回来了!”
无独有偶。
招云的死,就像是一记飞刃,断了几处琴弦。
萧厌礼本已和叶寒露接洽妥当,只待今夜紧随齐家的动作开始行动,如今也不得不一道作罢。
众人在萧晏房中聚了又散,谈论招云的死因。
关早还对着萧厌礼直叹气:“那黑气,分明是邪修的手法,萧大哥你还说是烧死的……”
此时此刻,先前对招云死因十分关切的萧厌礼,却神情淡淡,再不回话,由着他们继续探讨。
众人说来说去,绕不过老生常谈“邪修”二字。
加之论道当夜,大琉璃寺的确有邪修流窜,还闯入萧晏房中自绝而亡,众人几乎已将“招云死于邪修之手”的揣测板上钉钉。
但谁也不知道,萧厌礼猜到的真相其实和他们大相径庭。
只是以萧厌礼的身份和立场,不好宣之于口。
那块黑气虽然在心口位置,其威力却只在浅表,并不足以致命。
萧厌礼第一次出手掀开招云衣襟,是因为尸身面色虽白,却并无青紫暗沉之色,不像是中毒,倒更像是失血过多所致。
那黑气既然威力有限,没有造成内伤出血,那必然还有别的伤处。
因而萧厌礼第二次出手,以给招云穿衣为名,直接将尸身拖起来。
在场所有人,也只有他一个,得以匆匆看了眼招云的后背。
那后背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黑色,正与前胸的景象相对应。
乍看之下,像极了一道邪气穿胸而过,但实际上,背后的黑气也同样只在浅表。
最为关键之处,在于黑气中央的剑痕。
由此可见,招云是被一把剑直插入背,刺穿心脏而死,只是凶手收剑迅速,并不曾贯穿胸膛。
那两块黑气,应该是为了掩盖剑痕、混淆视听的幌子。
从黑气的势头来看,下手的,是一个非常低等的初级邪修。
可从那出手准狠,收剑利落的剑法来看,此人功力又十分了得。
萧厌礼得出一个结论:杀人的,必是仙门中人,还是一个高手。
他只是借用了一些邪修手法,用来掩盖罪行罢了。
但逻辑不通之处在于,此人既想到沉河藏尸,又何必再伪造黑气,多此一举?
难不成他一早就算准了,尸体会被发现?
想来不会如此。
真相仿佛藏在重峦叠嶂之下,难于触碰。
萧厌礼掂量之后,认为尽管此事疑点重重,还是暂且搁置的好。
他冒然出手查验,是因为尸体一旦被清虚宫抬走,必然严加看守,断无可能再行接触。
可一番举动下来,险些引起离火疑心,萧晏也频频提了几回。
离火不了解他素日为人,当场便能搪塞过去,萧晏却不好糊弄,委婉地问他为何改了性情,不仅对招云的死因如此上心,还屡屡参与讨论。
他便搬出如今新得的“杀手锏”,说自己中了毒,时日无多,所以才着急确认招云是不是也因中毒而死。
他还问萧晏,中毒死的人,是不是同样面目狰狞。
果然萧晏听得哽住,低声安慰他一顿,这件事从此绝口不提。
往后步步都是险棋,真相既然和萧厌礼关联不大,他便没有必要冒险追查。
就算要查,也不是现在。
只是到了次日,招云的真正死因还没有结论,清虚宫甚至连死讯都没往外公布。
演武倒是照常开幕。
这个节骨眼上,大琉璃寺显然在压着消息,凡俗看客几乎不知。
当初因为小昆仑失火,大琉璃寺趁势抢了举办论仙盛会的差事,如今自家出了更大的差池,传出去不免颜面扫地。
只是失去一个好苗子,对清虚宫的打击到底不小。
离火直接没有露面,玄空真人倒是强撑着坐在主位,却由湛至大师代为发言,他自己始终一语不发,眼眶微微浮肿泛红,憔悴得肉眼可见。
众人心照不宣,能不烦扰就不烦扰,实在有绕不过的要事,禀报玄空时,也是将语气尽量放轻。
萧厌礼活了两世,也从未见过玄空真人这般伤怀。
再联系他后半生淡出仙门、深居简出,也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仙门之中阴云笼罩,其余看客虽然不明就里,也不免受到些感染。
加上今日参与初战者,要么是初次参加的小弟子,要么是往届仙云榜十名开外者,除了仙门八大派弟子偶有亮点,其余中规中矩。
今日便成为开幕之后,看台上氛围最低的一回。
初战采用两两对决的方式进行遴选,败者自行下台,胜者留在台上迎战下一位,直到被打败为止。
最初清虚宫的布雾连败十余人,除了和蓬莱山的天河交手时有些艰难,其余赢得毫无悬念,不少人闷得中途离场,在附近闲逛。
直到蓬莱山的天风上场,半个时辰内击败布雾,擂主换人。
布雾一连击退六人,随后又败给剑林的关早。
关早共赢三人,其中还包括清虚宫的天风,最终输给了徐定澜。
徐定澜自一上台,便再未下去过,屡战屡赢,直到拿下最后一人,成为演武初战第一。
最终,经过众掌门的评判,敲定五人进入后日的决战,和以天鉴、萧晏等人为首的仙云榜前十名,争夺位次。
这五人分别是徐定澜、关早、取月、天风、布雾。
结果由湛至大师宣读完毕,整场初战也便收了尾。
玄空真人被几个弟子缓缓推出会场,在越过大门的那一刻,他微微垂头,以手覆眼。
倘若招云活着,必然在那五人之列,也或将打入仙云榜前十。
可惜可叹,大好前途戛然而止。
众人也顷刻散去,唐喻心难得没有吆五喝六,只跟相熟的人打个招呼,中规中矩地退去。
萧晏心里装着件事,匆匆交代萧厌礼留在原地等他,而后快步追上百里仲,“百里,你可还好?”
自前日一别,对方便再未露面,今日终得一见,整个人也是寡言少语。
想来,还是在为情毒的解药耿耿于怀。
果然百里仲抬头看他一眼,没精打采开了口,“萧大,你可要帮我。”
“你尽管说,怎么帮。”
“我费尽周折,都没找到你们前日中的那个情毒,你想个法子,横竖给我再弄些来。”
“这……”
萧晏当然知道那情毒的来处,但想弄些过来,怕是棘手。
莫说他自己不能去找齐家开口要,便是让百里仲自己讨要,齐家又怎肯承认?
百里仲见他面露难色,神色便是一暗,“我就知道……罢了。”
萧晏见他要走,忙拉住道:“我帮你便是,只不过……这两日不是时机,待后日盛会结束,我立刻给你找。”
看这样子,若找不来那倒霉催的情毒,只怕百里仲连后日的决战都没心思。
只能先画个饼稳住他,万一真的扳倒了齐家,想再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毒的下落,想来也不难。
“真的!”百里仲闻言,刹那间双眼亮如星辰,反手紧紧拽住萧晏,“你可别诓我!”
“不诓你,专心备战,后日等我消息。”
“好!”
百里仲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顿了顿,突然想起搁置多日的另一件事,“哦对了,有件奇事,我得叫你知道。”
“你说。”
“就是你中毒那日——”
萧晏正洗耳恭听,百里仲余光瞥见萧厌礼还在看台上,顿生顾忌,连忙收声。
萧晏不由催促:“那日怎么了?”
百里仲忖了忖,忽然计上心头,“这样,等后日盛会结束,你拿了情毒来,我再告诉你……关于令兄的。”
萧晏一噎:“喂,你……”
百里仲笑得狡黠,转身就走,甚至还主动追上唐喻心,说起自己即将酿成的药酒。
萧晏见他整个人如同涅槃似的,焕然一新,不由摇头。
真是个医药狂人。
萧晏便转过身,待要叫上萧厌礼一道回去。
谁料座位上空空如也,人竟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正待去找,关早却一拍他的后背:“大师兄,看见祁晨师弟没有?”
“没有,你可曾看到你萧大哥?”
“奇怪,他俩刚才都还在这,怎么一转眼又都不见了。”
二人面面相觑,慌得到处去找。
关早倒揣着平常心,众目睽睽之下,人肯定丢不了,实在找不到,回客舍等着便是。
萧晏则不然,唯恐祁晨再将萧厌礼拐到小昆仑,遭受非人折磨。
倘若因为昨晚的宴会没开起来,齐家那帮混账拿兄长撒气,也不是没可能。
萧晏沿着看台跑了一圈,正待御剑回客舍去找,却见祁晨拉着萧厌礼,自茅厕旁的竹林中缓缓走出来。
瞧见他时,还招了招手,“大师兄,这里。”
萧晏心里一紧,不动声色迎上前去,“哥,祁晨师弟,你们如何在这。”
祁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人太多了,我和萧大哥着急就……大师兄你懂。”
萧晏忙以目光询问萧厌礼,萧厌礼先看一眼祁晨,后者笑吟吟地回望,只眨了下眼,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点了下头,“是这样。”
萧晏看在眼里,当下了然。
方才祁晨定是将兄长带进竹林,暗中胁迫了什么。
兄长一身傲骨,竟被这帮人磋磨得如此柔顺,实在可恨!
他心急如焚,急于知道内情,祁晨却笑着推他二人前行,“天色也不早了,大师兄我们回去。”
萧晏本来没动,萧厌礼给他使了个眼色,“走。”
萧晏才按捺着挪步。
没走多远,又遇着关早,祁晨说起方才带着萧厌礼进竹林的事,关早直言祁晨调皮,带坏萧大哥。
祁晨笑道:“都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关早把剑往肩上一扛,嘟囔道:“切,哪天我进了仙云榜前十,名扬天下,一定要给你塞很多钱。”
“此话怎讲?”
“我得收买你啊,以后可不能到处揭本仙师的短儿。”
“哈哈,我看不用等哪天,后日决战,关早师兄一举进榜,就得贿赂我了。”
“唉,我那第五层始终没有突破,搞不好还得再等三年。”
他二人你来我往,聊得起劲,另外两个却默默无言。
萧厌礼被祁晨一番“敲打”,此刻看起来心事重重。
萧晏倒是面色平静,暗地里,却早就摸出藏在袖中的捏团,悄悄捏了一路。
回到客舍,萧晏本要直接拉萧厌礼进房门,伺机问问竹林里的遭遇。
没成想青雀在房中待得烦闷,趁着院中无人,自行出门透气。
众人进院门时,她正坐在莲池便看花,不及回避,恰好被撞个正着。
旁人倒没什么,祁晨一见她,立时敛了笑意,作出一副颓然之相,步子慢了,眼圈也红了。
关早一见,哪里还能忍,当下便指着青雀嚷道:“你又要出来害人是不是?”
边说边挡在祁晨身前,仿佛青雀能一口把人吞了似的。
青雀浑身缠着绷带,头脸都被包了一半,一时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只是躺得难受,出来走走……”
萧晏便去推关早,“行了,青雀坐在这里,并不碍着什么,你们且回去歇着。”
关早却难得违拗大师兄,“大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如何污蔑祁晨师弟,祁晨师弟如今见了她就难过,她在外面,祁晨师弟便不好出门,要走的人是她才对。”
萧晏被他吵得耳膜生疼,不由看了祁晨一眼,后者还在强颜欢笑:“算了关早师兄,清者自清,我先回房了。”
“你看啊大师兄。”关早急了,拉住祁晨,“咱们别走,凭什么,明明有些人更应该躲起来。”
“……对不起。”青雀艰难起身,陆晶晶刚一进院门就瞧见这一幕,忙来搀扶。
她不傻,面前可怜巴巴的祁晨、炸毛狮子一样的关早、揉着额角的大师兄……显而易见,方才发生了什么。
陆晶晶摇头叹气:“真是冤家路窄。”
萧晏忽然眉心一动,直接问关早:“那日青雀说的话,你都告诉祁晨师弟了?”
关早矢口否认:“我说那些作甚,那不是往祁晨师弟心窝上捅刀子么。”
陆晶晶便明白了,“我也没说过,祁晨师弟是从哪里知道的?难不成是徐师兄、周秀才说的?”
萧晏道:“请来一问便知。”
祁晨脸色立时一白,“大师兄……是要审我?”
“言重了,有些话当面说清楚的好,我不想日后大家胡思乱想,伤了和气。”
关早也觉得有理:“我看行。”
祁晨抿起嘴,落下泪来,“想不到你们都怀疑我。”
他这一哭,陆晶晶措手不及,忙解释道:“你误会了,这是在怀疑我们自己,我最烦背地里嚼舌根的,揪出来倒干净。”
关早重重点头:“是啊祁晨师弟,弄清楚谁在搬弄是非,我以后也不理他了。”
祁晨沉默片刻,惨兮兮地一笑,“不必了,我告诉你们便是。”
萧晏立时问:“是谁?”
“是……你们所有人。”
萧晏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祁晨的用意。
萧厌礼眉心皱起,转身就走,已没有再旁观的必要。
祁晨攥起衣摆,“前日我听闻青雀姑娘受伤,也正要去看看,岂料刚到门前,就听见……听见……”
他说得艰难,仿佛这些话让他极为难堪。
好在他还没说完,关早已然明白:“你在门外,全听着了?”
“是……”
众人面面相觑。
关早忙问:“所以你和萧大哥一样,也是负气出走?”
“关早师兄别再提了……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祁晨别过头去,眼角泪珠摇摇欲坠。
萧晏不想再陪着演戏,真假参半道:“我哥身体不适,我去看看再来,关早师弟,好生劝劝。”
他拍拍关早,便快步离去,和萧厌礼一前一后进了房门。
“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关早振振有词,声音撞钟似的传进房门。
萧晏不由一叹,萧厌礼冷眼旁观他的无奈,“还在心存侥幸?”
“……什么?”
“指望三言两语,让祁晨露出破绽,谁知他不肯上钩,还借机倒打一耙,让关早对他深信不疑。”
萧晏沉默片刻,“什么都瞒不过哥的眼睛。”
萧厌礼淡淡道:“时不我待,方才祁晨拉我进竹林,要我千万说服你,由你出面组局,明晚之前,务必开宴。”
若只给萧晏一人下药,倒不费事。
难的是,还要拉上陆晶晶。
那就只能找个名头,办一场师门内部的宴席,让所有人齐聚。
萧晏心里冷笑,齐家打了一手好算盘。
又要害他,又要拿他当枪使,梦里的自己也是傻,被齐家卖了,还要帮人牙子找捆绑自己的麻绳。
萧晏狠捏了一把捏团,“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厌礼侧目望他:“下定决心了?”
“是,有些人,留不得。”
萧晏再出门看时,关早和祁晨俱已回房,青雀轻轻啜泣着,在陆晶晶的搀扶下前行。
陆晶晶还在劝她:“青雀姑娘,也别怪他们,祁晨师弟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断不可能投靠齐家,你那天的话,着实是伤人了。”
“我懂。”青雀慢慢推开她,自己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她身影柔弱,脚步踉跄,陆晶晶看在眼里,虽然偏袒自家师弟,也不免升起怜悯之心。
但没办法,相信青雀,便是对祁晨的背叛。
恰好此刻萧晏过来,陆晶晶叹了口气,迎了上去,“大师兄,兴许是青雀被齐家骗了,故意放她回来用反间计呢,总这样僵着,不太好。”
萧晏问:“你想不想破局?”
“当然想,天天吵谁受得了。”
萧晏点头,有意提高声量,传到祁晨的房门:“你萧大哥出主意说,让我们聚一聚,拉拉关系。今日来不及了,明晚吧,我们师兄弟小酌几杯,为后日的决战壮行。”
陆晶晶狐疑:“小酌几杯,就能破局?”
萧晏拍拍陆晶晶的肩,俨然成竹在胸,“当然,大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52章 各怀心思
次日, 应是风雨欲来,四处潮湿沉闷。
祁晨来到萧厌礼房中坐了半日,直到傍晚。
原本齐家搁置的计划,由萧晏牵头重新开启。
熬过今夜, 他回到齐家便指日可待。
他心下欢喜, 但越是到最后关头, 越不能放松警惕,萧厌礼这步棋举足轻重,还需要多加敲打。
“还是萧大哥的话有用, 三言两语, 便说动了大师兄。”
“他正想调和矛盾, 我不过是正中下怀罢了。”
“如今看来, 大师兄虽然藏私, 却碍于体面, 不敢明着薄待于你。”祁晨说着, 朝萧厌礼凑近了些, “你亲手为他盛汤倒酒,他不会不喝, 所以……”
二人衣袖相贴,萧厌礼感到手中被塞进一个小物件。
触手微凉,是个药瓶。
萧厌礼眉心一动,“这就是……”
祁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药无色无味, 澄澈如水,只消一滴便可让人昏睡不醒,待大师兄微醺之时你便下手,旁人只会以为, 他是烂醉。”
“知道了。”萧厌礼接下药瓶。
祁晨生怕他反悔,“萧大哥,我们只是要大师兄明日发挥失常,绝不会害他,你不必心里有愧。”
萧厌礼面无波动:“我有什么愧,是他先背叛的我。”
祁晨一想,的确如此。
在萧厌礼看来,他能为了萧晏豁出命去,萧晏待他却藏着掖着,实在是虚伪可憎。
祁晨便勾起嘴角:“还是萧大哥拎得清。”
萧厌礼在他的注视下,将药瓶藏在袖中,“你们答应我的,也别忘了。”
“放心,明日便将解药双手奉上。”
萧厌礼提醒他,“还有提升修为的秘术。”
祁晨立时笑着点头,“自然,许诺萧大哥的事,我们说到做到。”
他没想到,萧厌礼心比天高,竟认真要凭借他信口编造的所谓秘术,踏足仙门。
实际上,进了仙门又怎样?
仙门高低贵贱论得分明,小门小派照样被高门践踏,没背景的小弟子也逃不过当牛做马的命运。
他兄弟萧晏写的《破世》,无一句不对,可惜他不在场,没能领会。
当然,也幸亏他没能领会。
东西给了,话已说到,眼看时辰将至,祁晨便打算开门出去透气,这房中闷了他一身的汗。
萧厌礼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又是何时背叛的剑林?”
祁晨身形微僵,“什么?”
“不必紧张,我纯属好奇。”萧厌礼语气平淡,像是真的随口一问,“我听说,你被陆掌门捡回剑林时尚在襁褓,并不记事,既如此,齐家又是凭什么认回的你?”
“怎么说呢。”祁晨双眼弯起,“血缘这东西好比纽带,让人哪怕分隔天涯,也终能齐聚,你和大师兄不也是如此?”
这话分明是避重就轻。
他不认真回答,萧厌礼也懒得再理会。
祁晨心细,又怕方才那段血缘之论勾起萧厌礼对萧晏的亲情来,便反过来一语双关地“安慰”:“我齐家自是同心同德,可大师兄对你……只能说,人心迥异。”
萧厌礼淡淡回道:“……嗯。”
祁晨坚信,萧厌礼虽然嘴上没有多言,心里却被他悄无声息插了根刺。
萧厌礼不是没看过他们父子和睦,兄弟齐心。
大哥偶尔拿他撒气,是因为大哥脾气火爆,对谁都是如此,若论及手足情分、嫡庶亲疏这些大事,大哥还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反观萧厌礼摊上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兄弟,怕是要对自己嫉妒到眼红,因而对萧晏更恨几分。
如此一来,让他给萧晏下药岂不更顺手?
转眼入夜。
如今招云刚刚身死,哪怕在各方刻意冷置,议论之声暂歇,剑林的小宴也还是不好大张旗鼓。
所幸人数不多,陆藏锋只将正厅腾出来,便足够使用。
大家关起门来小酌,外人无可指摘。
为了尽兴,关早特意跑出寺外,采购了不少素食素酒。
祁晨还向萧晏提议,让萧厌礼也加入进来,更热闹些。
萧晏还有些犹豫,担心兄长不愿凑这个热闹,不料祁晨自告奋勇,亲自跑去劝说,竟还真的说动了萧厌礼。
萧晏惊喜且欣慰,直道祁晨和兄长投缘,还邀请祁晨往后常来叙话,为萧厌礼解解闷。
祁晨慷慨答应,却暗自好笑。
今日一过,你们哪还有“往后”。
乘着初降的夜幕,关早御剑而归。
他迫不及待落地,正要窜进前厅给众人展示这一堆珍馐美味,却蓦然皱眉,“哼”了一声。
侧边的房门大开,青雀扶着门框,眼巴巴地向外张望。
同一时间,她也瞧见了关早,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费力地退回房中。
眼下她在剑林,周成赋也只能偶尔通过徐定澜过来探望,大多时候,她是孑然一身。
早先,徐定澜看在周成赋的面上也开口提过,将她接去南洞庭照顾。
可她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艰难地拒绝。
她不是不想去,可周成赋和她一样也是寄人篱下,又何必为了她,再去多欠一份徐定澜的人情?
再者,她选择留在剑林,还因为存了一丝侥幸,指望找到机会戳穿祁晨,帮萧晏对付齐家。
也算偿还自己做的孽。
只是祁晨长袖善舞,害她愈发不受待见,陆晶晶起初还总陪她聊天解闷,渐渐地,也不太理她。
此刻形单影只,看别人光明磊落地欢聚一堂,她难免五味杂陈。
……若当初没有误入小昆仑,此生必然是另一番光景。
关早匆匆进门。
等候多时的众人迎上前来,去接他手里的大包小提,陆晶晶还惊讶:“这么多,吃得下么?”
“师姐不要小看了我们的胃口。”祁晨笑着看向关早,“不知关早师兄去那汴州城中,都买到了哪些好吃的。”
关早却一反常态,只草率地应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地开包裹。
北境阡陌相通,各处往来紧密,吃食也是大差不差,这些个包裹中也无外乎是各类素菜、包子、油饼之类,外加几样时令的桃、杏、樱桃、葡萄。
那一罐素淡无肉、香而不辣的白胡辣汤,倒是别处没有。
陆晶晶吸了吸鼻子,试着问关早:“关早师弟,跟你商量个事。”
“行,师姐等会儿说。”关早从满桌子摆好的餐具中,找出汤勺盛了一碗汤,又拿盘子装了些包子和水果。
祁晨不解:“关早师兄,你这是……”
萧晏似有所料,“师弟,这莫不是要给谁送去?”
关早干咳一声,只说了句:“你们先张罗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一溜烟出了门。
众人紧走几步,眼看着他迈进了青雀的门槛。
陆晶晶了然一笑,“我还打算开口讨要呢,他竟自己送去了。”
萧晏也欣然点头,“他啊,到底是心善,也心软。”
青雀正待关门,关早却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他也不看青雀一眼,只将两样吃食放在桌上,“这些好消化。”
青雀低声道:“晚饭时,萧仙师送来些寺里的菜粥,我吃过了。”
“再吃些油水,好得快。”关早闷声撂下这句,也不停留,即刻走人。
萧晏和陆晶晶犹自在门口观望着他,笑吟吟地,关早只当他们拿自己取笑,不自在地垂下头去。
“笑什么……”
“高兴啊。”萧晏大大方方承认,“你做得漂亮,我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关早偷眼一瞧,果然二人面上尽是赞许,便稍稍放下心来,忙道:“小事一桩,不提了。”
陆晶晶笑着推他:“行行,关大仙师,快请入席。”
萧晏便揽着关早往屋里进,正撞见祁晨迅速挪开的视线。
关早有些紧张,赶快离了萧晏,凑过去解释:“祁晨师弟,我给她送那些,不过是看她可怜,绝不是向着她,你看她一身都是伤,都被齐家作践成什么了,还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多惨啊。”
“我明白,师尊要我们帮扶弱小,又岂能因人而异。”祁晨勉强扯出一丝笑,继续埋头摆盘。
虽然语气轻柔,方才的热络氛围却被骤然冲淡。
关早有些局促,求助似的看向萧晏。
萧晏笑意未变,拉着关早一道帮忙,“祁晨师弟说得对,我们自是要牢记师尊嘱托,帮扶弱小,但我认为……因人而异很有必要。”
祁晨摆盘的动作微顿,“还请大师兄指点一二。”
“谈不上指点,不过是互诉心得。”萧晏一一分发碗筷,行云流水,“大多弱者都需要帮扶,可是恶人也有弱小枯干的时候,也要施以援手么?”
一旁的萧厌礼冷不丁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这句话犹如共鸣,萧晏侧目看他,点头笑道:“兄长说的极是。”
萧厌礼却撤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萧大仙师做了一辈子烂好人,如今只怕是一时了悟,过后就忘。
关早听不出其中深意,还以为萧晏是在点自己,苦着脸道:“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青雀是恶人,我帮错了?”
萧晏轻轻一叹,扯扯他,“我可没这意思,坐吧。”
恐怕自己这位师弟在知道以直报怨之前,得先学会明辨是非。
待众人落了座,关早看看门口,“师尊不来?”
萧晏道:“盟主请他前往商议要事,来不了,”
陆晶晶摆摆手:“就是空着,我爹也不会来,他往这一坐,谁还敢说说笑笑啊。”
“那我们就代师尊多喝两杯,来。”萧晏发话起头,起身举杯,“预祝明日演武,我剑林斩获佳绩。”
“好,大师兄的魁首势在必得!”“祝关早师兄进前五!”众人也跟着碰杯,纷纷说起祝词。
萧厌礼混在其中一语不发,酒也只是轻轻一抿。
上一世也是如此,师门遭逢巨变那晚,师尊偏生不在。
如今齐家的谋划改在决战前夜,师尊依然抽不开身,也不知是否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待再次落座,祁晨笑道:“师尊向来喜静,我们却个顶个的爱扎堆,如今看来,倒是萧大哥随了师尊。”
关早见祁晨面色转晴,心里骤然松快,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青雀,立刻跟道:“可不,萧大哥才最应该拜师尊为师呢。”
萧晏好容易缓和气氛,又听关早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戳兄长的“伤心事”,连忙使眼色制止。
然而再看萧厌礼,却是眉目舒展,正朝着关早举杯,“借你吉言。”
方才未尽的杯中酒,在这一刻,被他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关早受宠若惊,大师兄的反应让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哪知萧厌礼竟如此受用。
他乐不可支也陪了一杯,“敬萧大哥!”
陆晶晶给他们一一夹菜,“空着肚子喝酒算什么,来吃菜啊。”
众人也纷纷动起筷,萧晏犹自品味萧厌礼这句“借你吉言”的深意。
难不成,兄长还真存了拜师尊为师的心思?
可兄长修不出根骨,拿什么进剑林?
祁晨埋头喝着关早给他盛的汤,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萧厌礼纵然有些机灵,却终是被不切实际的妄想冲昏了头,竟做起了拜陆藏锋为师的春秋大梦。
也幸亏他有这贪念,否则只凭他对萧晏的恨意,还不足以进一步拉拢和操控。
众人浅斟慢酌,关早则趁着兴致,一杯一杯往下灌。
萧晏叮嘱他,“不可过量,别误了明日的大事。”
“大师兄放心。”关早面色微红,眼中尚且清明,“我专门买的村酿薄酒,寡淡得很,醉不了人的。”
陆晶晶道:“那也缓一缓,你买了这么多吃的,大热的天,剩下多浪费。”
祁晨无言地点头,给关早夹了块素鸡。
关早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道:“真的不生气了?”
祁晨略显无奈地叹气,“不生气,你快吃。”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我再不去找她!”关早悬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指天誓日一番,夹起鸡腿狂啃。
祁晨低头夹菜,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方才因为青雀产生的一点不快并非真情流露,乃是故意为之,不过是表现出来给关早看见,分走他的注意罢了。
不然以关早那副热心肠,隔三差五跑过去帮衬,再听青雀胡言乱语几回,少不得要对自己起疑。
那素鸡是以大料卤制,咸鲜浓郁,是寺里尝不到的口味。
萧晏询问萧厌礼,“哥,我也给你夹一块?”
萧厌礼撇他一眼,自己下筷子去夹,却是放进了陆晶晶的碗中,轻声道:“我筷子还没用。”
陆晶晶反应极快,知道对方是怕自己嫌弃,忙应承道:“多谢萧大哥,都是自己人,用了也没事。”
说罢,她还夹起鸡腿在萧晏眼前晃了晃,“大师兄,可别羡慕我啊。”
萧晏巴不得萧厌礼能跟师门打成一片,嘴上打趣道:“那我可羡慕死了,赶快吃,不然我可抢了。”
“啧,还吓唬我。”陆晶晶说归说,张嘴便咬了一大半。
关早埋头吃完那块素鸡,再抬起头,已经是眼圈泛红。
祁晨吓了一跳,“关早师兄,怎么了?”
“没事……小时候答应你的事,看来是要食言了。”关早摇着头,一连闷了两杯酒。
祁晨微微一愣。
萧晏见状,也搁下筷子。
这二人年龄相当,又是一前一后被师尊收养,自幼养在一处,玩在一处,吃住更在一处,情分自是要比别的师兄弟深厚。
只是没想到,以关早粗枝大叶的秉性,竟还能记得曾经的童言稚语。
陆晶晶也来了兴致,“答应什么了,说来听听?”
关早微微垂头,“算了师姐……没什么好说的。”
祁晨忙笑道:“不打紧,关早师兄要不想说,便不说了。”
萧晏给关早夹了一筷子拌粉丝,“是啊,不想说就不说,只不过……可惜了。”
关早吸了吸鼻子,“大师兄,可惜什么?”
“此刻说出来,师兄师姐还能为你开解开解,否则憋在心里,影响明日的决战,可怎么办?”萧晏说着,朝陆晶晶猛使眼色。
陆晶晶立时煞有介事地接道:“那可不,说不定本来能进前五,为着这事,却拿了第六第七,唉,着实可惜。”
他二人暗自好笑,这小子心里藏不住事,又格外看重演武名次,必然坐不住。
果然关早又猛灌一口酒,“罢了罢了,那么多高手呢,说出来也不丢人,我小时候答应过祁晨师弟,要做仙门第一。”
萧晏倒不觉意外,“我等醉心修习,自然是为了夺魁,这没什么,你只管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
陆晶晶冲祁晨咋舌道:“你两个小小年纪,想的倒是不少,可现如今只有关早师弟一心修习,早早参加了论仙盛会,你却……”
祁晨挤出笑来:“童言无忌嘛,我也算不到,自己以后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汉。”
关早一摆手:“没有什么童言无忌的,这些话你又没说。”
陆晶晶见祁晨有些发懵,噗嗤一笑,推他一把,“你怎么跟失忆了似的,我懂了,一定是你们小时候做梦当了真,如今各说各的梦话,对不上了。”
祁晨嘴角微僵,小声道:“我不胜酒力,有些糊涂……”
关早却急得辩驳,“师姐,才不是做梦,我这些话,是师尊带我们去小昆仑的时候说的。”
萧厌礼听到这里,停下摆弄碟中鸡肉的筷子,“小昆仑?”
萧晏只当萧厌礼不知此事,为他讲解道:“小时候,师尊曾带我们几个到东海小昆仑拜访,回响起来,粗略有十年了。”
“是啊,我们专程去看了看那个七宝仙宫。”陆晶晶说起此事,不由摊手,“确实开眼,齐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如今呢,全在火里了。”
关早点头不迭:“就是这回!祁晨师弟他——”
“关早师兄。”祁晨终于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忙制止,“还是别说了。”
关早疑惑:“如今还不能说么,都隔了那么多年,师尊即便知道,也不会怎样了吧。”
“就是。”陆晶晶哭笑不得,“祁晨师弟,我爹哪有那么小气,他难道还揪着十年前的错处,补你一顿板子不成。”
萧晏给众人添酒,一头冲关早笑道:“不说也罢,就当那是做梦吧。”
“大师兄又逗我,我偏说!”关早一着急,再不去看祁晨脸色,“那日咱们在七宝仙宫逛着玩,我因为海鱼海虾吃多了,才转了一层就闹肚子,祁晨师弟陪我溜下楼找茅房,等我完事了出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祁晨紧跟着补充:“是园子里的鲜花太好看,我一不小心,逛迷路了。”
“可不,我找了你快半个时辰,最后自己也迷路了,好在虚惊一场,我摸回七宝仙宫楼下时,你也已经在那了,眼泪哗哗的,多半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二人一言一语说到这里时,萧晏正往萧厌礼的杯中加酒,不知有意无意,酒液溅出一滴来,堪堪落在萧厌礼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忙取了手绢去擦拭,自始至终,萧厌礼没看他一眼,垂着眼睑,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但他无暇理会萧厌礼的反应,如今听了关早祁晨的回忆,他已然生出个大胆的揣测:该不会,祁晨便是在消失的那半个时辰中,和齐家父子搭上了线吧?
一时只有陆晶晶笑着接话,“小孩子家迷了路又不算什么,怎么就不敢给我爹知道?”
关早摆摆手:“那一趟,师尊花了几百两银子呢,可我们回去以后,小昆仑就不许再上楼了,说是进一回就得给一回的银子……师尊要是知道给我们掏的钱打了水漂,还不得上火啊,所以我们只好撒谎说看完看够了,才跑出去的。”
萧晏抽回神思,举杯笑道:“难怪你们两个从东海回来以后,连续几日睡不好,尤其是祁晨师弟,有天夜里风大了些,他还哭了一回。这杯敬你们,权当是迟来的压惊酒。”
众人一呼百应,笑呵呵地饮尽,关早搁下酒杯,哼了一声:“大师兄有所不知,不止是为了这个。我那天本想找人问问路,可那些园子里的花匠、仆役根本不告诉我,只让我滚,想必祁晨师弟迷路时,也遭了不少白眼,我堂堂剑林弟子,竟被他们如此羞辱!”
祁晨轻轻放下酒杯,微笑道:“都过去了,还提那些作甚。”
“过不去,我怎样无所谓,可他们轻视师尊和你们,那就不行!”关早越说越激动,最后还拍起桌案,“所以我一边给你擦鼻涕眼泪,一边跟你发誓,长大要做仙门第一!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剑林!”
陆晶晶见他酒劲上来,忙道:“大师兄,就到这里吧,别再喝了。”
萧晏点头,轻拍关早的脑后,“还说不会醉,舌头都直了。”
祁晨趁机起身给陆晶晶添酒,“师姐,我今夜还不曾敬酒,且让我给你添一个,咱们再停。”
陆晶晶无奈摇头:“你就是礼数多。”
说归说,她并未推脱,将最后添的这杯酒一饮而尽。
祁晨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待要给萧晏添酒时,萧厌礼先一步拦着,“他明日还有大事,不能喝了。”
“萧大哥说的是。”祁晨也不再劝,缓缓落座。
萧厌礼转手便盛了一碗汤,端到萧晏面前,“酒喝够了,喝这个。”
祁晨眼见着萧晏道过谢,毫无防范地喝起汤来,嘴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
虽说方才关早的回忆有些意外,好在结果尽如所料。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自己陷在变故中,根本没心思理会关早那些个信誓旦旦的言语,如今问起来,毫无印象。
可关早却当了真,一直记到现在。
猝不及防,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抬头一看,关早略带惺忪的双眼近在咫尺,“我还是没能突破第五层,要是突破了,说不定进前五,可我就是突破不了……这么下去,可能前十都进不去,离当初的誓言就更远了……越想心越乱,更加不成了……我真没用!”
不知是不是关早语无伦次的缘故,祁晨听了几句,心里那些盘算也险些被打乱,忙又起身给关早盛热汤,避免他明日头痛胃疼。
萧晏在一旁听见,冲着关早微微一叹,“成日里胡思乱想,能突破才怪,你这是着相了。”
关早正在喝汤,闻言抬头:“着相,好熟……上回是在哪听谁说的?”
萧晏一挥手:“……喝你的汤。”
看来是真有些醉了。
这怎么行,别人醉得,他万万醉不得。
众人本也不饿,不过两炷香时间,各自草草吃了些东西,宴席便到了尾声。
关早歪在椅子上,陆晶晶和萧晏似是醉意上来,走道也开始不稳,祁晨不动声色地收拾桌案,让几人赶快回房歇着。
“下回再喝这么少,可不依你。”萧晏拍拍他,在萧厌礼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门。
祁晨目送他们离去,不紧不慢清理了残局,又将关早也扶回房中,方才来到陆晶晶的房前。
如今陆藏锋还未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陆晶晶因睡意来得迅猛,不曾有任何防备,祁晨轻而易举隔空打开她的房门。
天际乌压压地盖满黑云,不见一丝星月光亮,房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祁晨摸到床边,轻声唤道:“师姐。”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沉沉躺着,仿佛睡得失了神智。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祁晨不知该说些什么。
基于他此刻的行径,千言万语俱是枉然。
狂风拔地而起,击破沉闷的夏夜。
祁晨扛着被装入麻袋的陆晶晶步出房门,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东海回来以后,辗转难眠的那段时光。
东海之行让他知道,自己原来姓齐,乃是齐家谢姨娘所生,出游时不慎丢失,因而被陆藏锋带回剑林。
姨娘因忧心过度,郁郁而终,从此与他天人永隔。
他已做了多年的孤儿,这些来龙去脉突如其来,那颗半大的心脏一时装不下,便化作梦境彻夜萦绕。
桩桩件件,无外乎父母对他的思念,以及母亲含恨而终。
但更锥心刺骨的,是他亲手将师尊、师姐、师兄弟一个个杀死。
他恐惧,不舍,更痛心疾首。
但这是命定的任务,更是他亟待讨还的冤仇,只能狠心往前走。
其中一个晚上,也如今夜一般狂风大作。
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风声尖利地扎进窗缝,像是厉鬼哭叫着向他索命。
七岁的孩童终于撑不住,抱头哇哇大哭。
陆晶晶只比他大一岁,听见动静跑进来,为他掖好被角,念着各种驱邪的咒语哄他,更如女武神一般,在他床前护了半宿,直到他睡着。
有一句天不怕地不怕的话,他如今依然记得,“要是鬼来了,师姐把他抓住给你打一顿,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怕了。”
如今十年过去,他比陆晶晶长得更高,也更壮,不但没有回护,反而要将她推向深渊,乃至死路……
祁晨鼻子一酸,脚步却更快,手上也将陆晶晶箍得更紧。
箭在弦上,越是不忍,越要从速,绝不可以给自己心软的余地。
狂风吹得祁晨披头散发,应是一场暴雨将至,林中栖鸟乱飞。
他步履匆匆,不敢走正道,只在竹林里一路穿梭前行。
虽然夜色昏沉,但只消锁定方向,走出去便是小昆仑的客舍。
风卷竹叶,窸窸窣窣。
一个白衣身影蓦然落在面前,些微气浪逆着风向袭来。
祁晨猛地止步,警觉地望着来人。
第一眼,他以为这人是萧晏。
但他很快脸色大变——并不是。
此人身量比萧晏略高二指,站姿也不如萧晏那般端正,他微微前倾,双眼圆睁,双肩有些发颤。
分明是一个惊怒到极致的架势。
“师弟……你、你这是干什么去?”
乃是关早的嗓音,如假包换。
第53章 凶相毕露
竹影婆娑, 祁晨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些年来,他游走在小昆仑和剑林之间,伪装得无懈可击,早已练就一副鼓舌掀簧的好本事。
哪怕此刻被抓个正着, 他也有一肚子的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
何况面前的人, 是天底下最好骗的关早。
可他却脑子空白, 嘴唇僵硬,仿佛陡然失声了一般。
关早也感到意外。
他揣着一肚子的质问,急于从祁晨这里寻求答案, 可这人竟是面无血色, 身影瑟缩, 再不复往日的巧言令色。
此时此刻, 他依然不愿相信对方是心虚, 只当是自己贸然现身, 吓着人了。
关早尽量放缓口吻, “师弟你别害怕, 我不是在逼问你,实在是大半夜的, 你这样带着师姐出去……我实在想不出,你要做什么。”
祁晨陷在夜色中,幽幽地望着他,没有吭声。
越过竹林, 便是小昆仑所在的位置。
刹那间, 青雀对祁晨指控在脑海接踵而来。
关早向来胆大,这一刻却怕得要死,脑子一热,就上前拽人:“走, 回去!”
祁晨只当他是要带自己回剑林问罪,心里狂跳,“放开我!”
关早见拽他不动,急道:“现在回去,一切还来得及!别酿成大祸了!大师兄那边,我来解释!”
祁晨浑身一震,“大师兄”三字如同当头打来,一瞬间,让他镇定到极致。
“大师兄……已经知道了?”
关早几乎将“当然”二字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止住。
如今他尾随而来,得以窥见祁晨的行径,自然少不了大师兄的手笔。
说不定,大师兄已在随后跟来的路上。
今夜他酩酊大醉,正睡得稀里糊涂,大师兄摸进他的房中,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药,竟让他顷刻醒转,而后捂住他的嘴,轻声讲了一句话。
“祁晨师弟将晶晶带出房门,十分反常,快随我去看看。”
他以为是师兄捉弄他,没成想趴在门缝上一看,果真如此。
可尽管他对祁晨的身形步态烂熟于心,却依然坚称那不是祁晨,只是与其相似的另一人。
他让萧晏暂且歇着,他自己足够拿获此人,救回师姐。
对此,大师兄并无异议,只是悠悠叹了口气,挥手随他去了。
关早一瞬间绞尽脑汁,大师兄是信任他,才让他独自前来,他不能当大嘴巴长舌妇,转手就把大师兄给卖了。
可万一真是误会,祁晨师弟若知道自己被师兄们猜忌,势必会伤心。
……今夜种种,只有靠他来调和了。
关早破天荒地撒了个谎,“大师兄还睡着呢,我是说,要是咱们回去把他吵醒了,我还能帮你解释啊。”
闻听此言,祁晨信了几分。
关早不是弄虚作假的人,除非是被夺了舍,这番话尚且可信。
但因被打了个岔,方才万千心绪都被冲散,祁晨的理智开始回笼,便又询问起存疑之处:“关早师兄不是也醉了,怎么突然又……”
“我实在难受,爬起来吐了一阵,吐完就好多了,外头风大,我本来想瞅瞅门窗关好没有……就看着你了。”关早越说越顺嘴,不禁佩服此刻信手拈来的自己。
师门情同一家,乃是他毕生所愿。
此刻只求什么菩萨佛祖四方揭谛,都来保佑保佑,保佑这一切全是误会。
到了明日,师姐好端端的,大师兄和祁晨师弟也和和睦睦,一切都没有发生,类似今夜的欢聚,往后还得有千次万次无数次!
祁晨将这番说辞听下来,已是了然。
原来竟不是他东窗事发,而是机缘巧合……真遗憾。
他轻声问:“关早师兄,那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去?”
关早一愣,“你带着师姐去小昆仑,难道不是……”
“谁说我是去小昆仑。”
“那你……是做什么?”
祁晨别过头去,整张脸被包裹在阴影中,“师姐烧得厉害,我不便打扰师尊,便想带她去找师尊瞧瞧,没成想迷了路。”
关早有些迷惑,“所以,你本来是要去找师尊,是因为迷了路,才直往小昆仑那里走?”
“不错。”
“那为何还要套着麻袋,看着怪怪的。”
“我带着师姐在寺中行走,太惹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只得如此……关早师兄,不也误会了么?”
关早一想,确实有些道理。
可师姐病了,他去叫师尊回来不好意思,直接把师姐扛过去,就好意思了?
祁晨见他沉默,缓缓靠近,“关早师兄,我说这些,你不信么?”
关早深吸一口气,“你既然说了……我愿意信。”
他说的是“我愿意信”,而非“我信”,看来再容易上当的人,也有灵光的时候。
祁晨扯了下嘴角,没再吭声。
关早过来拉他的衣袖,像是要确定什么一般,急急地道:“祁晨师弟,时间不早了,那我们按你说的,快去找师尊吧。”
祁晨没有动。
“那咱们回去,让师姐好生休息,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关早强行作出一个笑脸,仿佛只要这样,二人便和从前别无二致,“来,把师姐给我。”
祁晨默不作声,由着他接过陆晶晶。
关早见他如此顺从,心下一喜,反过来安慰说:“大师兄不问就算了,若他问起来,你就说带师姐找师尊这事,是我出的主意,只是我睡迷了,给忘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际,关早只觉浑身蓦地一沉,肩上的陆晶晶瞬间重若千钧。
他勉力站稳,才算没将陆晶晶扔了,低头一看,腰上多了根金属锁链,正在夜风中闪烁着细微寒光。
他慢慢抬头,“这是……”
“缚仙锁。”祁晨的声音极其缥缈,如在天边,“是小昆仑从清虚宫高价求购而来。”
关早脸上血色尽褪。
此时此刻,祁晨总算以正面朝向他,露出铺满脸颊的泪痕,像是已经哭了许久。
“师兄,感谢你信我,更感谢你……愿意信我,你放心。”
关早预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祁晨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上来拽他,“今夜事关重大,你实在不改过来,若换成旁人,我恐怕早已……但偏偏是你,我自会将你带回小昆仑,保你一世安稳,只是要委屈你那一身修为了。”
关早被伏仙锁所困,使不出力气,轻而易举便被拖走。
可祁晨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将陆晶晶夺过来,往肩上扛。
关早奋力撕扯腰间的缚仙锁,却是纹丝不动,“你只管放了师姐,要做什么随便你!”
祁晨动作亦是不停,“你知道,这不可能。”
关早重重栽倒,咬牙问他:“那你知不知道齐秉聪是什么畜生,师姐落入小昆仑,能有什么好事?”
“……”祁晨自知理亏,却毫无悔意,直接起手朝着关早使出法咒,试图使他陷入沉睡。
可是关早怒目圆睁,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竟是他料到对方的意图,却碍于浑身脱力,咬破舌尖来顽抗。
周遭竹叶乱飞,祁晨深深看过来,“师兄,你这是何苦……”
关早也抬头望他,眼神竟比三伏天的毒日头还要刺目,“说,齐家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还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变成这样一个烂人,跟着他们蛇鼠一窝,吃里扒外地害我们!”
祁晨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向来不齿齐家的做派,但你放心,以后小昆仑在我手里,一定改过自新,不信你拭目以待。”
关早疑惑:“你手里?小昆仑凭什么在你手里?”
祁晨道:“就凭……我是齐家人。”
关早瞬间失语。
祁晨字字铿锵,“齐高松是我生父,齐秉聪是我兄长,我身负齐家血脉,凭什么不能拿下小昆仑?”
他是头一回对外宣称自己的身份,以为关早就算不为他高兴,也至少会给些震惊、错愕甚至痛恨之类的反应。
可关早一语不发,强撑着起身,上前来夺陆晶晶。
祁晨闪身回避,惊道:“师兄,别这样!”
关早不依不饶,沾了满身的竹叶簌簌往下掉,“放开师姐!”
“师兄!”
“放开师姐!”
“关早师兄……别这样!”
关早抢夺不过,一拳砸在他脸上,“我让你放开师姐,听不懂人话?”
关早因有缚仙锁在身,这一拳的气力有限,祁晨却捂住痛处,久久不言,仿佛被打得很重。
这十几年来,二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又隔三差五地同塌而眠,好得像是一母同胞。
如今四目相对,倒像重新认识了对方。
对峙片刻,关早忽然抬头,毫无预兆地高呼:“快来人!这里有贼——”
他把调门拉长,尾声卷进疾风中,成片的惊鸟飞得更加乱七八糟。
祁晨扯起他的衣襟,沉声道:“你做什么?”
“叫人来啊。”关早直通通地望着他,眼中几乎不沾一丝情分,“我救不下师姐,可是大师兄、师尊、离火师兄还有这寺里的常寂大师,总有离得近的,耳朵好使的能赶来治你!”
祁晨也正担心这个。
他已然暴露身份,若被别的高手赶来坏了事,这十年来的蛰伏便是功亏一篑。
今夜大局将定,万万输不得!
关早见他果然生出忌惮之色,大受鼓舞,继续呐喊:“来人哪!有没有人管啊——”
祁晨咬牙:“就因为我是齐家人,你便要置我于死地?”
关早只回他个冷哼,喊声不停,心里恳求大师兄赶快来。
“好……”祁晨含泪道,“师兄,你逼我的!”
他将肩上的陆晶晶连人带麻袋往地上一放,用力捂住关早的嘴,将人往竹林深处拖。
另一只手也在脖颈上用力收紧。
关早目眦欲裂,千言万语全被闷在喉中,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些“唔唔”声。
此刻悔之晚矣,若非他向大师兄夸下海口,大师兄又怎会放任他一人前来。
……自己是笨死的,谁也不怨,只是耽误了师姐!
祁晨不住地流着泪,心里越疼,下手便越狠。
但想要达成所愿,终究要走上这一遭,如今只是迈出第一步而已,万千磨砺还在后头。
因他太过专注,以至于一阵掌风突然从背后袭来,未能立时察觉。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栽倒在地,后背剧痛,张嘴便吐出一口血。
但祁晨顾不上疼,目视来人,白着脸唤道:“……师、师姐?”
陆晶晶站在满地竹叶中,身姿笔挺,冷冷注视着他:“本想说,你真叫人失望,但得知你是齐家人,又觉得你是实至名归了。”
关早大口喘着粗气,才刚死里逃生,已开始喜出望外:“师姐!”
陆晶晶弯腰扶起他,“没事吧?”
祁晨愣在原地,一时忘了爬起来,“师姐,你不是……”
“我不是喝了你倒的酒,此刻应该不省人事,受你摆布才对?”陆晶晶目光横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呵,我装的。”
语落,祁晨还未开口,关早先哀嚎起来:“啊你装的?那你还不早些救我!师姐,我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陆晶晶没好气道:“不这样,你如何看得清那些黑心烂肺,人傻,就活该多吃点苦头!”
关早想反驳,还未开口,又觉得陆晶晶句句都对。
青雀口述真相,他骂青雀,大师兄为他指点迷津,他还埋怨大师兄。
就连徐定澜,也因为收留了和青雀交好的周秀才,头两日见着面,他连招呼都懒得打。
为着个祁晨,他几乎六亲不认,到头来,自己倒成了笑话。
一旁的祁晨脸色瞬息万变。
陆晶晶是如何得知那酒有问题?
再者,关早向来是喝了酒倒头便睡,半夜起来呕吐……好像还是头一回。
他将前后联系起来,立时得了结论:今夜的变故,绝非巧合!
陆晶晶见关早垂头丧气,不住地抹眼泪,不由心生恻隐。
别说关早这个傻小子,就是她自己,也一度对祁晨深信不疑,只是没有关早那么激进罢了。
昨日大师兄出主意,让她宴席上不要吃祁晨夹的菜,更不要喝祁晨给的酒,以此试试祁晨的面目,她也抱怨大师兄把人想得太不堪。
却没想到事实摆在眼前,祁晨比大师兄想得还要不堪。
“来,我把这缚仙锁给你去了。”陆晶晶微微一叹,扶好关早,抽出腰间软剑,“别乱动,当心砍着你的肉。”
关早吸着鼻子,乖乖站好,“师姐,手轻点。”
因着对祁晨厌弃到极致,二人聊得专注,对其刻意无视。
祁晨虽也有些伤怀,但也不得不趁着这短暂的冷落,起身御剑。
当务之急,他得先回去找父兄,告诉他们事情败露,必须另行打算。
可他还未来得及跳上剑身,便有另一道银光闪过,将他擎起的剑堪堪击落。
“嗖”的一声,剑锋朝下,钉在土中。
而银光在虚空中调转方向,略过祁晨头顶,返回来时的位置。
祁晨脱身不成,只觉背后伤处剧痛至极,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一瞬间,凉意渗入四肢百骸。
那道银光出自谁手,他再清楚不过。
果然陆晶晶和关早抬头一看,齐齐露出喜色:“大师兄!”
萧晏用有恒的剑柄拨开竹枝缓缓走来,剑身笼罩的一层银光,正在他手中消散。
他也没给祁晨一个眼神,只冲着二人轻轻一叹:“还怨我么?”
关早羞愧难当,头几乎垂到了肚脐眼,默默扔下被砍断的伏仙锁。
陆晶晶也后悔不已,“大师兄,我……我向你赔不是了。”
听到此处,祁晨心里那些想不通的关节,了然了一半。
难怪他们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原来是萧晏从中作梗,将计就计,将他抓了个现形。
而在萧晏回身,小心地将一人引出竹林乱枝时,祁晨剩下的一半疑团,也瞬间粉碎。
他死死盯着那张和萧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面皮惨白,神情淡漠,薄薄的眼皮垂着,像是对谁都漠不关心,又像是对谁都恨入骨髓……不是萧厌礼,又是谁?
祁晨既惊且怒,原来自己才是被愚弄的蠢人。
可是,怎么会?
他之所以将萧厌礼的鬼话深信不疑,无非是在他看来,性命、仇恨和名利足以让人鬼迷心窍。
摆在萧厌礼面前的,是九死一生,是兄弟离心,是踏足仙门的天梯!
三管齐下,萧厌礼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不动摇?
他眼神发直,“萧厌礼……你为什么!”
可是仿佛他并不存在,萧厌礼自顾自地略一招手,待萧晏依言凑过去,他才附耳低语几句,一团竹叶在二人身旁,被风吹得打旋。
萧晏不住地点头,目光却是落在祁晨身上,“哥说的极是。”
祁晨被盯得心慌,“你们要做什么?”
萧晏一抬手,给他身上下了个禁制,“我哥不希望节外生枝,所以得罪了。”
“你们……”祁晨动弹不得,顿时急了,眼下最担心一件事,“大师兄,师姐,关早师兄!你们既已知道我是齐家人,好聚好散便是,不要带我见师尊,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陆晶晶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一耳光甩上去,“还有脸提我爹?你配吗!”
关早则是咬着牙,把脸扭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接。
祁晨顾不上疼,哀哀地求着:“师兄,师姐……”
哪怕今日大计不成,回到齐家,也无非是受一通数落,可师尊为人严厉,眼里不揉沙子,落在他手上,这条命怕是难保。
萧晏不由分说,又在他嘴上轻轻一点,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几人就这样拖拽着他,也不御剑,沉闷地在竹林中前行。
惊惶之下,祁晨眼神胡乱张望,妄想能有人心软放了他,谁都懒得理他一下,只有萧厌礼在看他。
不,萧厌礼也不像是在看他。
那眼神毫无波澜,却又细致非常。
像在观察一具经年腐朽、无人问津的枯骨。
实际上,萧厌礼已杀过祁晨一回,对他而言,此时的确是在审视一个死人。
上一世他每每回想,总要后悔半晌,后悔杀得太快,没能撬开祁晨的嘴,让他亲口承认罪行。
他萧厌礼恶人一个,名声不值一提,可师尊死得不明不白,同门死得悄无声息,这一条条命债,总要有人去偿。
将同一个人杀两次,没什么意思,让他死得其所才有趣。
第54章 东窗事发
祁晨本以为, 今夜的结局无非是回剑林,只等天亮,被师尊问罪。
但事实证明,他想得太过简单。
众人将他一路拖行, 向着另一个方向行进, 直至来到仙药谷的下榻之处。
除了关早同样错愕, 其他人面色如常,仿佛一切早有计划。
而崔锦心母女已在门前候着,见着众人也不多言, 直接招呼进去。
祁晨几乎被疑虑吞没, 额头憋得青筋直冒。
好在萧晏要了间空房, 将他撂在床榻上, 随后便解了他嘴上的禁制。
他急火攻心, 剧烈地咳了好几下, 才能正常发声:“大师兄, 你们究竟在盘算什么?你们……要对齐家做什么?”
“你误会了。”萧晏直接告知他, “我给你开口的机会,并非要你发问。”
祁晨被呛得一愣。
豆大的烛火燃起来。
萧晏在对面落座, 双眼在侧方的光照下明暗不一,目光倒是冷得一致。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需要你来释疑。”
“……什么事?”
萧晏开门见山,“今夜我旁观许久, 你带走晶晶时愧疚万分, 加害关早师弟时痛心疾首,为何屡屡对我下手时,不带一丝犹豫?”
灯影下,祁晨眉心微动, 嘴却是闭了起来。
萧晏见状,“怎么,敢做不敢说?”
祁晨竟是笑了一下,“没什么不敢说,只是……实话难听。”
他嘴上说着,双眼还看向一旁,透出几分轻蔑来。
这反应堪称恶劣。
别说愧疚、悔恨之类,连最基本的心虚都没有。
萧晏攥紧有恒,“你自幼孱弱,我为你四处采挖良药滋补,知道你喜欢识字,每学一句诗文,便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你,就连下山除邪祟得些酬劳,也不忘给你捎些吃的用的……我萧晏,究竟是哪里薄待了你?”
祁晨点着头道:“你待我不薄,但是可惜。”
“此话怎讲。”
祁晨终于慢慢掀开眼皮,正眼看来:“可惜我恨你。”
萧晏脸上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你啊。”祁晨一字一句讲出来,“和你萧晏称兄道弟的每一日,我都觉得无比煎熬,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你从这世上消失!”
事到如今,他终于吐露心声。
虽说口吻轻柔,神色也和平素没有太大分别,眼中却似有两簇火焰,腾地便烧起来,直往萧晏面上扑来。
萧晏坐着没动,手在剑柄处进一步收紧,“……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祁晨只向他陈述一个事实,“你只要记得,我无论对你做什么,都不会心慈手软,你招摇惹眼,非但惹祸上身,还带累旁人,都是你欠我的!”
萧晏一句句听在耳中,
这番控诉虽然含糊,却依然漏出些头绪来,真相呼之欲出。
“我猜,你和齐家相认之后,却回不去东海,是因为齐高松让你继续留在剑林当内应,是不是?”
祁晨额头上隐现青筋,没再作声。
这便是默认了。
萧晏可以预见,齐家今夜计划落空,往后许久都不敢兴风作浪,想再抓他们的把柄,恐怕不容易。
可梦中那许多悬念,还未找出谜底。
他直截了当地问出来,“齐家设下这连番毒计,莫不是要吞并剑林?”
祁晨眼神微闪,很快冷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晏看他一眼,自顾自往下追问:“我身为剑林大弟子,自是你们的眼中钉,只是我不明白,要除掉我,直接杀了不是更简单?可这些年来机关算尽,却只是要我名声狼藉,你们齐家,真正在算计什么?”
“都说了听不懂。”祁晨别过头去,“今夜的事,不过是我喝多了和师姐师兄闹着玩,攀扯齐家做什么。”
这摆明是鸡同鸭讲,开始耍无赖。
萧晏没再接话,房中一时静得出奇。
祁晨虽没正视萧晏,却能感知到,萧晏正在烛光中盯着自己。
他心里清楚,萧晏对一众师弟向来关照,偶然犯了小错,也帮他们遮掩和斡旋,从小到大也不知帮他们在师尊那里逃下多少板子。
有那么一两次,他为了泄愤,假装失手打落萧晏的饭碗,萧晏只是无奈地轻拍他的脑袋,一头叮嘱他别再毛手毛脚,一头拿了扫帚自己清理碎片,并不计较什么。
如今看来,他是要认真和他“计较”了。
果然,萧晏如同确认一般问他,“你当真要执迷不悟?”
“成王败寇。”祁晨预想此刻多年,应对得从容不迫,“我落在你手,自然听凭处置,只是你得想好了,我父兄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事已至此,和此人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萧晏缓缓起身,“想多了,发落你是师尊的事。”
听见“师尊”二字,祁晨瑟缩一下,仿佛那些板子,已狠狠拍在身上。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眼见着萧晏要走,急急威胁:“萧晏,就算你们和崔锦心联手又如何,她们寡母孤女,能在齐家掀起什么风浪?别到了最后,闹得一地鸡毛,还得让师尊为你收拾残局!”
却只得了萧晏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复:“此事不劳齐二公子操心。”
这是祁晨与生俱来的身份,却难见天日,如今第一次被人唤出来,竟是出自萧晏之口。
虽说陌生且讽刺,可祁晨还是蓦地一喜,嘴角险些压不住,“怎么,黔驴技穷,被我说中了?”
萧晏瞥他一眼,拉开椅子,转身向房门走去。
这淡漠的神态,竟好似另一个人。
祁晨恍惚了一下,若非看到有恒在萧晏手里泛着光,他险些以为此刻来的是萧厌礼。
祁晨莫名有些恼怒,仿佛这个冷眼是莫大的挑衅,“萧晏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孤儿罢了!看看你自己,出身平平,师门没落,旁人面上对你客气,背地里又有几个瞧得起你!等我来日做了齐家的家主,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纵然言辞再激烈,却无一声回应。
萧晏关门之际,不忘对着祁晨抬手施咒,房中立时归于沉寂。
祁晨的疑问诸多,他却并不想解释,时间给出的答复,要比任何人口述的更加浅显易懂。
他慢慢走出檐下,努力让自己不嗔不怒,可心绪这东西,又岂是人为可控?
如今才知道,祁晨竟是一直恨着他。
真是可笑,这人不去恨粗心大意弄丢他的父母,不恨逼迫他为非作歹的齐家,却将对他疼爱有加的大师兄恨之入骨。
这么多年,哪怕种下一棵树,也能收获一片绿荫。善待一个人,却被恩将仇报。
萧晏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刚叹出一口气,竟是在台阶上踩了个空。
一只清瘦的手来得恰是时机,堪堪扶住他。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啧”。
萧晏随即站稳,低低地道:“谢谢哥。”
萧厌礼撒开手,“嗯。”
狂风刮了半宿,如今已是微凉。
萧晏定了定神,忽然发现萧厌礼此刻面色沉沉,方才那声回应,也带着几分冷硬。
他联系前后,蓦然反应过来,忙问:“哥,方才……你都听见了?”
果然萧厌礼道:“听见了。”
萧晏无奈摇头。
兄长听到这些糟心事,难怪没好气。
他反过来劝慰萧厌礼,“我知道,哥是不放心我才跟了过来,让你撞见这些,实在抱歉……你放心,我师门上下如同一家,也就出了这样一个异类,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萧厌礼沉默片刻,敷衍似的“嗯”了一声。
原来萧晏以为他此时过来,是出于关心。如今的不高兴,也是因为听见祁晨出言不逊,为他萧晏愤愤不平。
真是自作聪明。
今夜事务繁多,他接下来还另有安排,此时前来,也无非是催促萧晏速速回去,别留着碍事。
至于祁晨说了什么,他毫不关心。
谁会在意一具枯骨的想法?
无非是萧晏垂头丧气,长吁短叹,路都忘了怎么走,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一幅颓样,哪里配得上这副好躯壳。
二人顶着风向正厅而去,周遭竹木乱摆。
萧厌礼道:“你该回了。”
萧晏便问:“哥呢?”
“我留下,和崔夫人再对一遍说辞。”
“那我也不走了,陪你一起核对。”
萧厌礼脚步暂停,看了他一眼,找借口道:“明日决战,你和关早耽搁不得。”
萧晏心里一暖,“那……我听哥的。”
走了个狼心狗肺的祁晨,上天紧跟着补偿了个体贴入微的兄长,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
萧厌礼继续前行,又听萧晏轻声感叹:“果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除了看开些,别无他法。”
萧厌礼冷冷地呛了一声:“看来那人很重要,还需要特意看开。”
萧晏猛然警醒,此言如醍醐灌顶。
是啊,祁晨算什么,还值得他放在心上,若是一眼不看,又谈何看开?
“不重要了。”他朗然一笑:“从这一刻起,全无此人。”
和祁晨的恩怨自然要继续清算,只是这个名字,再不会牵动他一丝情绪。
撇去心结,萧晏浑身松快,卯足劲头,准备迎战明日的赛事。
只是可惜了关早。
这小子杂念太多,至今未能突破“天光乍破”第五层,本就少了几分把握,如今为着祁晨的事,整个人蔫如打霜的茄子,明日擂台之上若还无法振作,莫说进前十,前二十都悬。
人一旦“着相”,仅凭自己很难勘破。
但天亮之前,想找个点醒关早的契机出来,难如登天。
萧晏拽着关早,一路走一路劝,果然关早嘴上答应,眸中却始终没有神采,今夜的遭遇对他而言可说是天塌地陷,只怕明日天光大亮,他眼前都是黑的。
二人走后不久,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沉甸甸地砸落在地。
萧厌礼撑起伞,正待直接离开,却被追出房门的崔锦心叫住。
“萧公子,今夜……就这么算了?”
萧厌礼回身,“什么?”
崔锦心站在檐下台阶旁,全然不顾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沾湿,“齐家父子自是罪有应得,可我一想到,毕生清誉险些毁在这帮龌龊下流之辈的手里,我就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先是我,再是晶晶,这还拿我们当人看么!”
伴着这番近乎声嘶力竭的怒斥,夜幕电光闪烁。
齐雁容红着眼出门,陆晶晶紧随其后,跟出来为她擦拭脸颊,看来方才在房中,几人已经有过一番议论。
萧厌礼静静地望着她们,几道惊雷自远处传来,沉闷入耳。
上一世,也是类似的一个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他流血流泪,哀嚎怒吼,一直折腾到气息奄奄,也无人聆听。
“不知崔夫人,意欲何为?”
齐雁容哽咽着,替崔锦心说了:“萧大哥,我娘的意思是,我们就算要报血海深仇,那些羞辱也得另算!”
的确,齐家父子先是逼迫崔锦心拿贞洁污蔑萧晏,再是要将陆晶晶先奸2后杀,赖给萧晏。
这种以毁掉一个人为代价去害另一个人的手段,不是死一下,就能一笔勾销的。
“是该如此。”萧厌礼的声音穿透雨幕,“礼尚往来,一报当抵一报。”
崔锦心咬了咬牙,更进一步走到雨中,“所以,我也要有样学样,往小昆仑走一遭,就像上回他们对付萧师侄那般,将此计送还给齐秉聪!阿容你拿些弹指梦给我!”
“娘,不可以!”此言一出,萧厌礼还未给出反应,齐雁容先失声尖叫。
她追进雨中,一把拉起崔锦心的衣袖,“都说了,我们从长计计较,另想办法,犯不着如此牺牲啊!”
崔锦心不为所动:“没有更好的法子,我要让他们也声名狼藉!”
“娘你糊涂,他们哪还有名声可言!”齐雁容苦苦哀求,“若是你非要如此,那就让我去好了!我去也是一样的结果!何况,我也不稀罕什么名节!”
“阿容你别掺和,我到时候一头碰死,看他齐家怎么办!”
“不!爹在九泉之下会伤心的!”
陆晶晶实在听不下去,“够了!”
她撑着伞匆匆上前,罩在二人头上,可一把伞的遮罩实在有限,这一来,连她也被雨水打湿。
她干脆放下伞去,一脸怒容:“你们觉得这样很了不起?拿自己去一换一,到底是报复别人,还是报复自己?”
崔锦心和齐雁容怔怔望着她,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
陆晶晶一字一句为她们点明:“我告诉你们,若真是那样做了,齐秉聪那么不要脸的,一定会反咬一口,说你们勾引他!是你们不守妇道,是你们犯1贱!”
崔锦心立时道:“不可能,谁会信他的鬼话!”
“你说谁会信?”陆晶晶冷笑,“外面悠悠众口,哪一张不是长在男人身上?一个是荡1妇勾引男人,让男人白捡便宜的故事,一个是混蛋淫害女子,被绳之以法的故事,你们猜猜看,同为男子,他们更喜欢听那个?愿意信哪个?”
雨声阵阵,崔锦心先时还不服气,张口想反驳,可听到最后,呆若木鸡。
而齐雁容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晶晶所说的光景。
她话虽难听,却哪句都不虚。
半晌,崔锦心蓦然哭出声来:“凭什么,晶晶你说凭什么,他们毁掉我们就那么容易,咱们就算搭上自己,也不能回击一点……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崔锦心哭得绝望,齐雁容心疼地抱起她,“娘,我们得争啊,我就不信有朝一日,女人把权势牢牢攥在手里,还有谁敢不好好听我们说话。”
崔锦心哭声渐止,如同呢喃般道:“那样的时节,险些就有了……”
但雨声太过沉重,众人并未听清她的这句细语。
陆晶晶见劝住了崔锦心,也便放下心来,又把伞高高举起,“回吧崔姨,别淋雨了,当心着凉。”
这时另一把伞也擎了过来,为她们挡下头顶另一半的雨水。
她们齐齐侧目,萧厌礼已近在咫尺。
他浑身暴露在雨中,许是蒙了层水光,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依稀显现几分温和。“今夜若牵连旁人,便是我无能。”
这话说得隐晦,陆晶晶却听出了几分意思,“萧大哥,你有打算了?”
萧厌礼没有立时作答,顶着暴雨,转身往院门走去。
三个女子对视一眼,忙撑伞匆匆跟上,但见萧厌礼已打开院门,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婀娜身影迎了进来。
她们初时不解,还准备询问来人是谁。
但对方稍稍抬起伞檐,露出一张和陆晶晶一模一样的脸,在她们瞠目结舌之际,笑吟吟地望过来,“我来替陆姑娘前往小昆仑,服服帖帖地伺候齐少主一夜,你们说,好不好啊。”
半个时辰后,守在院外的小昆仑弟子打开院门,将来人放入。
因齐家父子早有交代,此刻谁也不敢多管多问,一时只有大门开关的微弱声响。
急得团团转的齐秉聪,偏生在雨里听得这个动静,冲出房门一瞧,果然祁晨一手持伞,一手扛着装人的麻袋,顶风冒雨而来。
齐秉聪受不得半分委屈,劈头盖脸便骂起来:“不中用的东西,都要磨蹭到丑时了,再等一阵子,我都没胃口了!”
祁晨垂着眼睑,一声不吭往前走。
齐秉聪拦在檐下,上手推他,“你摆这幅死人脸给谁看?”
祁晨闪身避开,倒让齐秉聪打了个踉跄,顿时火冒三丈,“混账东西,你还敢躲?”
“行了聪儿。”齐高松出现在正厅门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阿晨也不容易,别为难他了,抓紧时间,休要误了后面的事。”
齐秉聪才收敛了些,朝祁晨伸手,如同索要一件东西,“把陆师妹给我。”
祁晨道:“不必,我帮你送进去。”
“早这么有眼力见,不就好了。”齐秉聪冷哼一声,如同确认一般,上前将麻袋掀开一截,果然瞧见了陆晶晶白净细嫩的脸蛋,那鬓边微乱的发丝,如同拂在他心上。
齐秉聪顿时觉得,今夜那煎熬的等待值了,咽着口水催促道,“走走走,快给我送进去。”
此刻整个院落的下人都被勒令去歇着,只留两个贴身亲信侍候,祁晨将伞丢给她们,随后低眉顺目往前走。
身后齐高松叮嘱道:“阿晨你即刻出来,陪为父下下棋,莫要打扰了聪儿。”
“是。”祁晨头也不回。
齐高松盯着他的背影,觉得稍有异常。
这孩子哪次见着自己,不是巴巴地凑过来,哪怕一句微不足道的吩咐,他都点头不迭,将一句掰成三句说。
此时倒是惜字如金了。
但再看祁晨那明显消瘦的身形,齐高松又安下心来,回到正厅坐回案旁。
到底是陆藏锋带出来的,有几分妇人之仁。
近来他殚精竭虑,忧思过重,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今夜又带了陆晶晶来,摆明了心情不佳。
不愿理人,也实属正常。
齐高松浅呷一口香茗,触舌微苦,久未回甘。
若聪儿如他一般,又何须辛苦筹谋。
可惜有些生来就没有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有,聪儿如此,祁晨亦如此。
不过是他山之石,以假乱真罢了。
次日,风收雨霁,艳阳当头。
演武决战,便是论仙盛会最后一场,分量极重。
本届仙云榜的位次如何、魁首是谁,经此一战,可见分晓。
先前榜上有名的各派高手,诸如天鉴、萧晏、唐喻心等人,也终于能登台一比,一众看客只等今日这最大的热闹,早早来到现场占座。
即便如此,看台满坑满谷,许多人抢不到座位,只能挤在场外的各个角落,眼巴巴等着开局。
可是巳时将至,仙门看台中央属于小昆仑的位置,居然还空着一片,不见一人。
唐喻心摇起折扇,含沙射影道:“奇了,今日这场尤为重要,盟主身体欠佳,还连夜调养了赶过来,最积极的那拨人,倒开始怠慢了。”
徐定澜指了指剑林方向,低声提醒他:“唐师兄慎言,没到的不止小昆仑。”
唐喻心打眼一瞧,果然关早身侧的座位也空着,他略一挑眉,凑了过去,“怎么,祁晨师弟昨夜喝多了?”
关早没有做声,因昨夜整宿未眠,他眼下青黑明显。
此时离近了些,唐喻心也看清了他糟糕的面色,不禁再次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他不来,啧,千载难逢。”
萧晏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待说些别的,把这话题岔开,却听见后方乌泱泱的人堆里传出些异样的动静。
“我说你这姑娘,挤什么啊!”
“呵,一个小姑娘家,力气倒不小。”
“嘘!快别说了,你看她穿的什么?”
“这个颜色的衣服……她是小昆仑的人!”
“小昆仑总算来了吗,怎么就她自己啊?”
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行色匆匆,自看台后方左右推搡着,费力地挤过来。
众人一见着她,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坐在徐定澜身侧的周成赋自然是开心的,起身唤道:“兰喜妹妹!”
青雀白他一眼,直接绕过,径自走向剑林的方位。
昨日众人见着她时,她还是身缠绷带,一瘸一拐,行动不便,此刻竟已身姿矫健,毫发无损,力气大到能把一众凡人挤得东倒西歪。
萧晏犹疑地开口:“青雀姑娘,你……”
静坐多时的萧厌礼猛地用腿撞他一下,拦下他这“多余”的话。
对萧厌礼而言,此刻任何人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他只对青雀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行事。
青雀会意,立时作出一副愁容,朝着主位方向高声大喊:“禀报盟主,大事不好了,我们小昆仑出了一桩大丑事!快去看看啊!”
她口口声声是禀报玄空,实际上巴不得所有人听见。
果然看台上立时炸开了花,仿佛在热油锅里倒了一碗清水,人声鼎沸。
人性如此。
倘若一件事说得明白,例如“掌门死了”“齐家父子反目”等等,虽众人虽然也会震惊,但不至于被勾得心痒难耐、不上不下。
“大丑事”三字,便耐人寻味了。
仙门向来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如今像是被推开一道缝,露出仙风道骨底下的败絮,撩拨起世人的好奇尚异之心。
小昆仑到底出了什么“大丑事”,能让一个小姑娘花容失色,不顾体面地跑来求助盟主?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关早,这时猛然站起来,“我还当他们是心虚不敢来,原来是出了丑事,什么丑事啊?”
他不像萧晏,能第一时间留意许多细节。
此刻判若两人的青雀,不住冷笑的陆晶晶,交换眼神的崔锦心和齐雁容,泰然自若的萧厌礼……如萧晏所见,每个人都变得不同寻常,仿佛有所预谋。
可在关早眼里,只有齐家。
他巴不得齐家出尽洋相,现世现报!
玄空眉心动了动,也回头看向青雀。
哪怕这女子音量有限,方才只附近那几圈看客听得见,但此事稀奇,在交头接耳中传得飞快,一时间全场混乱嘈杂,盛况空前。
这两日因招云离世,玄空忧思过度,吐血昏厥,请了百里蔚然前往诊视,又留了陆藏锋等几个修为身后的掌门彻夜守着,不时以灵力调息,这才恢复些气力。
此刻他撑着病体,眼神也不免透出些疲惫。
离火忙道:“师尊息怒,弟子这就将那女子拿下。”
玄空却抬了抬手,缓了口气道:“去看看。”
仙门既尊崇玄空为盟主,自是对其言听计从,有他镇着,其他宗门便不敢妄动。
仙门这里没动静,凡人便更不敢造次。
因此众人只是逞口舌之快,却一个也没有离席。
只消离火去探明缘由,回来禀报,一切按部就班,并不影响接下来的演武决战。
可是陆晶晶却站了起来,一拍早就跃跃欲试的关早,“玄空师叔都发话了,走,看看去!”
此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惊讶于陆晶晶的任性妄为:盟主吩咐他的弟子,与你何干?
这和“假传圣旨”有什么区别?
可是关早气血上头,压根不管这个那个,当即大吼一声“好”,原地跃起,跳上剑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冲,顷刻间,身影便在客舍方向缩成微尘大小。
陆晶晶也紧随其后,拉着青雀御剑而起。
哪怕陆藏锋接连唤了好几声,她头也不回,在半空中快如一道闪电。
眼见离火面色沉沉,迅速跟上,陆藏锋唯恐他为难自家弟子,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对玄空说了声“盟主勿怪”,即刻御剑离去。
萧晏便去询问萧厌礼,语声既低且沉,“哥,你们……可是瞒了我什么?”
萧厌礼道:“别问,用眼睛看。”
萧晏无奈,只得应道:“也罢,我们走。”
萧厌礼却一口回绝:“不去,没兴致。”
萧晏深深看他片刻,“……那你稍待,我即刻回来。”
一旁的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等人见他要走,也赶忙跟去一探究竟。
事到如今,他们也生出些担忧来,虽说平素不待见小昆仑,但同在仙门,一荣俱荣,只望今日齐家闹出的动静不要牵连其他宗门。
熟人走了不少,一时无人打扰。
萧厌礼闹中取静,施施然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显出几分闲适,仿佛周遭不是乱哄哄的人潮,而是空空荡荡、被他包场的戏园子。
擂台上方,日明云净,万里长空尽在眼中。
连日来铺谋设计,谈不上算无遗策,却也精益求精,大到伙同叶寒露给齐家父子下药,为小昆仑送上一个惊世骇俗的丑闻,小到给陆晶晶夹菜暗下解药,避免她误食祁晨给的东西耽搁正事。
桩桩件件,如履薄冰,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
周围看客按捺不住,已有不少人开始退场,跟着那几道御剑离去的身影跑走,唯恐动作慢了被拦下,再没热闹可看。
一时间乱了章法,湛至大师忙不迭地唤来常寂,师徒张罗着维护秩序,封锁消息。玄空则始终背对众人,一语不发,神情不明。
今日的论仙盛会,显然是难以继续了。
各派掌门也不再干坐着,吩咐在场的弟子前去帮衬,权当为大琉璃寺增派人手,不多时,看台前排便更加寂寥。
只是蓬莱山还剩一个弟子,坐在原地没有动。
萧厌礼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但他还是望了过去。
天鉴眉垂目合,危襟正坐,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因不是什么罕见的经文,从口型上,依稀可辨寥寥数语,乃是“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他念的是道家的《清静经》。
萧厌礼微微一愣,随即撤回目光。
这经文里还有一句话: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清静实可贵,但接下来,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厌礼起身离席,此时仙门已开始阻拦看客乱窜,避免风声扩大。
但夹道的弟子们瞧见这张脸,只当他是萧晏,纷纷见礼退让。
萧厌礼毫无阻碍地退出场外,却并没有像旁人那般,直奔小昆仑的客舍隔岸观火。
看热闹的人足够多,如今只怕挤都挤不进去。
何况一路上时不时有人将来龙去脉口口相传,只言片语中无不包含“乱1伦”“下作”“禽兽不如”“齐家父子真恶心”等不堪入耳的侮辱词汇。
一天下来,到处兵荒马乱。
直到几个时辰后,众人才面色各异地回到客舍,提及今日所见,个个讳莫如深,像是吞了苍蝇。
其中却不见关早的踪影。
后来,萧厌礼才从陆晶晶口中,得知关早的动向。
听闻,关早是第一个闯进小昆仑院门的,他前一刻还一招打退拦路的小昆仑弟子,所向披靡,下一刻便被房中景象吓得落荒而逃,脸色蜡黄,疯狂呕吐。
听闻,关早后来如同中邪了一般,瞪着眼不断重复“天光乍破”至关紧要的那段疑难招式,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强行驱散一些不堪的记忆。
又听闻,关早心无旁骛,一刻不停,足足练了三个时辰,一年都没能摸到“天光乍破”第五层……突破了。
第55章 逐一盘查
闹了这么一出, 万众瞩目的演武决战,不得不推迟。
但诸多事宜准备妥当,前来观战的人数爆满,为避免夜长梦多, 也仅是推到次日。
备战最后一场赛事的仙门弟子们不敢懈怠, 心弦始终紧绷。
奔着这一场而来的看客们, 却偷得浮生半日闲,聚起来高谈阔论,将当天所见所闻, 编出许多个版本来。
近来汴州城人流如潮, 齐家的丑闻如御风一般, 腌臜腥臭迅速吹到大江南北。
大琉璃寺管得住寺内的动静, 却堵不住寺外的悠悠众口。
玄空真人拖着病体, 前脚部署盛会推迟事宜, 后脚即刻召来有关人等一一盘问, 只待考证出来龙去脉, 酌情考量下一步如何处置齐家。
头一个自然是“罪魁祸首”的齐家父子。
但他二人抵死不认,一口咬定是被剑林陷害, 反过来求告玄空查明真相,尽早还他们清白。
玄空真人听罢,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挥手。
离火立即会意, 推起轮椅, 将玄空真人送出房门。
里面齐高松和齐秉聪急急大喊:“此事全凭盟主做主!”“盟主师伯,我再怎么胡来,也不可能……求您明察!”
离火一语不发,拂动衣袖, 将两扇门重新紧闭,虽说此间还布了结界,苍蝇蚊虫都无法出入,他还是吩咐守门的弟子好生看护,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摆明就是软禁。
齐秉聪恼恨不已,朝着墙面挥拳一砸。
齐高松立时抓起他的手来查看,但见掌侧那一小片皮开肉绽,渗出血来,“气归气,何必摔摔打打,弄伤自己。”
父子之间这类接触,本稀松平常。
可齐秉聪心生一股恶寒,本能地抽回手去。
昨晚祁晨将陆晶晶送到他的床榻上时,恰好侍女端来鹿茸羊藿汤。
他当时精虫上脑,只顾脱去外衣,祁晨便随手接下汤药,搁在桌案上,随后招呼所有人退下。
他脱得精光,捧起汤药一饮而尽,只待雄风大振奋战一场,可当他再去解陆晶晶衣物时,却蓦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就见关早站在床边,望着他的表情又惊又怕又嫌恶,像见了鬼,也像见了屎。
可不,两个男人赤条条抱成一团,还是亲生父子,谁见了不是这表情?
他自己都干呕了半天!
齐秉聪一肚子憋屈,羊肉没吃着,倒惹一身骚。
“下流”“浪荡”这些骂名他都欣然领受,这是齐家少主的特权,旁人想要还得不到,偶尔还能和唐喻心相提并论,与有荣焉,如今却……往后在仙门还怎么混?
齐高松见他这幅态度,窝了半晌的火气直冲天灵,登时一口血喷出来。
自己千辛万苦坐稳齐家家主的位置,又将小昆仑做大做强,不过二十年,便从中流宗门跃居一方大派,享负盛名。
可恨子嗣贫瘠暗弱,劳心费力地筹谋多年,却还是这里吃了大亏,即便立时讨得清白,外面各种非议也无法根除,父子之间的嫌隙也已生成,着实可恨!
齐秉聪见亲爹吐血,心里再抗拒,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搀扶,“爹……你怎么样?”
“为你这逆子……”齐高松不住吐纳平息,恨恨道,“但凡你争口气,我又何至于此!”
齐秉聪满心委屈,“怎么怪起我来了,落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你的主意啊!是我让你为我打算了,还是我逼着你收买祁晨那狗东西了?”
他说得不错,齐高松自是没得抱怨。
即便齐秉聪节外生枝,非要“享用”陆晶晶,不也是他亲自纵的?
齐高松咬起牙关,打算受了这份窝囊气,齐秉聪却犹自喋喋不休,“还怪我不争气,说不定是你造孽太多,才应在我身上,我要是生在唐家生在孟家,说不定现在也是什么四子三杰了!”
一怒之下,齐高松生平头一回对自己的爱子抬起巴掌。
却迟迟舍不得落下。
齐秉聪瞪着他,“我有说错?你不就是担心大权在我手里丢了,就像当年……”
“啪!”
齐高松怒得咬牙,“孽障!”
齐秉聪被他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一热,就去开门,“行吧,我这就去认罪,告诉盟主说我不当人子,脏心烂肺,都是我自己干的破事,我爹是被我祸害的苦主!到时候我把脖子一抹,两腿一蹬,你自己干净去!”
齐高松一听见他放狠话,骤然冷静了七八分。
他忙拽住齐秉聪,“孽障!不想想桑河镇上那根簪子,抹脖子的苦楚你受得了?”
齐秉聪顿时把手一缩,摸上自己的脖颈。
此处锁眼大小的疤痕未消,昨日天气闷热,尚且痒不可耐,两月前那种窒息一般的剧痛更是难以言喻。
齐秉聪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来,恨恨道:“萧厌礼……都怪他!”
本想等得手之后,就料理此人清算旧账,到头来反被对方摆了一道,让他岂能不恨!
“不止是他。”齐高松是告诉他,也是提醒自己,“还有祁晨,那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对,他和萧厌礼一样,也是萧晏派来的探子。”齐秉聪迅速从往昔追忆到昨夜,恍然大悟,“难怪每次都失手,前些阵子还装病糊弄人,原来在这等着咱们,我第一个要找他算账!”
齐高松冷冷道:“此事,剑林一个都别想脱身。”
短暂的龃龉过后,父子二人重新达成共识。
剑林为了倒打一耙,竟想出这等灭绝人伦,猪狗不如的计策,可见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思来想去,齐秉聪又没辙,“可是爹,咱们如今自身难保,又怎么去找剑林报仇?”
“怎么就自身难保。”齐高松倒是没那么悲观,镇定地下结论,“无非是名声受损,还能死人不成?”
“可是盟主他……”
“盟主自会寻剑林细问,是他们做的,便经不住查。”
齐秉聪稍稍宽心,思量如今处境,又生出隐忧,“可是爹,闹了这么一出,咱们往后……还能再求娶孟家小姐么?”
桃花渡孟家本就无意与小昆仑通婚往来,多年来屡屡巴结,对方总是不咸不淡,如今便更没指望。
齐高松觉得不能再耽搁,“前些年为防嫡庶相争,生出祸乱,我一味管着你,如今你老大不小,既然此计不成,便以终身大事为重……只要家世清白,不拘什么高门小户,先成婚续了香火,再慢慢盘算其他。”
“是……”齐秉聪心中虽是不甘,却只能接受现实,只盼玄空早些揪出剑林黑手,一并关进牢城责罚。
如二人所料,剑林众人全被唤至清虚宫的园舍,就连被关在齐雁容处的祁晨,都被离火搜寻出来带走。
前厅之上,一一问过,众人各有各的说辞。
陆晶晶:“齐秉聪那畜生竟敢如此羞辱我,我气不过,他家出了丑,我自然要闹大,让他们丢人现眼!逆了盟主师伯的意思,是我不好,只罚我一人便是!但我又没去过小昆仑,哪里知道齐家人玩这么脏,还说我下药害他们,这个我可不认!”
关早:“齐家骗我们好苦,我也巴不得当场戳穿他们的丑事!但昨晚他们那些勾当,我压根不知道,呵,我若一早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好了,也不会看那一眼,真是晦气,哕!”
祁晨:“盟主明察,弟子机事不密,一早便被他们看穿,关在了仙药谷的厢房中,昨夜再未回过小昆仑,何况那是我父兄,弟子又怎会害他们?”
离火守在玄空身侧,一语不发。
玄空听得极为认真,反复对比各方供述。
齐家父子声称,是剑林阴损,派了祁晨和陆晶晶昨夜冒雨前去,给他们下药做局。
剑林却矢口否认。
更何况,祁晨还有诸多人证。
只是他出自齐家……倒从未听说。
玄空将细枝末节按下不表,只觉得此事蹊跷得紧。
若不是剑林所为,那小昆仑口中的陆晶晶和祁晨,又是何方神圣?
无凭无据,自然不能将人都关进牢城之中拷问,屈打成招,非仙门所为。
况且,如今的过失是在小昆仑。
陆藏锋一一看过自家弟子,最后停在祁晨面上。
祁晨惶恐不已,忙低下头。
陆藏锋深深看了他片刻,转而朝玄空拱手:“不知盟主如何定论?”
玄空轻声道:“不急,还有一人。”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各异。
剑林的人都已在带到,还能有谁。
萧晏心里一跳,立时看向萧厌礼,心道“不好”。
果然青雀被布雾和卧雪架着,艰难地迈入门槛,勉强站稳之后,才有余力向玄空见礼:“弟子见过盟主。”
如今的她重伤不便,一举一动都需要搀扶,与昨日大相径庭。
不,昨日的她才是反常。
萧晏和陆晶晶还算镇定,关早一脸惊疑,陆藏锋眉心紧皱,和此事关联不大的萧厌礼看也不看青雀,彷如局外人。
玄空观察完众人的反应,目光挪向青雀:“姑娘可知,为何请你过来。”
陆晶晶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在场除了萧厌礼,也许只有她清楚,昨日去了看台的青雀并非眼前的真身。
要露馅了!
青雀缓缓抬头,和玄空四目相对,坦然道:“自然知道,盟主应该是想问,昨日揭破齐家丑事的人,是不是弟子本人。”
玄空听罢,点头道:“看来昨日种种,姑娘已有所耳闻。”
青雀却道:“谁也没跟我说过,这事,不用耳闻。”
玄空敲打扶手的手指一顿,“此言何意?”
“昨日去擂台通传的,就是我!”青雀眼圈一红,“我亲身经历罢了!”
包括玄空在内,众人俱是一愣。
萧晏深知,玄空能稳坐盟主之位多年,其心智不是常人能比,更非只言片语就能糊弄。
他不知萧厌礼背地里谋划了什么,昨日至今,对方似乎一直回避着他,哪怕他登门去找,对方也闭门不见。
但如今看来,暗中与萧厌礼掺和的,除了陆晶晶和崔锦心母女之外,又多了个青雀。
萧晏唯恐青雀越抹越黑,最后难以收场,便出言提醒:“青雀姑娘,若是不清楚的事,不必强行承认,盟主仁慈,不会屈打成招。”
“我没有!”青雀似是激动得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两个搀扶的小弟子,“不信你们看!”
众目睽睽之中,她摇晃两下,硬生生稳住身形,随后迈步疾走,动作自然流畅,竟如常人一样。
她擦了一把眼泪,转而对玄空道:“启禀盟主,弟子昨日,便是这么走过去的!”
满室落针可闻。
玄空面上现出不忍之色,“你伤势严重,为何要如此强撑?”
离火不声不响走到青雀身旁,拎起她的手腕,“得罪了。”
青雀嘶了一声,随即她衣袖被捋起,露出底下的绷带。
肉眼可见的,绷带上鲜血渗出,几处殷红渐渐晕染开来。
乃是伤口被牵动,崩裂出血所致。
青雀眼中不断涌出泪水,“弟子虽说有伤,非要行走,也是可以的。”
玄空望着她的眼角,“都疼出眼泪来了,真是难为你。”
青雀却摇头,“这些年来,我挨打如同吃饭喝水,这点疼痛算什么,我若此时是被疼哭了,昨日为何不哭?”
这也正是让玄空疑惑的地方,他没有接话,只等青雀自己往下说。
离火默默撒开手,青雀迅速盖好衣袖,哽咽道:“不过是如今见了盟主,有了诉苦的地方,我实在忍不住才……求盟主为弟子做主!”
玄空微微一愣,收回放在扶手上的手,正色端坐,“且请道来。”
这场控诉突如其来,只怕耽误正事。
但若连盟主本人都不能明察秋毫,给人诉苦鸣冤,仙门中的芸芸弟子还有什么指望?
这便也是正事了。
得了应允,青雀便将这些年的遭遇逐一讲述,从她误入小昆仑耽误修行,到被齐秉聪强行霸占,再到沦为通房不得出头……纵然在场许多人已听过一次,却还是怒火中烧。
陆晶晶按捺不住,站出来:“盟主师伯,昨夜我若落在齐秉聪手上,只怕也是一样的下场!如今他们还敢恶人先告状!”
自家女儿在盟主面前喧哗,陆藏锋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更进一步开口道:“小昆仑行迹卑劣,横行多年,不知盟主如何处置。”
玄空沉默片刻,转而温声询问青雀,“请问姑娘口中所言的前因后果,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青雀狠狠咬了下嘴唇,恨声道,“我被他们害了一辈子,恨不得活吞了他们!昨日一早,我本想悄悄地潜入小昆仑,拿回爷爷生前留给我的草编蚂蚱,却不料看见齐家父子正在……这机会难得,我便一不做二不休,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跑去会场闹出大动静来,我前途尽毁,浑身是伤,只败坏他们一点名声,都已经是轻的了!这些年来,又有多少跟我一样的姐妹被齐秉聪凌虐至死,盟主,他难道不该偿命么?”
这一字一句,满含血泪。
对面众人义愤填膺,关早瞪一眼祁晨,愤愤道:“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玄空攥上扶手,终是冲着青雀一声长叹,“你的确,受了大苦。”
门外忽然有弟子通传,“掌门师祖,湛至大师求见。”
玄空便整顿神色,侧目朝离火看了一眼。
离火点头,转而冲着陆藏锋施礼:“陆师叔,眼下师尊还有要事,诸位且请回吧,今日多有叨扰。”
青雀一愣,忙看向玄空:“可是盟主还没有给齐家定罪,这就结束了?”
离火道:“此事非一时能定,请见谅。”
青雀重新哭起来:“弟子做下这许多事来,已经成了齐家的眼中钉,他们若卷土重来,弟子肯定活不成了,请盟主救命啊!”
她吵吵嚷嚷,哭声尖利刺耳,离火慌忙去看玄空的反应。
但见对方微微垂眸,肩头在扑面的光照中缓缓下沉,显见又叹了口气。
离火沉声唤道:“布雾、卧雪。”
两个小弟子得令,便要将青雀亲手带离现场,但还未碰着青雀,陆藏锋便发了话:“何必麻烦。”
他回身吩咐自家弟子:“你们来。”
祁晨试探着后退,关早虽想答应,看看青雀,又垂头丧气地将手缩回。
一时只有萧晏和陆晶晶响应,一前一后扶起青雀退了出去。
陆藏锋目视几人出门,自己却没有挪步,而是冷不丁叫了声:“玄空师兄。”
玄空愕然抬眼,但见陆藏锋朝自己拱手,身姿笔挺,双目直视,看似施礼,却又不卑不亢。
对照这声“玄空师兄”,玄空瞬间将当年的称谓脱口而出,“……陆师弟。”
光阴如逝水,而今两人各自身居宗门之首,都已不再年轻,当初“师兄”“师弟”唤得顺口,如今只剩下“掌门”和“藏锋”,一个生分,一个客套。
离火征询陆藏锋:“陆师叔可是还有话说,是否需要我等回避?”
“不必,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陆藏锋道,“我长话短说。”
玄空听他话里有话,眉心微动,“请讲。”
“当初我剑林铸成大错,陆某该当首罪,若非玄空师兄以身家性命作保,容我戴罪立功,恐怕时至今日,我已在隐阳牢城关押二十余年,剑林一脉,也早已断绝。”陆藏锋面上郑重其事,嘴里却如话家常。
“都是老黄历了,提它作甚。”玄空勾了下嘴角,神情却并不轻松,“直说便是。”
陆藏锋点头,掷地有声地往下讲:“陆某自问不负玄空师兄所望,将陆……将那余孽诓入泣血河,永世封印,此后二十年来反躬自省,克己慎行,不曾做过一件辱没仙门之事,自认问心无愧,配得上你当年的担保。可是玄空师兄,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配你去保他。”
陆藏锋不是拐弯抹角的人,为了劝说玄空,却苦口婆心铺垫一通,最后才丢出重点。
玄空又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藏锋,我明白。”
言尽于此,陆藏锋最不喜欢啰嗦,保持拱手的姿态,俯首一拜,转身离去。
离火趁着空当,迅速上前,为玄空轻轻揉弄额角。
玄空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神色反倒比先前更为疲惫。
离火口吻极轻,生怕吵着他:“不若决战再推一日,这连番操劳,师尊恐怕吃不消。”
玄空略一摆手:“决战不耗什么,现下的事才更要紧。”
“陆师叔,也在逼师尊处置齐家……这其中的利害,他哪里懂得。”
玄空微微侧目:“不可对师辈无礼。”
“弟子失言。”离火垂下头,但也只有在玄空面前,他的言语会密些,“可是两下里口供对不上,师尊……可还要继续查问?”
玄空沉吟片刻,终是挪开话题,“先不提了,请湛至大师进来。”
剑林众人一路扶着青雀离开清虚宫的园舍,走得并不快。
祁晨正待悄悄溜回小昆仑处,不期然萧晏将关早拽过来扶青雀,自己反手朝他一掌打来,昨夜禁锢他一宿的禁制,重新落在他身上。
祁晨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如同石化,不禁又惊又怕,“萧晏,你……”
萧晏走上前来,朝他膝下猛然一踢,当下人便跪倒在地。
“师尊尚未发话,你走不得。”
祁晨面色发白,“我是齐家人,我若想走,你们谁也拦不住!就算师尊来了,他也无权处置我!”
“无权?”陆晶晶听得火大,也想过来揍人,奈何手上不得空,“是啊,不是我爹捡你回山,一口一口往你嘴里喂米糊的时候了,果然齐高松血脉低劣,生不出一个好东西!”
“师姐又凭什么指责我齐家。”祁晨迎着对面齐刷刷看过来的冷眼,竟是全然不惧,“你们做下的事,又不敢认,可见剑林出来的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陆晶晶险些气笑:“你还有理了?”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们对我表面亲热,却一个个的抱团排挤我,欺骗我,害得我好苦!”
祁晨自觉委屈,喊得理直气壮,却有一个更加理直气壮的声音盖过来:“是你先骗人的!”
祁晨蓦然一愣,侧目一瞧,便见关早扶着青雀,朝他横眉怒对。
祁晨先是有些心虚,的确是他先玩弄心计,但对方始终没有上钩,不也说明对方一开始就假情假意,不信任他?
如此一来,谁又欠谁的?
祁晨想将这些“道理”丢出去,为自己扳回一些颜面,却不料身后传来一个令他魂飞天外的声音。
“吵什么。”
祁晨动也不能动,浑身的皮肉却不自觉开始打颤。
陆藏锋缓步而来,剑林众人自觉朝他见礼:“师尊。”
就连青雀都垂头拱手,分外敬重。
陆藏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背对着他、保持跪姿的祁晨身上。
此刻陆藏锋若想问话,便要绕到祁晨面前,如此一来,会顺理成章造成一个祁晨朝他跪拜的假象。
陆藏锋却是略一拂袖。
跪在石子路上的祁晨竟是猛然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错愕抬头:“师尊,你……”
众人回过味来,原来是陆藏锋解开了祁晨身上的禁制,由于祁晨一心要逃,浑身紧绷,始终处于发力状态,猛然回了力气,跌倒也是自然而然。
往常在剑林时,陆藏锋管教极严,堪称苛刻。
懈怠练功的罚站半日,不敬师长的打板子,出言不逊的挨棍子,临阵脱逃的,三日不许吃饭……
这些日常的过错,尚且要罚。
那吃里扒外,残害同门,卖师求荣的弥天大罪,又该如何发落?
祁晨手忙脚乱地重新跪好,“如今我身份暴露,要打要骂全凭师尊,只求师尊留弟子残命……弟子漂泊半世,还未曾好好孝敬父亲,我的生母身份卑微,还等我回归齐家,将她牌位送入祠堂……弟子万万不能死!”
他一通求告,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却听陆藏锋道:“起来。”
祁晨凭着做剑林弟子的多年经验,意识到这声“起来”,似乎是放过。
毕竟小时候他体弱多病,师尊不忍责罚时,便会撂下这么一句。
他心头狂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师尊不怪弟子?”
他正待给陆藏锋再拜一拜,借此机会重新修复师门关系,往后他执掌小昆仑,再和剑林相见,也不至于太僵……说不定这些人,还能成为他的后盾。
又听陆藏锋淡淡道:“往后,剑林没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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