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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百合耽美小说_治病神仙水

    第41章 众人小聚


    最初, 萧晏还打算以兄长关心他的伤为由,在心里替萧厌礼解释。


    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正对萧厌礼,而那道邪修砍出来的刀伤,在他后背。


    那他的前胸空空如也。


    除了还算精炼的皮肉, 还有什么好看?


    萧晏想到这一层, 猛然顿住, 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莫非兄长真是在看自己的……


    “大师兄还不睡?”


    萧晏浑身一震,忙回头看。


    祁晨顶着星光缓步走来,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 惊扰大师兄了。”


    萧晏没有作答, 立刻回身看向檐下。


    方才萧厌礼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仿佛水中映出的那个人, 只是一抹幻影。


    祁晨好奇道:“池中有什么, 大师兄看得那样专注。”


    “还能看什么, 无非是那几朵莲花。”萧晏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略一回思, “你方才,没和关早师弟一道回来?”


    若没记错, 从般若池出来,他还忙着和唐喻心、百里仲客套送别,祁晨和关早则是先一步离开。


    “我让关早师兄趁着经脉舒畅,回来静坐参悟了, 我独自散心到现在。”祁晨也不想多作解释, 微笑着指指自己房门,“大师兄若是嫌热,不如来我房中坐坐,我给你泡一壶荷叶茶, 清热解燥。”


    萧晏警惕起来,“不必了,我睡前不习惯喝茶。”


    他说着便起身,系好衣衫,头也不回地朝房门而去,“早些睡吧。”


    身后的祁晨愣了片刻,才应了一声,无言地回房。


    萧晏进屋关门,眼神已经不带几分温度。


    他再无暇细想萧厌礼,此刻满脑子都是梦境所见。


    数月来,那一幕幕如同烙印,被他翻来覆去地想起,此时尤为深刻。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在此之前,还以为祁晨从鬼门关走一遭,心境会变一变。


    师门对祁晨精心照料,关早更是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床前,一度还要为了他舍弃前途。


    桩桩件件,依然没能感化他。


    萧晏定了定神,再一条条梳理那些零碎的梦境。


    论仙盛会的一系列噩梦起始,便是在这几日了。


    也许是一壶荷叶茶,也许是一杯酒,又或者是一块糕饼……


    因与祁晨过从甚密,萧晏自己也不能确定,那诡异的奇毒是被祁晨下在何处。


    总归,盛会前夕的某日,他白天还好端端的,可到了夜间,身上便莫名燥热难耐。


    随后心跳加快,意识模糊,一种恐怖的冲动开始操纵他。


    他浑浑噩噩打开房门,齐秉聪如同计划好的一般出现。


    那时因为齐家在桑河镇上的计谋成功,他们并未撕破脸,齐秉聪状似关心他的身体,以就医为由将他连哄带骗地拽走。


    东海多的是烟花柳巷,小昆仑附近亦然。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马车拉到一处青楼,里面鸨母率领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迎过来,声势浩大地将他簇拥进门。


    他被药性催得难受,一时推脱不得,等到几只纤纤玉手将他衣衫褪去,身上见了凉意,才终于恢复几分神智。


    好在现场没什么高手,他撑着一丝清明挣脱众人,夺路而逃,直奔园中的荷塘。


    他泡在水中,生生挺了半宿,才踉踉跄跄回到小昆仑。


    本以为就此了结,诡异的是,那药性竟如蛊毒一般,昼伏夜出,定期发作。一到夜间,他便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是,尽管他自此紧闭门窗,躲在房中独自忍受,那晚进青楼的场面也已被多人目睹,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世人自是对真小人嗤之以鼻,更痛恨的却是“伪君子”。


    起码真小人坏得堂堂真正,“伪君子”的背后,却是对世人的愚弄和戏耍。


    萧晏先是调戏崔锦心,再是剿灭邪修不力,如今又堂而皇之狎妓,已然超出“伪君子”的范畴,装都不装,直接成了衣冠禽兽。


    盛会期间,各方人士齐聚东海,一时间,声讨他的文章层出不穷,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因此,他后来被污蔑奸1杀陆晶晶一事,外人十之八九深信不疑。


    他被送往隐阳牢城羁押时,不知有多少人跟在囚车外面,将手中的菜叶砖瓦悉数砸来。


    那光景,无异于阿鼻地狱。


    待梳理完这些脉络,萧晏起了一身冷汗。


    他对自己第无数次重申,接下来要一万个小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次日,萧晏便以清修为由,闭门不出,连见萧厌礼的心思都淡了。


    他的确在暗暗修习,势必要一雪梦中耻辱,夺得魁首。


    此举大大激励了关早,他也紧跟着关门闭户清修起来,但心境未变,一天下来,依然没什么用。


    萧厌礼算算日子,如今清虚宫正在巡视隐阳牢城。


    越是重要会事,玄空便越谨慎。


    这本没什么不对,只是这一来,他便不好前往,只好先在寺里枯等。


    好在萧晏那边还算省心,不出门,自然也不会倒霉。


    但第三日,南洞庭和桃花渡的人到来,萧晏便不得不再露脸。


    再见着萧厌礼,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解释自己的深居简出,“哥,我这两日想静下心来,专心备战,所以……”


    萧厌礼竟是难得给他个正眼,鼓励道:“多闭关修习,拔得头筹。”


    短短一句,萧晏却像受到莫大的鼓舞,声音都清亮了,“放心,我必当全力以赴!”


    看他胸有成竹,萧厌礼的心情无法言说。


    夺得仙门魁首的名号,是他毕生之愿,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去达成。


    唐喻心在寺里斋堂订下最敞亮的雅间,虽都是素斋果酒,却也精巧可口。


    众人见了面,落座边吃边聊。


    仙门八大派除清虚宫之外,其余七家齐聚。萧厌礼和天鉴都是寡言少语之人,但气氛热络,他们在一旁只听不说,也颇为和谐。


    孟旷说起汴河水系发达,鱼群如织,打算餐后去钓一竿。


    唐喻心竟是难得感兴趣,“钓鱼甚好,老孟教教我。”


    萧晏奇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些?”


    “本来不喜欢,来寺里住两日,就不同了。”唐喻心夹一筷子嫩豆腐,愤愤地咽下,“我要吃鱼,吃肥鱼,我要去钓两条来打牙祭!”


    众人都忍不住笑。


    天鉴冷哼一声,“禅宗净地,真是失礼。”


    唐喻心好整以暇,“我就地烧烤,绝不踏进寺院一步。”


    孟旷微微摇头,“垂钓绝非易事,要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


    徐定澜也不禁笑道:“常言说,钓鱼钓鱼,十钓九娱。孟师兄是为了修身养性,乐在其中,若奔着鱼获而去,反而失了意趣。”


    “钓鱼,却不为钓鱼……”唐喻心挑起眉梢,“有意思。”


    他说罢,嘴角依然含笑,正待拉关早说两句,却被一阵谨小慎微的敲门声打断。


    此时该到的人,俱已在场。


    来的会是何方神圣?


    因不想被人烦扰,此间并没有侍候的仆从。


    唐喻心示意众人坐着,自己起身去开门,一瞧见来人,他神态稍敛:“你来作甚?”


    众人一瞧,来的竟是齐秉聪。


    他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男弟子每人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女弟子则是各自捧着硕大的酒壶。


    齐秉聪朝着唐喻心和门内先后拱手,“唐师兄,各位师兄,小弟听闻大家在此畅饮,特地带了两瓶东海的沧浪醉,连同几样硬菜一起送来,陪各位尽兴。”


    关早正待发作,唐喻心抬手制止,自己对齐秉聪道:“我们宴至尾声,不用人陪,寺中也不便饮酒吃肉,你还是拿走吧。”


    齐秉聪也不推搡,忙对那几个弟子摆摆手,“拿走拿走。”


    随即堆起笑脸,便要进门。


    唐喻心拦在门前,纹丝不动,“做什么去?”


    “唐师兄,我们这些大宗派平日里难得一见,趁着论仙盛会,咱们多聊几句啊。”


    徐定澜听不下去,“我们不过是故友重逢罢了,跟宗门无关。”


    “就是就是。”关早连声附和,“何况你小昆仑,算什么大宗派?”


    齐秉聪别人不敢惹,对关早倒是不假辞色,“那也比你剑林强,一帮子穷鬼破落户!识相的赶紧滚,占着茅坑不拉屎!”


    “够了!”天鉴一拍桌案,愤然起身,“我先失陪。”


    齐秉聪还当天鉴是对关早贬低小昆仑的话不满,待天鉴一出门,便凑上前,“堂兄,剑林着实可恶,你看……”


    哪知天鉴目不斜视,一把将他推开,扬长而去。


    这是在场唯一和齐秉聪有些关联的人,他怎能轻易放过,紧走几步试图跟上,岂料天鉴一走到檐下,便飞身上剑,顷刻远去。


    齐秉聪碰一鼻子灰,身后又传来唐喻心关门的声响,登时气急败坏。


    他在东海横行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但除了剑林之外,其他几家他一个也不好得罪,只能窝着火回去。


    几个弟子噤若寒蝉地跟在后头,心里清楚自家这个霸王,少不得要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出得斋堂大门,齐秉聪反手就将他们手中的食盒掀翻,酒壶摔烂。


    等泄完了愤,他整整衣袖,指着一地狼藉吩咐,“收拾了,省得大琉璃寺来寻晦气。”


    弟子们忙应道:“是,少主。”


    待齐秉聪悻悻而去,其中一个女弟子一脸愁苦,“又有的忙了。”


    一个男弟子道:“少主这回只砸东西,没砸我们,可是该烧高香了。”


    另一个女弟子轻声道:“你们去歇着吧,我自己打扫。”


    那男弟子还有些过意不去,“青雀姐,你一个人干得来吗?”


    另一人却道:“青雀姐从小干农活儿,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可以的。”那女弟子点头,“去吧。”


    “好,谢谢青雀姐!”


    其他三人如释重负地跑开,将满地沾染泥灰的精致糕点和大鱼大肉,全留给那女弟子。


    她无怨无尤地蹲下,埋头收拾起来。


    雅间内,众人也有些扫兴。


    因近来小昆仑连出丑闻,大家照顾天鉴心绪,话里话外避免谈及此地,却不料齐秉聪硬凑上来碍眼。


    又听见外头传来摔打的动静,唐喻心冷笑:“多半是在这碰了壁,出去拿东西撒气,不用理他。”


    如今没了天鉴,徐定澜终是一吐为快,“这小昆仑起于微末,不思养德积善,反而钻营跋扈,幸而不在仙门八大派之列,否则我羞与为伍。”


    缄默多时的萧厌礼,极其突兀地接道:“或许,他们正想跻身入列。”


    说得众人皆是一愣,唐喻心很快便嗤笑,“仙门八大派由来已久,想进来,他能挤掉哪个?”


    其余人等也有笑的,萧晏却是沉思不语。


    梦中所见,剑林垮了,小昆仑可不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第八大派了?


    祁晨起身,一头给众人挨个斟酒,一头言笑晏晏,“唐师兄此言差矣,别说小昆仑够不够格,即便它能进来,何不再称仙门九大派,非得挤掉谁么?”


    他说罢,酒也尽皆斟满。


    “说的也是,不过九大派拗口,还是别了。”唐喻心顺势举起酒盅,势要将齐秉聪打断的气氛续上,“来来,干了。”


    众人纷纷去取自己的酒盅,萧晏亦然。


    但他刚准备喝,突然意识到,这杯酒是祁晨倒的。


    因是唐喻心开的宴,他也算是半个主家。入席以来,要么是他亲自倒酒,要么便是众人自己倒,还不曾经过祁晨的手。


    萧晏这略一踟蹰,众人已然饮罢。


    祁晨只盯着萧晏,笑道:“大师兄,我们都干了,你也快些啊。”


    这一催促,萧晏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明显。


    萧晏想,该如何装作不慎,将这杯酒打翻在地,才不会被看穿。


    这时,坐在他左侧的萧厌礼取了筷子,去夹右侧偏远的那盘豌豆糕。


    往回收时,似是没控制好,筷子顶端猛然敲在萧晏的手背上。


    瞬间,萧晏手中的酒倾洒而出,前襟尽湿——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又一年,祝客官们新年快乐,2026一定暴富!


    第42章 侍女青雀


    “是我不慎。”萧厌礼不紧不慢, 搁下筷子,取出随身手帕为萧晏擦拭。


    一切举动,自然而然。


    萧晏只当这是个再小不过的意外,当下心里一松。


    兄长自然不会知道那杯中可能有什么。


    但这一无心之失, 恰好为他解决了一桩难题。


    大概, 这便是手足之间的心有灵犀。


    萧晏接过萧厌礼的手帕一面自己擦着, 一面起身,“你们继续,我回去更衣。”


    众人都起身目送, 唐喻心还道:“快些回来, 酒还多呢。”


    萧晏满口答应, 萧厌礼也便离席, 同他一起走。


    他们两个出门时, 不约而同地再看一眼席上。


    只见祁晨已率先落座, 眼神发直, 似是有些怅然。


    看样子是计划不通, 心里不大畅快。


    二人不动声色,待要各自转身, 视线却在半道上相撞。


    他们一愣,本能便去拉属于自己这一侧的门扇,无心插柳地合力将门关上。


    萧晏画蛇添足地解释一句:“我关门。”


    萧厌礼:“……一样。”


    萧晏便没了二话,他怕多说一句, 就会暴露自己的郁结。


    今日乃是祁晨的第二次尝试, 当真执着。


    怕是一定要致他于死地才甘心。


    而萧厌礼之所以跟萧晏一起离开,也是因为,他怕再多留片刻,会忍不住将邪气重新打回祁晨身上。


    他望着眼前萧晏的背影, 面色不善。


    祁晨已经开始对萧晏下手了。


    而这个蠢物,还笑呵呵地打算喝那杯酒。


    他二人一个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一个又嫌恶对方知道的太少,一前一后闷声走着,静得出奇。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幕场景。


    虚空中酒气弥漫,斋堂外面的林荫小道上,蹲着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手中拿了一块抹布,正仔细地擦拭地砖。


    身旁还放有两个木桶和一个水盆,其中一个木桶装着泔水样东西,另一个则是装着还算完好的糕点和肉品。


    她动作相当熟练,已擦拭到最后一小片,觉察到有人来,抬头看一眼,忙后退些许,“二位小心脚下,从这边走。”


    萧晏和萧厌礼便从她留出的空地经过,从眼前所见已然猜出,这便是齐秉聪留下的残局。


    萧晏不由止步,问她:“就你自己,没个帮手?”


    女子头也不抬,“也并不难,这便擦好了。”


    说话间,果然她收了抹布,扔进水盆中。


    萧晏只觉这女子做得细致,“你将这泔水分类存放,可是大琉璃寺的规矩?”


    “……不是。”女子似乎不愿多说,低低回了一句,便去端水盆。


    可是还有两只桶,她双手端着水盆,已不便再拿。


    “我帮你。”萧晏说着,已经将装了泔水的那桶拎在手中。


    女子道:“放下吧公子,奴婢再拿一趟就是了。”


    “无妨,不过几步路的事,走吧。”


    “……谢谢。”


    许是不想多言,又许是不善言辞,女子终究不再推拒。


    萧厌礼便去拎另一个干净些的木桶,她见状忙道:“不必,那个……先放着。”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都不明白,留下这个桶做什么。


    但既然女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便照办。


    为防碍着别人过路,萧厌礼还将木桶放在道旁的松树后面,女子见状,似是松了口气,低头垂目朝斋堂而去。


    路并不长,几人很快将水盆和木桶送进灶房,女子还去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冲洗了水盆,冲僧人们道了谢,这才退了出去。


    她像是怕被萧晏和萧厌礼跟上,一出门便跑得飞快,回到方才的位置寻到木桶,拎起来,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原本,她不想让人跟着,该识趣才是,但她的行为太过蹊跷。


    莫非齐秉聪又要耍什么伎俩?


    萧厌礼当即追了上去,萧晏略一迟疑,也匆匆跟上。


    因女子脚步极快,萧厌礼又有意收敛身形,二人一时只能远远地瞧着她的背影。


    但好在路程不远,她很快便到达临近斋堂的大琉璃寺偏门。


    大琉璃寺香火极旺,素日不限香客,只要携带一束香,即可进入大殿朝拜,从寺里出去自然更无限制。


    女子提桶穿过人流,直奔外头的石狮子。


    三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坐在石狮子投射的阴凉底下,百无聊赖地给对方抓虱子。


    萧晏和萧厌礼藏身偏门后面,旁观女子将木桶里的吃食给一一分发,小乞丐们手中、嘴里很快塞满。


    他们都有些意外,小昆仑宁可“朱门酒肉臭”,也不管“路有冻死骨”,齐秉聪又怎肯将自家残汤剩饭施舍出去,他曾有言:“那些猪狗一样的贱民,怎配跟本少主吃得一样?”


    没想到他手底下,竟还有人背着他做善事。


    虽说那些吃的被打落在地沾了灰,却能让小乞丐们少饿一顿。


    也难怪这女子谨慎,原来是不想被齐秉聪知道。


    小乞丐们吃得欢快。


    “谢谢仙女姐姐,又来给我们吃的了!”


    “姐姐穿蓝色真好看,好像是小昆仑的人?”


    “就是小昆仑,颜色一样的。”


    女子沉默片刻:“……我不是。”


    “那姐姐是何处的仙人,我也进仙门好不好!”


    “我也要我也要!”


    “姐姐带我们进仙门吧!”


    小乞丐们不住地起哄,女子却始终一语不发,头都不曾抬一下。


    她收起空了的木桶,急匆匆跑回寺庙,甚至都没发现一旁站着的两人。


    这许久,甚至旁人都没能看全女子的脸——她将头垂得太低,仿佛卑微至极。


    小乞丐们犹自失落:“算了,听说小昆仑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哪里看得上我们。”


    “虽说七宝仙宫已经烧没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咱们真得要一辈子饭喽。”


    正当此时,一只手伸他们面前,上头搁着几枚碎银。


    小乞丐们一抬头,对方的轮廓晒在日光底下,他们看不清此人长相,只见他一身衣袍白得耀眼。


    他们不敢去对方手里拿,怕自己手脏被嫌弃,从前都是别人将铜板扔地上让他们捡,这一来倒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看出了他们的无措,温和道:“无妨,直接来拿。”


    他们才在自己并不干净的衣服上狠蹭几下手,轻轻拿取。


    “你们想进仙门?”那人问。


    他们眼睛亮了亮,但想到先前许多次碰壁,只敢发出细若蚊吟的几声“嗯”。


    那人便笑,“声音这么小,到底想是不想?”


    看他的意思,像是有戏,三个小乞丐忙重重点头:“想!”


    “好。”那人也点头,果真没让他们失望,“待论仙盛会结束,你们在此等我。”


    萧晏接济完小乞丐,回到偏门时,一身白衣仿佛写满了高风亮节。


    他向来乐善好施,也不打算借此沽名钓誉,但不知怎的,今日竟不如往日从容。


    他匆匆而去,匆匆而回,仿佛急于在萧厌礼面前展现善举,更急于听到萧厌礼对他的认可。


    “哥,那几个孩子孤苦可怜,我想推荐他们进剑林。”


    “嗯。”萧厌礼没什么表情,抬脚便走。


    萧晏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不死心地快步跟上,“哥,我收他们为徒如何?”


    萧厌礼也只是脚步微顿,“……随你。”


    “哥你觉得,我能不能教好他们?”


    “不懂。”


    “……”


    萧晏再没了言语,好像一腔热血,全渗进了棉花里。


    可很快,他瞧见一个细节。


    萧厌礼的袍袖下面,盖着两只紧攥的手,似乎用了十分的气力,捏得拳头微微发抖。


    萧晏陷入思考。


    兄长那般捏着拳头,能是在忍耐什么?


    ……懂了,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却正被兄弟的大义举动震撼到心潮澎湃。


    的确,萧厌礼是在忍耐。


    但他是在忍耐满心的不甘。


    若夺舍成功,此刻顶着这幅躯壳,光明磊落行走于世的,便是他了。


    此生即将逆转,而他只能旁观,且一头旁观,一头还得继续帮萧晏逆转此生。


    ……着实不甘。


    回到客舍,萧厌礼正待撇下萧晏直接回房,却见萧晏还没进门,瞧着四下无人,便迫不及待地解前襟。


    “……你做什么?”


    “前襟黏湿,忍不得了。”萧晏口中说着,顺势一拽,领口敞开。


    锁骨周遭的皮肉干干净净,连个针尖大的伤疤都不见。


    这幅身体和这个人一样,未经沧桑磨难。


    萧晏一手扇着领口缓解不适,一手开门,再抬头看时,发现萧厌礼站在隔壁的房门前,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颈下……的皮肉。


    二人目光稍一对视,萧厌礼立时扭头,进屋关门。


    萧晏一时忘记去跨门槛,停在原处愣神。


    若说兄长对他人品的欣赏,还能忍一忍,那对他身体的欣赏,却是忍都不忍。


    也许是忍不了。


    同胞手足……这正常么?


    萧晏将自己关在屋里,接着静修。


    一开始,他心里还有些关于萧厌礼的杂念,但想到论仙盛会已没几日余地,自己还有不足,便很快摒除一切,全心参悟。


    他本打算三日后再出门,却不料次日傍晚,又被琐事打断。


    这回是齐秉聪亲自跑来敲的门,“萧晏你给我滚出来,一定要与我作对是吧?”


    第43章 隐阳牢城


    萧晏感到可笑。


    虽说他和齐秉聪不对付, 但这几日自己闭门不出,又如何再结仇怨。


    待要闭门不理,奈何齐秉聪动静极大,再闹到师尊那里, 反而不妥。


    他只得推门而出。


    外头好不热闹, 齐秉聪已被关早持剑隔开, 他本想发作,然而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百里仲四个随后匆匆而来,将他拦在一旁。


    萧晏再看众人身后, 还有两个身着紫色常服的神霄门小弟子跟在后头, 因搀扶着一个伤者, 行动稍有不便, 被甩开一大截。


    场面一时混乱, 萧晏忙让关早先说说来龙去脉。


    “好嘞大师兄!祁晨师弟, 不用怕他, 自有大师兄为我们做主!”


    关早见有了靠山, 一时底气更足,拽着祁晨便站到了萧晏身侧, 开始慷慨陈词。


    原来,关早参悟一日无果,便拉了祁晨出去闲逛。


    好巧不巧,恰好撞见齐秉聪在纵容门下弟子殴打一个年轻男子, 边打还边污言秽语地辱骂:“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穷酸腐儒!”“狗东西,还敢跟本少主谈条件?”


    祁晨本想绕道离去,奈何关早看不过眼,上前救人。


    齐秉聪和关早也算冤家路窄, 这一来新仇加旧恨,当下便大打出手。


    动静一出来,附近喝茶的唐喻心四人闻讯而来,徐定澜本只是跟着劝解,可是清风带起周遭的两片碎纸,恰好吹到他身上。


    方才齐秉聪戏弄被打的男子,让他当场作诗,做出之后却看也不看,胡乱扯碎,随手扔了。


    这破碎纸张,便是见证。


    徐定澜接下碎纸,拼凑出部分字句,只读了一遍,便面色微变,亲自上前确认,是否真的出自男子手笔。


    答案自然是肯定。


    徐定澜的立场也从劝架,改为了救人。


    对方都是几大宗门举足轻重的人物,齐秉聪不好造次,本打算忍气吞声地走人,关早却还出言讽刺。


    就连祁晨也说了句:“我们大师兄此时闭关,若是他在,也不会袖手旁观。”


    被这么一点,齐秉聪顿时暴跳如雷,矛头直指潜心闭关的萧晏。


    也便有了萧晏开门时,撞见的一幕。


    萧晏只觉自己冤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能被人闹上门来找茬。


    可是比起梦中的冤屈,这些不值一提。


    他面色微冷,“齐秉聪,小昆仑这些日子骂名在外,你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欺男霸女,长此以往,只怕三年后的下一届论仙盛会,还是轮不到你小昆仑。”


    这话直指要害,齐秉聪再开口,便显得有些色厉内荏,“萧晏你放屁!唬谁呢!”


    唐喻心悠悠道:“盟主不日就要驾临寺里,你不信邪,就尽管闹。”


    齐高松的确千叮咛万嘱咐,让包括齐秉聪在内的小昆仑全员低调行事,齐秉聪本就收敛了许多,此刻又听见唐喻心搬出盟主,他当下把火气全窝在腹中。


    “谢唐师兄提醒……走!”他一声招呼,率着一帮弟子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剜一眼萧晏。


    祸害一去,众人也便将那受伤男子围起来,百里仲亲自上手,查看男子伤势。


    徐定澜先问他:“你感觉如何?”


    男子还未开口,百里仲便先替他说了,“右手断裂,头脸水肿,小伤。”


    男子刚吃过打,还有些懵,“这位仙家,手断了也是小……啊——”


    随着他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百里仲已摆弄起他错乱的手骨。


    那手法看似简单,如同揉捏面团,实则下手精准,轻重得当,须臾间,骨裂处被尽数捏合。


    百里仲一手托着男子的断手,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摸,变戏法似的扯出一条纱布。


    他将纱布在男子断手上一圈圈地缠,又抽空在地上捡两根枯竹枝,缠在当中做固定。


    男子浑身冷汗涔涔,却似乎忘了痛,只顾去看百里仲行云流水的动作,“好手法,朝廷的御医,不过如此了。”


    众人忍不住笑,唐喻心道:“只怕御医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父,你赚了。”


    说话间,百里仲已将男子的断手包扎好,又拉起一条纱布,挂在男子脖颈上防止乱动。随后,百里仲从头上发髻中拔下一根银针来,在男子头上脸上快速落针,连刺几处,方才收手。


    萧晏忍不住赞叹:“不愧是神医百里仲,信手拈来。”


    孟旷也点头,“对百里而言,的确算是小伤了。”


    这些赞美之词,百里仲已听得太多,他面色如常地叮嘱男子:“我再给你开几服药,好好养几日,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多谢神医。”男子抬起左手,用衣袖擦了擦汗,有些窘迫地道,“可是我奔波多日,身无分文,一路乞讨才到了汴州,怕是……”


    见他提钱,百里仲微露不悦:“我还差你这些个……”


    “百里师兄尽管用药,一应消耗,全记在我这。”徐定澜在一旁慷慨发声。


    男子犹疑:“无功不受禄,我……”


    “手拢乱云结浮岛,敢笑足下江山小。”徐定澜念了那句残诗,由衷赞道,“兄台这两句乾坤极大,足够药钱了。”


    原来是读书人的惺惺相惜,百里仲也便不再多言。


    男子便对徐定澜道谢:“多谢公子抬爱。”


    徐定澜问他:“兄台腹中才学可见一斑,何不去考个功名?”


    男子笑了笑,“在下家中贫寒,又有老母需要照料,如今只在村里教书度日,哪还敢肖想功名。”


    徐定澜不住地叹息:“珠沉沧海,可惜了。”


    萧晏不解:“你既在村中教书,为何来到此处,还惹上了齐高松?”


    “说来话长,我有一发小玩伴,修炼天赋极高,不过跟过路的修者学了两句咒诀,便自己修出了根骨。”


    众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奇才,无师自通自成根骨,需要极高的悟性和资质。


    连萧晏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这个本事。


    萧晏问:“他如今在何处宗门?”


    唐喻心也好奇不已:“若与我们年岁相仿,此人的修为莫说仙云榜前十,前五都进得,他是谁?”


    “他进了小昆仑,如今查无此人。”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唐喻心顿足,“糊涂啊!那是什么糟心地方!”


    虽说小昆仑从小门小派起家,到底有些看家本事,但齐家大权独揽,不可能让外姓弟子泛出水花。


    萧晏细细想来:“按理说,你的同乡底子极好,哪怕在小昆仑不受重视,也不会无名无姓。”


    徐定澜深以为然:“说不定齐秉聪的一帮打手里,就有你那位兄弟,只是今日恰好没跟着。”


    男子看众人有所误会,连忙补充:“并非兄弟,她是一个小姑娘。”


    众人再次惊呼:“什么?”


    如此资质,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倘若加以栽培,极有可能成为旷古绝今的最强女修。


    ……竟是荒废在了小昆仑。


    半晌,唐喻心试探着问:“那她……长得漂不漂亮?”


    萧晏只当唐喻心又开始犯花痴,忙提醒他:“老唐。”


    唐喻心却回他一个理直气壮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男子倒也实诚,“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若非有些修为,她早被恶霸强娶……也是不想总被骚扰,她才逃出村子,去了仙门。”


    唐喻心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子继续道:“在下本想去小东海找她,但我身份卑微,还未靠近那条玉阶就被赶走。后来听说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我便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三炷香,进得寺来,好容易寻着小昆仑的齐少主,他却声称手下没有此人,还要将我活活打死,我拼命求饶,他就让我作诗,说作得好便放过我。岂料我写好之后,他看都不看,直接废了我的右手。”


    齐秉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早已不是新鲜事。


    但听见男子具体讲述,众人不免还是一阵愤慨。


    萧晏问:“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兰喜,是她的闺名。”


    男子刚说罢,便有一个女声接道:“确实不曾听说,小昆仑有叫兰喜的女弟子。”


    众人看时,只见三个女子缓步而来。


    陆晶晶和齐雁容分列左右,说话的,正是被她们搀扶在中间的崔锦心。


    如今论仙盛会,各方齐聚,仙药谷亟待重启,齐雁容作为当前的主事人,自然要亲自露面走动。


    对面的一众小辈忙向崔锦心施礼,陆晶晶和齐雁容随着受了一拜,也双双回礼。


    如今的崔锦心一身素衣,不戴珠翠,的确是居士做派。


    她看向那男子,“你且说说那女子的相貌特点,说不定,她只是改了名字。”


    男子屡屡落空,似乎已经放弃了寻找,说话有气无力,“回夫人,她眼睛极亮,右侧眼尾有一颗胭脂色小痣。”


    崔锦心听罢还在思量,齐雁容却“哦”了一声,“堂兄身边的青雀,眼尾是有颗桃花痣,但她是堂兄的……”


    崔锦心蓦然咳嗽一下,止住了齐雁容的下半截言语。


    齐雁容发觉失言,也便尴尬一笑,调转话锋,“她在堂兄手下当差,极受堂兄……看重,若想见她,只怕绕不开堂兄。”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齐秉聪。


    唐喻心脸色已有些难看,拿折扇不住地朝自己扇冷风。


    其他人只顾帮那男子寻找发小,此刻心无旁骛,萧晏再问:“阿容,你说的当差,指的是什么。”


    齐雁容目光闪了闪,拣能宣之于口的说:“就是为堂兄清洗衣物,洒扫房舍,泡茶端水,采集荷露……这些。”


    徐定澜当下否定了这个可能,对男子道:“这不就是贴身侍女,看来,你要找的并非此人。”


    其他几人也深以为然,只有唐喻心带了几分认真地道:“要不想个法子,见见这个青雀?”


    萧晏便去询问男子:“你看呢?”


    男子沉默片刻,“都到这里了,若是能见一见,也不虚此行。”


    唐喻心看萧晏眉目舒展,便知他已有主意,“萧大向来脑子灵光,你尽管吩咐,我们跟着做。”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萧晏也不矫情,当下点了头,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方才说,那位名叫青雀的侍女,日常会为齐秉聪采集荷露?”


    萧厌礼始终没出门,但外头的动静,他悉数入耳。


    看来这两日,萧晏又没精力去清修了。


    不过能分一分萧晏的注意力,让萧晏别总盯着自己,也不是坏事。


    一场计划很快落地。


    次日,唐喻心破天荒地找上齐秉聪,几番虚情假意的寒暄下来,便夸起了齐秉聪的茶水不错,茶香之外,更有荷叶清香。


    齐秉聪不无得意,说那是一群美人清晨采集的荷露,极力推荐唐喻心也试试。


    唐喻心便昧着良心夸齐秉聪有品位,又问那荷露如何储存,想要加以学习。


    难得唐喻心热络地“贴”过来,齐秉聪高兴地忘乎所以,连声喊青雀,让人把存放荷露的坛子抱来。


    青雀低眉顺目地抱坛而来,唐喻心并不看别的,只盯着她眉尾红痣细细打量。


    “这姑娘手脚麻利,可否借我两日,我那两个侍女笨笨的,也好跟着她学学。”


    他信口胡诌,若对方若能轻易把青雀给他,能省不少工夫。


    齐秉聪陪着笑脸:“她再麻利,终究在小弟手中过了一遭,不宜再去伺候唐师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弟都懂,仙门之中,只有你我喜好相同。”齐秉聪肃然起敬,“万没想到,唐师兄竟宽容至此,连小弟都不嫌弃。”


    唐喻心险些将茶水吐他一脸,忙引开话题:“算了算了,我看看荷露。”


    说着,便去取那坛子。


    岂料刚抓过来,坛子便在手上滑脱,顷刻间,碎片与水渍铺了满地。


    “唐师兄要不要紧?”齐秉聪慌得起身,先给唐喻心赔不是,再喝骂青雀笨手笨脚,连个物件都递不好。


    “不怪她,我自己手滑。”唐喻心对着地面狼藉,咂了下嘴,“只是可惜了这满坛的荷露,害你没得用了。”


    齐秉聪不以为意:“多大事,再采便是。”


    唐喻心目的达成,又虚与委蛇了两句,拂衣而去。


    他见了众人,将结果一说,各自欢喜。按照萧晏的盘算,齐秉聪没了荷露,必定会让侍女们尽快去采。


    徐定澜欣慰道:“明日清晨,便知端倪。”


    此时,众人已与那男子互通姓名,得知他姓周,名成赋,因中了秀才,认识的都称呼他为周秀才。


    徐定澜敬他文思过人,更是称他为“周兄”。


    周成赋郑重起身,长长一拜:“诸位慷慨援手,在下非肝脑涂地,不能相报。”


    “言重了。”萧晏扶了扶他,“我们也没上刀山火海,你又何须肝脑涂地。”


    众人不再走那些虚礼,当即敲定,明日一早带着周成赋直奔荷塘。


    祁晨扯了扯关早的衣袖:“关早师兄去么?”


    “去啊,我也想见见那位天才姑娘!”关早问祁晨,“你呢?”


    祁晨笑了笑:“我也去,那位姑娘……我也好奇。”


    萧晏听见二人闲话,面上笑得和煦,却暗暗腹诽祁晨虚伪。


    这位姑娘跟在齐秉聪左右,别人或许见不着,你祁晨只怕熟得很。


    下半晌,萧晏和关早自回房中清修。


    世间初夏已至,寺里寺外起了稀稀落落的蝉鸣声。


    祁晨特意选了清幽小路,独自穿行多时,最后看看四下无人,闪入了其中一处楼阁。


    这是小昆仑下榻之处。


    齐秉聪正在大发雷霆,拿鞭子在青雀身上猛抽:“贱人,若非你笨手笨脚,又怎会扫唐喻心的兴!他难得来一回啊!神霄门这条线搭不上,我就把你根骨挖了烧成灰!”


    青雀跪在原地,避无可避。


    此时她只剩脸上完好,全身衣衫俱被打烂,底下皮肉青紫沾血,俨然全是鞭痕。


    又一鞭眼看要落在她身上,祁晨箭步上前,拽住鞭梢,“大哥,再打人就死了。”


    齐秉聪看也不看他,“我小昆仑还死不起人?放开!”


    青雀始终低着头,仿佛打与不打,她都是这般形如枯木,亘古不变。


    祁晨叹了口气:“此事与她无关,唐喻心是故意打翻的荷露。”


    “故意?”齐秉聪眼珠微转,上前捏起青雀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这贱人是有些姿色,否则以她的卑贱出身,怎么配上本少主的床,如今竟是勾了唐喻心的魂……他打翻荷露,莫非是想借题发挥,把贱人要走?可惜残花败柳,我小昆仑拿不出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青雀暗暗咬紧下唇,生怕自己落了泪,弄脏齐秉聪的手,又要惹来新的打骂。


    祁晨沉默片刻,忽然叫了声:“兰喜?”


    青雀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祁晨。


    “你果然就是兰喜。”祁晨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周成赋正在找你,你认得他吧?”


    “周……”青雀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


    “谁是周成赋?”齐秉聪愣了愣,发觉自己手上温热,低头一看,青雀那双几乎死寂的眼睛里,久违地泛起泪光。


    两道热泪也正沿着腮边蜿蜒而下,落在他的手上。


    齐秉聪大怒,一脚踢开青雀:“放肆!来人!”


    便有另外一个女弟子匆匆而来,取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祁晨见他又要发作,忙拦着道:“大哥最好不要动她,萧晏他们正想方设法帮周成赋和她见面,唐喻心打翻荷露,也是为了明日引青雀在外现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倘若出了事,可要一下子得罪好几家。”


    齐秉聪闻言愣了愣,忽而冷笑,气焰更盛,“都是这贱人惹来的麻烦,小小一个村姑,还能威胁到本少主不成,来人,把她关起来,关到死!看他萧晏奈我何!”


    当下便赶来两个男弟子,青雀也不待对方来拉扯,直接撑地起身,面如死灰、踉踉跄跄地去了。


    “大哥,这又是何必。”祁晨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兄长,只觉身心俱疲,“我们大事未成,屡屡和萧晏为难,没有好处。”


    “我就看不上他!”齐秉聪眼睛一瞪,手中鞭子指向祁晨,“还有你!再等两日,萧晏就要上论道台了!来大琉璃寺好几天了还没得手,是你无能,还是你对他心慈手软?吃里扒外的东西,我齐家要你何用!”


    “是!我吃里扒外!”祁晨忍无可忍,一双眼睛再无笑意,“我被遗弃在云台山下,自小如孤儿一般,吃穿用度哪有你在家里的万分之一?卧床两个月来,你们有谁管我?我不如留在剑林算了,虽然穷苦,却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齐秉聪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数落,拎着鞭子就要打,“狗东西,不过占了个齐家的名头,你还无法无天了!”


    “聪儿住手!”


    随着一声喝止,齐秉聪手里的鞭子被生拉硬拽地夺去。


    齐高松将鞭子扔到门外,沉声道:“眼下小昆仑屡遭挫折,你们兄弟还在内讧!”


    齐秉聪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信口雌黄:“爹,分明是他不行,他让青雀那贱人去见她旧相好,不是又让萧晏白捡个好名声?”


    “不让他们见面,与你又有什么好处。”齐高松似是不以为意,“多大的事,她想见,就让她见,何必损人不利己。”


    齐秉聪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垂头生闷气。


    齐高松数落完齐秉聪,再看祁晨面色冰冷,往日罕见。


    他便和缓了面色,过来拍拍祁晨的后背,“你自小在外受苦,为父的都知道,但你隐忍坚毅,在剑林蛰伏多年,能为别人所不能为。为父最看重你,万不可说那气话,齐家是你自己家,剑林算什么,待事成之后,你便能改回本姓了。”


    祁晨低声道:“父亲,我也想早日回东海,可是萧晏越发谨慎,像是知晓了什么,我……力不从心。”


    齐秉聪在一旁忍不住嗤笑,齐高松沉沉地咳了一声,他便收起神态,低头喝茶。


    齐高松继而回头,对祁晨语重心长道:“遇到难处,大可以和为父讲,何苦自己担着,你我父子需要齐心协力,你姨娘……还等你回去,亲手将她的牌位将送入祠堂。”


    “真的!姨娘的牌位能进祠堂?”


    “不错。”


    祁晨眼眶微红,眸中重新有了锋芒,“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做!”


    …………


    萧晏等人寻找兰喜一事,萧厌礼始终没有参与其中。


    他也在盘算自己的计划,这两日和萧晏关联太密,反而不利于自己行动。


    今日李乌头传来消息,玄空等人离了牢城,向大琉璃寺而来。


    隐阳暂时可去。


    因着盛会临近,如今游人渐多,汴河之上尽是画舫游船。


    入夜亮起烛火,光华熠熠,如同落了一河星影。


    萧厌礼悄然出门,在一叶扁舟上,和李乌头碰了面。


    “主上此行,可需要属下跟随?”


    “你留下。”萧厌礼还记着萧晏的计划,将出入大琉璃寺的腰牌扔给他,“明日一早,到寺后荷塘,记下萧晏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领命。”


    李乌头行事谨慎,萧厌礼也不再做多余的叮嘱,当下御剑而去,直奔隐阳牢城。


    此处坐落在秦岭之南淮河以北,恰在南北之交。


    如同汴州一般,牢城四下平原,毫无遮掩,一旦有风吹草动,立时便会察觉。


    牢城又分南北两处,北牢关押仙门罪过之人,南牢则用来关押邪修,相应的,两处各有一个大门。


    萧厌礼去的却是南门。


    他当年运气不好,据说北牢的牢房修整,直接被关在了南牢。


    声名在外的萧仙师,和邪修落在一处,可知那些邪修有多亢奋,前半个月,几乎日夜都是挑衅辱骂之声。


    月色苍白,萧厌礼直接越过厚重的铁栅门,在牢城当中落地。


    按道理说,门后的法阵会立即迸发出光亮,提醒有外人侵入。


    但此刻没有,周遭依然是光影凝滞,夜色幽暗。


    上一世,萧厌礼无数次潜入这里,也无数次引来追杀,早已熟知如何收敛身形和气息,又如何躲开法阵蛛网一般的机关,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


    萧厌礼潜行深入,一个个守卫戴着青铜鬼面,在牢房外面尽忠职守,叫骂声和哀嚎声自他们身后紧闭的牢房传出,随处可闻。


    他像一抹暗影,悄无声息地绕过守卫,在他们身旁一一放出“弹指梦”。


    随后,萧厌礼静静等候,不过弹指转瞬,迷烟散去。


    但见守卫纷纷倒地,那些只围了铁栅栏的简陋牢房中,囚徒也没了动静。


    萧厌礼如同回家一般,轻车熟路地寻到最尽头。


    这一处格外不同,一道铁门几乎密不透风,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


    萧厌礼即从门外倒地的守卫身上摸着一块腰牌,此物乍看是块平平无奇的黑玉,细看之下,还有一整朵莲花刻纹,


    黑图玉牌,乃是打开牢房的“钥匙”,每个牢房图案各异,配备是腰牌亦是不同。


    萧厌礼看都不看,随手将腰牌贴在门上某一处。


    伴随着陈旧金属摩擦出的咯吱声,这道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的人缓缓抬头。


    他浑身污垢,头发被泥灰粘连成片,但借着屋顶小洞渗入的细微星光,依稀可辨,那是满头白发。


    萧厌礼心里微热,极力隐忍自己再往前去的冲动。


    对方不喜欢陌生人凑得太近。


    尽管如此,对方手上已有了细微的动作。


    萧厌礼不看也知道,他正以拇指抵在食指之上,以便于随时能划破指腹。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前辈。”萧厌礼先开了口,“我来,不为害你。”


    引得对方一阵低笑,空洞的牢房中尽是回响,“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猜我信不信?”


    “你会相信。”萧厌礼说罢,再向前一步。


    对方眼神一凛,指甲微动,一粒血珠便朝着萧厌礼的面门弹来。


    他胸前有两条铁链穿着,琵琶骨被死死锁住,内力无法施展。


    弹这血珠并不需要多少气力,精准即可。


    人的皮肤一旦接触血珠,当即腐蚀入肉,随着血液游走全身,死得极快。


    他的血便是奇毒。


    而萧厌礼不闪不避,额上当即落了一滴殷红。


    对方慢悠悠地垂下手,只等萧晏毒性发作。


    可是牢房里一时安静,他抬头再看,瞳孔缩了起来,“不可能,怎么会……”


    萧厌礼安然无恙,缓步朝他走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阵狂笑:“也好,我便是死,也要笑着死!偏不如他们的意!”


    萧厌礼自然不会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去过泣血河。”


    他依然狂笑,只是声音冷了,“清虚宫那位,隔三差五跑去泣血河,这有什么新鲜。”


    “我真去过。”萧厌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前辈,我答应帮你报仇。”


    笑声戛然而止。


    对方盯着萧厌礼的脸,终于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是说……”


    萧厌礼凑在他耳边,简略说了几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对方纵然见多识广,接受这些讯息也需要莫大的力气和勇气。


    半晌,此人终是又开了口:“不知你身上为何有两次异变,但命盘已改……你如今再来找我,可见是遇着难处了。”


    他与萧厌礼隔着两世,素不相识,却已看穿萧厌礼的心思。


    恰如前世幽暗的牢房中,无数个牢骚被他点破和开解。


    萧厌礼朝他躬身,作一长揖:“是问前辈,魂枷一事。”


    …………


    鸡鸣时分,萧晏等人从各处客舍动身,前往后院荷塘。


    此刻初阳微露,残月未沉,一池荷塘露水丰盈。


    此处占地不过两三亩,但翠盖铺满,荷花初绽,红绿辉映之下,也不觉寡淡。


    如今尚无人迹,除了百里仲在通宵调制丹药,孟旷不爱凑热闹,其余几个全都到齐。


    祁晨见关早面上睡意惺忪,取出随身一个小瓶来,“关早师兄,来吃颗话梅丹,提提神。”


    “好东西!”关早接过来,倒出一颗就往嘴里送,“果然酸甜生津,我不困了!”


    祁晨一高兴,干脆拿着小瓶送了一圈。


    因关早对话梅丹赞不绝口,其余几人也都接下,各自吃了一颗。


    萧晏看似也吃了,却抵在齿间并未吞咽,趁人不注意,迅速吐在草丛里。


    不多时,便有六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袅娜女子款步而来。


    她们沿着池边行走,小心翼翼地晃动荷茎,待花叶上的露珠滚落,尽数接在手中的净瓶里。


    薄雾如纱,女子和荷塘全被罩在其中,如同初成画作,丹青未干,水墨尚湿。


    这景致虽好,他们却无暇贪看。


    唐喻心指着其中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子道:“周秀才,你看是不是她?”


    周成赋一瞧,登时脱口而出:“兰喜!”


    果然那女子手一抖,净瓶险些滑脱。


    她朝另外几个女子说了两句什么,对面一点头,她便一手拽起裙摆,小跑而来。


    近前时,她先冲众人施了一礼,随后谨慎地四下看看,招手将众人带到荷塘另一侧。


    这举动也无可指摘,方才的位置临近入口,但凡来人,便会窥见他们的言行。


    只是萧晏发现,她竟是前日将泔水挑拣,送给小乞丐的那个侍女。


    女子倒无暇在意萧晏。


    周成赋一现身,她目光便锁在他身上,上前拉着人衣袖,泪珠摇摇欲坠。


    “周哥哥……”她哽咽地唤了一声,眼尾那颗桃花痣黯淡无光。


    周成赋心里也不是滋味,“兰喜,你受苦了……”


    女子似是如梦初醒,忙擦拭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受苦,少主他……待我极好。”


    “真的?”周成赋想想齐秉聪那嘴脸,如何也想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真的,我的名字青雀,也是少主起的,好听吧?”女子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泪意并不存在,“我平时不过是采采荷露,扫扫院子,比在田里种地收麦子,省心多了!”


    周成赋听她说得轻松,又见她薄施粉黛,头戴钗环,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也便有些认了,“既如此,我告诉你……”


    祁晨忽然凑上来,端详青雀手中的净瓶,“姑娘,这荷露真的好喝么,看你们一直在采。”


    “自然好喝。”青雀重重点头,“我们少主非荷露泡的茶不喝,这刚采的更鲜甜,公子不妨尝尝。”


    她说着,伸手在临近的荷花上,折下一枚花瓣,以花瓣为匙,将瓶中荷露倒上几滴。


    祁晨接过来,一口喝光,随即发出“嗯”的一声感叹。


    关早眼巴巴看着,“怎么样?”


    祁晨不住地点头:“不错,果然自带荷香,似乎大琉璃寺的荷花,要比别处的清幽许多。”


    徐定澜侧目看来:“我南洞庭不缺荷露,但大琉璃寺的,确实没试过。”


    青雀见众人都来了兴致,不由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分外璀璨。


    萧晏听见唐喻心喃喃道:“我算知道,她为何总低着头了。”


    萧晏便问:“为何?”


    “她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太招狂蜂浪蝶了。”


    “……有道理。”萧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你不就是。


    说话间,众人手中都多了一瓣荷花,各自品那荷露。


    周成赋也不禁感叹:“你从前或是修行,或是务农,如今也做起了这些风雅之事……”


    “是啊,人总会变。”青雀目光微闪,笑容未变,又将花瓣送与唐喻心,“公子,请。”


    “谢了。”唐喻心也便接下。


    而后那盛着荷露的花瓣,顺理成章地送到萧晏面前。


    萧晏眉心一动,瞧见青雀满目殷切,“公子。”


    萧晏没有接。


    梦境告诉他,祁晨是小昆仑的人,这青雀自然也和祁晨熟识。


    二人今日联手在此演戏,必定也不为了让他看热闹。


    荷露一定有古怪。


    小昆仑没那么大胆量,也犯不着对付其他大派,此番,必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别人喝了无恙,他喝便有事。


    青雀见萧晏久久不动,便稍稍垂手,“这新采荷露不脏的,但公子若介意,不喝也无妨。”


    祁晨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大师兄不是挑剔的人。”


    唐喻心拿折扇杵一把萧晏,“喝便喝,不喝说一声,你近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萧晏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新采荷露已是上品,未采的荷露岂非绝品。”


    他说着,已走到塘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又用那花瓣捞起荷叶中央的露水。


    “老唐看见没。”他冲唐喻心亮了亮手里花瓣,其上荷露如珠似玉,一饮而尽,果然满口荷香。


    唐喻心折扇在手心一敲,“还是萧大会享受。”


    “来啊,自给自足,我们喝了瓶中的,青雀姑娘岂不是又要去忙?”萧晏吆喝起来,把人都叫到荷塘边。


    众人也都兴致勃勃,一呼百应地来到池畔,亲手采起荷露。


    萧晏便冲着周成赋使眼神,示意让他自去和青雀叙话。


    周成赋立刻会意,感激而去。


    原本被祁晨打断,他还有些烦恼,不知该如何在闹哄哄的场面中重提正事,萧晏此举格外周到。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萧晏的用意,放那二人单独畅聊,自己聚在另一旁摘花采露,玩得不亦乐乎。


    祁晨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没脑子,竟因为好奇荷露,截断了周秀才要说的话。”


    “你也是想尝尝鲜嘛,反正大师兄把我们拉过来,留他二人清净了。”关早拿一整张荷叶包着荷露,递给他,“你要喜欢,以后回到剑林,咱们天天去采。”


    “嗯……好啊。”


    祁晨接过荷叶,对着一捧水光微微失神。


    关早浑然不觉,嘻嘻哈哈继续采荷露。


    萧晏却心知肚明,此次论仙盛会,若是小昆仑得了手,只怕祁晨不会再回到养育他的穷师门。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帮小昆仑搬空藏剑窟。


    忽听得一声悲怆的哭喊。


    众人愕然望去,青雀已双手掩面,哭得浑身打颤。


    净瓶落在草地上,荷露尽皆流出。


    周成赋双眼微红,一手放在青雀的肩头,嘴上还在轻声安慰。


    “怎么哭起来了?”关早心急,想要上前去问。


    萧晏拦下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周秀才,没事吧?”


    周成赋还未开口,青雀却反应极大,立时止住哭声。


    可那波澜起伏的悲愤岂能被轻易压制,她额上现出青筋,脸颊通红。


    众人听她抽噎着开口:“周哥哥,我……”


    周成赋觉察她表情有异,“兰……青雀,你说。”


    可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青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心灰意冷闭起眼,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周成赋待要细问,却听她道:“你……你多保重。”


    扔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道别,青雀一边拭泪,一边快步跑开,像是不愿和众人再有任何交集。


    特意促成的久别重逢,似乎落得个不欢而散。


    众人大惑不解,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此时青雀已回到那些个女弟子中间,未做停留,便随她们匆匆而去。


    周成赋收回目光,一声叹息:“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告知她,她的爷爷已于上月病故。”


    萧晏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了,她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唯一的亲人亡故,也难怪她哭得凄切。


    唐喻心道:“改天再想法子见她一见,姑娘家心里柔软,不好消解,你得多劝劝。”


    “不必了……”周成赋再看青雀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如今吃穿不愁,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这一趟青梅竹马的会面,虽说不尽完美,到底也算成人所愿。


    众人各自回去歇着,萧晏回房之前,先去隔壁看了眼窗缝。


    天光初亮,萧厌礼还安卧在床,睡着未醒,一切风平浪静。


    萧晏心绪也随之稳下来,他近几日不时闭关,兄长却也能照顾好自己。


    明日盛会开幕,首场便是论道,仅剩这一天,他要认真筹备。


    师尊曾说,他并不缺独到见解。


    但坏就坏在,他本人性格温吞,剑走偏锋的选题本能绕道,咄咄逼人的词句也一概不用,致使论道时锋芒不显,差了口气。


    须知四方人才济济一堂,先声夺人才是正理,再参悟一番,兴许能有突破。


    隔壁的萧厌礼听见关门声,睁眼坐起。


    他昨夜走了一趟隐阳牢城,出入不过半个时辰。


    牢房原样锁好,玉牌也原样放回,那些囚徒好端端的待在远处,一切如常。


    即便守卫醒来,觉察不对,也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萧晏这头,也该是相安无事。


    不过去了趟荷塘,若有突发异常,李乌头该一早过来告知了。


    果然入夜,李乌头躲开月色,在漆黑中摸进他的房中。


    萧厌礼悄声问他:“晨间可有异样?”


    李乌头也悄声回道:“禀主上,没有。”


    “祁晨有何动静?”


    “他让众人吃话梅丹。”


    “萧晏也吃了?”


    “吃了。”


    萧厌礼面色一沉:“此事何不报我?”


    “属下看见,萧晏虽然吃了,后来却悄悄扭头吐了出去。”


    萧厌礼听罢,沉吟不语。


    以萧晏的为人,怎会阳奉阴违,将旁人给的东西暗暗吐掉?


    是他不爱吃那话梅丹,还是他对祁晨有所觉察?


    都不应该。


    李乌头踟蹰着,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那侍女青雀,从瓶中倒荷露给他们尝,萧晏也没尝,自己从荷叶上采了喝。”


    萧厌礼愈发生疑,“你确定,说的是萧晏?”


    “属下确定。”


    萧厌礼再次沉默。


    李乌头说的是萧晏,可他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萧晏何时变得如此谨慎,莫非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但同时,萧厌礼也稍稍安心。


    萧晏既然如此谨慎,便可绕开上一世的遭遇,毫无波折地参加明日论道。


    他待要再盘算,如何从萧晏口中套话,弄清楚萧晏这反常举动的原因。


    隔壁却蓦然传来一声脆响。


    原来,此刻夜色袭来,暑气消退,萧晏盘膝静坐,本该更加平心静气。


    但他却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发热。


    他只当是渴了,起身去桌案上取茶碗。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为何,他竟没来由的手抖,茶碗脱手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萧晏喉中吞咽一下,悚然发现,这阵口渴竟是一刻也忍耐不得。


    下腹丹田,也气势汹汹地烧灼起来。


    第44章 诡异情毒


    这感受怎么那么像……


    萧晏心头怦然一跳, 没敢往下想。


    他抱着一丝侥幸,拎起微凉的茶壶,往嘴里猛灌。


    半壶凉茶一口气喝光,仿佛滴水未进。


    口中依然干渴, 身上依然灼烧, 一种怪异的渴求如同藤蔓, 由内而外滋生蔓延。


    屋内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止渴解热。


    萧晏不自觉挪了两步,来到门前。


    丝丝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得他脸上似痒非痒, 宛如虫子攀爬。


    他顾不得许多, 直接开门。


    一轮明月当头。


    往常他见了月色, 内心便会澄明清净, 此刻却仿佛被银色的火焰包裹。


    萧晏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 不能任由这无名邪火继续烧。


    他举目四顾, 庭院里空落落的, 只有夹道青松和一方莲池。


    等等,莲池……


    萧晏紧走几步来到池边, 但见池水清浅,月影浮动。


    若是跳下去,必定能解燃眉之急。


    梦境中的自己,便是这么做的。


    隔壁先后传出茶碗碎裂声和开门声, 萧厌礼又如何不起疑心。


    他隔着门缝往外张望, 但见萧晏踉踉跄跄出门,直奔莲池,一头扎了进去。


    李乌头被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也凑过来细看。


    萧晏连头带脸地在水中浸了许久, 久到几乎要用上龟息憋气来续命,才终于直起身来。


    他像是非常燥热,甚至还无意扯了下衣领,迎着夜风大口喘息。


    看到这里,萧厌礼面色骤然一沉。


    李乌头小声问:“主上,他可是走火入魔了?”


    萧厌礼摇头,死死盯着萧晏。


    哪里是走火入魔,他分明是中了那奇毒!


    可是萧晏那般谨慎,不吃祁晨给的话梅丹,也不喝青雀手里的荷露。


    不过略略取用了荷叶上的露水……


    难不成,那荷叶也有问题?


    事已至此,胡思乱想无用。


    齐家既然得了手,必定还有新的动作,萧厌礼打算先出去,将萧晏拽回屋内躲着。


    岂料还未开门,便传出个娇滴滴的声音:“这不是剑林的萧仙师?”


    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变戏法一般,转出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翩然而至,堪堪将萧晏拦在原地,“萧仙师似乎很热呢,我来帮你松快松快?”


    萧晏和屋内的萧厌礼俱是一愣。


    李乌头忙问:“主上,要不要去帮忙。”


    萧厌礼点了头,却又摇头。


    自然要帮,但不是在院中。


    这位女子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人,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出手。


    女子搀扶起萧晏,一头趁机在他身上摸索,一头殷勤道:“走啊萧仙师,去你房中,今夜还长呢。”


    萧晏没有丝毫反抗,果然随着她往房门方向而去。


    他垂着头,萧厌礼看不清他表情如何。


    正如从前的自己,萧晏那一丝理智正在负隅顽抗。


    萧厌礼便对李乌头嘱咐一声,要他藏好别被发现,便打开窗扇,从中轻轻跃出。


    他一身黑色衣袍,沿着檐下阴影前行,悄然进了萧晏大开的方门中。


    因萧晏房中并未点灯,他此番行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厌礼目标明确,等萧晏二人一进门,他先将这个女子放倒,扔出去。再将萧晏也放倒,慢慢给他解毒。


    总归,不能误了明日的论道。


    他缩在床上,放下帘帐静静地等。


    脚步声渐近,却听得衣带声动,有人跃上了屋顶。


    那女子的惊呼声接踵而至。


    “萧仙师,这是做什么,快下来啊萧仙师!”


    萧厌礼倒有些意外。


    萧晏走向檐下,居然不是为了进门,而是要上房顶躲避纠缠?


    月色如水,女子则如同一条吵闹的鱼。


    “萧仙师,长夜漫漫,我是怕你寂寞啊。


    “你热,我倒是冷呢,你素日修行,岂不闻阴阳互补的道理。”


    “就让奴家服侍一宿,大家各取所需,又不用你负责,怕什么。”


    萧晏趁着池水给的两分清明,迅速理好仪容,后退一步,冲她抱拳:“这位姑娘想必是认错了人,快请回去。”


    三言两语间,体内的药效如同扬汤止沸,轰轰烈烈地再烧起来。


    他指望这女子听劝离开,却不料斜刺里一个人影,也飞身上了房顶。


    此人大喇喇落在屋脊边上,伸手就来拽他,“萧晏你装什么,还不下去!”


    萧晏闪身躲过,头上冒出热汗来,“齐秉聪,你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最清楚,无非是情急词穷,才只能这般苍白地质问。


    齐秉聪果然抵赖,摊起手道:“啧,不是你萧晏寂寞难耐,想找个姑娘出火么,我不过恰好路过,帮你一把。”


    “你……”


    齐秉聪步步紧逼,恶意溢于言表,“你自己不知去哪里喝了花酒,吃了春1药,现在**焚身,倒来怪别人。都说剑林干净,依我看,不过是装得好看!”


    萧晏本就浑身火热,如今被他污言秽语连带师门一起侮辱,一时激愤,丹田似要燃起火来。


    他一把抽出有恒,指向齐秉聪:“住口!”


    齐秉聪旋即拔剑,没有一丝怯意,“我说什么来着,恼羞成怒了,别以为只有你剑林会找说书的胡乱编排,明日我也找几个,让他们天南海北地传唱,就说剑林的萧晏逛青楼喝花酒,睡昏了头,论道失手……哦不,是错过了论道,还怎么配得上北境四子!”


    萧晏心头剧震。


    若明日论道得胜,无论外面如何瞎编乱造,他自当清者自清。


    但真如齐秉聪所说,他折戟论道,甚至像梦中那般没能参加论道……那悠悠众口,便要改换风向了。


    齐秉聪见萧晏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真个打赢了嘴仗,不禁乘胜追击,势要一雪桑河镇的前耻,“你萧晏算什么东西,来历不明的野种,不知哪里踩了狗屎运得来的根骨,也配爬到我头上来,虫豸合该待在阴沟里,滚下去!”


    他抬起一脚,预备把萧晏的人和前途一并踹下屋顶。


    萧晏许是求生欲太强,他情潮翻涌的神识中,蓦然闪过一丝灵光,当即一个后退,一只手伸向天际,“呯!”


    金色烟花在头顶应声炸开,色泽如霜。


    齐秉聪一脚踹空,自己反而险些坠落,忙扶着翼角,回身便见那硕大的烟花。


    他看向萧晏,脸上光影明灭,“萧晏,你干什么?”


    萧晏不理会他,后退一步,缓缓坐在屋脊上。


    他在等。


    此刻师尊连同各派掌门一道,在盟主那里小聚,齐秉聪才敢肆无忌惮。


    如今烟花一亮,必定能招来主事之人。


    齐秉聪眼珠一转,朝着屋檐下的女子喊话:“他不下去,你们便上来,屋顶上风光好啊,让众人都看看,萧大仙师有多威猛。”


    女子略作犹豫,正待举步,却忽然有一把剑横在她面前,“别动!离我大师兄远点!”


    萧晏低头一看,心里缓了些,“关早师弟,多谢。”


    关早朝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女子,继续疾言厉色:“往后退,从哪来回哪去!”


    齐秉聪见状,狠狠瞪了萧晏一眼,提剑便跳下去:“你敢动我的人!”


    “呸,怎么不敢,我还怕你这下三滥的?”


    关早与他针锋相对,二人立时扭打在一起,剑刃对撞不断擦出火星。


    那女子抓住时机往檐下而去,正待跃到房顶,一道金光呼啸着,冲到她面前。


    女子猝不及防,被金光击中左肩,痛得闷哼一声。


    她连忙忍痛后退,不敢再上前。


    而那金光阻住她的脚步之后,也不纠缠,“嗖”的一声又回到来时方向,落在一人手里。


    金光瞬间熄灭,露出本相,乃是一串佛珠。


    “阿弥陀佛。”常寂收起佛珠,口吻清淡却不容反驳,“佛门净地,不得喧哗。”


    松风阵阵,离火与常寂本是并肩而来。


    此刻,他进一步越过常寂,亮出手中的伏仙锁,沉声道:“明日论道,何其庄重,尔等却在此胡闹!不如都绑了,去见家师!”


    缠斗得不可开交的关早和齐秉聪,闻言立刻抛下对方,各自退开三丈远。


    此刻玄空真人那里,仙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俱在,被离火绑过去,丢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脸。


    关早立马收剑入鞘,“不用不用,离火师兄,我不打了。”


    齐秉聪也摆着手:“不过是切磋一下,没必要小题大做啊。”


    女子鬼鬼祟祟,正往松树后面躲,却逃不过常寂法眼,立时闪身,拦住她的去路,“这位女施主是……”


    齐秉聪浑身一震,慌得冲过去挡在女子身前,陪笑道:“这是我的一个师妹,一时闷了出来逛逛,迷路了才走到这来,误会误会。你,还不快去!”


    女子接下齐秉聪投来的眼色,立时应声,急急忙忙地跑开。


    齐秉聪清清嗓子,对常寂道:“没什么事,我也先回去了。”


    常寂待要再拦,离火却摇头道,“罢了,这是个不讲理的,随他去吧。”


    关早满心愤愤,又怎会被一句“不讲理的”搪塞了事,“离火师兄,他带着这个女的偷摸进来,要毁我大师兄清誉,不能就这么算了!”


    “仙门同道,应以和睦为主,我等自会加强巡查,杜绝此类事件。”离火显然不想事情闹大,“一切事由,待会后分说。”


    说罢,便与常寂匆匆而去。


    自始至终,离火不曾问过来龙去脉。


    没有死伤,便当做寻常小事草草了结。


    如今万人齐聚汴州城,仙门哪怕有一丝风波传出,便会放大百倍,当务之急,**为重。


    萧晏强行攒起几分灵力,飘然落地,他方才脚下虚浮,几乎无法越过那个女子进门,那丝来之不易的清明又转瞬即逝,只能先上屋顶吹风。


    好在关早来得及时,否则他连齐秉聪都摆脱不了。


    关早上来搀扶,嘴里嘟囔:“离火师兄就是偏心,会后谁还记得这事啊。”


    萧晏慌忙避开他的手,“别生气了,且回去歇着吧。”


    “可是大师兄,齐秉聪这么歹毒……”


    萧晏拼命忍耐不适,尽量缓声劝慰:“无妨,明日只要我剑林表现亮眼,便是报了仇。”


    关早想再说什么,但回想方才离火的态度,终究一咬牙,“是,大师兄,我……一定尽力!”


    萧晏点头,便与他各自回房,心里则是捏了把汗。


    关早这傻小子耿直又实诚,如今区区口角,便要跳起来讨公道,倘若知道齐家对他大师兄做了什么,还不直接拔剑拼命。


    还好,没让他知晓。


    齐秉聪携神秘女子离开后,并未回到房舍,不过走了半盏茶,便闪进一片竹林中。


    他急不可耐地问:“萧晏怎么这么能忍,那夜合欢到底中不中用?”


    身为他“师妹”的女子面对质问,不仅毫无惶恐之色,反而昂首挺胸,和他对面而立,一开口,竟离奇地成了男声:“我合欢宗何时失过手,方才悄悄为萧晏把了脉,毒已发作,只是他故作姿态,撑着不肯就范罢了。”


    齐秉聪想了想,“要不,我再多弄两个美女给他?”


    祁晨拨开竹枝,也在月色下露出身形,“只怕不行,寺里已经加紧巡查了。”


    齐秉聪顿足,“真是碍手碍脚,若是在小昆仑办盛会,我害怕这些个?”


    提及盛会旁落一事,祁晨不觉抿了下嘴,转而问那男声的女子,“叶宗主,若是萧晏自己……能解毒么?”


    “那可是夜合欢,不是小商小贩手里的壮1阳药。”“女子”自负一笑,“男子和女子体质不同,体温也有差异,也便是所谓的阳和阴。此刻他阴阳失调,自己身上碳火似的,怎么能行?只有体温略低的女子,才能为他排解,且排解一回,只管一时,其后药效更加猛烈,最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也就是说,萧晏有可能沦落为一个满脑子**的废物。


    祁晨眼睛亮了亮,再问:“那他若真的忍过去了,又当如何?”


    “即便忍到天亮,药效暂退,他也会经脉枯朽,浑浑噩噩,待到次日夜里药效再次发作,继续受苦……简而言之,忍了不行,不忍更不行。”


    “那他会死么?”


    “五日之内没有解药,便根骨崩毁,不出七日,他就活不成了。”


    齐秉聪一听,不乐意了:“那不成,他的根骨还……”


    “大哥。”祁晨忙出言截下他的话,“我们的计划若顺利,三日之内,即可将萧晏拿下,那时再给他解毒不迟。”


    齐秉聪也便放下心来,冷笑道:“反正就是,明日去了出丑,不去更丢人,他死路一条。”


    他二人说得专注,“女子”在一旁自顾自揉弄肩膀,像是牵动了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祁晨便问:“叶宗主是怎么了?”


    “方才被那秃驴的佛珠打了一下,肿了。”


    齐秉聪因心情大好,此时也格外大方,直接取出一锭金,“咱们说好的,你亲自装扮了试探萧晏,这是酬金,拿着。”


    “女子”接下金锭,却又伸出手去。


    齐秉聪一愣:“几个意思?”


    “齐少主,你我只说好演戏,却没说我会受伤。”“女子”笑意盈盈,说得坦荡,“我此番酬金加倍,不过分吧?”


    …………


    萧晏回房便燃起蜡烛,仿佛眼中见着色彩,便能分一分身上的煎熬。


    他两只手紧紧捏着桌沿,不住调整呼吸。


    可是浑身热汗直往外冒,沾了池水衣衫方才已在夜风中几乎吹干,此刻又湿了一半。


    萧厌礼没有现身出来,只躲在帘帐后,静静旁观。


    按理说,此刻他该想办法,帮萧晏解毒。


    毕竟他觊觎这幅躯壳,毒坏了,于他没有好处。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如今春风得意的萧晏,又能将情毒捱过几时。


    时间一丝一丝地流逝,比烛火爬得还慢。


    萧晏取出捏团,在手中**,一开始,他还收着气力,但渐渐地,他越捏越快,越捏越重,最后那鼓囊囊的捏团,几乎在他手中压成薄片。


    他将手按在门闩上,打算再开门出去,进莲池散热。


    即便被巡查的弟子们看见,最多不过是失态,总好过这么干耗着。


    萧厌礼猜到他的意图,不由冷笑。


    果然,萧晏也和自己当初一样,除了浸泡池水,再没别的法子。


    一阵敲门声冷不丁响起。


    祁晨关切的言辞悠悠传进来,“大师兄,听说今夜不太平,我又不参加论道,就守在庭院中为你和关早师兄护法,今夜你们且安心。”


    紧跟着,便听见不近不远的开门声。


    “祁晨师弟,你可真是人间佛陀,可是今夜还长,你确定要守一晚上?”是关早在说话。


    祁晨轻轻一笑,大声道:“不过是通宵罢了,又不累,你们自去论道为师门争光,我做师弟的,自然也要出我的一份力啊。”


    “祁晨师弟好样的。”陆晶晶的称赞和人影一道从天而降。


    陆藏锋与她随行,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萧晏终是开了口:“有劳了。”


    “应该的大师兄,你好生歇着。”祁晨应了一声,又关切地询问陆藏锋,“看师尊神情疲惫,可是有所不适?”


    陆晶晶叹道:“论仙盛会不是要在看台和擂台之间布满结界,怕打起来伤着不相干的人嘛,可是大琉璃寺场地太大,他们自己布不下来,恰好今夜八大派掌门都在,玄空师伯就让大家一起去帮忙了。”


    祁晨了然:“师尊消耗过多,实在辛苦。”


    “没事。”陆藏锋一开口,语气果然有些虚,“老大,方才那烟花是你放的?”


    萧晏忙打起精神,答道:“是弟子。”


    “是有什么事?”


    “……如今没事了,师尊不必挂怀。”


    “那便好,今夜别熬太久。”


    “谢师尊关心,师尊……也好生歇着。”


    萧晏言辞简单,开口又格外艰难。


    有无数个瞬间,他想冲出门去,将自己中毒一事告诉师尊,请求师尊救他。


    可是梦中已经预见,师尊帮他用灵力化解,不仅无济于事,反而让他经脉紊乱,痛不欲生。


    何况师尊如今状态不佳,说出去,不过多个人和他一起烦恼罢了。


    起码过了今夜,让师尊喘口气,恢复些灵力再说。


    须臾间,众人再次散去。


    祁晨挪动身形,来到莲池边坐下,似乎在望月,又似乎只是志得意满地仰头出神。


    萧晏缓缓垂下手,转而望向桌案,上头铜镜中映着一张潮红的脸。


    他从未见过如此颓靡无措的自己。


    灼热不断从丹田窜起,如野火燎原,顷刻焚身,自己只能坐以待毙。


    祁晨的问候声如同鬼魅。


    “大师兄,为何不去床上或者榻上,如此站着可是腰疼,我帮你按按?”


    萧晏意识几近模糊,却还是强撑着回道:“没事……我就睡了。”


    他意识到屋内燃了烛火,祁晨在外面能窥见他的剪影,便立时吹灭。


    做完这些,他瘫倒在地。


    方才拼命压制的感触,一发烧起来,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眼前重归黑暗,他的意识跟着一起寂灭,一只手仿佛自己有了主意,哆哆嗦嗦向下摸索。


    他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只有一丝闷在喉中的喘息声,像是垂死挣扎,又像在苟延残喘。


    萧厌礼还在作壁上观,若说此刻的萧晏是躁动到极致,他便是冷静到极致。


    从前的自己正蜷缩在地上,压抑又疯狂地**着。


    萧晏,萧仙师,也不过是在重复他从前的举动。


    但是没有用。


    若是能够自己解决,当初又何必那么痛苦?


    陆晶晶死的那一晚,他身陷囹圄,却又情毒发作,生不如死。


    许多人隔着囚笼围观,眼神满是轻蔑和嫌恶,仿佛他是一只死狗,一条臭虫,一块烂泥……


    最后是祁晨扔给他解药。


    他不住声地质问祁晨原因。


    祁晨却只丢给他一句:“大师兄,别怪我,是你欠我的。”


    上一世杀得太快,萧厌礼始终没弄清楚,他到底欠了祁晨什么。


    好在,这一世还有机会。


    萧厌礼终于起身下床,缓缓走向萧晏。


    屋内幽暗无光,而牢城多年的历练,让他目能夜视。


    此刻萧晏的喘息声已成嘶鸣,萧厌礼清楚的看见,他寸寸肌肉紧绷如铁,额上冒起青筋,双眼血红,表情几乎扭曲。


    看样子,那徒劳的举动让他愈发煎熬,如受酷刑。


    的确,此刻的萧晏如当初的萧厌礼一般,生不如死。


    他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各种朦胧影像,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他原始冲动下臆想出的幻象。


    此刻谁能让他解脱,谁便是这些幻象。


    岂料,真的有人摁住了他的手。


    那体温微凉,完全贴合他的渴求。


    萧晏还未回过神,自己便弃了捏团,用力回握那只手。


    那手细削冷硬,骨节处还有些硌人。


    触感真实,绝非幻影。


    萧晏浑身一震,慌忙撒开——对方一定是个女子,还是齐家送来让他就范的女子。


    萧厌礼见他猛然回避,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些意外,贴过去细听,发觉他说的是“走开,别碰我。”


    萧厌礼又怎会不知他的想法。


    自己一身阴冷邪气,手指冰凉,必然是被他当成了女子,且还是齐秉聪派来的,死也不愿碰。


    萧厌礼反而执拗起来,用力去拽萧晏的手腕,他倒要看看,萧晏能拒绝到什么地步。


    岂料萧晏奋力挣扎,口中大喊:“不,我要……夺魁!”


    外头的祁晨显然听见了这一声,轻飘飘地接了一句:“祝大师兄,马到成功。”


    萧晏对这风凉话充耳不闻,咬紧牙关,一声闷哼,继而口齿间汨汨流下液体。


    竟是鲜血。


    萧厌礼霍然愣住。


    他看得真切,萧晏情急之下,居然咬破了舌尖。


    萧厌礼不觉松开手,萧晏撑着一丝神智,将他用力一推。


    萧厌礼猝不及防,竟被推倒在地。


    但他没有立时起身,只是对着黑暗错愕地回想,当时的自己,不曾有过咬破舌尖的举动。


    这种拼上性命也要夺魁的劲头……


    他上一世来不及拥有。


    萧厌礼说不清楚,这是种怎样的心情。


    羡艳?恐慌?不甘?


    都不是,但又好像都是。


    ……总归不太好受。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萧晏:“想夺魁?


    萧晏已是浑浑噩噩,只听见有人问话,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成全你。”


    萧厌礼低低地说罢这句,捏起萧晏的下巴,强令他张口,继而将捏团塞进他口中,防止他再次咬舌和发声。


    月光自门缝窗缝渗入,在二人身上投出斑驳的寒光。


    萧厌礼欺身而上,负气一般,将先前的举动原样续上。


    …………


    子时过了,月影西移。


    关早终究失眠,出来拽着祁晨闲逛。


    李乌头也趁机悄悄溜出去,跑来萧晏的门前。


    细微的动静瞒不过萧厌礼,他随即开门,把人拽进来,“做什么?”


    李乌头如实道:“属下不放心主上,过来看看。”


    屋内气味异常,李乌头忍不住借着幽微的月光,偷眼观望。


    萧厌礼左手捏着一块绢布,正来回地擦拭着自己右手,面上倒没多大表情,胸口却起伏明显。


    再看床上,萧晏沉沉睡在床上,嘴边浓重一片,似乎全是血。


    他还偶尔惊悸一下,如同做了噩梦。


    萧厌礼的质问来得突然:“看够了?”


    李乌头忙低头:“属下……不敢。”


    萧厌礼冷冷道:“今日所见,烂到肚子里,可记住了?”


    李乌头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主上既这么交代,他自然不敢怠慢,满口答应。


    萧厌礼才回到床边,伸手从萧晏口中取出一样物件。


    李乌头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觉得那像是一团棉花,软软弹弹,已在萧晏口中浸满了血。


    因没了阻塞,萧晏嘴里发出宛如梦呓般的呢喃:“盛会……我要去……”


    李乌头似乎听到萧厌礼一声叹息。


    而后,他瞧见萧厌礼将一个药瓶放在萧晏口鼻之处,瓶口白色烟尘流散。


    萧晏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微微摇头,试图摆脱那迷烟的袭扰。


    但萧厌礼另一只手牢牢固住萧晏的额头,直到这瓶迷烟被他吸得一丝不剩,整个人再无一丝动静,才算收手。


    李乌头大气不敢出,眼前一幕实在诡异。


    按主上的想法,不该是全力确保萧晏参加论道么?


    为何此刻,又将他迷翻?


    下一刻,一个未开封过的小药瓶递过来。


    “拿着。”萧厌礼道:“辰时以后,每隔半个时辰,给他吸一次,直到我回来为止。”


    “主上……要干什么去?”


    萧厌礼这次没有作答,默不作声地向另一处走去。


    那里,赫然便是萧晏的衣柜所在。


    论仙盛会,三年一度。


    大琉璃寺场地宽阔,可容纳万人同时观战,此时已乌泱泱全是人头。


    为避免误伤旁人,看台设为半环抱式,看客坐在一面观看,参与者则在对面一亩见方的巨大擂台上比斗,当中被无形结界隔开。


    看台前排归各大仙门所有。


    八大派掌门在中央区域落座,左右依次为其余门派掌门。


    掌门身后,又按照次序坐着各自的弟子们人。


    因今次看客众多,选在卯时开幕。


    初夏时节,天阔云低,不时有清风吹过,倒也不觉炎热。


    众人都静静等着,细细辨认各大仙门面孔,并不着急。


    陆藏锋却不时回头张望,将近开幕,剑林最前面的位置还空着。


    他终是唤了一声:“晶晶,你大师兄怎么回事?”


    “我临行前去叫大师兄,他让我们先来,说是随后就到。”陆晶晶也有些着急,“要不回去找找?”


    祁晨端坐微笑,关早便起身道:“师姐我去。”


    一声嗤笑响起来:“别是贵派大弟子临场退缩,不敢来了吧。”


    关早怒目望去:“齐秉聪,你胡说什么!”


    齐秉聪接着女弟子剥来的莲子,肆意大嚼,“求求你快回去找他,把他弄过来出洋相,好让大伙看热闹啊哈哈哈。”


    他这一笑,东海众弟子忙跟着笑,周遭与他相熟的小派弟子也讨好着讪笑。


    一时闹哄哄的,玄空听见动静,看了齐高松一眼。


    齐高松忙点头赔笑,回头不疼不痒地训齐秉聪:“辱子还不住口。”


    陆晶晶见齐秉聪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便也起身拱手,义正词严,“齐师兄,请你慎言。”


    “行行行,看在陆师妹面上,我不说了。”齐秉聪歪在靠背上,笑眯眯地拱手回礼,“快去请你们大师兄来,我也想知道,他今日如何表现。”


    陆晶晶重新落座,关早正要回客舍寻萧晏,却突然感到氛围不对。


    远远望去,一个白衣人缓缓穿过看台,所到之处,众人皆惊讶欢呼,声响如潮,一浪接一浪。


    看台人挤人,只留出细细一条过道,许多迟来的仙门弟子懒得绕,直接御剑掠过。


    这个白衣人却极有耐心,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徒步走过来。


    不同于周围看客的兴奋,他只是颔首示意,一步不停。


    在靠近前排时,他终于抬头,将目光投过来。


    关早欣喜万状,用力挥手,“大师兄,这里这里!”


    东海小昆仑那些人和祁晨早已说不出话,只瞠目结舌盯着来人,呆成了一列雕塑。


    其他人倒面色如常,唐喻心重新摇起折扇,还有些嗔怪:“怎么才来,害得某些人白高兴一场。”


    岂料,素日彬彬有礼的“萧晏”,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声不吭,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他。


    实际上,萧厌礼眼中只有陆藏锋一人。


    不知隔了多少年,他重新穿上剑林服制,以本来面目走回师尊面前。


    “师尊。”萧厌礼终于光明正大地唤出来,朝陆藏锋深深施礼:“弟子萧晏,来得迟了。”


    第45章 禅境论道


    “嗯。”陆藏锋见着他人, 眉心稍缓,“可是遇着什么不妥?”


    “回师尊,没有。”


    陆藏锋便颔首:“去吧。”


    萧厌礼又施了一礼,依言落座。


    若搁在两月前, 他面色惨白, 浑身死气, 还真不好明目张胆乔装萧晏。


    如今休养多时,邪气充盈,双颊回了些血色, 单看这张脸, 已与萧晏毫无二致。


    关早还有些不放心, 凑过来问, “大师兄, 没事吧?”


    “没事。”


    祁晨笑道:“昨夜我在门外守了通宵, 卯时方才回房, 大师兄必定一夜好眠, 今日论道顺顺利利。”


    萧厌礼目不斜视,“嗯。”


    唐喻心听着他几人交谈, 品出些不对来,“萧大,你这脸,怎么比天鉴还臭……咳咳, 比他还拒人千里, 惜字如金。”


    那个“臭”字才发了半个音,天鉴便转头看来,目光如刀。


    他慌忙干咳截住,换了个文雅的词。


    萧厌礼淡淡道:“紧张, 不想说。”


    他和萧晏经历不同,秉性也已差之千里。


    经历过血海深仇、杀人如麻、尔虞我诈,加之二十年的沧桑蹉跎,他无法再对人言笑晏晏,废话连篇。


    况且说多错多,不如闭嘴。


    唐喻心眉梢高高挑起,“真是天塌了,你萧大还会紧张,上回论道,你前一晚睡得比谁都香。”


    若是萧晏在场,必定和他玩笑两句。


    萧厌礼却只觉得吵闹,闭了眼,没再理会。


    这态度,所有人都觉得稀奇,连孟旷和徐定澜都侧目多看两眼。


    齐秉聪心里跟明镜一般,笑得高深莫测,“唐师兄有所不知,有些人恐怕不止是紧张,说不定已经半死不活了。”


    唐喻心乜斜他一眼,转头继续摇扇,不置一词。


    只有祁晨勾着嘴角,“说哪里话,我们大师兄自当旗开得胜,一鸣惊人。”


    “就是。”关早听不出祁晨话里的暗刺,只当他是为自家人帮腔,“不像有些人,三年前试水惨不忍睹,如今灰溜溜的不敢参加了,还有脸说别人。”


    “你……”齐秉聪正要反驳,却听祁晨轻轻咳嗽,便咬牙笑道:“你们,且等着看吧。”


    虽说及时住口,吃了半句的亏,但齐秉聪看看闭目凝神的“萧晏”,却又心中大快。


    那些蠢货又怎会知道,萧晏身中合欢宗奇毒,苦熬了一夜,连御剑过来都做不到,还是徒步走进来的。


    看样子,此刻他精疲力竭,怕是提笔的力气都没有。


    看他如何论道!


    不久之后,巳时到了。


    一时间钟鼓齐鸣,众人翘首以盼。


    待众声俱寂,玄空起身。


    许多仙门弟子看他的目光中带上钦佩。


    这种场合,盟主强攒起十分的精神和体力,不用任何支撑,仅凭双腿站得笔直。


    他作开场致辞时,甚至用上了为数不多的内力。


    众人只听一个语声温和清润,却浑厚悠远,回荡在偌大的会场上空:


    “今日大琉璃寺,群贤毕至,仙门广开,既为论心证道,也为演武砺技。望借此机缘,遴选八方良才,充实我仙门之仙云榜。”


    “诸位需参与论道与演武二试,评选将以根基修为为主,心境悟性为辅,两相结合,择优入榜。”


    “望诸位展现实力,彰显境界,求仁得仁,共证大道。是以——论仙盛会,开幕!”


    随着“开幕”二字落地,钟鼓再鸣,擂台上异彩盛放。


    原本还算安静的看台之上,起了阵阵欢呼声,不染尘埃的仙门,难得见了些烟火喧嚣。


    热闹了一阵,方丈湛至起身,以更为浑厚响亮的声音宣道,“参与论道者,进场。”


    萧厌礼便和关早起身,拜别师尊陆藏锋,而后随众人一道,由常寂等人指引,走向擂台。


    那擂台之上,每隔两丈便有一副桌椅,上面文房四宝俱备。


    他们便依次落座,静等出题。


    齐雁容是头一遭来到论仙盛会,对这个场面感到意外,“我还当论道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没想到,竟是要下笔写文章。”


    陆晶晶已挪过去,和她挨着坐,闻言便解释道:“听我爹说,第一届论道便是辩论,可是参赛人数众多,足足辩了三天三夜才收场,等到演武时,台上台下都疲累不堪,才有了如今这种形式。他们依题写出自己的见解,由八大派的掌门评判,一天下来足够了。”


    齐雁容感叹:“看来想上仙云榜,还得文武兼备,可是大多宗派都以修习为主,哪有那么多时间钻研文章呢?”


    “文采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心境。”陆晶晶目视台上,“我仙门向来看重修为,有些人空有修为,却心术不正,心胸狭窄,毫无心境,再厉害也成不了表率。”


    不多时,湛至大师的传音再次响起。


    “仙门八大派商定,今次论道题为,如何处世。


    “午时之前,提交答卷。”


    “请诸位尽抒胸臆。”


    这便是布置下了题目。


    这一句看台上也听得见,目的是让看客一起感悟,避免烦闷。


    果然全场齐齐陷入沉思,随后台上提笔作答,台下交头接耳。


    齐雁容道:“南洞庭的徐师兄已在奋笔疾书了,天鉴表哥也是。”


    “是啊……”陆晶晶眉心微蹙。


    她眼下只关心大师兄和关早,但他们都在静坐发呆,还未动笔。


    若说关早论道薄弱,迟迟不敢开动,还说得过去。


    可大师兄又在磨蹭什么,上一次论道,哪怕他不算拔尖,但也发挥稳定,早早交了卷。


    齐雁容看出她的焦虑,便宽慰道:“别担心,萧师兄定是要考虑周全了再写。”


    有人笑道:“什么考虑周全,只怕剑林今日,要交两份无字天书了。”


    油嘴滑舌,不怀好意,不用看也知道是齐秉聪。


    陆晶晶冷下脸,“此处视野不好,阿容,咱们换个地儿。”


    齐雁容也不愿和齐家人牵扯,两个女子随即结伴,拂袖而去。


    齐秉聪遭了嫌弃,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盯着陆晶晶的背影观赏。


    陆晶晶身段高挑,英姿飒爽,是当世独一无二的风格。


    齐秉聪咂了下嘴:“好一朵扎手的玫瑰花……”


    不出几日,也该落在他手里了。


    好在不久之后,萧厌礼和关早先后提笔,让陆晶晶稍稍宽心。


    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萧厌礼写写停停,关早却是笔走龙蛇,挥洒得大开大合,甚至引得路人侧目。


    有人惊叹:“你看那位小公子,笔下生风,龙飞凤舞,是不是江南那位大才子徐定澜啊?”


    陆晶晶及时出言纠正:“他是剑林弟子,关早。


    那人便糊涂了:“关早是谁,没听过。”


    另一路人便为他指点迷津:“上回论道,他最后一个交卷……似乎,不怎么样。”


    陆晶晶不忍再听,又换了个位置。


    她清楚,关早断不可能是昨夜做梦,得神人指点,开了窍。


    但她又实在想不出,关早此刻奋笔疾书,都写了些什么。


    齐雁容观望到这里,也不由道:“不知他们的文章,能不能给我们看到。”


    “能,你且等着。”陆晶晶只在心里催促,期盼关早快些交卷。


    说话间,台上天鉴撂了笔。


    他缓缓起身,说了声:“蓬莱山天鉴,交卷。”


    而后,便越过还在埋头书写的众人,随着常寂的接引来到结界边缘,走下台阶。


    这期间,他下巴微抬,目下无尘,仿佛是从万千无名杂草中攀至顶峰的凌霄花。


    在诸多目光中,天鉴飞身回到看台落座。


    与此同时,方才他坐着的位置上空,竟出现一片墨色文字。


    以《出世》二字为起始,后面一排排字体如同刀刻,笔锋锐利,入木三分。


    陆晶晶笑问齐雁容:“如今看到了吧?”


    齐雁容不住地点头:“嗯,大开眼界。”


    原来那些桌案上也有阵法,只待交卷之后,便将各人的文章拓印放大,悬浮在虚空之上,供所有人观阅。


    已经有人念起天鉴写的段落:“凡修仙之道,贵在纯粹。吾观当今仙门,大多心猿意马,或争权夺利,或沽名钓誉……说得好啊,修仙,就得专注。”


    “所谓济世,其实贪图权柄,自诩爱民,不过博个虚名。可谓不仙不俗,不伦不类,道心何在?”又有人念了一段,便摇头咋舌,“这个不敢苟同,爱民济世,不也是仙门的职责?”


    “就是嘛,这话说得忒不留情,哪怕是沽名钓誉,只要肯为苍生造福,管他真济世还是假济世。”


    说话间,看台上另一处,也浮出了文章。


    众人看时,面面相觑,这篇题目恰恰叫做《济世》。


    不正是天鉴抨击的行为么?


    便有人匆匆念起来:“昔有仙门百家共诛群邪,先烈三千永封魔首,此皆我辈典范,功绩长存。”


    不少人觉得这里写得不错,泣血河一战,魔头陆鸣珂被封印,仙门也遭受重创,此事理应铭记。


    但后面那一句,众人倒是乐了:然数十年后,各派弟子初心不复,或痴迷闭关寻仙,或一味争名夺利,不见四海之饥馁,不闻黎民之困顿,与庸官窃位素餐何异,令人喟叹。


    这不是刚好和天鉴的《出世》打擂台了?


    此文洋洋洒洒,行云流水,旁征博引,对仗工整。


    其辞藻华丽自不必提,难得的是情真意切,如同在振臂呐喊,呼吁仙门中人多看看民间疾苦。


    众人交口称赞,“好!这才是仙门的最高境界!该得上乘!”


    徐定澜已回到座位上,听着周遭的溢美之词,笑而不语,谦逊且骄傲。


    周成赋坐在他身侧,静静观望,却并未加入称赞的队列。


    评判论道文章,共有“上”“次”“中”“末”四等。


    其中,末等一说较为委婉,实则是劣等。


    若非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基本会给个中等顾全颜面,实在不堪才给末等。


    如今接连交上两篇不错的文章,八大派掌门先后给了评判。


    徐定澜的《济世》众望所归,获得八个上等,真正做到字字珠玑,一鸣惊人。


    天鉴那篇《出世》,却只得六个上等,两个次等。


    上一届论道,天鉴至少还有七个上等,他师尊慧明真人便有些挂不住,“这两个次等,出自谁手。”


    陆藏锋坦然承认:“我给了。”


    百里蔚然也颔首:“慧明真人,我也给了。”


    慧明真人问他二人:“此文哪里不妥?”


    陆藏锋回答:“出世本没错,但此文有厌世之风,不应推崇。”


    百里蔚然跟着道:“我神农山以济世救人为任,天鉴师侄的追求,恕在下无法苟同。”


    玄空真人出言劝解:“慧明师兄,这文章上乘,却终究与仙门初衷不符,既是仙门论道,当以仙门的评判为准。”


    慧明真人便只得接受,转而对天鉴道:“你没有错,无需改进。”


    天鉴点头:“是,师尊。”


    师徒二人言罢,目不斜视,端坐出一副永不低头的架势。


    等到第三个人交卷,却令不少人惊掉下巴。


    只听关早大声嚷着:“剑林关早,也写完了!”


    他飞身回到看台,身后上空呈现一段潦草文字,映入所有人眼中。


    有人念出了题目:“关早写了个《正世》。”


    他再想往下念时,却诡异地陷入沉默。


    实际上,此刻全场鸦雀无声。


    只见那黑漆漆的段落,写的是:


    我就想问,大家修仙修的是什么?


    是怎么欺负人吗?是怎么包庇徇私吗?是怎么捞好处吗?


    这不对!


    我看不惯!


    不能欺负老实人!


    仙门就得公平公正,所以我写了这篇正世给你们看!


    要是连公平公正都做不到,修的哪门子仙?


    还有,谁要是拿了好处才去救人的,就是败类,给我滚出仙门!


    众人久久不语,直到齐秉聪发出第一声嗤笑。


    “哈哈哈哈这写的是什么,剑林没人了,派个乡野村夫丢人现眼。”


    紧跟着,所有人爆笑出声。


    陆晶晶掩面回到剑林位置,拍了关早一把,“你也太敢写了吧。”


    关早理直气壮,“不是要我们尽抒胸臆嘛,我就……实话实说了。”


    “那你说说,谁欺负你了,谁包庇徇私了?”


    关早没做声,眼睛却瞟向清虚宫的方位。


    陆晶晶打眼一瞧,离火也正回头,朝关早看来。


    二人一对视,离火便挪开目光。


    陆晶晶吸了口气,“你说的是离火师兄?”


    关早撇嘴,“谁叫他昨晚偏心来着。”


    陆晶晶唯恐他惹怒了离火,忙“嘘”了一声,再看过去,离火目光已被招云交的文章所吸引。


    自始至终,离火别说恼怒了,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陆晶晶琢磨不透,只望离火宽宏大量,不要记恨关早。


    而对关早的评判已然落地。


    这回难得没有劣等。


    除了五个次等之外,竟还有三个上等。


    方才紧绷如弦,预备迎接如潮恶评的关早,此刻骤然松弛。


    呆坐片刻,他急急起身,跑到最前面,冲着几个掌门行大礼,“各位师辈,弟子想请问,这三个上等,确定是给我的吗?”


    “我是给了一个。”玄空望向他,微微一笑:“关早师侄畅所欲言,一身正气,堪得上等。”


    陆藏锋点头道:“物不平则鸣,话糙理不糙,我也给了一个。”


    曾经予以关早劣等的慧明真人,此刻垂着眼睑,“言之有物,进益不小,我也给了。”


    南洞庭掌门徐圣韬虽给了个次等,评价竟也不低:“陆师兄,此子敢想敢说,颇具你当年遗风,好生培养,今后大有可为。”


    难得被人交口夸赞,且对方还是大派掌门,关早如做梦一般,一连串道谢和行礼之后,喜不自胜地跑开。


    但关早没有归位,而是去找了离火,真心诚意地感谢他:“离火师兄,多谢你给我的灵感,不然我也写不出这篇《正世》来。”


    陆晶晶急得在一旁叫喊:“你给我回来!”


    好在离火没空理会关早,还在细看招云的文章。


    关早悻悻而归,陆晶晶指着看台,“你看招云写的。”


    关早一瞧,立时坐直了,“怎么也是《正世》?”


    齐雁容道:“毕竟这么多人,就那么些心境,撞题也在所难免。”


    好在二人题目虽然都是《正世》,内容却不相同。


    有人一字一句念出来:“吾年少愚钝,不知深浅,斗胆建言,恭请在座师辈与同道静听:凡修仙者,应以大义为重,其言行品德,亦当高过常人。见死不救者面壁十年,大逆不道者废其根骨,执迷不悟、一错再错者格杀勿论……若仙门刑罚一应严苛,何愁我辈品行无状?彼时彼刻,仙风可正也。”


    陆晶晶道:“关早师弟是公正的正,那招云的却是纠正的正,他想整治仙门不良之风。”


    关早便竖起大拇指:“有气魄,他肯定能拿到更多上等!”


    其实不然。


    神霄门掌门唐潜心当即给了个次等,“到底是年轻。”


    南洞庭掌门孟鹤声也紧随其后,“设想虽好,却不知现实错综复杂。”


    慧明真人亦是给了次等:“简单粗暴,戾气太重。”


    百里蔚然给过次等之后,还不忘提醒玄空,“盟主这徒孙初衷极好,可惜用力过猛,当好生教导,别叫走偏了路。”


    玄空微微一叹,一语不发,最后也给了个次等。


    ……


    最终,只有湛至大师和陆藏锋给了个上等。


    招云回到此间,听到这个结果,神情微暗。


    陆藏锋出言鼓励:“招云年纪轻轻,已有此雄心,扛起仙门梁柱指日可待。”


    招云冲他施礼道谢:“多谢陆掌门,弟子还有许多不足,梁柱不敢想,能追随掌门师祖已是极大的满足了。”


    他文章雷厉风行,字字凛然,为人倒是极为谦卑恭顺,已有几个掌门流露赞许之色。


    离火走至他身侧,难得拍拍他的肩:“归位吧。”


    这一来,招云重振信心,信誓旦旦道:“师尊放心,待到演武,弟子势必扳回一局!”


    离火却不再言语,收了手,转身先一步离开。


    这期间,孟旷和唐喻心前后脚交卷。


    这二人宗门看重才学,其文采虽不如徐定澜,却也有过人之处。


    但今日他二人交的答卷,竟引起一阵不小的争议。


    唐喻心的《游世》有云:吾素喜乘物游心,饱览世间万象。昆仑雪顶,曾见白鹤起舞云霞之间。东海之滨,尝听黑鲸放歌波涛之上。白鹤黑鲸尚知歌舞享乐,何况你我?饮风不如饮好酒,画符不如画美人。奉劝诸君,且做人间逍遥客。


    孟旷的《隐世》则说:俗有诗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私以为蝇营狗苟,不若退而垂钓。观鱼儿之自在,解浪潮之无常。吾心安处,即是本真。


    慧明真人直接给了唐喻心一个次等,批道:“不务正业,美其名曰乘物游心,着实可恶。”


    唐潜心欠身,“真人此言差矣,我仙门以济世救人为重,除此之外都是不务正业,我给天鉴师弟一个上等,真人却给舍弟一个次等,莫非不务正业,还分高下?”


    “如何不分?”慧明真人冷声道,“唐喻心游戏人间,孟旷要做闲云野鹤,这两个还不如去沽名钓誉,倒有一番作为。”


    孟鹤声摇头,“犬子孟旷生性淡泊,只以垂纶为乐,怎能和唐师侄相提并论。”


    唐潜心浅酌一口茶水,“如何不能相提并论?”


    徐圣韬心直口快:“唐师侄流连烟花下处,孟师侄品行高洁,自是不同。”


    “有人舞文弄墨,有人梅妻鹤子,舍弟的喜好则是女子。”唐潜心面不改色,一派雍容,“几位的意思,莫不是人不如物,爱人不如爱物?”慧明真人听不下去,“这是诡辩!”


    “好了。”玄空真人以手扶额,无奈道:“诸位发自本心评判,无需争持,我八大派之间若能讨价还价,岂非对其余宗派太不公平。”


    此言一出,几位针锋相对的掌门也便收了声。


    **真人执拗,依然给唐喻心和孟旷各自扔了个次等。


    湛至大师始终笑眯眯的,上等是能给则给,此时也不例外,“二位师侄通透豁达,字里行间隐见禅心,老衲给个上等。”


    因盟主发话,往后几个掌门也不再多言,更不多问,但凡答卷一出,埋头评判。


    今次论道,题为《济世》者众多,却再没有像徐定澜那般,连得八个上等者。


    百里仲出身岐黄世家,自然也交了一篇《济世》,却因文辞、才思、心境均不如徐定澜,最终只得五个上等。


    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


    放眼整场论道,全部答卷,得到八个上等的,也没有第二个人。


    不,还有一个人。


    萧厌礼还没有交答卷。


    此刻已近午时。


    他还在一笔一划地写着,虽不快,却一下不停。


    关早焦灼地看看日影,“大师兄怎么还没写完,不应该啊。”


    陆晶晶也紧盯擂台,上面只剩下大师兄孑然一人了。


    祁晨轻声道:“莫非大师兄今日状态不佳?”


    关早难得冲他皱眉:“别说这话,大师兄好端端的,如何会状态不佳,他肯定是要慢慢写,写个最好的!”


    其余看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全场目光都在萧厌礼一人身上,可谓万众瞩目。


    原本不认识萧晏的,也因为萧厌礼此刻的拖延,而记住了这个人,这张脸。


    ——萧晏此人果然如传闻那般俊朗脱俗,气质非凡,这么大的名气,若是写得不好,可要跌大份了。


    齐秉聪已经坐不住,激动地开了口:“我看萧晏还是下来吧,看他那副磨磨蹭蹭的样子,能放出什么好屁。”


    坐在前排的陆藏锋,也听见了这句嘲讽,不觉攥紧了手。


    他身为萧晏师尊,说不紧张是假的。


    唐潜心在一旁低声询问:“陆师叔,萧师弟没事吧?”


    陆藏锋略一摇头,目不斜视。


    他紧张归紧张,却还没到怀疑萧晏的地步。


    他的徒弟,他心里有数。


    老大不骄不躁,分明是胸有成竹。


    他只是写得慢了些,但只要能顺利交卷,慢些又何妨。


    时间一寸一寸流逝,终于在日正中天那一刻,萧厌礼搁笔。


    质疑声、嘲讽声、催促声、非议声尽数寂灭。


    众人几乎是屏息凝神看向他的头顶。


    那里缓缓浮出几排文字,题为《破世》。


    “如今仙道,渐成世家门阀之势。高低贵贱,全仗血脉。寒士根骨殊异,不得真传;庶民才华过人,难入仙门。”


    “当摒弃门第之见,大废陈规陋习,所谓,破而后立。”


    “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


    作者有话说: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出自晋·王康琚《反招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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