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合欢宗主
陆藏锋攥起的手飒然松开。
但随即, 他又缓缓攥了回去。
他和所有人一道,将目光放在擂台上空这篇《破世》上。
越往下看,他手越攥得紧。
不是写得不好。
此文一气呵成,遣词用句、引经据典、感今怀昔样样不缺, 比之徐定澜的雕文织采, 又是另一种不相上下的质朴自然。
甚至在针砭时弊方面, 还要比徐定澜的更为深刻。
只是,他提出了仙门现如今最为致命的现状——门第之见。
凡尘之中,皇权富贵尚被门阀世家瓜分, 仙门也不能免俗。
南边的孟家、徐家、百里家, 以及北边的唐家、齐家、云家等等, 都是门第产物。
长此以往, 弊端显现。
正如这篇《破世》中所言:
根骨一物, 出自天生, 不因姓氏血脉而定, 或托生仙家高门, 或降于草莽寒舍。
然仙门画地为牢,自作狭隘。金殿之上, 皆是庸碌无能之辈。高墙之外,隔绝天资卓越众人。
各家的杰出人才愈发少了,而今仙云榜已有小门小派的面孔,八大派也不过撑着最后那点颜面,
问题是, 谁不清楚这些困境?
但谁又舍得放手,把机会交给不相干的人?
不知不觉,陆藏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的文章虽说有所抨击,却不过是空花阳焰, 遥不可及。
可是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却是各家动动嘴,就能实现的……
老大此文,以及他本人,怕是要饱受非议。
自萧厌礼交卷起,全场从认真阅读到目瞪口呆,再到窃窃私语,最后到此时此刻的一片哗然。
隐约还有些争论传来:
“萧仙师也太敢说了。”
“哗众取宠,这是要把仙门世家得罪个遍啊!”
“写得极好,就是看得人心惊胆战。”
陆藏锋的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旋即起身。
“适才小徒献丑。”他郑重道,“此文下笔轻狂,陆某当严厉以待,只望诸位海涵,不要将这些鲁莽之言放在心上。”
说罢,他抽签扔了出去。
众人看时,乃是次等签。
萧厌礼依然是徒步而归,此时方才回到看台落座,对此并不意外。
陆晶晶急道:“大师兄,你糊涂啊,写出这些来,我爹都不敢给你上等了。”
关早脸都白了,小声道:“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连一个上等都得不到吧,那岂不是还不如我?”
祁晨嘴角勾起一瞬,又恢复如常。
齐秉聪一脸讥诮,“果然写得稀烂,连自己师尊都看不过去,就这还用了一个时辰,真是今日最大的笑话。”
萧厌礼不理别人,只回他一句,“想必贵派从此,再不招一个异姓弟子?”
齐高松想回嘴,却骤然一愣,竟心虚地冷哼一声,悻悻闭嘴。
按理来说,齐家乃是世家门阀的糟粕典范,齐秉聪又是尖酸刻薄,居然没有反驳萧厌礼的观点。
对此,萧厌礼依然毫不意外。
旋即,玄空真人给了第二个评判。
签子一扔,竟是上等。
看台上满是倒吸冷气的声响,举目四顾,处处可见大张的嘴。
陆藏锋目光微凝:“盟主,这是……”
“萧贤侄此文,振聋发聩。”玄空真人长长一叹,目光依然停留在这篇《破世》之上,“仙门是该广纳百川,抱残守缺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言一出,包括陆藏锋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错愕之色。
若说萧厌礼的文章是平地惊雷,玄空真人的判词便是暴雨急收。
同样让人震撼,感受却大相径庭。
良久,陆藏锋朝玄空真人拱手:“陆某代小徒,谢过盟主抬爱。”
看台上的千言万语,也转化为对玄空的盛赞。
“不愧是盟主,英明神武。”
“玄空真人当初年纪轻轻便做了盟主,自然要开明许多。”
“若真如盟主所言,仙门复兴指日可待了!”
“盟主真的跟传闻一样,谦谦君子,温和良善!”
徐定澜也不禁侧目,目光投向八大门派席位,在玄空身上落定,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他久仰玄空真人盛名,一直未能得见。
老实说,上回在仙药谷见着,多少还有些失望。尽管当年叱咤风云、带领仙门大败魔宗的盟主因战致残的往事人尽皆知,乍见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本尊,落差依然千万里。
可连日来,玄空真人通达开明,敢想敢做,又超出他的预期。
看来此人身体残疾却稳居盟主之位,自有其魅力所在。
一声微响,第三个评判丢了出来。
也是上等。
慧明真人道:“萧晏从前圆钝,今见机锋,堪称飞升。”
看台上的声浪再次引爆。
陆藏锋倒是泰然处之,慧明真人刚正公允,不会因为选题尖锐而否认这篇文章,更不会因为自己先前给了天鉴次等,就原样报复回萧晏身上。
这个上等,在意料之中。
直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丢出来。
全是上等。
一时间看台之上,语声如雷。
唐潜心:“好文章,值一个上等。”
徐圣韬:“此文有金玉之声,不亚于犬子。”
孟鹤声:“说的极是,不破不立。”
百里蔚然:“是该如此。”
湛至大师:“阿弥陀佛,好,好,好。”
……
也就是说,萧厌礼共得了七个上等。
唯一一个次等,竟是出自他师尊陆藏锋。
关早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师尊,草率了啊,大师兄差一点就能比肩徐师兄了。”
陆晶晶也很无奈,“我爹也是怕大师兄被人针对,说不定我爹先给个上等,别人反而不给了。”
祁晨看他们一眼,没有做声。
倒是唐喻心插话进来,“你们去找找陆师叔,看能不能改成上等。”
祁晨才不温不火道:“所有人都看着呢,覆水难收了。”
关早道:“可是大师兄的才华,大家也看见了啊,我这就去找……”
“不必。”萧厌礼终于开了口,“七个,足够了。”
这个结果,已经好过萧晏自己来。
上一回论道,也不过得了五个。
况且师尊给一个次等,其他七人给上等,原在他意料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一篇《破世》,在擂台上闷头写了一个时辰。
其实,他数易其稿。
定了七八个选题,一一写下来,尽皆作废。
他对仙门积怨已深,满腔愤懑,审视起来全是弊端。
门第之见,只是其中之一,微不足道。
但也只有门第之见,能剑走偏锋,冒险一试。
上一世,在论仙盛会过后,仙门突然提倡有教无类,重铸仙道。
简而言之,便是不问姓氏,广纳人才。
此后数十年,仙门人数扩充数倍,日益昌盛。
且不说后来好或不好,起码在当今阶段,《破世》能写进不少上位者心里。
萧厌礼大胆赌了一把,看来是赌对了。
此时陆藏锋回头,递来的眼神隐见愧疚和担忧。
愧疚自己给了次等,担忧老大恼他。
萧厌礼冲他拱手,轻轻点头,示意陆藏锋不必如此——他懂他的良苦用心。
陆藏锋心领神会,也欣慰点头。
萧厌礼深知,师尊固守云台,懒于应对仙门世故,错失了许多信息和机会,对如今外部形势浑然不觉,只发自本心地护他。
这个次等给便给了,不是坏事。
到最后,八大派参与论道者,徐定澜第一,萧晏第二,天鉴第三。
这些文章晾在日头底下,众人有目共睹,实至名归。
只有小昆仑不能接受。
他们不能接受之处,并非文章本身,而是他们机关算尽,却还是让萧晏圆满完成论道。
可是八大派各自道贺,齐家父子再不服气,也不敢在此时造次。
至此论道结束,玄空率仙门众人感谢万千看客捧场,一通发言之后,宣布论仙盛会接下来的安排。
明日暂歇,后日才是演武第一场:大比。
众人皆是松一口气,午时已过,既没了别的事,也便纷纷离场。
一众掌门自去开宴,余下的弟子也成群结队,各自回房用饭。
齐雁容和陆晶晶结伴而行,齐雁容还在讨教:“原来以演武成绩为基础,再算上论道成绩,才能排出最终名次啊。”
陆晶晶道:“不错,毕竟还是演武更重要。”
“既是演武重要,何不先演武,再论道?”
陆晶晶狡黠一笑:“你想,演武都比出输赢了,谁还去论道啊,来的人还有的看么?”
齐雁容恍然:“好有道理。”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御剑而去。
唐喻心打眼一看,剩下的还是一帮老熟人。
他便来了兴致:“走,咱们庆功去。”
“没什么好庆。”天鉴淡淡说罢,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我还有事,失陪了。”孟旷神情也是罕见的冷淡,御剑便走。
“……我也先走一步。”徐定澜见状,也忙御剑追上。
唐喻心还有些委屈,“是他自己跟在我后面交卷,吃了瓜落,还怪我了?”
关早劝他:“是不怪唐师兄,但孟师兄今次才得了五个上等,还不如上回的六个,你就让让他吧。”
唐喻心猛扇折扇,“我才四个,谁来让我?”
关早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只好求助萧厌礼,“大师兄,你来劝劝。”
“我回去了。”萧厌礼却只是漠然地扔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喂,萧大。”唐喻心上来拦他,“不剩几个人了,你再一走,这酒局可怎么凑得齐。”
萧厌礼答得干脆利落:“不去。”
他如今喜静不喜动,更不爱凑热闹。
何况客舍那里,还有一摊子残局。
关早却是心中快活,正想饮酒作乐,“去吧大师兄,就算要休整,明日还有一整天呢。”
他说着,就和唐喻心一起过来拽人。
萧厌礼面色一沉,接连退避,“说了不去。”
却有一个人影从身后靠近,“大师兄急着回去,是有什么事么?”
与此同时,他一直手臂蓦然被人拉住。
萧厌礼微微眯眼,反手一推,“让开!”
对方措手不及,向后打了个趔趄,关早忙上来扶着:“祁晨师弟!”
祁晨竟有些恍惚,只呆呆地望着萧厌礼。
关早咂了下嘴,“大师兄,不去就不去嘛,看把祁晨师弟吓得。”
唐喻心摸也是不着头脑:“萧大,你吃炮仗了?”
萧厌礼冷着脸,不置一词,快步离开。
祁晨迅速回神,刚想跟上,却被唐喻心拦住,“罢了罢了,看样子大师兄心情不好,何苦再去招他。”
“奇怪。”关早百思不得其解,“大师兄论道那么出彩,怎么会心情不好?”
祁晨停在原地,凝视萧厌礼决绝而去的背影。
此时他走得快了,衣袖灌风,更显得腰身细窄。
祁晨不觉喃喃自语:“他为何不御剑……”
关早被他一说,恍然大悟,“是啊,大师兄既然着急回去,直接御剑就好了,走路多累。”
唐喻心用扇子在手心轻轻敲打,“他今日是有些不对头。”
祁晨蓦然眼皮一跳,忙展颜一笑,“也许大师兄因为心情不好,才想多走走,没什么奇怪的。”
一句话打消关早和唐喻心的疑虑。
唐喻心便道:“那没事了,你们两个心情还行吧,走,陪哥哥喝一杯。”
祁晨于是和关早一道,被唐喻心拽着走。
尽管萧厌礼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却还不时回头张望。
如梦初醒。
今日的许多蹊跷之处,总算有了答案。
比如萧晏身中夜合欢,却能泰然自若地进入会场,顺利交卷。
比如萧晏今日性情大变。
比如萧晏明明带了有恒,却始终没有御剑。
又比如,方才摸着萧晏的胳膊,竟是瘦骨伶仃。
人不可能一日暴瘦。
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萧晏。
有趣,倘若世人知道,萧晏此次论道博得好彩头,是因为找了捉刀代笔,该有多愤怒,多失望?
这也是他方才及时调转话锋,帮萧晏含糊过去的原因。
如此丑闻,若此时就被关早和唐喻心看穿,他们必然会替萧晏遮掩。
还是寻个合适的时机引爆,让更多人当场撞破,才有看头。
萧厌礼远离祁晨之后,步伐渐快,直奔神农山的客舍。
祁晨狡诈乖觉,方才那个反应,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但以祁晨为人,不会当着关早和唐喻心的面戳穿,必定要和齐秉聪商议之后,闹出个大动静。
留给他的时间,极其有限。
百里仲对萧厌礼的到访颇感意外,“你说你不舒服?方才论道之时,不是还好端端的?”
“……是突然不适。”
百里仲目视萧厌礼,但见他精神矍铄,面色如常,一时看不出什么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此时桌案上已摆了餐食,满屋俱是饭香。
萧厌礼后退一步,“不打扰了,你饭后去我房中便是,有劳。”
“何须如此。”百里仲只当他是客气,“你留下一起吃,我给你细细诊治,岂不更好?”
“我累了,先回去歇着。”
百里仲还要挽留,萧厌礼却已转身出门。
他也有些糊涂,总觉得萧晏看起来正常,却处处不对头。
萧厌礼匆匆回房。
回的,自然是萧晏的房。
萧晏正昏昏沉沉在床上睡着,李乌头老实本分地守在一旁,
据李乌头汇报,这半日来,他依照吩咐,定时给萧晏吸嗅弹指梦。
萧晏却依然有那么一两次,在梦中发出“要去论道”的呓语。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让李乌头退去。
李乌头操劳许久,也该暂歇,再者,他想静一静。
只是李乌头走之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陆晶晶和齐雁容路过房前,他听见说,主上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多看了萧厌礼的右手两眼:兴许是因为主上的右手疲累,才慢了……
萧厌礼有所察觉,眼神一凛,“看什么?”
“没、没什么。”李乌头吓得打个激灵,一溜烟出了门。
萧厌礼关门闭户,房中归于寂静。
他看向沉睡的萧晏,一夜过去,对方发丝蓬乱,唇边血迹斑斑,冒出零星胡渣。
萧厌礼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昨夜对萧晏用了弹指梦,以为他能在情潮释放之后,一夜好眠。
谁知没过多久,萧晏竟又开始发热,浑身红得像煮熟虾子。
他不省人事,却挡不住情毒再次发作,比先前清醒的时候还要猛烈。
彼时祁晨去了又回,尽职尽责,赛过门神。
李乌头出也出不去,只好掩耳闭目,缩在角落里回避。
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手,帮沉睡的萧晏消解。
但是一来二去,折腾到五更天,萧厌礼骇然发现,这情毒只能缓解一时,且下次发作,更为严重。
而萧晏有气无力,已是眼下黑青。
这种状态,又如何参加论道。
萧厌礼本想成全萧晏,对方却未必能把握这个机会。
因此,为萧晏找了那身不常穿的好衣服,本是要等萧晏醒来,穿着去论道。
最后他却自己换上。
现如今,论道顺利结束,只是收场不甚完美,留下了破绽。
萧厌礼平复片刻,换回自己的衣物,出门打水。
期间还遇见陆晶晶也去打水,对方格外惋惜这位萧大哥的缺席,不住地给他讲述大师兄论道如何精彩,那《破世》一文又如何惊才绝艳,浑然不知,她夸赞的人近在眼前。
萧厌礼速去速回,洗净帕子,为萧晏擦拭面颊,又更换了今日那件衣物。
为了尽可能贴近他论道时的形象,萧厌礼甚至摸出小刀,为萧晏小心刮去那一圈胡茬。
虽说做了多年魔头,萧厌礼看似无所不能,但有许多事,他还是头一遭,等将萧晏侍弄妥当,出了一身的汗。
但萧厌礼一刻不停,立即清扫房中狼藉,将桌椅归位,地上的血污尽数擦拭。
百里仲来得极快,萧厌礼收起抹布没多久,叩门声便响起来。
因百里仲并不熟悉萧晏那位“胞兄”,萧厌礼开门之后,他打眼一瞧,还在纳闷:“萧大,你如何换了身衣衫?”
萧厌礼道:“我是萧厌礼。”
说罢,便错身让路,请百里仲进门。
百里仲这才发现“正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方知自己认错了人,说声“失礼”,便去到床前。
萧厌礼在一旁解释:“他太困顿,已经睡了。”
“那我……”
萧厌礼拉起萧晏的一只手腕,“直接把脉便是。”
百里仲方一上手,登时惊得缩回去。
萧厌礼问他:“如何?”
百里仲确认门窗紧闭,方才问道:“昨夜,可曾有人来过?”
“没有人来。”萧厌礼当然不会如实相告。
百里仲微微皱眉,又重新将手搭过去。
这回他探了许久,眉头愈发皱得紧了,探过之后沉吟片刻,又去查看萧晏的眼底。
最后他终于收手,神情严峻,再问萧厌礼,“他中毒了?”
“嗯。”
“……情毒?”
“不错。”
百里仲看看萧厌礼,再看看萧晏,欲言又止。
萧厌礼起了疑心:“怎么了?”
“……没事。”百里仲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他不是刚中的毒吧?”
“昨日中的。”
百里仲睁大双眼,“也就是说,他中着毒,还参加了论道?”
萧厌礼面不改色,点头。
百里仲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萧厌礼只当他是在思索如何解毒,谁知他一拍额头,恍然道:“难怪他着急回来歇着,还沉睡不醒,天知道擂台之上,他忍得有多辛苦……厉害厉害,萧大是干大事的人。”
这是百里仲潜心钻研落下的老毛病,酷爱刨根问底,遇事一定要理清因果。
萧厌礼却没时间给他琢磨不相干的,“可有解毒之法?”
“可知他中的什么毒?”
“不知。”
上一世,在萧厌礼遭受的诸多苦难中,这情毒不值一提,他一心报仇,更没心思查这情毒的来由。
“那我只好现配解药了。”百里仲坦诚相告,“虽说他的脉象符合身中情毒,但要更加杂乱起伏,因此,我需要一些时间。”
萧厌礼眉心一动:“入夜之前,能不能配好?”
“不好说。”
“明晚之前如何?”
“……不好说。”
萧厌礼便没了别的言语,“有劳。”
“客气了,你既给他用过安神增补的药,我不必再开了吧?”
萧厌礼点头,安神增补的药没有,只有弹指梦而已,但功效相同。
百里仲即从头上拔了银针下来,刺破萧晏手指,将血放在一个小小的净瓶中收着,便快步出了门。
百里仲原本以为,论道与演武当中的间隙,会格外枯燥。
没成想,萧晏中毒了。
他接手的情毒患者并不多,何况还是如此古怪罕见的情毒,一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未走出剑林园舍的大门,便见祁晨和关早从外头回来。
祁晨忙问:“百里师兄来此何干?”
百里仲极有操守,含混道:“萧晏身体不适,你们不知道?”
关早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大师兄是哪里不舒服了?”
见他一无所知,百里仲便知道需要保密,“没什么,我先走了。”
刚走出几步,百里仲又听见,身后的关早在问祁晨:“你昨晚在大师兄门前守夜,他不是还好好的?”
祁晨答他:“岂止是昨晚,大师兄今日论道不也一切如常?”
百里仲便又退了回来,“你们说,祁晨师弟昨晚一直守在萧大的门前?”
祁晨点头,关早道:“对啊,祁晨师弟尽心尽力,从刚入夜起,守到卯时才走,好几个时辰呢。”
百里仲立刻对祁晨发问:“可有人进他房中?”
祁晨如实相告:“没有,大师兄大门紧闭。”
提起昨晚,关早又是一阵愤愤不平,含沙射影道:“倒是有人想进呢,被我们赶走了!”
百里仲有些失望,“那今日……”
问到一半,便戛然止住,今日除了论道这桩大事,萧晏还能干什么?
果然关早笑道:“百里师兄,今日大师兄去论道,不是刚回来嘛,也就只有你进他房里了吧。”
祁晨插话进来:“百里师兄问这些,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百里仲摇头,继而拧着眉头离去,如同在琢磨一件千古之谜。
百里仲前脚走,祁晨和关早后脚便到。
二人敲开房门,和萧厌礼见过礼,急忙来到床边看视萧晏。
一连叫了几声,萧晏都没有反应,睡得格外沉重。
他当然不可能有反应。
萧厌礼才刚给他用过弹指梦。
因不知情毒何时能解,加之这两日没有要紧的事,干脆让他睡下去。
万一他醒来心生警惕,再想放倒,就不容易了。
祁晨面上在关心萧晏,实则一直在偷眼打量萧厌礼。
越看,越觉得参加论道的那个人,是萧厌礼无疑。
那双冷冽幽深的眼珠子,不可能是萧晏所有。
关早一个劲地询问萧厌礼,想知道大师兄是怎么了。
萧厌礼只回一个字:累。
关早捶胸顿足,悔不当初,“难怪大师兄也不御剑,也不跟我们喝酒,原来是不舒服,急着回来休息,我们还生拉硬拽,嫌他扫兴。”
祁晨便安慰道:“大师兄也是怕我们担心才不说的,如今你难过,他知道了也不好受啊,我们还是别吵了,让他安睡。”
被他一提醒,关早忙收了声,满心愧疚,一步三回头地和他退出去了。
然而,祁晨却并没像关早那般按部就班回房,转头便去了小昆仑的客舍。
他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齐秉聪听罢一拍大腿,“就知道他萧晏没那个能耐!”
齐高松的面色却只舒缓一时,沉吟片刻,再次凝重,“也就是说,他那个同胞兄弟萧厌礼,也是个奇才。”
纵然高居仙门,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生来便有。
祁晨道:“听说萧晏教他修习,他始终不能开悟,也许是过了那个年龄,但他论道着实厉害。”
“好在,陆藏锋只捡了一个萧晏,否则剑林难办。”齐高松隐晦地说罢,对祁晨道,“你且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齐秉聪眼睛一亮:“爹,你有法子了?”
“白日里情毒蛰伏,此刻揭发萧晏,也不能证明什么。”齐高松抬眼四顾,“叶宗主何在?”
齐秉聪想了想,“他方才出去,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便有个身影翩然而至,“我来了。”
齐高松眉心一皱,“这寺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大白天乱跑,也太不谨慎。”
“倒也不算乱跑,去见了个发小。”来人把玩着手里的一串明珠,答得漫不经心。
齐高松不放心,“你发小又是何人?”
“邪修的发小,自然也是邪修了,他跟我一样被同道到处追杀,逃到了这里来。”此人勾着嘴角,“放心,他老实又胆小,不会乱说什么。”
邪修的事,齐高松并不屑于理会,转而道:“你且准备着,今夜再去萧晏那里。”
此人手上转动的明珠停了,“还要做昨夜的事?”
“不止。”齐高松淡淡道,“今夜,围观者甚多。”
申时将过,萧晏还在沉睡。
期间陆藏锋从关早那里得了信,过来看了一回,也把了脉,只是他到底不专医术,萧晏被情毒带起的繁杂脉象,让弹指梦尽数压制。
其实脉象中还有一些可疑的虚浮表征,只是不便深究,陆藏锋只当萧晏太过操劳,疲困至极,放他继续安睡。
萧厌礼留在房中,不住地踱步,已生出决绝之意。
他很清楚,祁晨鬼鬼祟祟地出去一趟,多半是找了齐家父子密谈。
不出意外,他们必然会在天黑之后,卷土重来。
不如趁他们动手之前,先上门将他们都杀了,找出解药。
如此一来,他必定暴露,会像上一世一样,陷入仙门无止境的追杀中。
和齐高松父子的恩怨了结得草率,更无法扳倒齐家,许多未竟之事,只能止步于此。
缺憾万千,却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通过绝命咒,萧厌礼在汴河一艘游船上,寻到了李乌头。
对方的藏身之处要么是桥洞下,要么是破庙里,全是不用花钱的场合,如今竟舍得破费雇船,实属罕见。
萧厌礼开门见山,“见谁了?”
“回主上,是属下的一个发小。”
“也是邪修?”
“是。”李乌头小心观察萧厌礼的神色,“这船是他租的,他只说了句话,没喝茶就走了,属下舍不得浪费,便多坐一会儿。”
萧厌礼并不关心这船的缘由,“他是何门何派,为何到此?”
李乌头低头道:“他……他是小门派,是被那些同道追杀,逃过来的,这里仙门的人多,别的同道不敢来,反倒安全。”
萧厌礼闻言,未置可否,拈起桌上的桃酥,掰碎了从窗口撒落,引得两条大鲤鱼争相来抢。
一时间舱内沉闷起来,只听见些许波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船身。
李乌头几乎不敢呼吸,头垂得愈发低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才冷不丁地开口:“李乌头,可还记得,你身上有咒?”
李乌头浑身一震,“属下……记得。”
萧厌礼侧目看他,“所以,你不想活了。”
二人相识时日已不算短,萧厌礼虽然冷淡,对这个唯一的手下却极为关照。
给钱,给吃的,帮调息,帮修炼,危急时刻还救他性命。
上回萧厌礼对他这般森冷,还是初见之时。
李乌头心里狂跳,立时跪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隐瞒主上……可那个人,属下不想他死。”
萧厌礼继续撒桃酥,“他究竟是谁。”
“合欢宗的宗主,叶寒露。”
“合欢宗?”萧厌礼手上一顿,隐隐猜到了端倪,“将你知道的,全盘托出。”
李乌头便如实交代:“一个月前,他逃到了东海,靠着卖药攀上小昆仑的齐家,如今跟随他们左右,帮他们做事。”
原来如此。
萧厌礼拍落手上残渣,“萧晏身上的毒,是他的手笔?”
“是。”
“今日相见,也是你约的他?”
“是。”
“你是何时知道,他在此处?”
“回主上,是……昨天晚上。”
眼见萧厌礼目光再次转冷,李乌头伏地哀求:“昨晚那两个穿蓝衣的女子,有一个是他易容扮的,属下见过他那个模样,才认出来了……求主上饶他一命吧,他也不知道,会给主上添这么大的乱!”
萧厌礼俯视着他,“你再晚说两日,他和你,一个都活不得。”
言下之意,便是还有一线生机。
李乌头也知道因为自己隐瞒,已闯了大祸,重重叩首:“只要主上不杀他,属下一定好好劝他,让他尽早交出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你已劝过了吧。”
“……主上英明。”李乌头心服口服,人都说七窍玲珑心,萧厌礼何止七窍,几十窍,一百窍都有。
他的确劝过叶寒露,因不敢提起萧厌礼,他只是让叶寒露不要去害萧晏,可是箭在弦上,叶寒露又怎肯听他的。
李乌头将这情形和萧厌礼一说,萧厌礼也便有了盘算。
“天黑之前,务必约他出来,我亲自拜会。”
拜会二字,不过是相当客气的说法。
萧厌礼又换了个更加宽敞富丽的游船,船舱有门有窗,还挂着轻纱幔帐,格外风雅。
除李乌头外,其他人等一概不留。
叶寒露登船之时,日头已经西倾,照得他浑身洒金。
他穿着一身东海高阶服制,衣袖上以银线滚边,此刻光华熠熠。
他在舱外驻足良久,端详着袖口不舍得移步,狭长双眼眯得更细。
直到李乌头唤他:“叶哥,快来。”
叶寒露才懒懒地推门而入。
李乌头紧随其后关上门,叶寒露刚觉得蹊跷,转头便瞧见上座的萧厌礼。
“乌头,怎么还有别人?”
李乌头目光躲闪,“他不是别人……他是我主上。”
叶寒露久经尔虞我诈,饱受追杀,瞬间便有了数,冷笑起来,“李乌头啊李乌头,没想到,你如今也学会出卖人了。”
李乌头说不出话来,他出卖叶寒露,是不争的事实。
“是我要见你,又何必问他。”萧厌礼抬手,“坐。”
叶寒露也不客气,直接落座,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找我什么事。”
“想让你和他一样,为我所用。”萧厌礼身体前倾,说得十分认真。
“你……哈哈哈哈哈!”叶寒露爆笑出声,“你可真有意思。”
萧厌礼神色不变,由着他笑。
叶寒露笑了一阵,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我知道你是萧晏的哥哥,找我,也不过是想拿夜合欢的解药。”
萧厌礼点头,“也有此意。”
叶寒露听罢,又忍不住笑,“旁人有求于我,要么低三下四,要么献上重金,你倒好,想要金蛋,直接来抢下蛋的鸡。”
萧厌礼此刻很有耐心,“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
叶寒露拿盖子拨弄浮头的茶叶,眼睛斜斜望向萧厌礼,“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要钱?”
“我是要钱,可你给得起么。”叶寒露说罢,忽而挑眉一笑。
但见碗中波澜起伏,他猛一挥手,细密的水珠化成雾气,朝着萧厌礼尽数挥洒。
“主上小心!”李乌头慌忙冲过来替萧厌礼抵挡,可是迟了一步。
一瞬间,半个房间雾气弥漫,萧厌礼的轮廓影影绰绰,李乌头也觉得浑身绵软,不觉瘫倒在地。
叶寒露发出两声低笑,施施然打开窗户,河上的风扑面而来。
雾气尽散,萧厌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眉心紧皱。
李乌头难得发了火。“你……叶寒露!”
“误伤了你,谁叫你骗我来着,活该。”叶寒露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而后大喇喇坐到萧厌礼身侧,抬眼望向李乌头,“不过浅浅下了个浮生醉,死不了人。”
说话间,萧厌礼如同脱力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下滑。
李乌头回了些力气,忙起身上前来扶,叶寒露却一把将他推开,“你心疼个屁。”
他将萧厌礼向上一捞,揽在怀中,贴耳道:“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不过这张脸我喜欢得紧,萧晏虽然也长这样,却刻板无趣,像个假人,还是你好,冷冷淡淡,弱不禁风,让人忍不住就想……”
李乌头上手来拽萧厌礼,“你放开他。”
“奇了,我把你从他手里救出来,你倒还护着他。”叶寒露拿指头点了点李乌头,“真是当狗当上瘾了,走走走。”
“我不走。”
叶寒露冷下脸,“那我就给他喂毒。”
李乌头怕他疯起来真的动手,又不愿弃萧厌礼而去,便在船舱中找了个椅子坐着,“你要害他,我就跟你拼了。”
“闭嘴。”叶寒露转而拍了拍浑身瘫软的萧厌礼,轻声安慰,“你以后跟了我,如何?”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言语。
“我听说,你叫萧厌礼。”叶寒露托起萧厌礼的下巴,“真是人如其名,艳李艳李,艳若桃李,是这两个字吧?”
萧厌礼依然不理他。
“不想说话?”叶寒露并不生气,拍拍萧厌礼的脸,“不打紧,我有的是手段,把你调教得又会说,又会浪。”
说着起身,将萧厌礼一把拽起,直接扛在肩上。
他身材修长,看起来并不强壮,力气却不小。
李乌头拦住去路,“你干什么?”
“呵,他要我为他所用,我倒要他为我所用。”叶寒露扛着一个大活人,神态却格外轻松,“他这幅皮囊,太适合色诱了,何况他还和萧晏一张脸,该有多少喜欢萧晏的人上钩啊。”
“你、你要他入合欢宗?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叶寒露翻了个白眼,“宗里人死光了,如今伺候大主顾,我一个人又忙不开,他来了便是大弟子,过两日再招老二老三,都来帮我挣钱。”
叶寒露正待一脚踢开李乌头,却不料一只手,蓦然按在他的后背。
霎时间,他浑身筋脉如同急冻,整个人僵硬麻木,手一松,软绵绵地瘫倒。
而萧厌礼稳稳落地,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衫,面色如初。
李乌头欣喜不已,小跑过来:“原来主上没事!”
萧厌礼点头,此刻看他的眼神和缓许多。
本以为李乌头对叶寒露重情重义,却不料对自己亦然。
和无数被萧厌礼放倒的邪修一样,叶寒露倒得如一滩烂泥,“你耍我?”
萧厌礼轻描淡写,“正不知如何动手,你却自己凑过来。”
叶寒露气笑了,但浑身无力,只能睁着两只眼睛,“我还当你是蠢货,连浮生醉都躲不过,原来我才是……”
萧厌礼蹲下身,一只手放在他头顶。
叶寒露寒毛直竖,凤眼瞪得溜圆,“你要杀便杀,搞什么名堂。”
“我说过,要你为我所用。”
随着萧厌礼的这一声,一道阴冷之气也被植入叶寒露体内。
李乌头在一旁道:“这是绝命咒,今后你与我一样,也是主上的手下了。”
叶寒露冷笑:“我可不做狗,还是杀了我吧!”
萧厌礼问他:“你不怕死?”
“不怕,来啊。”
萧厌礼便如他所愿,念起绝命咒。
叶寒露的五脏六腑立时如同刀割,仿佛骨肉寸寸移位,骨头缝里都摩擦出剧痛来。
他想叫叫不出,不过捱了一瞬,便口吐鲜血。
念咒声立时停止,叶寒露已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如何。”萧厌礼问他,“再念几句,你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主上不要杀他。”李乌头急道,“叶哥,你快答应吧。”
叶寒露梗着脖子,“念就念,还是那句话,我不做狗!”
萧厌礼却没有再念,而是将手伸进叶寒露的里衣。
叶寒露抽了口冷气,“你做什么?”
李乌头心虚地低下头去,而萧厌礼抽出手,手中已然多了本册子。
封面几个大字:极乐心经。
叶寒露看李乌头一眼,强作镇定:“这不过是我合欢宗双修秘法,你要想练,拿去便是。”
“多谢。”萧厌礼面不改色,直接将封皮撕掉。
叶寒露终于撑不住,破口大骂:“李乌头,你狗1日的忘恩负义,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出卖我!”
李乌头干脆捂住耳朵,一概不听。
但见那封皮撕开,扉页赫然还有四个蝇头小字:富贵宝册。
萧厌礼再往下翻,口中念念有词,“东珠一斛,藏于秦岭以北,太白峰顶。黄金一箱,埋在大名府风筝巷外枯井底下……好一本账册,富可敌国。”
叶寒露气结于心,此刻恨不得活吃了李乌头。
萧厌礼轻飘飘道:“本不想杀你,奈何这账册太诱人,就当是意外之财了。”
叶寒露微微睁大双眼。
“等你一死,我便用东珠买一块地,用黄金盖一座高门大院。”萧厌礼继续翻着册子,“这些翡翠如意、珊瑚手串、玛瑙手镯全部敲碎了,拿来砌墙。”
叶寒露不可置信,“真是暴殄天物,我费尽毕生心血攒的宝贝,白瞎在你手里!”
“你都死了,还管别人怎么花。”萧厌礼合上册子,“我接着念咒,送你上路。”
“别……别念!”叶寒露心口疼得厉害,连声哀求,“我认,我认你为主!求你,不要动它们!”
“唤我什么。”
“主、主上……求主上还我宝册!”
萧厌礼将宝册放在地上,略一挥手。
叶寒露瞬间发现自己能动了,一骨碌爬起来,将宝册紧紧抱在怀中。
此刻,他再不敢口出狂言,谨慎地跪在原地。
萧厌礼淡淡道:“如今告诉你,跟了我的好处。我不如齐家阔绰,但我能护你不死,让你有命挣钱,更有命花。”
若搁在往常,叶寒露必定对这话嗤之以鼻。
但方才他切身经历了一场和钱财的生离死别,刻骨铭心。
叶寒露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是……属下记住了。”
既拿下了此人,萧厌礼也不耽搁,“起来,告诉我齐家的目的。”
一旁的李乌头忙擦了擦汗,过来搀扶叶寒露,叶寒露却理也不理他,自己撑地起身,凑到了萧厌礼身旁。
“属下听说,齐高松只等天黑,便要作妖了。”
李乌头闷闷退在一旁,眼神却并不落寞。
也许接下来叶寒露会恨他,但他不后悔。
等时间长了,叶寒露自会知道,认萧厌礼为主,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
日落时分,萧晏总算醒来。
他口中还泛着陌生的草药味,清苦且酸涩。
虽然并不可口,体内却如同有清泉流过,格外畅快。
他似乎睡了许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堆木头,一时转不动。
再看屋内,还有个身影背对着他,伏案疾书。
萧晏看了半天,唤道:“哥?”
那人没理他,写得飞快。
萧晏又看了许久,确认那就是萧厌礼,于是再唤一声。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萧晏晃了晃头,正待坐起,却见萧厌礼撂下笔,总算起身过来。
他措手不及,竟被萧厌礼揪着衣领,硬生生从床上拽起。
而后,一张写满文字的纸便在他面前抖开。
萧厌礼语气冷硬,“把这个背熟了。”
此刻萧晏长睡方醒,思维迟钝,还来不及领会萧厌礼的话。
但见眼前白字黑字一篇短文,打头的二字标题,乃是《破世》。
第47章 男扮女装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尽了, 天地俱暗。
今夜仙门议事,各宗派掌门都要到场,但并非重大会事,只是每日例会略作小结。
齐高松却提前半个时辰, 早早地到了。
殿前暑气退却, 树荫底下满是凉风。
玄空真人连人带车在此消暑, 聆听齐高松的一通密语。
齐高松说到最后,义正词严:“盟主,综上所述, 萧晏一定有问题, 若是坐视不理, 岂非纵容了这等欺世盗名之徒?”
玄空真人向来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从不抢话, 也不打断, 此时亦然。
等齐高松尽皆说罢, 他才摇起头, “高松,你话里话外全是臆测, 没有真凭实据,冒然查问,恐难以服众。”
“这个好办,今日萧晏请百里仲上门诊治, 也不是秘密。”齐高松有备而来, 不慌不忙,“盟主只当是去探病,上门一看便知。”
玄空真人沉吟,“若是萧晏师侄身体抱恙, 我去看望,也是应当。”
齐高松趁热打铁,“可带上慧明真人、徐掌门他们一起。”
玄空真人失笑,“我去便罢,萧晏师侄到底是小辈,慧明真人、徐掌门他们又和剑林往来不多,让他们也去,于理不合。”
“可是他们刚正不阿,一定能逼得萧晏口吐真言。”
“好了。”玄空真人叹了口气,“你还是要凭空怀疑人家,论道结果盖棺定论,又何苦再生是非。”
齐高松心有不甘:“可是盟主……”
玄空真人稍稍抬手,“我等位居仙门,司掌门之职,当心胸磊落,别再说了。”
齐高松还想再搜刮别的理由来劝说,陆藏锋却已进了院门,与此同时,慧明真人御剑而来,飘然落地。
戌时到了,各大掌门或御剑,或徒步,陆续赶到,离火也出来相迎。
诸位掌门对玄空真人见礼毕,正待请进主厅。
院外竹林,蓦然传出一声异响。
一点几不可见的寒光,刺破虚空,由远及近,利箭一般直冲玄空。
整个仙门的顶级大能全在此处,岂容造次。
当下各大掌门施展本事,各色光华乱闪,或拦截那道寒光,或撑起结界护在玄空身前,或射向竹林,照亮那处半边天幕。
一时间,寒光在半路被打散,玄空周遭被护得密不透风。
竹林上空亮如白昼,清晰可见一个黑衣人腾空而去,落荒而逃。
仙门中人施展灵力时,会不同程度显现光芒,此人却没有。
他手上残留的黑气消散,如同风吹余烬。
陆藏锋凝神一辨,“是邪修。”
“岂有此理,区区邪修,也敢在我等眼皮底下作怪。”慧明真人猛地一甩拂尘,劲风扫断一片竹枝。
然而那邪修跑得飞快,背影顷刻间缩成豆大。
竹林上空的灵力消散,光照渐渐暗了。
事不宜迟,慧明真人召剑腾空,直追而去。
其余众人不好妄动,先以眼神征询玄空真人。
“各位居于宗派首座,素日杀伐果断,到了我这里,反倒患得患失了。”玄空真人无奈笑道,“我有离火足够,快去帮手。”
一众掌门这才各自动身,急匆匆追邪修去了。
几十号人瞬间走了一多半,陆藏锋在内的小部分人却还留着。
陆藏锋说出自己的隐忧,“只怕那邪修还有同伙,我等留着看护盟主。”
“你想得细些。”玄空真人点头道,“待拿住了他,我等再去处置。”
那邪修脚程极快,行迹诡异,沿着大琉璃寺各处房舍乱窜,如蛇形一般。
掌门结队追赶,眼见他往客舍去了。
大琉璃寺反应迅速,正殿大钟敲起,紧凑的声响回荡在夜空之上。
以常寂为首的和尚们各处报信:“有异动,谨防邪修!”
所有住客都被惊起,一时间关门闭户,人心惶惶,一些胆大的弟子们则是持剑跑出来,加入搜捕邪修的队列。
此刻天罗地网,那邪修似是没了方向,慌不择路地落在一处房舍,踹开房门扑了进去。
此处乃是剑林所在的客舍,多数人并不陌生。
众掌门追进院中时,慧明真人还谨慎地问了一句:“他进的,是谁的房?”
齐高松挤到前面一瞧,嘴角险些压不住,有意拔高了声调道:“那是剑林大弟子,萧晏的住处。”
此时众人并未觉察异样,当下便围了上去。
房门已然大开,有人一马当先持剑而入,口中喝道:“大胆邪修,敢打扰我大师兄休息,看关早爷爷打不死你!”
原来,关早一听见外头动静,便跑出去找邪修了。
谁知兜兜转转,那邪修竟是到了自己家,方才听见齐高松吆喝,他记挂萧晏,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邪修站在房间正中,门前乌压压的全是人,面前还有关早拿剑指来。
眼见被逼到死路,无处退避,邪修紧咬牙关,一声闷哼,轰然倒地。
关早错愕上前,但见此人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他俯身去探此人颈脉,身后慧明真人询问:“如何?”
关早起身,冲他拱了下手,“他已经自绝经脉而亡。”
慧明真人便迈步进来,也探了一番,确认关早的结论无误。
死了个邪修,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邪修胆大包天,竟堂而皇之敢行刺盟主。
众掌门便唤了两个小沙弥过来,着将这邪修尸体拖出去,细细查验。
忽然,齐高松“嘘”了一声,“听,什么声音。”
因室内无光,又闹哄哄的,众人心思都在那邪修身上,些许细微动静本也不曾留意。
如今被齐高松这一提醒,便都凝神细听起来。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这是大师兄萧晏的房间,关早比旁人更为上心,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一听不打紧,还真有个声响吹进耳朵里。
一起一落,微乎其微,却切实存在。
那是沉重且克制的呼吸……不,喘息声。
关早忙问:“大师兄?”
对方充耳不闻,依然自顾自地喘着,似乎正被什么折磨得死去活来。
关早悬起心来,慌得走向床边,“大师兄,你怎么了?”
他记得,大师兄白日身体不适,莫非此刻又严重了?
一团亮光进入房中。
齐高松从一个小沙弥手中拿过灯笼,快步跟上关早,就在关早靠近床前时,他一把将人推开,自己拿灯笼去照,顿时出声道:“萧晏师侄,这是怎么了?”
他本想将语气放沉重些,吸引那些个掌门进来看,可是心里喜悦控制不住,这声关怀倒显得阴阳怪气。
关早也听着不是味,跻身向前,打算将齐高松撵出去,“齐掌门,我大师兄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这里没什么事,你还是出去吧。”
这赤1裸裸的逐客令,搁在平时,齐高松必然恼怒。
此刻他却似笑非笑,给关早使了个眼神,让他也去看床上。
关早愣了愣,不由自主看向萧晏,竟被吓了一跳。“大师兄!”
大师兄满头是汗,两颊通红,表情痛苦万分,双手还攥着身下被褥,因过于用力,以至于骨节发白。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难耐的喘息声便是由此而来。
关早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齐高松,上前触碰萧晏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再推推萧晏,“大师兄,是我,你还好么?”
此刻邪修尸身已被抬出门外。
一贯置身事外的慧明真人,难得进到房中,“我看看。”
他欣赏的小辈寥寥无几,萧晏如今算一个。
岂料慧明真人一靠近床边,几乎不省人事的萧晏立时睁眼,眼底猩红一片,“不用,我只是……风寒发热。”
齐高松心里如同明镜,萧晏此刻比谁都怕。
他中毒不假,可是找捉刀代笔去论道,总怨不得谁。
慧明真人观察他的面色,“你确定是发热?”
尽管萧晏忍得面部几乎扭曲,却还是用力点头,“是发热。”
慧明真人难得管闲事,却被当场拒绝,不禁垮了脸,扭头出门。
齐高松便笑着道:“萧贤侄也是担心劳烦真人,既如此,不如让齐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是一个女子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还有齐秉聪不耐烦的催促声。
一时间门外人让道,房中人回头。
齐秉聪将一个女子推进来,“爹,你来发落这贱人!”
那女子跌倒在地,埋头掩面,不住声地抽泣。
关早惊怒上前,“齐秉聪,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齐秉聪不理他,站在门槛旁边大声道:“真是丢人啊,我小昆仑出了这等腌臜事,萧晏中了毒!是这贱人给他下的药!”
关早:“什么?!”
其余众人纷纷面露鄙夷。
齐家一向风评不佳,如今连小昆仑一个小小的女弟子,都敢对剑林大弟子下手了。
齐高松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齐秉聪指着女子,喝道:“当着这么多掌门的面,还不快说!”
女子头垂得极低,只见腮边泪水涟涟,“我和萧仙师两情相悦……”
关早本也想听听,这女子给大师兄下的什么毒,谁知第一句话便不堪入耳,“你胡说,我大师兄根本不认识你!”
“你又不是他,又怎知他的真面目!”女子倒委屈起来, “他与我私下相会几次,便移情别恋,我也是不甘心,才出此下策,在一个神秘人手里买来情毒,想以此控制于他……”
此言一出,如同霹雳,炸得周遭一片哗然。
关早几乎想冲过去捂她的嘴,却听门外响起陆藏锋沉沉的语声,“这不可能!”
关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施礼都忘了,失声道:“师尊可算来了!”
陆藏锋匆匆进门,身后离火推着玄空真人,缓缓而来。
齐高松迎上前来,“陆掌门,你看这……”
陆藏锋一概不理,径直去把萧晏的脉,但见脉象波动剧烈,与白日探得的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这期间,那女子含泪的控诉喋喋不休,“这情毒,白日让人精神不振,夜里发作痛苦不堪,萧晏根本无力参加论道,他萧晏不但负心薄幸,还欺世盗名!”
关早怒斥:“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我大师兄白天参加论道,还拿下七个上等,岂容你来污蔑他!”
女子擦了把眼泪,冷笑:“那你问他写了什么,看他说不说得出来。”
此时的萧晏双眼无神,浑浑噩噩,如同一个只会喘息的傀儡,陆藏锋轻轻放下他的手臂,侧目反问女子,“他如今神志不清,又如何作答?”
“不错,何必强人所难。”玄空真人也开了口,“萧晏师侄如今抱恙,你一面之词,他也无从辩驳,不如先确定他是否真的中毒,等救治以后,再来问吧。”
盟主发话,众人都点头称是,陆藏锋冲玄空真人拱手,权作感谢。
玄空真人回以颔首,抬手朝冲百里蔚然招了招,后者领命进得门中。
但女子不待百里蔚然近前,便取出一瓶药来,“既是我下的毒,我自然是有解药的,拿去给他吃,我今日,定不与这薄情郎干休!”
百里蔚然便接下药瓶,打开瓶口,谨慎地以手扇风,仔细嗅品。
关早哪里放心,一口否决,“谁知道你小昆仑打什么主意,这瓶中要是毒药,岂不是害了我大师兄!”
女子闻言羞愤欲死,当下拔出头上金簪,抵在颈上,“我百口莫辩,不如以死明志!”
离火一个箭步,上前捏起她的手腕,拦下这自戕之举,对关早道:“少说两句。”
关早哼了一声,再不言语,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时祁晨越过人群快步而来,拍拍他以示安慰,而后便走向百里蔚然。
“大师兄的身体要紧,让他一直难受也不是办法,我来试试吧。”
说话间,他已从百里蔚然手中抽走药瓶,倒出一些浅褐色粉末在手中。
一切发生得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将药粉咽下。
“快吐出来!”关早紧张地冲过来,想要抠他嘴,仿佛他真的吞了一把剧毒。
陆藏锋立时起身,“百里掌门,这药如何?”
“倒是没查出剧毒成分……”百里蔚然不太放心,拉过祁晨的手,探过之后便放下,“他没事。”
关早长舒了一口气,狠打祁晨一下,“你差点把我吓死知不知道!”
祁晨笑了笑,“是我鲁莽,我心急救大师兄,没想到吓着你了。”
百里蔚然询问陆藏锋的意思,“这药或可一试,即便没用,也吃不死人。”
“……也好。”事已至此,陆藏锋也不好再瞻前顾后。
关早便扶起萧晏,祁晨端了茶水化开药粉,陆藏锋接过来,亲自往嘴里喂。
齐秉聪和齐高松略作对视,各自压下眼中呼之欲出的窃喜。
这解药果然有效,萧晏吞了些许,脸上潮红便淡了几分。
陆藏锋颇具耐心,一勺一勺地喂完,萧晏再睁开眼,眸中已清透许多,再不见那些灼灼欲燃的杂念。
如此立竿见影,关早高兴起来,“真是解药,大师兄没事了。”
祁晨也笑,似乎比关早还高兴。
陆藏锋的眉心却紧紧皱起,这两人还在傻乐,殊不知他们大师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那女子已经起身,冲着萧晏发问,“敢问萧仙师,可还记得《破世》一文。”
众人都有些意外,这女子为了情债寻死觅活,临了却问了这个。
众目睽睽之下,萧晏支起上身,“什么破世?”
房里房外,再次哗然,只是再无人关心女子和萧晏的“旧情”。
陆藏锋也变了脸色,玄空真人驱车靠近床前,郑重道:“萧晏师侄,莫要玩笑,还望据实回答。”
萧晏仍是摇头,“我实不知那是何物。”
“何物?大师兄,那可是你亲笔写的论道文章啊!”关早张口结舌,“一定是那药有问题,给我大师兄吃坏了!”
这话虽是发自肺腑,可同样服用了解药的祁晨好端端站在旁边,不免显得苍白。
女子也冷笑:“你自己听听,你信么?”
陆藏锋深深望着自己的大弟子,“老大,给个解释。”
只要对方能说出个所以然,他一定代为斡旋。
可是萧晏低下头去,沉默不言。
齐秉聪忽而作出恍然大悟之态,“你有个双胞胎兄弟,该不会是偷梁换柱,让他替你去论道了吧。”
“不可能!萧大哥如何会论道!”关早着急地四下张望,“萧大哥呢,出来把话说清楚!”
一时找不到人,慧明真人便心急先问:“仙门无贵贱,下一句是什么?”
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此乃《破世》里最有力的一句,余音犹在。
此文一出,慧明真人是优先给的上等,且还予以高度评价。
倘若是旁人代写,他的那番认可,岂不成了笑话。
萧晏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慧明真人气得一甩拂尘,“你好得很!”
真相显现,别的掌门碍于颜面,不好多说什么,脸上却多少有些不好看。
或是怪剑林瞒天过海,或是鄙夷萧晏欺世盗名,或是不满输给了这种人。
玄空真人叹道,“若真属实,让其他论道者作何感想。”
方才那信誓旦旦怒斥萧晏负心薄幸的女子,此时也不再叫嚣,退在一旁看热闹,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事到如今,陆藏锋依然摇着头,只问萧晏,“老大,我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有苦衷,对不对?”
陆藏锋将他从小养大,无论何时何地,都对他的为人深信不疑。
萧晏不发一语,眼中浮现星点泪意。
“可惜这篇破世,居然是假手他人!”慧明真人愤愤转身,正待离开。
却听一人朗声吟诵:“如今仙道,渐成世家门阀之势。高低贵贱,全仗血脉。寒士根骨殊异,不得真传;庶民才华过人,难入仙门。”
语声不疾不徐,抑扬顿挫,极为流畅。
好似清风乍起,吹散一路烟尘,大大小小的质疑和非议,由此戛然而止。
萧晏一身白衣,持剑进门,先冲慧明真人施了一礼,“破世一文,乃是弟子白日论道所作,不知真人何出此言?”
慧明真人向来冰封一般的表情,难得松动,“你、你是……”
萧晏笑道:“弟子萧晏,真人不认识了?”
齐高松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你是萧晏,那他……”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床榻,其中包括本就近在咫尺的陆藏锋。
他身旁的“大弟子”迎着诸多目光,也开了口:“我便是……他的兄长。”
“不错。”萧晏点头,手中那把独属于他的有恒因灵力感应,不时光华流转,星点如萤。
此番是真正的真相大白,众人反而齐齐陷入缄默。
就说萧晏久负盛名,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方才草率,错怪好人了。
陆藏锋还算镇定,但肩线缓缓下沉,昭示着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啊大师兄!”关早几乎跳起来,跑过去将萧晏抱了个满怀,“你和萧大哥挨个吓我,一个不问就不说,一个来得这么晚,再迟一些,你就真成被打成欺世盗名了。”
萧晏微微一笑,拍拍他。
连同祁晨在内的三个人,却是此刻缓和氛围中,为数不多的阴沉面孔。
齐秉聪牙缝里挤出一句:“又是这样……”
齐高松狠狠给他使了个眼色。
齐高松当然心有不甘,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本该将萧晏一发击溃,居然还是被他逆转。
那个萧厌礼,实在碍事得很!
玄空真人看向他二人,脸色淡淡:“既然是误会一场,也该给萧晏贤侄赔个不是。”
齐秉聪咬着牙,拎起方才那女子,“贱人,还不道歉。”
那女子却死盯着萧厌礼,满眼愤恨,不肯开口。
萧晏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陆藏锋身侧,施礼道:“弟子下午养足了精神,兄长却又莫名发病,我便留他在房中歇息,便于照料。方才听说有邪修,弟子出去帮忙搜查,不料竟是引起这场风波,让师尊受惊了。”
如此解释,种种异常便通顺了。
陆藏锋点头,“你们兄弟情深,理应互相照料。”
另一旁的齐秉聪却是团团转,任他怎么催促,女子都不低头,眼看在场一多半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他急道:“你怎么回事!”
齐高松强扯起一抹笑,将女子扯过来,朝陆藏锋拱手,“是我管教不严,这便重罚于她!”
女子几乎咬碎银牙,“我又有什么错,为何罚我!便不是萧仙师骗我,也是他哥哥骗我!”
齐秉聪一把捂住女子的嘴:“你说什么疯话!”
他们可没工夫耗在萧厌礼身上,若再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被追问情毒来处,岂非偷鸡不成蚀把米。
果然徐圣韬已开始发出质疑,“确实蹊跷,她说她和萧师侄有一段情,如今萧师侄安然无恙,却是萧师侄的兄弟身中情毒,什么缘故?”
齐高松满脸笑意快撑不住,正待开口圆过去,女子冷笑着将腰身一挺:“我肚子里怀了孩子!不看看是你们谁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朝着“萧氏兄弟”看去。
若女子当真珠胎暗结,便不是萧晏所为,萧厌礼也脱不了干系。
齐秉聪不觉摸起后脑勺,一时忘了拉扯女子。
百里蔚然快步走到女子身侧,为她把脉,顿时惊异地抬头,细细观察女子的脸。
众人都急于知晓结果,关早忍不住催百里蔚然:“百里师叔,你倒是说,她怀了没啊。”
百里蔚然面上竟是无法描述的怪异神色,摇头。
关早放下心来,正待怒斥女子又在冤枉好人,却听百里蔚然补充道:“他不是女人……怀不了。”
萧晏骤然转身,对面是一众扑面而来、和他如出一辙的惊诧眼神。
细看之下,此人骨骼纤长,眉清目秀,说话也是娇声细语,浓妆扮做女子,几乎可以假乱真。
但问题是再能以假乱真,到底不是真的。
“女子”目光越过萧晏,幽怨地落在萧厌礼身上,口中喃喃:“萧郎,不管你是谁,我愿意为你变成女儿身……他们都看不起我,你不能不要我啊,今夜你我共度良宵,我还未经人事,头一遭便给你吧!”
关早一开始还能忍,最后那句一蹦出来,他惊得瞬间从“女子”身边跳开,“你!你你你……”
众人表情一言难尽,或鄙夷,或嫌恶,或可怜。
玄空还算镇定,以目光询问齐高松,齐高松推了齐秉聪一把:“疯疯癫癫的,还不快拉走!”
齐秉聪如梦初醒,生拉硬拽将“女子”往外拖。
“女子”泪光盈盈,不舍离去,直至出了房门,还扯着嗓子喊:“萧郎,我要为你生孩子——”
满屋子人尽皆沉默,耳边却似乎还有余音震耳欲聋。
齐高松取了手巾,擦擦额头的汗,“众位见笑了……见笑了。”
“可怜他神志不清,只是不该害人。”玄空真人挥挥手,“去吧,好生医治,万不可再放出来。”
关早在一旁直拍大腿,捂嘴忍笑:“是啊快治,真可怜。”
齐高松走得极快,头也不回。
众人看了一场由疯子主导的闹剧,还隐约牵扯出断袖来,生怕惹一身腥,也都不好再追问。
此事就像是一部令人啼笑皆非的世情话本,就此翻了页。
“呯!”
齐秉聪一拍桌案,震得盏中茶水四溅,“给钱让你演戏,指望把萧晏拉下水,你干什么吃的!”
叶寒露散漫地靠在门边嗑瓜子,脚边七零八落全是皮,“我只管拿钱办事,萧晏没中毒,我有什么办法?”
齐秉聪怒气难消,“那后来呢,让你走你便走,加什么戏呢!我小昆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当直接走了,就没人怀疑?”叶寒露说着,又扔了几片瓜子皮,“你们这番算计全是破绽,我不那般闹一场,让人看看乐子,剑林那些人会善罢甘休?”
齐秉聪正待再说,齐高松抬手制止,“他说得对,不想被追查,就只能丢丢人,糊弄过去。”
今日再次失手。再有几日,论仙盛会便到尾声了。
齐高松不禁踱步,“莫非,今年不成了……”
齐秉聪一听就急了,“错过今年,哪还有万人齐聚的好机会,爹,咱不是还有最后一招,不能放弃啊。”
齐高松停下步子,微微摇头,“只怕,萧晏没那么好上当了。”
齐秉聪睁大了眼,满心不甘,恰好祁晨从外头进来,他拎起茶水,兜头泼过去。“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我们怎会屡次失手!”
祁晨猝不及防,头上茶叶茶水淋漓而下,上身顷刻湿透半边。
齐高松“啧”了一声,“休得造次。”
但除了不疼不痒的驳斥,他再没别的表示,反而转身走到主位落座。
倒是叶寒露拎起手巾上前,嘴上劝道,“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动手算怎么回事。”
他亲手帮祁晨擦拭,却不往身上擦,手巾只在祁晨脸上逡巡,尤其是嘴上,来回擦了好几下。
祁晨被齐秉聪如此对待也不是一两次,却鲜少反抗。被洒半身茶水,纵然再愤恨,也只是垂着眼睑,努力隐忍。
可叶寒露擦拭的手法实在离奇,他劈手夺下手巾,没好气道,“多谢,我自己来。”
叶寒露似笑非笑地走开。
祁晨自己理好仪容,耐着性子开口,“大哥,这些日子你们吩咐的事,若是我没做好,你如何骂我都不冤。可我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做得周全,如今大计不成,怎能全推在我身上?”
齐秉聪冷哼,“让你给萧晏下药,你却下在他哥身上,你瞎啊!”
祁晨耐着性子,说出自己的揣测,“一定是萧晏,让萧厌礼做他的替身!”
齐秉聪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萧晏比谁都在乎论仙盛会,所以我猜是他出于谨慎,前两日和萧厌礼互换身份,等到论道那天,再亲自登台交卷。”祁晨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因此他没事,萧厌礼却中了毒。”
齐高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卑鄙!”齐秉聪气得再一拍桌案,抬头瞧见叶寒露以袖掩面,竟是在偷笑,“姓叶的,你笑什么?”
被他点破,叶寒露大大方方地露出笑颜,“我是笑萧晏虚伪,拿亲兄弟当挡箭牌,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什么正人君子。”
“就是!不要脸!”齐秉聪深以为然,转头继续埋怨祁晨,“还不是你吹牛,说萧晏对你深信不疑,现在呢?人家为了躲你,都让亲哥哥当替身了!早说你不行,我们又何必把宝押你身上?”
“……”祁晨向来巧舌如簧,此刻难得语塞。
因为齐秉聪说的是实话。
从前萧晏的确跟他好得如亲兄弟,可说是同案而食抵足而眠,形影不离。
可是突然的,萧晏再不肯吃他给的任何东西,他在萧晏心里的份量,反不如关早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刻齐高松冷淡,齐秉聪嫌恶,分明是对他失望透顶,仿佛他是一件破旧的宣纸,不能用便要丢掉。
要搁在几日前,他大可以悬崖勒马,转身回剑林度过余生。
可齐高松搬出他姨娘的牌位,说能进宗祠……
祁晨一咬牙,“父亲,大哥,自从萧厌礼来了以后,萧晏就变了许多,我看,全是他挑唆的。”
齐高松面无波动,“他们亲兄弟一股绳,即便是他挑唆,又如之奈何?”
“未必,他们久别重逢,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沦为替身……不可能没有一丝嫌隙。”
齐高松听祁晨话里有话,不禁起身,“莫非你要……”
祁晨利落地扔下手巾,“既是萧晏拿不下,便从萧厌礼下手。”
事实上,此刻大琉璃寺中,并非小昆仑一处不睦。
萧晏的房中,众掌门早已散去,剩下关早还在喋喋不休,“就知道又是齐家搞鬼,变着法给大师兄扣帽子,上回是调戏崔夫人,这回又是欺世盗名,还好大师兄人品好有才华,扛得住他们的污蔑!”
关早一心为萧晏打抱不平,萧晏却一语不发。
他嘴角僵硬,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乱云里,沉闷且局促。
关早自是浑然不觉,还在向萧厌礼寻求认同,“萧大哥你不知道,慧明真人都夸大师兄进步大呢。”
萧晏总算开口,却是细若蚊吟,“并没有……”
“怎么没有,大师兄险些就和徐师兄比肩了,可徐师兄书香门第,从小教得好。大师兄却是自学成才,要我说,还是那篇破世更高!”
“关早师弟。”萧晏蓦然加重语气,像是要将关早强势打断,随即的音调却又弱下去,“你……还是别夸了。”
关早乐了,指着萧晏对萧厌礼道,“你看大师兄,夸多了还害羞。”
“他累了。”萧厌礼从萧晏身上移开目光,平静道,“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歇着。”
关早一拍脑门,“是了,差点忘了你俩都不太舒服,那你们早点睡,明日再聊。”
萧晏才如释重负,在脸上攒出些微笑,起身相送。
待他转身回房,刚一迈过门槛,衣襟就被人揪起。
萧厌礼附耳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那些没用的心绪,烂在肚子里。”
萧晏茫然抬头,“没用的……心绪?”
萧厌礼一把将人推开,去将门窗关上,才又回来道:“如今我给你当了代笔,你委屈也好,不甘也罢,这次论道终究木已成舟,别人吹捧,你便受着,倘若走漏风声,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晏耐心听完,不禁苦笑,“可是哥,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意愿?”
他自然知道萧厌礼是为了他好,想他名列前茅。
可身为兄长,应当清楚他有多看重这次论道,哪怕进益不大,哪怕原地踏步,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然而他一觉醒来,俱往矣。
萧厌礼的催促如同索命,他只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被要求紧锣密鼓背下那一篇《破世》。
在萧厌礼疾言厉色的催促下,他来不及考虑这文章字体如何、从何而来、又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来不及品鉴此文的精妙,甚至来不及和萧厌礼说一句多余的话。
甫一背下,便听见外头钟鼓作响,说是邪修来了。
直到萧厌礼推他出门,轻描淡写说了句让他犹如五雷轰顶的话,“《破世》是我写的,今日论道,我替你去了。”
我替你去了。
替你……去了。
天知道萧晏消化这句话,用了多久。
以至于他躲在竹林背后迟迟没有现身,直到慧明真人提出质疑,“萧晏”欺世盗名的罪过濒临坐实,他才拼尽全力压下万千心绪,出去救场。
《破世》一文言辞犀利,文笔辛辣,直中要害,全是他想说却不敢说,说了又碍于体面,踩不到点子上的话。
这篇文得了七个上等,也远超他从前的成绩。
如果是萧厌礼……不,任何人论道写出《破世》,他都会五体投地,赞不绝口。
可偏偏,记在了他头上。
人都说他实至名归,说“欺世盗名”乃是污蔑。
可“欺世盗名”这四个字,已是化作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印在他心头。
萧厌礼目无波澜,“你不就是想夺魁,我替你拿下开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四两拨千斤,丝毫不和萧晏共情。
“是,我想夺魁。”萧晏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但那是我。”
最后一个“我”,他刻意加重数倍,沉甸甸砸进萧厌礼耳中。
萧厌礼攥紧了手,一时无言。
萧晏只当对方是听进了这个道理,进一步道:“哥,虽然你我一母同胞,但到底你是你,我是我,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走岔了,也是堂堂正正。”
他尽量温声细语,期望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输送给萧厌礼。
萧厌礼却蓦然冷笑,“好个堂堂正正,你是说,我就只配偷偷摸摸了?”
他话里话外竟有几分潜藏的委屈,萧晏幡然醒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哥这两日找解药、写《破世》、替我周旋,哪一样都是殚精竭虑,我感激不尽。我并不是怪你,只是希望哥能理解我的心情。”
他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已显出些许卑微来。
但他不该提这两日的经历。
萧厌礼为他做的事,又岂止这寥寥几样?
憋屈至极,腌臜至极!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还要别人怎么理解?
萧厌礼心头一股业火,“腾”的便烧起来,“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不甘心,便去找玄空全盘托出,也算全了你的无暇道心!”
“……好。”萧晏胸口剧烈起伏,转身想去开门。
萧厌礼在身后凉凉道,“萧晏欺世盗名,成绩作废,兴许还有小人趁机泼来无数脏水,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从此成了师门耻辱,剑林也沦为笑柄。”
萧晏浑身一震,步伐骤停。
萧厌礼从他身侧经过,扔下一句,“若能接受,只管去。”
但见萧晏双手紧攥,手背青筋直冒,却是一步不再动了。
萧厌礼摔门而去。
是夜,萧晏几乎一宿未眠。
他和萧厌礼头一回争吵,他是话赶话,萧厌礼却是无名火,到最后激得他也恼了。
但仔细想来,萧厌礼的怒火又并非无名。
回溯起来,他霍然记起,萧厌礼手写那副《破世》,字迹的确和他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力道适中,哪怕是迅速写就,也丝毫不减一分端正和匀称。他当时忍不住问萧厌礼,却被萧厌礼冷脸驳斥,只得将杂念暂且搁置。
他这兄长素来自卑,平日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连写了一手不错的字,也不敢给人看。
今日论道,也许是兄长此生绝无仅有的抛头露面、饱受关注的机会。
思及此,萧晏已有些后悔,
兄长为了自己,鼓足勇气上台论道,来不及高兴便被自己一通数落,难怪气成那样。
他方才还鲁莽说了什么“堂堂正正”的话来,真是混蛋,也不怪兄长多心。
愧不可当地枯坐到后半夜,萧晏对着竹影月光,时而恼恨祁晨狠毒,时而盘算如何让关早看清祁晨的面目,又时而斟酌齐家和今日的邪修有没有关系、他们还会不会对陆晶晶下手。
最后,万般思绪又落回萧厌礼身上。
萧晏考虑到一个细节。
那解药,兄长又是从何处得来?
情毒不比别的毒,持有者大多不是正经人,兄长是如何说动了对方?
一夜之间,萧晏在顿悟和费解之间往复徘徊。
直到破晓鸡鸣。
他迫不及待出门,想去找萧厌礼好好劝劝,再细细问问,临到房前正待敲门,却又怕打扰萧厌礼清梦,只得退到庭中再转悠片刻。
只是未等到萧厌礼那头传来动静,先有人轻轻敲响院门。
他想不出谁会这个时辰到访,快步过去开门。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和天光一道,撞进他怀中。
萧晏慌忙扶住,打眼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青雀。
她遍体鳞伤,身上蓝衣污血满布,连脸上都有几道青紫色鞭痕。
第48章 突遭绑架
上一回见青雀, 她还是袅袅婷婷,宛如初荷,如今已经不成人样。
虽说萧晏隐隐觉得,自己中毒和此女有关, 但当务之急, 还是得先救人。
恰好陆晶晶也开门出来, 见状便张罗将人安置到她房里。
她也不嫌青雀身上脏污,待萧晏往南洞庭那头传信回来,青雀已在她床上躺着了。
期间陆藏锋还过来给青雀把了脉, 判断她只是内伤, 没有伤及根本, 便吩咐陆晶晶取了补气血的丹药给她服下, 待人能动了, 再擦洗上药。
青雀昏昏沉沉, 偶尔睁眼, 也很快闭上, 嘴里不时哽咽着叫声“爷爷”,看得陆晶晶眼圈发红。
关早赶来凑热闹, 见此情景,不住口地怒骂齐秉聪不是东西。
萧晏心里也不是味。
青雀和陆晶晶差不多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样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 齐家怎么下得去手?
青雀还能得到救治, 又不知往日,有多少女子被齐家凌虐,绝望等死。
因周成赋总想再见青雀一面,青雀却再不露面, 使他不能如愿。
方才萧晏找上徐定澜时,对方刚睡起来,洗漱拾掇一番,才带上周成赋姗姗来迟。
一道来的,还有个步履匆匆的百里仲。
萧晏只当百里仲是来医治青雀,忙和陆晶晶起身相迎,却不料百里仲直奔他而来。
“萧大,借一步说话。”
萧晏被他不由分说拽走,只好打了声招呼,让徐定澜二人自便。
百里仲径直将他拉至庭院一角,在一片竹林前站定。
“昨日我为你诊脉,分明是你中了情毒,为何来的时候阿徐他们却说,情毒在你哥身上?”
萧晏对昨日百里仲的到来一无所知,一时无从解释,“这……说来话长。”
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来龙去脉,并非百里仲此来的目的。
他只问:“昨日当着众掌门的面吃解药的,是你哥?”
“是他。”
百里仲放下心来,打开项圈坠的小木盒,取出一粒丹丸来,“我熬了一宿配出来的,你试试行不行。”
萧晏这才发现百里仲眼下青黑一片,“你……昨日,不曾听见我这里的风声?”
“你也知道,我忙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我爹也打扰不得。”百里仲将丹药送近了些,催促道,“你的毒不是还没有解,快吃了。”
萧晏心虚地咳了一声,没接。
百里仲便觉出不对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抓起萧晏的手腕,只略略一停,便失声道:“怎会这样?”
萧晏一时沉默,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百里仲显然也不需要回复,拽着他自行摸索,自言自语。
“脉象明明一样,昨日今日都是你,那些征兆也都还在,毒却没了……不对,这分明就是吃了解药,萧晏你骗我!”
见他絮絮叨叨,近乎崩溃,萧晏试图为自己找补,“我是没有当着众掌门的面吃……但,的确是吃了。”
“你!”百里仲手一抖,那丹丸跌落尘埃,“我还未研制出解药,你怎能私自解毒!”
换作旁人,大概会当场驳斥:有解药还不许人吃了?
但萧晏深知百里仲是个痴人,他并非心疼自己的心血白费,而是苦恼于自己制出的解药,效果无从验证。
萧晏赶快劝他,“你别激动,我实不知你在研制解药,否则我一定不吃!”
他迫切希望百里仲平复下来,好再问问方才百里仲念叨的“征兆还在”是什么意思。
可是百里仲一把抓起他的手臂,连声问:“毒是哪来的,你再给我找些来。”
萧晏试图点醒他,“我不知道谁下的毒,况且就是找来了,你要怎么试?”
一席话说得百里仲两眼发直,一点点松手。
这时陆晶晶出门唤道:“大师兄,百里师兄,青雀姑娘醒了!”
“好,就去。”萧晏如获大释,忙扯扯百里仲,“走吧,先进屋。”
说罢他迈步先走,但走出不远,却听着身后脚步声方向不对。
回身一瞧,百里仲没跟上来,而是失魂落魄地向院门而去。
萧晏于心不忍,“百里……”
“别烦我。”百里仲走得头也不回,平素那双冷静的眼里一片荒凉,宛如经历过一场天崩地裂。
萧晏只能等改日再劝,叹着气回到房中。
此时众人都围在床前,青雀本来好端端地躺着,此刻见着萧晏过来,忍痛起身。
陆晶晶忙道:“小心你的伤!”
在周成赋轻手轻脚的搀扶下,青雀在床上跪起来,冲着萧晏道:“萧仙师,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凭你处置。”
众人都对她的行为大惑不解。
萧晏却心如明镜,“果然是你。”
“……是我。”
关早听得糊涂,“什么是你不是你,听不明白。”
周成赋面色凝重起来,“兰喜,你对萧仙师做什么了?”
青雀头低低的,“前日清晨,不止净瓶荷露有情毒,我带你们去的那荷塘一角……整片荷叶荷花,都涂满了情毒。”
众人失声道:“……什么?”
萧晏也微微睁大了眼,他直觉青雀有问题,却全然想不到齐家竟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给齐家提供情毒的人,岂非赚得盆满钵满?
关早不可置信,“这么说,前日去了荷塘的徐师兄,唐师兄,周秀才还有我,大家不是全都跟萧大哥一样,中了情毒?”
青雀也只当中毒的是萧厌礼,“是……只是没想到,萧仙师没去荷塘,是他哥哥当了替身。”
萧晏也不戳破,胡乱“嗯”了一声。
徐定澜也开了口,“那为何,我们没有毒发?”
他感到后怕,倘若情毒发作,昨日论道必定泡汤,数年筹备付之东流自不必说,南洞庭积攒的名声也会受损。
青雀似是有所顾虑,快速看了萧晏一眼,咬起下唇。
周成赋焦急起来,“兰喜妹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晏尽可能予以理解,“始作俑者是齐家,和你无关,但说无妨。”
陆晶晶拍拍青雀,轻声宽慰:“没事的,我们不怪你。”
青雀才垂下眼帘,极其缓慢地道:“你们没有毒发,是因为事先吃了解药……那话梅丹,便是解药。”
此言一出,其他人倒吸一口冷气,惊异之色比方才更甚。
“怪不得,那就好那就好。”关早放下心来,等笑了两声,忽然瞪大眼睛,“等等,那话梅丹不是祁晨师弟给的么?你的意思是,祁晨师弟他……”
徐定澜忙出言截断:“关早师弟,不可声张。”
在他看来,青雀的话虽是一面之词,却也丝丝入扣,将几个疑点连得严丝合缝。
但事关祁晨的名誉,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还是保密为好。
关早却激动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祁晨师弟为人怎么样,你们都知道,我不说,就由着她这么污蔑吗?”
青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最终又垂下头去,“我就知道,你们走得近,根本不会相信。”
“当然不信。”关早气呼呼的,“就说你怎么突然跑到我们这来,原来是没安好心,害我大师兄不成,又想害祁晨师弟!”
一通指责下来,青雀已经不再辩驳,眼底尽是无奈。
陆晶晶正色道:“青雀姑娘,也不怪关早师弟说你,祁晨师弟自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为人热情端正,你突然告诉我们,他和齐家沆瀣一气,让我们如何相信?”
周成赋也失了最初那份关切,话里话外尽是责备,“兰喜,齐家固然荣华富贵,可你为了这些一再害人,实在让我失望。”
青雀脱口而出:“我没有!”
旁人再怎么质疑,她都坦然接受,唯有周成赋一字一句,刺在她心头。
缓了口气,她说出自己亲眼所见,“我说的都是实话,祁晨和齐家走得很近,他背地里还称呼齐秉聪大哥,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你胡说!”关早听她说得愈发离谱,整个人憋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八月瓜,随时要炸,“我和祁晨师弟还不会走,就被师尊捡回来,他怎么可能再去认别的什么大哥,我们眼里只有大师兄!”
他嚷得满脸通红,萧晏赶紧劝道:“冷静些,别气坏了。”
“怎么能不气,她一个劲儿泼祁晨师弟的脏水,大师兄你难道不生气?”
“我……”萧晏对于祁晨此人,实在违心不起来,“我只想知道真相。”
“大师兄你!”关早震惊地盯了萧晏片刻,终于炸了,“你居然说这种话,祁晨师弟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怀疑他?”
萧晏叹了口气,“我不想怀疑他,可……”
可是事实告诉他,祁晨和青雀口中描述,完全贴切。
徐定澜也拉了拉关早,“先别激动,当务之急,是洗清祁晨师弟的嫌疑。”
关早一把甩开徐定澜的手,“为什么要洗清,什么嫌疑,你也不信他吗?就凭这女的几句污蔑,你们就这样,我真替祁晨师弟不值!”
他说着竟是哽咽起来,眼泪盈眶,“祁晨师弟拼着命给大师兄试药,如此情分,大师兄你说这种话……也太伤人心了!”
这一哭,萧晏心里五味杂陈,上前揽起关早的肩头,“是大师兄不好,别气了。”
他心疼关早的情真意切,也因此愈发痛恨祁晨愚弄师门。
该想个办法下一剂猛药,让关早趁早看清此人。
陆晶晶重重一叹,正告青雀:“青雀姑娘,等你伤好了,去留自如,这事别再提了。”
青雀惨然一笑,“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提防着些……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陆晶晶疑惑:“我爹给你把过脉的,你只有外伤,何出此言?”
关早擦了把眼泪,冷笑道:“你看,见我们不信,她开始卖惨了。”
“齐家给我下了毒,眼下是没有征兆,过两日便不好说了……十日内没有解药,我就会毒发身亡。”青雀闭上眼,“我没有亲人了,如今亲眼看见周大哥和南洞庭少主交好,齐家动不了他,我再无牵挂,死便死了。”
关早却不为所动,“那你到别处等死啊,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萧晏猛拍他一把,严肃道:“气归气,不可出此恶毒之言,还不道歉?”
“……是,大师兄。”关早自知失言,对青雀悻悻道,“我刚刚是说重了……我也不跟你争,我这就把祁晨师弟叫过来,你们当面对质,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一路小跑出去,直奔祁晨的房门,连门外花坛后面站着个人,都不及发现。
萧厌礼早被此处的吵嚷吸引过来,却没进去掺和。
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处理,只待从青雀口中听些内情,便离开此处。
关早一走,房中陷入静默。
周成赋和青雀相顾良久,周成赋低低地道:“你前日跑回齐家,我还当他们会善待于你,却不料你竟落得如此地步……还中了毒。”
青雀别开头去,“齐家一直拿爷爷威胁我,我若不听话,他们就要把爷爷杀了,可前日你带信来,说爷爷没了……那时我已经下毒害了人,不知如何面对你们,才躲回了小昆仑。齐秉聪恨我给他惹了麻烦,连日来鞭打不休,可是祁晨始终不能得手,他们便又给我下毒,把我扔到这里来。他们笃定萧仙师一定会救我,让我留在剑林,继续想办法害他。”
话里话外,勾勒出一个萧晏熟悉的齐家。
至此,萧晏已经将青雀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了七八分。
剩下那两三分戒心,一来是担心齐家拿青雀使苦肉计,故意这么说。二来,他已习惯保留,再难对人深信不疑。
周成赋轻轻触碰青雀脸上伤痕,苦涩道:“不过几年光景,你竟被迫害至此。”
萧晏也感到惋惜,“以你的天资,何处去不得,为何一定要留在小昆仑?”
“……”青雀咬起下唇,眼见泪光。
陆晶晶同为女子,见这情形,便明白这一问点中了关窍,“青雀姑娘,哪怕你被迫做了违心之事,也是齐家逼的,你也是受害者,有什么委屈,告诉我们,我们帮你伸冤!”
青雀苦笑:“小昆仑便是东海的天,我区区贱民,有什么资格伸冤?”
“贱民?”周成赋皱眉,“谁说的,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妄自菲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你的底子,总会出头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青雀念着这句几乎遗忘的红尘俗语,忽然落泪,“可是小昆仑的人告诉我,一日村姑,终生贱民!我卑劣之躯,能给仙家少主洗脚提鞋,已经是十世修来的福气!”
这一番控诉,震得面前几个仙门中人久久无言。
周成赋愤然起身,“岂有此理,一介仙门,竟比凡间还要粗俗!既如此,你更该早些离去,哪怕回村种地,何必受这屈辱!”
“周哥哥,我进小昆仑不到三日,就被齐秉聪……”陆青雀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我已是他的通房,残花败柳,又如何回村……”
她满腹冤屈,撑到如今才哭,凄凄惨惨,众人也不免心生悲悯。
但同时又一言难尽。
小东海着实害人不浅,这么好的苗子,不思好好栽培,反而收作通房肆意糟践,暴殄天物。
青雀在这所谓仙门中,非但没有熏陶得超凡脱俗,反而被灌了一脑子糟粕。
陆晶晶按捺不住,站起了来,“什么残花败柳,你是少胳膊还是少腿了,不过被男人碰一碰,怎么就残缺了!”
徐定澜小声提醒她:“陆师妹慎言,凡俗女子最重贞洁……”
“我可去你的贞洁!”陆晶晶最听不得这种话,当下怒不可遏,“男人为什么不要贞洁,青雀不过被一个男人碰了,便是残花败柳,唐师兄在洛阳天天进青楼,岂不是千疮百孔,七零八落了?青雀你该去哪去哪,错的又不是你,怕什么!”
她站得顶天立地,字字铿锵,青雀一时忘了哭,“……村子和仙门比不得,失了身的女子,会被逼着自尽,就算苟活,也会叫人戳破脊梁骨。”
“真是愚昧!”陆晶晶一把抓起青雀的手,“那你随我回剑林,我护着你,只是我剑林武学刚劲迅猛,不适合女子修习,只好埋没你了。”
萧晏听陆晶晶说得坦坦荡荡,丝毫不以失身为耻,不禁联想到梦中所见,她被自己“奸污”之后自缢身亡一事,顿时疑窦丛生。
师妹从不夸口,也更不会对别人的苦难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自缢身亡,又是为何?难道就因为对象是自己,让她接受不了?
萧晏鬼使神差问了出来:“晶晶,换成是你,你会不会……羞愤自尽?”
徐定澜立时猛使眼色,“萧师兄,慎言!”
萧晏也自知失言,后悔不已,忙道歉说:“对不住。”
陆晶晶却并不恼,直抒胸臆:“我为什么要自尽,那些臭男人才该死!青雀,我若是你,我偏不死,别说那些村民相逼,便是齐秉聪要杀我,我也要拉他同归于尽,不!我还要把他阉了,割下来的玩意剁碎了喂狗!让他生生世世当天阉,再不能祸害女人!”
满屋鸦雀无声。
几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徐定澜才瞠目结舌发了声:“陆、陆师妹真乃女侠也。”
周成赋思绪回笼,轻轻一叹,“兰喜,这本是你该成为的样子。”
青雀闻听这一句,泪如雨下。
萧晏将手轻轻放在陆晶晶的肩头,沉默良久,像是在哄陆晶晶,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得对,该死的是他……我们,偏不死。”
屋内说得热火朝天,萧厌礼在外头悉数入耳。
如今青雀该说的已经和盘托出,再往下,便没什么干货了。
一阵脚步声窜过来,又从他身旁窜过去。
原来关早敲不开祁晨房门,踹门进去也不见人,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他便火急火燎地跑回陆晶晶房中,“大师兄,师姐!不好了,祁晨师弟不见了!”
这一趟,他依然没瞧见角落里的人影。
萧厌礼悄然离去,不理会这些有的没的。
他要会会叶寒露。
昨日在游船之上,此人口口声声说,齐家只给了那巨量情毒的定钱,若是给萧晏解了毒,会让齐家怀疑夜合欢无用,余下的钱不给结算。
叶寒露求着自己再演一场戏,假装是自己代替萧晏中毒,将这一遭蒙混过去,拿钱走人。
萧厌礼如了叶寒露的愿。
叶寒露,却没顺他的心。
只是没走多久,萧厌礼便觉察背后有人跟踪。
也不知是对方自认高明,还是瞧不起他,这一路跟得并不谨慎,不过是走路轻了些,连气息都未曾收敛。
萧厌礼只当浑然不觉,改换路线继续前行,不多时,停在距离寺门不远的一处松林里。
他知道对方是谁,却不明白对方为何尾随他。
索性引到僻静之处,一不做二不休,杀之后快。
横竖有些人无可救药,不如早些斩草除根。
对方像是也很满意这个所在,直接唤了声:“萧大哥。”
如此主动,倒让萧厌礼好奇了他的来意。
萧厌礼回身,“是你。”
祁晨微笑上前,“萧大哥似乎心情不好?”
萧厌礼昨夜刚和萧晏争持一通,加上叶寒露那边也不安分,心情能好才是有鬼,“嗯,怎么?”
祁晨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是一路跟随萧大哥过来的。”
萧厌礼揣摩他的意图,顺势皱眉:“你跟踪我?”
“萧大哥别着急。”祁晨小心翼翼地摆手否认,看看四周无人,尽是松木竹林,便压低声音问:“昨夜,你和大师兄吵架了?”
萧厌礼眼睛一眯:“你都听见了?”
这个反应发自肺腑,昨晚和萧晏吵得突然,不免有一两句控制不住音调,祁晨若来听墙根,保不齐会听见什么去。
祁晨回想昨夜,也是真情实感的遗憾,“我回来时,恰好见萧大哥面带怒容,摔门而出,便猜测你们有所龃龉。”
可惜了,若早回来一刻,兴许能听见些机密。
萧厌礼收敛杀意,淡淡道:“是又如何?”
祁晨劝道:“萧大哥再不开心,也不能一大早出走,大师兄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萧厌礼冷冷道:“我走便走,与他无关。”
萧仙师一大早忙着济世救人,哪有工夫理会琐事。
“萧大哥一定在说气话。”祁晨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不动声色的拱火,“大师兄出类拔萃,耀眼夺目,所有人在他身边久了,都会自惭形秽,萧大哥有这样的兄弟,一定很自豪,哪里舍得走呢。”
也不知是哪一句惹得萧厌礼不快,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萧大仙师自去夺目,我不稀罕。”
祁晨嘴边弧度显现,料定萧厌礼是真和萧晏生了嫌隙,举步再次跟上。
萧厌礼气势汹汹前行,仿佛已然怒气冲天,失去理智。
实则全神戒备。
果然祁晨不言不语追过来,手上捻起咒诀。
随即,浅淡光华弹在萧厌礼背上。
萧厌礼对此再熟悉不过,乃是剑林的昏睡咒。
这是曾经烂熟于心的本家功夫,且祁晨修为远低于他,又怎会对他生效?
萧厌礼幡然倒地,佯装中招,只等祁晨下一步动作。
祁晨倒也谨慎,取出一个麻袋将萧厌礼装了,才扛在肩上,疾行而去。
他特意避开人多之处,一炷香之后,方才停下。
而后,萧厌礼便听见齐高松的一声称赞,“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你。”
“父亲过奖。”祁晨将萧厌礼放下,打开麻袋。
萧厌礼虽是闭着眼,却也感到光照袭来,只听齐秉聪在一旁悻悻道:“青雀那贱人还算管用,此刻萧晏他们的目光全在她身上,把萧厌礼弄来,他也发现不了。”
祁晨叹道:“只怕青雀不怕死,把我招出来。”
“不要紧。”齐高松安慰祁晨,“青雀害过萧晏,他们未毕会信,何况这两日得了手,你能便回家了,无需担忧。”
祁晨“嗯”了一声,唤道:“叶宗主,用药吧。”
“成。”叶寒露依言而来。
随即,萧厌礼便觉口中被塞进一颗药丸,入口即化,流入喉中。
叶寒露还担心他咽不下去,将他扶起来往下顺,待他喉头吞咽,才将他放回地上。
齐高松道:“如今奋力一搏,三管齐下,只看哪个好用了。”
齐秉聪哼道:“若不是祁晨不顶用,又何须费这个事。”
“不说没用的。”齐高松沉声道,“时间所剩无几,陆晶晶那边,只能是阿晨来办,你跟她最熟。”
祁晨答得干脆,“是,父亲。”
齐秉聪插话进来,“到时候,你先将陆晶晶送我房里来。”
祁晨一愣,“大哥,这如何使得,我们不是要让萧晏……”
“那个贱种怎么配享用好东西,让他睡死了,等我享用完,再把人扔过去。”齐秉聪说得漫不经心,“我们只要那个结果,过程不重要。”
祁晨试图劝阻:“何必节外生枝,父亲你看……”
“阿晨,由你大哥去,这算不得什么。”
“若师姐发现不是萧晏做的,必然不肯指认他。”
齐秉聪打断祁晨:“怕什么,到时候陆晶晶一自尽,死无对证。”
“自尽?这……师姐心胸开阔,只怕不肯自尽。”
“那就帮她自尽。”齐秉聪满不在乎,“这点事都要我教你,把她勒死了挂起来,就当她是自己吊死的,不是很简单?”
第49章 威逼利诱
他们几人说得专注, 丝毫没有留意,萧厌礼盖在袖下瞬间紧攥的手。
而齐秉聪说罢,发现此间一时沉寂。
他像是有些自得,“都不说话, 吓着了?”
叶寒露道:“那陆掌门的闺女, 我也见过, 端的是好模样,你竟舍得给杀了。”
齐秉聪摊手:“没办法,她不死, 搞不定萧晏。”
祁晨给了个主意:“其实可以让叶宗主弄些假死的药给师姐吃, 这样师姐不用死, 萧晏照样会被定罪。”
齐高松却予以否决, “阿晨, 你自幼在剑林长大, 自是与陆晶晶感情深厚, 可你想想, 她今后若活着目睹剑林的下场,会与你罢休么?”
“……父亲说的是。”祁晨便再没了后话。
一切重回正题, 齐秉聪催促叶寒露:“你发什么愣,给这厮吃的药生效没有。”
“哦。”叶寒露仿佛刚回过神来,“他既是吃了,毒自然已在他体内, 如今他和青雀一般, 十日之内得不到解药,便会一命归西。”
“叫醒他,说正事。”
“且慢。”齐高松还有些不放心,“他和萧晏才出了嫌隙, 萧晏会不会像对阿晨一般,从此也对他有了提防?”
祁晨沉默片刻:“这……不好说。”
齐秉聪便又开始骂骂咧咧,“王八羔子,成天装得道貌岸然,自己还不是动不动就背信弃义,害我们白费了多少力气。”
祁晨略一沉吟,“我倒有个法子,此刻别急着让他醒来,先让他安睡到明日,且看萧晏的态度。若是萧晏不急,便说明他二人情分不过如此,就算萧厌礼肯为我们所用,他也不过是和我一样,被萧晏处处提防,难以得手。”
齐高松当即给了肯定,“可行。”
就此,萧厌礼被留在了小东海的园舍,“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如这几人所料,一个时辰后,萧晏果然开始着急。
实际上,若非关早吆喝着众人在寺里到处寻找祁晨,萧厌礼失踪一事,只怕萧晏还会察觉得更早些。
原本萧晏寻找祁晨只是做做样子,他心里清楚,祁晨多半是在小东海那里,也多半正和齐家父子盘算什么阴谋诡计来害他。
能有什么危险?
青雀也说了类似的言语,劝说众人不必寻找,只是关早不信,反倒指责青雀不安好心。
他只好装作锯嘴葫芦,什么也不说。
好容易应付完关早,他赶快去敲萧厌礼的房门,想及时修补即将破裂的兄弟情义,却不料无人应答。
踹门进去看,哪里还有萧厌礼的影子?
萧晏急火攻心,再次开启寻人之路。
这一遭却是真情实感了。
这情形,齐高松等人自然喜闻乐见。
萧晏越着急,越说明他兄弟二人感情深厚,萧厌礼便越该拉拢。
只是他们没料到,萧晏竟有胆量上门来要人。
一起来的还有关早。
据守门的武僧所言,昨夜至今未曾有人出去,失踪的两人应当还在寺内。
他们二人便笃定,齐家必然脱不了干系。
这个揣测倒也没错,只是对方并不承认。
有萧晏打头,二人还算客气,按捺着心头急火,叩门见礼一样不少,问也问得好声好气。
齐秉聪却给了个白眼,直接撵人,“你们找不着人,来我小昆仑发什么疯,滚滚滚。”
说着便招呼弟子关门。
关早急了,一把拦住,“你心虚什么,敢不敢让我们进去搜!”
齐秉聪气笑了,“就连盟主,都对我家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撒野!”
萧晏上前一步,还算镇定,“若贵派清清白白,又何惧被搜。”
齐秉聪眼神闪烁,虚张声势地嚷起来:“你放屁!我说没有就没有,偏不让你进,你能怎样,关门!”
他手一甩,大门重重关上,劲风冲得门外二人衣衫飘荡。
关早不依不饶,上去拿拳头砸门:“开门,小东海绑架我师弟,有没有人管啊!”
但任他闹出的动静再大,里面也无人理会。
倒是监寺常寂循声而来,还未到门前,先远远扬起手。
立时便有一层金色光华护在客舍大门上,祥和澄澈,宛如佛光。
关早拳头宛如捶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再无声响。
萧晏忙拦关早,“有人来了。”
关早没看见常寂,还想破开这金光继续敲,可那个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还望施主停手,不要扰了佛门清净。”
关早立时规规矩矩地转过身来。
他领略过这位常寂大师深不可测的本事,此时若被他制服,便是白白让小东海看笑话,不如及时收手留些面子。
萧晏冲常寂拱手说明情由,“大师勿怪,我兄长和祁晨师弟莫名失踪,怀疑是被小东海扣留,因此上门讨还。”
关早愤愤道:“肯定就在里面,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搜!”
常寂微笑:“二位可有证据?”
“没有,但小东海是什么嘴脸,大家都……”
“二位请回。”常寂一团和气地说着,作了个引路的手势,“此间入住的,皆是我大琉璃寺的贵客,贵客被扰,便是贫僧失职,还请二位不要为难。”
关早试图争取:“可我们只想进去看看……”
“既然小昆仑不愿,二位又何必强人所难。”常寂诚恳道,“无凭无据,不可硬搜,此事发生在贵派,贫僧也会同等维护。”
他一番话无懈可击,萧晏也不是胡搅蛮缠的做派,当下也不再多言,拉着不情不愿的关早,踏上回还的石子路。
齐秉聪隔着墙根听到这里,喜滋滋地回了正厅。
萧晏对萧厌礼果然有些情分,若非常寂赶来,又不知他会在外头杵多久。
可他们还未高兴太久,外头又生出异样。
没走出几步的萧晏,竟是去而复返,在道旁一棵青枫下静坐。
常寂再来相劝,他只说此处幽静凉爽,要留下清修。
那位置虽说临近小昆仑所在的客舍,却着实在院墙之外,不碍事也不挡路。
这行为不算出格,常寂自然也无从指摘,加上萧晏指天誓日说不打扰旁人,如此相持一番,常寂也便由他去了。
院内几人隔着门缝观望,各自震撼。
哪怕他们和萧晏敌对,也不得不承认萧晏素日循规蹈矩,安常守分,如今却是难得一见的执拗,不惜钻了空子来蹲守。
祁晨微微一叹,“果然手足情深,大师兄竟为他做到这份上。”
叶寒露语气轻淡,“亲兄弟当然不一样,你兄弟二人打打闹闹的,最后不也和好如初?”
“谁跟他……”齐秉聪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撇着嘴进屋去了。
齐高松拍拍祁晨的肩,“你大哥待你,向来刀子嘴豆腐心。”
祁晨两眼含笑,“确实如此。”
外头既然来了个“门神”,一时半刻便不好再叫醒萧厌礼。
万一萧厌礼执意不从,再嚷起来,让萧晏听了去,岂非抓个正着。
慢慢耗着便是,总归急的是萧晏,端看他能坐到几时。
一直到夜间,萧晏还未离去。
期间,唐喻心、孟旷、徐定澜几人来了又去,唐喻心本就坐不住,徐定澜则是忙着筹备次日的大比,只和孟旷前来匆匆一见。
关早倒是陪着坐了良久,却终因心里急躁,又起身去寺里寺外找几番。
因此多数时间里,青枫树下只有一个孑然身影,如同钉死在神龛里的泥像。
齐高松等人也不慌,好整以暇地各自安歇。
横竖明日大比,各派掌门和大弟子不得缺席,那时萧晏再不舍得,也得离开。
齐秉聪还不忘嗤笑“安睡”的萧厌礼,“这贱骨头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托萧晏的福,白白睡了一夜好床。”
在齐秉聪看来,剑林已是穷酸,萧晏流落在外的兄长,毫无疑问就是贱骨头。
他们安置萧厌礼,不过是腾了最普通的一间厢房,房中那张床榻平平无奇,上头铺了一层末流弟子才用的次等锦被。
但萧厌礼这种贱民,哪里用过什么好东西,这些已足够让他终生铭记。
叶寒露回房之前,也来看了萧厌礼一眼,但见他呼吸平稳,毫无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退去,停了一个时辰之后,又悄然回来。
此刻夜深人静,房门开关发出轻微动静,显得他轻手轻脚的行动更加鬼祟。
屋内漆黑一片,叶寒露有些紧张,先唤了一声:“主上?”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叶寒露担心引人注目,没敢点灯,直接摸黑来到床边。
他双手并用,在床上快速摸索,很快便找到了萧厌礼的脖子,随即用一只手锁定位置,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短剑来。
他心里跳得厉害,以往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事没少干,却从未这么怕过。
因为今次输不起。
好在萧厌礼脖颈虽然微凉,却有几分温度,皮肉触手柔软,可见是人不是鬼。
他又有了些底气,嘴里咕哝一声,“就不信,剑也杀不死你。”
说罢举剑便刺。
可想象中的利刃割肉并没有发生,短剑停在半路,竟是刺不下去。
叶寒露定睛一看,是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捏住了剑刃。
他心跳几乎骤停,抬头便对上寒星似的两点微光。
那是窗缝进来的月光,被剑刃镀上冷意之后,又映入萧厌礼眼底所致。
与此同时,他听见萧厌礼开了口,“三次。”
叶寒露喉中不觉咽了一下,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
他以为,萧厌礼哪怕不为他白费口舌解释清楚,至少也会说些什么,好让他拖延时间,伺机脱身。
但他没等到萧厌礼的任何回应,却嗅到一股还算好闻的药香。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才听见萧厌礼的第二句话:“不要以为,就你会用药。”
待叶寒露彻底失去动静,萧厌礼收起弹指梦。
他将沉沉睡去的叶寒露撂在床上,自己起身去开门。
来之前,萧厌礼也未曾想到,这一趟竟如此辛苦。
装睡这几个时辰,他腰背都几分僵硬,也该出去略走一走,松快筋骨。
此刻三更已过,满天轻云薄雾,月色朦胧,萧厌礼悄无声息出现在大门前,隔着门缝向外张望。
果然不远处的青枫下,白衣身影犹在,人静风定,栖鸟不惊。
萧晏竟真的从日间坐到了半夜。
萧厌礼想骂一声“疯子”,又觉得不合适,萧晏若真的疯,必然不管不顾闯进去要人。
坐在这里苦守,并不是什么特别过激的举动,只是萧晏素日太过本分,因此显得疯狂。
可若是骂萧晏“傻子”,也不贴切。
傻子只会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又怎会精准地锚定小东海,守株待兔?
半晌,萧厌礼才贫瘠地给出评价:“幼稚”。
嘴上说归说,他在不动声色地驻足许久,安静得像个影子。
及至后半夜,关早也回来了,难得没有多言,只坐在萧晏身旁望月出神。
守门弟子毫无知觉,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萧厌礼却觉察出异样——另有一人,从内室进入院中。
萧厌礼当即退到松竹遮蔽的月光死角中。
但见那人身穿剑林服制,蓝衬白氅,轻手轻脚地凑到大门前。
在门缝中略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震。
他张嘴平复一口气,却又像是怕人发现,用手捂着嘴,急急转身而去,双眼在某个角度暴露在月亮底下,当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叶寒露这一觉睡得并不长,梦境却格外波折。
他只当那药香是毒,自己已经死在萧厌礼的手中。
此刻魂魄出窍,旁观了身后之事:萧厌礼将他在普天之下藏匿的珍宝尽数搜刮,一样样砸得稀烂,尽数镶嵌在高墙之上,满目花里胡哨,比小东海曾经的七宝仙宫还要艳俗。
“我错了!再不敢悖逆主上了!”他不住磕头跪求,希望萧厌礼停止暴行。
可是萧厌礼不为所动,狞笑着拿了把剪刀出来,将他斥巨资请名家织就的几件金线华服尽数剪碎,挂在树上招摇闪光。
叶寒露心惊肉跳,直到醒来的那一瞬,还在悔不当初。
一声凉凉的询问响在耳边,“醒了?”
叶寒露蓦然一惊,别开头去,不动声色擦去眼角泪痕。
方才梦境过于真实,却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萧厌礼留自己一命,只怕是要他生不如死。
他心生绝望,“你要如何处置我?”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临阵倒戈。”
“我没倒戈。”叶寒露认得坦荡,“你交代我的事,我全做了,至今没向齐家出卖你,我只是……换了两回药罢了。”
叶寒露自认理直气壮。
他头一回换药,是将本该给萧厌礼的夜合欢解药,换成了延迟发作的剧毒。
那剧毒一个时辰后才会发作,足够他脱身。因此一回到客舍,他第一时间给祁晨解毒:趁着给祁晨擦拭茶水,将解药涂在祁晨嘴上。
第二次换药,便是萧厌礼被祁晨带来之后。
齐家让他给萧厌礼用上慢性毒药,七日之后才会发作,以此要挟萧厌礼为其效力。
他同样给换成了当场发作的剧毒,入口即死。
但无论哪一样用下去,萧厌礼都安然无恙,仿佛只是吃了两粒花生豆。
他轻易就被萧厌礼拿捏一事,当然也不会说给齐家人,毕竟对方还认为他无所不能,流水一般地往他手里送钱。
他一心一意地只想要萧厌礼的命,而后继续大赚特赚。
此时此刻,萧厌礼了然于心:“你还是要钱。”
“那是当然。”叶寒露直视过来,“你是能护我不死,可齐家这般人傻钱多,又能给我一个安身之所的,没有第二个。你能带我上剑林吗?”
萧厌礼也坦然相告:“不能。”
“那不就结了。”叶寒露看得通透,“我跟了你,便是要和李乌头那般,住破庙睡桥洞……最多也不过终日躲在客栈里不出去见人,我自己东躲西藏也能保命,又何必靠你?”
他说得头头是道,萧厌礼也不强求,“既如此,我不留你。”
叶寒露心下一喜,又听萧厌礼接着道:“总归他们时日无多,想赚钱,抓紧了。”
叶寒露一愣:“你说什么?”
萧厌礼却不再应声,将他推在一旁,自己重新躺下。
方才冷冷淡淡的叶寒露,此刻反而主动挤过来,“你口中的他们是谁?齐高松和齐秉聪?”
萧厌礼仍是不发一声。
叶寒露冷笑:“且不说齐高松父子,你能不能对付,就算他们两个被你弄死了又如何?整个小东海如日中天,被齐家霸占着,他们扶持新的掌门人便是,你难道还能把那整个家族一一解决了?”
眼前如凝着一团墨色,萧厌礼的声音缓缓刺出来,“未尝不可。”
叶寒露当即坐起来,嗤道: “吹牛谁不会,你怎么不说,你能把玄空踢走,自己当盟主呢?”
萧厌礼拽起方才被压在叶寒露身下的锦被,一边给自己盖上,一边不疾不徐地道:“五日之内,齐家必败,不出十日,小昆仑覆灭。”
“你……”叶寒露呆坐了半晌,才问出来,“你究竟什么来头?”
萧厌礼说得笃定,叶寒露反而谨慎起来:此人言语太过轻狂,像个异想天开的疯子,可他百毒不侵,一身邪气收放自如,修为深不可测,万一……真有戏呢?
萧厌礼一字一句,“我的来头,血海深仇。”
“只会放狠话。”叶寒露撇撇嘴,翻身下床,“我不知道齐家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那伙下流坯子,惹出点冤仇也不稀奇,若真如你所说,什么五日十日的应了验,我便服了你,从此跟着你混,再无二话。”
言下之意,若是萧厌礼的话没有应验,也别怪他无情无义。
不过话说回来,“绝命咒”这东西,是萧厌礼强行给他施加的,他们二人本也没有情义可言。
叶寒露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让萧厌礼压力倍增,却不料萧厌礼大言不惭地“嗯”了一声,“一言为定。”
这倒让叶寒露生出了无限期待,仿佛一场好戏就要开幕,萧厌礼便是人人耻笑的丑角。
“我等着,若齐家真被你搞垮了,就算今后没有钱赚,我也心甘情愿叫你主上。”
却听萧厌礼淡淡道:“谁说没钱赚。”
一听这话,叶寒露顿时来了兴致,都已走出几步,又摸黑回来,“那你说给我听听?”
他好奇之处并非“赚钱”本身,而是惊讶于萧厌礼这种独来独往的人,还能找出赚钱的门路。
萧厌礼也不卖关子,“方才让你沉睡之物,好不好用?”
这一提醒,叶寒露才想起失去意识前,嗅到的那股药草味——萧厌礼并非是用点穴或禁咒之类的手法,而是对他用了药。
而在他发出萧厌礼也会用药的感慨之前,整个人已先愣住。
那药味他吸嗅得不多,睡得并不久,却足够踏实。
醒来浑身酣畅,极其解乏,像是服用了精心调配的安神补品。
思及此处,他也不顾及会惊醒旁人,迅速燃起火折,找来铜镜对照片刻,复又吹灭。
眼前重新归于黑暗,方才所见,令叶寒露震撼不已。
镜中那副面孔多了几分容光,眼中血丝浅淡。
往常他忙完一阵子,需要精心保养多日,才能得见这般成效。
他哑声道:“我懂你意思了……如今我倒希望,你吹的那些牛赶快实现。”
晨曦初露,天边渐亮,在小昆仑客舍外头守了一宿的萧晏终于起身,回房洗漱更衣。
无他,今日乃是演武第一场的大比。
总不能告诉盟主说,他怀疑小昆仑软禁自己的兄长,以此为由去告假吧,别说是盟主,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让他向盟主撒谎,扯些病假之类,他更是做不出。
陆晶晶安慰他:“大比很快的,大师兄若不放心,结束之后再来。反正齐家父子也要到场,这中间一两个时辰,又能有什么变故?”
关早已是满脸沮丧,“大师兄,你说他们到底在不在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晏一语不发。
老实说,事到如今,他已不好笃定萧厌礼就落在小昆仑手里。
毕竟他这位兄长,也不是头一回出走。
但寺里各个角落都已搜寻过,就连最偏僻的竹林都不曾放过。
除了这两扇大门之中,再没有别的地方,能让他怀疑得合乎情理。
莫非是兄长赌气离开,却不慎落入齐家手里?
思及此处,萧晏顿生无限懊悔。
人各有志,他不能苟同萧厌礼的做法,也同样不能强求萧厌礼接受他的观念。
又怎能妄想通过一场争持,就去改变他人?
等找到兄长之后,今后再不提及论道的事,求同存异。
他自当以别的方式,证明自己。
萧晏前脚一走,齐家人后脚便有了动作。
萧厌礼感到灵力的细微波动,不用睁眼也知道,是祁晨在给他解禁制。
一睁眼,预料中的四个人影齐聚房中。
床边桌案上多了个一尺见方的箱子,箱盖大开,一排排金条在当中整齐码放,满满当当。
黄灿灿、亮堂堂,将窗外的天光都压了下去。
萧厌礼看了一眼,便警觉地往后缩:“你们要做什么?”
齐秉聪上前半步,抬着下巴,一双眼高高在上地俯瞰过来,“喂,为我们办一件事,办好了,这一箱子金条全归你。”
萧厌礼目不斜视,“何事。”
齐秉聪仿佛在用鼻孔下令,“你往萧晏的饭菜酒水里,下点东西。”
“什么东西?”
“啧,照做便是,问那么多干什么。”
萧厌礼摇头,态度坚决:“那肯定是毒药了,我不干。”
齐秉聪本就不多的耐心顿时崩解,破口大骂:“下贱东西,别不识好歹!你八辈子也赚不到这些金子,给你个机会发财,你还惺惺作态!”
萧厌礼紧抿着嘴,一语不发,面色愈发不善。
“逆子住口!”齐高松见势不对,推开齐秉聪,对萧厌礼挤出一脸温和笑意,“他不懂事,贤侄别放在心上。我们也不要你下毒,不过是看你兄弟近来操劳,给他弄些助眠的药,这也是为了他好。”
萧厌礼不信,“少胡说,前日那情毒不也是你小昆仑的手笔,你们能安什么好心?”
齐高松脸上堆出更多的笑来,“你也看见了,那都是我一个疯疯癫癫的弟子干的,害得贤侄身中情毒,平白受了许多苦,贤侄休怪,我已将他送回东海关着了。”
“你们让崔夫人污蔑萧晏,总不是误会。”
齐秉聪没耐心听一个贱民废话,当下又按捺不住,“你少蹬鼻子上脸,还跟我们翻起旧账了,你就说,这钱你要是不要?”
萧厌礼斩钉截铁,“不要。”
“狗东西,你莫非嫌少不成?”
齐高松见萧厌礼对那发散金光的箱子毫无留恋,眼珠微转,又换了个说辞:“我们不过是想让萧晏师侄多睡一睡,演武之时,锋芒暗淡一些,别抢了其他几家的风头,招来仇怨,我们绝不害他性命,你若肯帮忙,这酬劳……我们再加十倍!”
“谁稀罕你们的臭钱,想让我害我兄弟,痴人说梦。”
眼见他油盐不进,齐高松和齐秉聪对视一眼,笑意渐退,“你不答应,只怕不好收场。”
萧厌礼冷笑:“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如何不敢,杀你不比捏死蚊子简单?”齐秉聪再没闲心跟他废话,直接告知,“实话告诉你,我们给你喂了毒,十日之内没有解药,你必死无疑。”
萧厌礼脸色变了变,却仍是嘴硬,“少吓唬我,有我兄弟在,什么毒解不了。”
齐秉聪险些被气笑:“糊涂东西,他萧晏又不是神仙,连叶宗主给你下的情毒他都没办法,还想解这个?”
萧厌礼想再反驳,忽听有人轻笑:“萧大哥自是对大师兄深信不疑,或许大师兄有解毒的本事,却未必肯用在你的身上。”
他抬头一看,却是祁晨从齐秉聪身后慢慢走出。
萧厌礼变了脸色:“是你,我兄弟对你那么亲厚,你竟勾结别人害他!”
祁晨叹了口气,“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们也给你下毒了?”
祁晨摇头:“我只是想出头。”
萧厌礼不解:“什么意思?”
齐秉聪也听得糊涂,刚要开口质问祁晨,齐高松却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说。”
祁晨脸上浮现瞬间的自得,仿佛对“劝降”萧厌礼胜券在握,嘴上却无奈地说道:“萧大哥有所不知,我师门剑林有一门秘术,可提升根骨资质,使修为大增。”
萧厌礼仍是不懂:“那你就去练,跟你大师兄有何关联?”
祁晨苦笑:“萧大哥你知道的,师尊最疼大师兄,又怎肯让别人夺他的风头,如今这个秘术,只有大师兄能炼。我也不想害大师兄,只是想趁此机会,挫挫他的锐气,好让师尊也多看看其他弟子。”
齐高松面上闪过几分赞许,立时跟着道:“正是如此,我小昆仑,也不过是想借秘术一看,并无其他恶意。”
齐秉聪:“就是这样!”
他们一个个努力作出真心诚意的模样,祁晨尤其诚恳,趁热打铁往下说:“萧大哥和大师兄一母同胞,根骨自是不差,若萧大哥也能修炼这门秘术,假以时日,成就不比大师兄差。”
此时此刻,萧厌礼终于弄清了祁晨攻克自己的“突破口”。
既是对方别出心裁,萧厌礼也索性抛砖引玉,“想拿秘术拉拢我,你打错算盘了。我兄弟先前精心教授多时,都没让我修出根骨,可见我不是那块料。”
果然正中祁晨下怀,他惊道:“谁说你不是那块料,大师兄吗?”
“嗯。”萧厌礼皱起眉:“怎么?”
祁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萧厌礼催促道,“有话就说!”
祁晨方才缓缓道:“你兄弟血脉相连,哪怕有所差异,也不至于修不出根骨,那岂不是连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
萧厌礼脸色彻底变了:“你什么意思?”
叶寒露在一旁轻笑:“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他没想教你啊,以萧晏的本事,他但凡稍微用点心,你也不至于连个根骨都没有。”
萧厌礼猛然睁大双眼,“不可能……我兄弟怎么会……”
齐高松观察着萧厌礼的神态,趁势道:“你修不出根骨,他却声名显赫,这一来,更显得他鹤立鸡群。”
祁晨接道:“是啊,往常有我们这些同门师弟衬着,如今又有萧大哥这个亲哥哥作对比,大师兄更旷世绝伦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衣无缝,萧厌礼开始摇头,“我掏心掏肺地待他,他……他怎能如此……”
齐高松一脸怜悯,仿佛发自真心地痛惜他:“可怜见的,他对你虚情假意,你还替他挡了情毒,险些坏了名声。”
“别说了!”萧厌礼骤然打断,“我不想听!”
他俨然已经暴怒,祁晨不但不退,反而更进一步,将手放在他肩头,“萧大哥,你不听,不代表大师兄做的事不存在,我倒有个主意,能帮你讨了公道。”
萧厌礼胸口不住起伏,如遭重击,又像是如梦初醒,“……什么主意?”
“你便去给大师兄下了药,让他状态颓靡,演武失利,这样师尊才能放手培育其他弟子,我得了那秘籍,自会和你共享。”祁晨谆谆善诱,言语间全是鼓励,“待你修为超过大师兄,还有什么做不得?”
他一言一语听来离谱,唬住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却绰绰有余。
萧厌礼怔怔看着他,半晌,眼神转为决绝,“既如此……十日之内,我来拿解药。”
半个时辰后,齐高松与齐秉聪收整完毕,即将前往大比现场,前者眉间阴霾尽消,后者却还有些闷闷不乐。
祁晨给齐高松递上佩剑,“祝父亲和大哥一切顺利。”
齐秉聪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有一肚子花言巧语,何不早说,害我们和那贱民白废了一顿唾沫。”
祁晨双眼含笑,“父亲和大哥的说辞本已十分周全,只是萧厌礼太过顽固……我也是临时绞尽脑汁,才想好怎么说。”
“哼。”齐秉聪一马当先地出了门。
齐高松冲祁晨颔了首,也正要迈步,祁晨却突然唤他:“父亲,待我回到齐家,是不是就能代替小昆仑参加论仙盛会了?”
“自然。”齐高松温声回答,“你如今是剑林弟子,风头太盛,反而不利于脱身,等改回齐姓,便该你大展身手了。”
“孩儿谨记!”
祁晨满口答应,躬身送他二人出门。
这些年来,他以学艺不精为由,不曾参加论仙盛会,只是旁观同门师兄在台上大出风头。
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同时,他还有些不屑。
剑林即将被挤出八大派之列,如今萧晏和关早博来的眼球,不过是垂死挣扎,南柯一梦。
待小昆仑崛起,他必将成为天鉴、萧晏、徐定澜他们那样一战成名的齐家新秀。
身后忽有人漫不经心道:“你这么露机灵,也不怕你那大哥吃味。”
祁晨回头,只见叶寒露靠在门边,擦拭着拇指上新得的玉扳指。
“你多虑了。”祁晨说起这些,心里不免也是一暖,“大哥虽然娇纵了些,却从不会贬低我们兄弟情分,我们父子三人,向来是一条心。”
“听你的意思,齐秉聪倒还算拎得清。”叶寒露吹吹扳指,慢悠悠地道,“不是我说,你品行和手段都凑合,我若是齐掌门,就成全了你的野心。”
听起来是一句奉承,祁晨却变得格外谨慎,正色道:“休要乱讲,我哪里来的什么野心,不过都是为了齐家罢了。”
“谦虚什么,稍微长只眼,都看得出哪个是鱼目哪个是珍珠。”
叶寒露犹自闲扯,祁晨却不再接话,转而去房中寻萧厌礼。
在接受了亲兄弟“藏私”的事实之后,此人便在房中沉着脸静坐,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这样可不行。
他回去还要和萧晏逢场作戏,把心事都摆在脸上,还如何取信于人?
因而祁晨整顿出一肚子的说辞,从萧晏虚伪不值得如此挂心,到此次计划周密无需担忧,再到修炼了那秘术之后能有多大收获,说得天花乱坠。
最后萧厌礼总算微微点头,愁容渐消。
虽说眉目间还有些沉郁,不过有他在旁边时时提醒着,倒也不足为虑。
眼看着大比即将结束,他和萧厌礼也该回剑林去了。
毕竟有些人已足够着急。
与此同时,萧晏在看台上如坐针毡。
往日心性沉定,在山中过得不日不月,如今算是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今年大比和往常不同,大琉璃寺因地制宜,搬出了镇寺之宝“幻身琉璃磬”。
此磬只有半尺见方,以无色琉璃打制,通身透光,如水晶一般,看似易碎,实则坚胜玄铁,在阵法中轻轻一敲,即刻幻化出“地、水、火、风”四种奇观。
参与大比者,要在阵中饱受“天崩地裂,惊涛骇浪,烈火焚身,飞沙走石”等四种考验。
这四种考验,每一炷香便轮换一次,其强度层层递增,但有撑不住的随时叫停,即可脱离试炼。
这也是为了过滤滥竽充数者,确保后面初战的水准。
凡撑过一轮者,便有了进入演武初战的资格。
奈何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许多撑过一轮的,还要继续滞留,直到分出最后的名次来。
如今已熬到第七轮,只剩下招云和徐定澜还在和幻象顽抗。
虽是幻象,旁人也看得到。
整个擂台犹如幕布,坐在看台上的众人走马观花一般,一面领略各种奇观,一面好奇撑到最后的是谁。
此刻擂台之上狂风席卷,昏天黑地,气浪化作长龙,直卷得那两个身影衣衫翻飞,几乎离地。
斗大的飞石袭来,二人展闪腾挪,时而避让,时而迎击,使出浑身解数去应对。
此时招云已显得捉襟见肘,不时有石头擦身而过,惹得看台惊叫连连,最终他力有不逮,被一块石头撞翻在地,急急地叫了“停”。
而徐定澜还游刃有余。
乱石如雨,他却像是徜徉在雨中的蝴蝶,上下翩飞,不沾点滴。
如此这般,直到风停石散,他才飘然落地,气息没有大乱。
看台上齐齐喝彩。
忽忽几个时辰过去,众人直到此刻也不觉烦闷,都想看看徐定澜能撑到几时。
随后第八轮考验开始,擂台上地动山摇,徐定澜竭力稳定身形。
齐秉聪看得专注,身旁女弟子给他递来葡萄,被他一巴掌拍飞,“滚一边去!”
女弟子唯唯诺诺地退在一旁。
齐高松闻声侧目,但见齐秉聪两眼死死盯着擂台,双手攥成拳,脸上仿佛写满了不甘和渴望。
齐高松微微一叹。
聪儿贵为小昆仑掌门嫡出的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本不该去羡慕任何人。
偏偏根骨天生平庸,参加过两次论仙盛会,却连决战都进不去。
若他是平民小户,不求仙道也还罢了,偏偏他肩负着齐家的希望。
何其荒谬,何其不公。
另一边,陆藏锋看向萧晏:“老大,做好对决此子的准备。”
陆晶晶感到惊讶,“徐师兄竟这么强吗,直接威胁到大师兄了?”
萧晏缓缓点头。
徐定澜的实力不是前三,也是前五,决战若是遇上,必将有一番苦战。
但他心里始终为一件事紧绷着,徐定澜带来的压力,倒显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想提前离场,趁着小昆仑此刻无人,悄悄进去搜一番。
可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
关早借口如厕,许久未回,他再一走,不免引人注目。
因此他只能苦等大比结束。
擂台上烧起燎原烈火,映红半边天际。
徐定澜避无可避,端坐其中,须臾间脸色通红,汗如雨下。
萧晏见状竟是本能地一喜,徐定澜已经撑不住了,大比即将收场。
但随即,他又暗怪自己不地道。他和徐定澜虽相识不久,却也是知己好友,对方在磨练中力不从心,自己第一反应竟是高兴。
实在不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消磨所剩不多的时间。
却忽然感到身侧一阵风起,关早匆匆而来。
还不待他开口问,关早就在他身上重重一拍,“大师兄,他们回来了!”
兴高采烈的一张脸近在咫尺,萧晏还有些懵:“谁回来?”
“哎呀还能是谁!当然是祁晨师弟和萧大哥啊,他们回来了,如今就在自己房里呢!”
擂台上,徐定澜不堪第八轮的烈火焚身,终是举手叫停。
南洞庭的席间迸发欢呼,今日徐定澜再次给师门长了脸,周遭投来的目光或羡艳或赞许,可谓给足了青睐。
徐定澜路过前排看台时,还特意向正中的玄空真人躬身示意,后者面露欣慰,回之颔首。
徐定澜的惊人表现自不必说,清虚宫的招云、取月、布雾、卧雪,蓬莱山的天风天河等人,也都获得演武初战的资格。
看来,仙云榜上即将注入新流。
众人纷纷过来道贺:
“我等还都还凭着子侄抛头露面,盟主的徒孙们可就异军突起了。”
“这还不都是盟主栽培得当。”
“如此,何愁我仙门不旺啊”
玄空真人笑道:“谬赞了,我怎么听着,诸位在暗指我年纪大呢?”
众掌门听了也都笑,直说“不敢”。
玄空真人又看向徐圣韬,“令郎首次参与盛会,却是飞必冲天,可喜可贺,南洞庭后继有人了。”
后方的徐定澜听见,再次拱手敬之。
徐圣韬也乐呵呵地抱拳:“盟主同喜,招云那孩子战果斐然,日后也堪大任啊。”
玄空真人微微一笑:“确是如此。”
离火在一旁拍了下招云,招云忙站出来,朝徐圣韬施礼道:“多谢徐掌门,弟子自是责无旁贷,今后必定更加勤恳修习,朝夕不倦!”
身后布雾、取月、卧雪等师弟纷纷露出钦慕敬服的目光,招云回头冲他们勾起嘴角,一众弟子相视而笑,分外和睦。
徐圣韬在一旁笑着点头。
唐潜心也抚掌称道:“有志气,这样的弟子,我神霄门也该多多益善。”
师辈这边其乐融融,小辈那头却不太热络。
唐喻心拉着徐定澜夸了半天,又要拉去喝酒作庆。
可是孟旷转身就走,一刻不留,徐定澜也只好婉言推拒。
唐喻心想再去找萧晏和关早,可回头一看,人早没了踪影。
唐喻心打开折扇,在原地一阵猛扇。
可是凉风吹不灭心头的烦躁,他认为有必要做些什么,让孟旷对自己放下芥蒂。
不然在这无酒无色的寺庙里,也太难熬。
萧晏御剑回去,顷刻间便落在客舍。
果然萧厌礼就在门口檐下,目光定定,向着院门张望。
一见他来,萧厌礼立马收起这幅“望穿秋水”的姿态,转身进屋。
“哥!”萧晏追进门去,一把拉住萧厌礼的衣袖。
萧厌礼还想挣脱,他却进一步抓住萧厌礼的上臂,“你我是亲兄弟,何必如此!”
果然“兄弟”二字好用,萧厌礼不再往下扒他的手,慢慢转身。
萧晏顺势紧紧拉起他,问得急切:“哥,这一晚上,你去了何处?是不是在小昆仑那里?”
萧厌礼垂着眼睑,没有回话,也不看他。
萧晏心里着急,待要再问,却听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小昆仑。”
萧晏不由皱眉,回过头,只见祁晨带了几分责备,缓步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乐不可支的关早。
祁晨道:“虽不知大师兄和萧大哥有何矛盾,可是大师兄未免太大意,昨日竟放任萧大哥负气出走,我劝了一天一夜,他才肯回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一起丢了。”关早恍然大悟,看向萧晏,“大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萧大哥再怎么也是你亲哥,可不能气他啊。”
萧晏不置可否,只问萧厌礼:“是如此吗?”
“……”萧厌礼避开他的眼神,看一眼旁边,旋即继续垂头,“是。”
萧晏用余光瞥见,他看的却是祁晨,不由心下生疑。
又听萧厌礼低低地道:“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住你的……”
后面几个字低不可闻。
萧晏听不清楚,“哥,你说什么?”
萧厌礼抿了抿嘴,想再说时,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打断。
祁晨笑着走过来,拉起萧厌礼另一只手,在上头拍了拍:“萧大哥慢慢说,说不完也没关系,十日之后,我们就回剑林了,有的是时间说私房话。”
萧厌礼额头上的青筋现了一瞬,再抬起头,目光坚定许多,“罢了,演武在即,我不该总说些废话。”
祁晨见状,也便放下心来。
虽说萧厌礼有所挣扎,到底还是更恨萧晏,也更想要那并不存在的“秘术”。
关早看不出这些门道,只是一心替那兄弟二人欢喜,“大师兄,你看萧大哥多为你着想,还担心影响你的演武呢。”
关心则乱,萧晏心中已被萧厌礼搅成一团麻,关早的话更牵出他的无限愧意。
他开口便道歉:“哥,是我不好,前夜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萧厌礼轻声道:“我也有错。”
眼见他二人冰释前嫌,关早长舒了一口气,难得有眼色地拉拉祁晨,“走,唐师兄让人来唤我,咱去看看什么事。”
这一来,屋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萧厌礼确认祁晨他们走远,表情恢复淡漠,转身便坐在了椅子上。
萧晏也未多想,只当兄长是累了。
他便去桌案前,提壶为萧厌礼倒茶。
方才兄长总和祁晨眉来眼去,想来是因为祁晨花言巧语骗了他一夜,让他二人的关系近了不少。
但祁晨接近兄长,一定是别有用心。
此时没有旁人,他温婉地询问萧厌礼:“哥,不知你和祁晨师弟,在何处过夜?睡得好不好?”
他问这些,一是本指望抛针引线,向萧厌礼陈述利害,让萧厌礼不要因为这些“恩情”和祁晨走得太近。二是的确好奇萧厌礼昨夜藏在哪里,让他到处难找。
却不料萧厌礼回他一声炸雷:“我被他绑去了齐家。”
萧晏猛然抬头,“什么?”
萧厌礼头也不抬,淡淡道:“他们给我下了毒,逼我回来害你,我若不从,十日后便会毒发身亡。”
第50章 重归于好
“咣当”一声轻响。
壶嘴磕碰杯沿, 茶水溢出来,浅浅汇成一小片。
这段惊人之言来势汹汹,萧晏心里狂跳,“哥, 此事……玩笑不得。”
说归说, 他已经撂下茶壶, 下意识上前给人把脉了。
萧厌礼听之任之,手腕放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脉搏透过皮肉打在指尖,是一贯的低沉微弱, 符合萧厌礼的体质。
但在这些表征之下, 还有些微杂乱的节律潜藏蛰伏, 蓄势待发。
萧晏高高悬起的心, 瞬间砸到冰窟里。
萧厌礼的确中了毒, 还是十分凶险奇诡的剧毒……
难怪祁晨肯大发慈悲, 对兄长施以援手, 原来他昨夜已经和齐家串通一气, 设下如此毒计!
“这毒如何?”萧厌礼问他。
萧晏硬生生扯起嘴角,努力作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目前来看,没有大碍。”
说罢,他轻轻搁下萧厌礼的手,“哥, 你安心歇着, 我出去一趟。”
萧厌礼一把捉住他的衣袖,“去做什么。”
萧晏拍拍萧厌礼的手,慢慢往下扒,“师尊叫我, 大抵是要交代后日的事。”
萧厌礼道:“后日初战,你只是看客,有什么好交代?”
“……兴许师尊想让我看好关早师弟他们,避免生事。”
“关早忙着参加初战,要如何生事?”
“不好说……且先去看看。”
萧厌礼的手没被扒下,反而攥得更紧,“我看,你是要将此事告知与他。”
萧晏浑身一震,沉默片刻,终是回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萧厌礼的眼神冷静得刺目。
被不留情面地戳穿,萧晏微微低下头,“不错,我不想坐以待毙。”
萧厌礼直视他:“我为你不顾性命,你却要泄密给外人。”
“哥,师尊不是外人……”
“对我来说就是。”萧厌礼甩开他的手,“我时日无多,你还要折腾什么?”
萧晏只当他是担心风声走漏,引来齐家的报复,忙安慰道:“哥你别多想,这毒……一定能救,就算师尊没有办法,还可以求助神农山和仙药谷,再不济,我们请盟主做主,向小昆仑施压要解药!”
“如今毒未发作,谁能对症下药。”萧厌礼瞬间击碎他的痴心妄想,“何况盛会期间,玄空日理万机,只怕离火心疼师尊,不会轻易让你近他的身。”
“那就请师尊出面,将齐家所作所为尽数呈报,事关重大,盟主自有定夺!”
萧厌礼提醒他:“不要忘了,玄空向来喜欢息事宁人,此事最多逼得小东海给出解药,却奈何不得齐家半分,他们日后定然还要从别处加害。”
萧晏稳住心神,再次迈步:“日后的事,留待日后理会,眼下先救你。”
“站住。”萧厌礼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冷冷道:“你以为,我是要你救我?我若贪生怕死,按照他们的意思给你下药,岂不是更简单?我不过给你通个风,让你做一场戏,假意中毒瞒过齐家,只要躲到演武夺魁,便是足够!”
“就像……前日论道一般?”
“不错。”
萧晏深吸一口气,“哥,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
萧晏慢慢看向他,口吻中,竟是有了几分质问,“哥,你当我萧晏是什么人,是所谓坐享其成、蝇营狗苟、薄情寡义之徒么?要我踩着你的性命去演武,我做不到。”
哪怕前夜有所争执,萧晏也是按捺心性,生怕说重一个字。
如今牵扯上萧厌礼的性命,他难得义正词严,泄出些脾气来。
可萧厌礼非但不忌惮,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你执意要去?”
萧晏目光坚定:“是。”
他正待推开萧厌礼,不管不顾地出门,却忽然脸色大变,“哥……把剑放下!”
萧厌礼将自量横在颈上,剑锋和皮肉贴得严丝合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划出血来。“我不拦你,但你出了这门,我立时就死。”
“你别冲动,此事……再议便是。”萧晏谨慎地劝着,手指拨动,打算悄悄在萧厌礼身上加个禁制,待其动弹不得,再上前夺剑。
萧厌礼仿佛算准了他的动作,“你要想用什么法术拦我,我便与你一刀两断,再不是你哥!”
萧晏的动作骤停,片刻之后,悻悻垂手,“哥,何必如此极端……”
他实在想不到,萧厌礼竟然拎出性命和手足之情作为要挟,这都是他最为看重的两样东西。
萧厌礼冷笑一声:“极端?我们一家出身寒微,蒙祖先保佑,才让你在剑林出人头地,眼看论仙盛会即将摘得桂冠,你却要节外生枝……若是因为我,让你错失光耀门庭的机会,我就是死,也无颜面见父母!”
他一字一句说得坚决,仿佛在宣读金科玉律。
萧晏听下来,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的确,兄长出身凡俗,最大的追求便是光宗耀祖,他凭借一己之力已然做不到,便将希望寄托在兄弟身上。
愚昧、古板,却真挚得令人心疼。
对峙良久,萧晏轻声道:“哥,是我瞒了你,那毒其实凶险得很……你又何苦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方才他努力维持镇定,有意将那毒药的势头说得轻一些,避免萧厌礼惊慌。
此刻为了劝说萧厌礼,又不得不吐露实情。
没想到萧厌礼面色如常,“死就死,只要你扬名立万,我怕什么。”
他语气轻描淡写,言辞却是热切浓烈。
萧晏眼睛登时眼眶一热,“哥,你又是何苦……”
他方才一心救萧厌礼的命,此刻后知后觉,品出萧厌礼对他的一片心来:兄长身中剧毒,不仅没有向齐家屈服,反而想方设法地回来,第一时间向他坦诚,为他出谋划策。
也第一时间,选择了死路。
萧厌礼仍在催促:“你,答不答应?”
“我……”萧晏咬紧牙关,此刻犹如骑虎难下。
答应了,是违背自己的内心。不答应,更是要逼得萧厌礼作出决绝之举。
“好,那我替你说。”萧厌礼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将路堵死,“倘若萧晏为我萧厌礼操劳解药一事,将演武耽搁半分,我立刻就死,永不超生!”
萧晏失声喊道:“哥!”
“行了。”萧厌礼撂下剑,“别让我违誓。”
萧晏胸口剧烈起伏,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开口,声音嘶哑:“十日后毒发……如今,还有九日。”
既然萧厌礼心如磐石,不可逆转,那就只能从别处寻找时机。
好在尚有余地,论仙盛会再有四五日便可结束,彼时哪怕挖空心思,不择手段也要拿到解药!
萧厌礼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我的仇我自己报,你帮不帮我?”
“自然。”在拿到解药之前,萧晏尽量满足萧厌礼的一切心愿,“哥你尽管吩咐。”
“嗯。”
得了这话,萧厌礼放下心来。
对付齐家的计策,他早已有之。
只是大琉璃寺眼目众多,实施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如今齐家出手下毒,也算歪打正着,给他送来一个双向的苦肉计。
既打入了齐家,又稳住了萧晏。
祁晨和关早有说有笑,自外头回来,恰好撞见陆晶晶带着另外两人,向萧晏房门而去。
他心里一紧,小跑着上前施礼:“见过崔夫人。”
那二人正是齐雁容和崔锦心,前者和陆晶晶算是手帕交,来到此处不足为奇,后者却是稀客。
崔锦心是长辈,只浅浅颔首,齐雁容则回了个万福,“齐师兄,关师兄。”
祁晨斟酌着询问二人来意的措辞,不期然,陆藏锋从另一头的正厅走出来。
陆藏锋也有些意外,过来和崔锦心见了礼,“不知崔夫人来此何干?”
陆晶晶在一旁道:“爹,阿容成婚时,咱们不也送了把剑吗,我见她一直不用,今日一问,原来竟是她没摸着门道,用不顺手,今日干脆请过来,让大师兄教教她。”
崔锦心点头道:“听说那把剑的威力不亚于寒螭,我闲来无事,也来饱饱眼福。”
祁晨心下了然,也打算进去瞧瞧,彻底安心。可是陆藏锋转头看见他二人,随口吩咐:“你两个去一趟神农山处,将百里掌门新制的清心丹取些来。”
关早答应得干脆:“是,师尊!”
祁晨细细一想,崔锦心和萧晏非但不熟,桑河镇上还有些“过节”,除了跟随齐雁容过来散心,实在没有别的理由上门。
思及此,他也便放心地领了差事,随关早一道去了。
他两个一走,陆藏锋说了句“请便”,也颔首离去。
陆晶晶继续引着崔锦心母女进门,萧晏迎出来施礼,身后萧厌礼也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崔锦心直视二人,正色问:“究竟什么事如此神秘,还要我们扯谎。”
萧厌礼给萧晏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去关门。
他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对崔锦心道:“此物,合该交还崔夫人。”
崔锦心很是意外:“我?”
齐雁容已经接过来,转交与她,“娘,你看。”
崔锦心打眼一瞧,那是个脏兮兮的绢布,其中包着个四方形状的东西,不知其详。
她不大想接,可是齐雁容手势翻转,绢布另一面露了出来。
几块污泥底下,是彩线绣着的一簇兰花。
崔锦心脸色骤变,不由分说,便拿在手里。
齐雁容也认了出来:“娘,这个绣工好像是出自你的……”
崔锦心没有做声,指尖微颤,快速解开绢布,一本泛黄的书卷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封皮还有四个不大不小的手写字:高柳随记。
“高柳……那不是……”陆晶晶说到一半,发觉犯了忌讳,忙捂嘴看向齐雁容。
齐雁容眼中已见了几分湿润,“是我爹生前的……”
崔锦心胸口剧烈起伏,急忙退在一边,背对众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众人不敢打扰她,留她独自观摩,很快便听见她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又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
仿佛往日万般美好,都随着这本随记,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重现。
齐雁容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眼角。
据说母亲未出阁时,比如今的陆晶晶还要潇洒,四方诛邪除恶不说,还扬言要上论仙盛会比试,让仙云榜上多一个女修。
但那也只是据说。
她刚满周岁,父亲就暴病而亡,母亲后半辈子守着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更不怎么拿剑,如同枯木死灰。
此时此刻,她才在母亲身上窥见几分鲜活。
不知过了多久,崔锦心忽然声音尽收,翻动最后几页的手,也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
她背影重新变得沉闷,接连吸了几声冷气。
齐雁容忙上前问:“娘,怎么了?”
崔锦心猛然合上这本随记,忍着怒意转过身来。
似乎方才的喜极而泣并不存在,尽管她脸上还有泪迹未干。
她紧紧抱着随记,看向萧厌礼:“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厌礼上前半步,“崔夫人,此物可是真的?”
“是真的。”崔锦心闭了闭眼,“他的字迹,我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萧厌礼才要开口,立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萧晏忙扶他坐下,陆晶晶取了帕子为他擦拭。
崔锦心顾不得许多,紧走几步,去为萧厌礼把脉。
齐雁容慌得问:“娘,萧大哥怎么样?”
崔锦心眉心微皱,询问萧厌礼:“你中了毒?”
萧厌礼不置可否,叶寒露果然没再失信,这回给他的药真实可靠,可以扰乱经脉,假作剧毒之象。
方才瞒过萧晏,此刻同样瞒过了崔锦心。
陆晶晶惊怒不已:“这又是谁做的!”
萧晏拍拍她,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萧厌礼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崔锦心,“崔夫人,你我都有共同的死敌,这仇,你要不要报?”
崔锦心神色瞬息万变,没来由地心惊胆寒,就好似萧厌礼给她丢来一个天大的难题,要赌命的那种。
但最终,她重重点头:“报……死也要报!”
崔锦心母女在萧晏房中停留不久,便匆匆离去,一切如常。
萧厌礼连番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祁晨那边的动作。
按照齐家的设想,明晚祁晨便会宴请众人,为后日的初战壮行,趁此机会给萧晏和陆晶晶下药,使二人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在萧厌礼看来,齐家还是太沉不住气。
上一世赶在论仙盛会之前,这一世又选在初战之时。
若换成是他,便在最后一日的决战前夕动手,那时赶来观看盛会的人数达到巅峰,出丑也出得石破天惊,扬名四海。
许是时间临近,祁晨也将他看得愈发紧密。
白日总是借口过来小坐,夜间又时不时出门,在他房前晃悠,唯恐他生出事端。
就连次日唐喻心突发奇想去钓鱼,叫他们一起作陪,祁晨也过来盛情邀约。
萧厌礼“中了毒”,自是推脱不得,低眉顺眼地被祁晨拉走,看得萧晏心里实在窝火。
可萧厌礼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忍到祁晨那场鸿门宴,他又不好发作。
忽然几滴汴河水甩在他脸上,唐喻心咂了下嘴:“萧大你发什么愣,快看,我又钓上来一条!”
萧晏回过神来,不由赞叹:“确实厉害,想不到你竟有这个天赋。”
因了论道的遭遇,孟旷已经多日不曾理会唐喻心,大有割席绝交的意思。
唐喻心倒也不纠缠,只是今日天气晴好,伴着几许凉风,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渔具,特意找到孟旷垂钓之处,又和孟旷拉开三丈的距离,坐在岸边青石上,像模像样地加入其中。
孟旷自是目不斜视,常伴他左右的徐定澜过来和唐喻心等人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拎起书卷看得专注。
本来两下里相安无事,岂料唐喻心坐下不久,鱼便上了钩,随手一提,一条大草鱼便在半空里银光闪闪。
大家都夸他运气好,他气定神闲继续下竿,谁知不到一炷香,浮漂便又猛地一沉。
又是一条肥硕大鱼被钓了上来。
如此接二连三,每隔一刻半刻,便有鱼来咬唐喻心的钩。
众人从惊奇到惊呼,再到平淡,仿佛唐喻心能钓上鱼,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到半日,唐喻心脚边的木桶中稀里哗啦乱动,各色大鱼在其中摇头甩尾。
反观孟旷那头,浮漂如同焊死,一动不动,寂寥冷清。
不知不觉,徐定澜也加入了围观唐喻心的阵列当中,望着那桶里的耀眼鳞片,兴致盎然。
“唐师兄,这是什么鱼?”
“哦,你南方人吃得少,这是我们北方常吃的大鲤鱼。”
“这个黄颡鱼我知道,这么大的却不多见。”
“你若喜欢,拿走炖汤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徐定澜不禁暗暗称奇。
往常陪着孟旷垂钓,对方不让他作声,更不让他走动,呼吸都得轻几分,唯恐惊跑了鱼群。
即便如此,孟旷的鱼获仍是寥寥无几,往往静坐一个通宵,能得两三条杂鱼,已是格外满足。
如今唐喻心百无禁忌,谈笑间,鱼堆成山,可见勤奋十年,抵不过天才半日。
此刻众人都坐在树荫底下,矮了半截,乍然有人靠近,投来的阴影便如同高墙。
众人在“高墙”中侧目,但见孟旷空着手过来,双眼紧盯唐喻心的鱼桶,十数道鱼鳞光芒在他眼底灼烧。
唐喻心放下鱼竿,施施然起身:“来了,老孟。”
孟旷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眼中依然烧灼,却是怒火,“不要太过分。”
千载难逢,石破天惊,他居然动了怒。
萧晏等人瞠目结舌,如同见了奇景,徐定澜更是遗憾手边没有纸笔,不能立时将这一幕画下来,载入史册。
唐喻心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作出无辜之状:“我如何过分,你自己钓不出鱼,就来找我撒气?”
孟旷问他:“这鲤鱼,哪里来的?”
唐喻心:“我钓的啊。”
萧晏过来打圆场,“是啊老孟,我们都看着呢,还能有假,你且消消气,坐下慢慢说。”
孟旷盯着唐喻心:“鲤鱼性喜夜间活动,你如何白日钓得?”
“我怎么知道。”唐喻心理直气壮,“兴许它是鲤鱼里的夜猫子,哦不,日猫子,就喜欢白天出来呢?”
“我方才数过,一共七条鲤鱼,都是夜猫子不成?”
“你还数了?哈哈哈……”
唐喻心与他对质到这里,蓦然一挑眉,大笑出声。
孟旷面色愈发难看,“你笑什么?”
萧晏见势不对,忙推唐喻心一把,“别闹,正经些。”
唐喻心好容易止住笑,“不是说十钓九娱,你钓你的,怡然自乐便是,盯着我的鱼获做什么?”
徐定澜和孟旷交厚,立刻开口帮腔,“唐师兄此言差矣,若你凭本事钓了鱼,孟师兄自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若是……”
唐喻心替他说出来:“没错,我就是造假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做了缺德事,居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唐喻心慢悠悠上前一步,对着河水大喊一声:“关早师弟,上来吧!”
这一来,萧晏微微睁大了眼:“什么?”
眼见着一个白衣身影跃出水面,一手拎着个竹篾编的大笼子,里头还有十数条大鱼正在扑腾,好不壮观。
唐喻心摇着折扇,“我让人去市面上买的活鱼,费了好大周折呢。”
“……”众人已然语塞,不知该如何置评。
关早身上滴水未沾,兴奋道:“唐师兄的避水珠真好用,河底又凉快,我能待到天黑!”
唐喻心摆摆手,很是大方:“喜欢就送你了,辛苦辛苦。”
“谢谢唐师兄!”
关早刚谢完,就被萧晏揪住,“你不是说,你肚子疼,来不了?”
“嘿嘿……”关早笑得心虚且讨好,“我不这么说,怎么帮唐师兄演这场戏嘛。”
萧晏回头看向祁晨:“你也知道?”
就知道昨日唐喻心叫他们,准没正经事。
祁晨也干咳一声,小声说:“唐师兄说,不想失去孟师兄这个挚友,我们得帮他……”
“真是添乱。”萧晏摇摇头,无奈地放开关早。
关早忙朝着祁晨吐舌头扮鬼脸,祁晨也释然一笑,二人如蒙大赦。
此情此景,尽数落在一旁的萧厌礼眼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关早祁晨小时候出去乱跑,被他抓回来,只训斥几句却没认真责罚,那种顽童躲过一劫的窃喜。
而今人长大了,心也变了。
萧晏转而去埋怨唐喻心,“老唐你弄这一出,怕是老孟再不肯理你。”
“不理就不理,我也不稀罕沽名钓誉之人。”
“随你怎么说。”孟旷转身便走,此刻他已然恢复心境,又是那副云淡风轻之态。
徐定澜皱了皱眉:“唐师兄,谁不知道孟师兄闲云野鹤一般,何来的沽名钓誉。”
唐喻心却道:“他沽的,就是闲云野鹤的名。”
孟旷脚步未停,走得依然行云流水。
唐喻心扬起声调:“我钓的鱼是假,你生的气,总是真的吧?”
孟旷猛然止步。
唐喻心快步跟上前去,“你我相识多年,你不是不知我的做派,可为何前日论道,我与你相提并论,你又觉得是我玷污了你?”
孟旷缓缓转身,却是垂着眼,满脸思索。
唐喻心面上一派平静,方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你既和我相交,却被流言蜚语扰心,你钓你的鱼,又在意别人的鱼获,老孟,你的本心呢?”
这话虽然简单平白,竟透出些禅机来。
萧晏在一旁感叹,“老唐,你这见地,不简单了。”
徐定澜也开始点头:“唐师兄此话,让我想起了佛家的一个词来。”
关早忙凑过来:“什么词,徐师兄教教我。”
“着相。”徐定澜道,“千幻万相皆是虚假,鱼是假的,旁人也是假的,只有本心是真……着相,便是最大的执念。”
关早沉默片刻,“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大师兄什么是着相。”
萧晏小声道:“就是执着于外界虚妄之相。”
关早听了,越发茫然。
“你们说得不错……我自诩与世无争,如今却是在执着什么,我为何,又要自诩……”孟旷嘴里喃喃片刻,再看向唐喻心,竟是如释重负,“我懂了,这些天来,原是我不对。”
唐喻心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吊儿郎当一挥折扇,“罢了,我大人有大量。”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抱拳。
此事便算翻了篇。
关早听到这里,依然是稀里糊涂,不明白他两个怎就这般冰释前嫌,更不知到底什么才是“虚妄之相”。
唐喻心已然迫不及待推着众人走,“我都多时没有开席了,这么多鲜活肥鱼,今晚咱们来个全鱼宴,好好地喝一壶!”
孟旷却依然摆手:“你们去吧。”
唐喻心不解:“怎么,你如今还不给我面子?”
“多谢老唐让我顿悟,我不会再左顾右盼,从此专注本心,如今,我要用新的心境,再去体验垂纶之乐。”孟旷微微一笑,转而去拿自己的渔具。
唐喻心傻眼:“完了,我这一通点拨,把他钓鱼的瘾,又给升了一个境界。”
众人哄然大笑。
由此,他们也不再提全鱼宴的事,继续跟随孟旷垂钓。
为了贴合“新的心境”,孟旷还特意寻了个新的位置。
此处远离码头人烟,偏僻幽静,一丛过人高的青葱芦苇拉起屏障。
众人远远坐在一块空地上,不去打扰。
孟旷闭目静心片刻,甩竿出去。
因运势不佳,他早已做好空竿的准备,却不料这一回,浮漂竟是直接下沉。
萧晏瞧见孟旷有所动作,便道:“老孟钓着鱼了?”
却见孟旷面上并无喜色,反而微微皱眉,将鱼竿用力往回拽。
这半日来,唐喻心俨然成了钓鱼的行家,“你看那浮漂只沉不动,分明是钩着什么了。”
徐定澜看了片刻,见孟旷扯得用力,便起身上前帮忙。
他知道,这是孟旷心爱的一枚精钢鱼钩,坚硬锋利,并不舍得就此抛弃。
众人见状,也一起跟来帮手。
那勾连之物果然沉重,估摸有数百斤,生拉硬拽,恐怕扯断鱼线。
孟旷微微一叹:“也罢,只得剪了。”
关早自告奋勇站出来,“别啊孟师兄,我来!”
他新得了神霄门的避水珠,正新鲜着,迫不及待跳下水去。
不多时,他便从河面露出头来,急急忙忙道:“大师兄,你们快帮我!”
表情里有慌张,更有仓皇,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众人合力将他拖上岸,连带着一起出水的,还有一个斗大的物件,哗啦啦的往下淌水。
但见这物件四肢齐全,身挂铁链,坠着巨石,赫然是一个死人。
若是凡间寻常的沉尸凶案,也没什么稀奇,报了官便罢。
可这死人身上,穿着柳黄色衣袍。
萧晏说声“不好”,忙去拨开尸体脸上乱发。
此刻众人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鱼钩,无声地围上来,细细辨认。
尸体应是被泡了许久,面部青白浮肿,已经涨大一圈。
虽是如此,众人依然越看越眼熟,徐定澜张了张嘴:“这不是,清虚宫的……”
唐喻心沉声道:“嗯,清虚宫的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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