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剑名“自量”
岚烟缭绕, 一峰出云。
剑林奇峰诸多,专门留出这一处,种上各类药草,作为休养疗愈之所。
几座古朴楼阁拔地而起, 流连此间, 奇花满目, 异香扑鼻,间或鹿鸣呦呦,自远处传来。
此为鹿峰。
萧晏听闻关早讲述祁晨的境况, 碍于同门情谊, 不得不来看视。
萧厌礼执意跟着, 到了又不肯进门, 只在花间游荡, 时不时细嗅连翘, 轻触辛夷。
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萧晏便当他是专程过来看风景的。
又见萧厌礼忽而俯身, 采两朵蒲公英吹散, 然后一语不发,对着那些飘散开来的白色细绒出神。
萧晏哑然失笑。
竟不知兄长, 还有这等孩童心性。
“咳咳咳……”祁晨喝着汤药,一不留神,呛得狂咳不止。
萧晏忙撤回视线,转而去看祁晨,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从关早手中接过汤碗, 亲自来喂祁晨。
“不必……”祁晨无力地摇头,“大师兄,我已是没用的人,不如就此了断, 还落得几分体面……”
他慢慢靠回榻上,往常那双盈盈笑眼中,此刻绝望积攒,催生出一片死气。
萧晏看在眼中,心里生出些不忍。
祁晨比自己小个两三岁,也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路叫着“大师兄”过来的。
曾几何时,萧晏是发自内心疼爱这个白净瘦弱,笑脸迎人的师弟。
萧晏试图让自己大度些,暂且抛开梦中所见:祁晨给自己吃来路不明的药丸,任由他被人污蔑而缄默不言,冷眼看他穿锁琵琶骨……算了,抛不开。
他便搁下汤碗,只用言语劝道:“你何必自苦,我们师门宽厚和睦,你就算休养一辈子,我们也照顾得了。”
一旁的关早脸色骤变。
祁晨瞬间崩溃,嘶声道:“我不要这样一辈子……让我死!大师兄,关早师兄,求你们一剑杀了我啊!”
萧晏措手不及,没想到一句安慰的话,竟让祁晨炸了锅。
“我不要被照顾!我不要做废人……杀了我吧求求你们!”祁晨泪如泉涌,攒起为数不多的体力,在关早的钳制下挣扎。
那汤碗被碰掉,汤汤水水连同碎片撒了一地。
“别说这傻话,才几天啊,再忍忍!会有办法的,你看大师兄都回来了!”关早眼里血丝满布,满怀期待地看向萧晏,“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萧晏怔了怔,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去,到门后取了扫帚和簸箕,无言地打扫满地狼藉。
别说他不愿意救祁晨。
就算愿意,祁晨的脉象时而若有似无,时而错综复杂地狂跳一通,像是有一股狡黠的妖气在体内作祟。
师尊已经用过各种方法,均是祛除不得,化解不开。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萧晏心疼关早,这个傻小子正在修习的关键时期,不知道还要这上头耗多久。
在关早送他和萧厌礼离开时,他忍不住提醒:“师弟,师父不是要你参加论仙盛会,你可要好生准备,不要给我剑林丢份。”
“……再说吧。”关早扶着额头,两眼无光,“我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
关早的天资虽不算拔尖,却也算上乘,加之肯吃苦下功夫,也是剑林弟子的佼佼者。
萧晏曾和陆藏锋预想过,本次论仙盛会,关早至少能在第二轮复赛中,位列前三。
祁晨卧病事小,但要因为他把关早搭进去,未免太划不来。
萧晏回去便取出捏团,捏了半晌之后,又在屋内翻箱倒柜,踅摸出几本医书,一面翻看,一面继续摆弄捏团。
萧厌礼旁观多时,冷不丁问:“在你看来,祁晨如何?”
“……挺好的。”萧晏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他热心助人,温柔和善,也是因为他,你我兄弟才能相认,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萧厌礼拂袖而去。
本想着稍稍缓解祁晨的不适,让关早松快些。
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萧晏这蠢货,不仅对祁晨的真正面目浑然不觉,甚至以为祁晨有恩,倘若真放祁晨活蹦乱跳,萧晏少不得被他害死。
虽说前路未卜,萧厌礼在鹤峰安顿下来,倒也闲适自在,吃得虽少,睡得却沉,精气神比起刚来那几日,已是判若两人。
萧晏时而埋头练剑,看书悟道,时而来找他说两句闲话。
初时萧晏还会采一大把蒲公英,兴冲冲地送到他面前。
萧厌礼不明所以,只烦乱地一吹,吹得白絮乱飞,萧晏这时往往会浮出许多笑意来,下回继续送。
没两次,萧厌礼觉出不对。
萧晏那模样,分明是在逗弄孩童。
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找出头绪——那日不过是在鹿峰追忆往昔,照着童年的样子,吹了一回蒲公英而已,竟被萧晏看在眼里。
萧厌礼终于忍不住,冷冷拒绝又一次送来的蒲公英,“拿走,幼稚。”
萧晏悻悻道:“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吹,还以为你也喜欢。”
他自己将蒲公英吹散,从此终于不再送了。
忽忽几日过去,到了萧晏“闭关”之时。
因他二人事先说好,东海乃是小昆仑势力所在,带着萧厌礼极易被发现。
此番只萧晏自己乔装前去。
萧厌礼没有异议,只是主动提出,由他扮做萧晏的模样,到鹰峰闭关。
萧晏觉得此举意义不大,但再一想,又欣然同意。
兄长性格孤僻,倘若独自留在鹤峰跟人起了龃龉,无人替他周旋,到鹰峰清静自在,无人烦扰,他也放心。
萧厌礼见萧晏点头,便得寸进尺,向他索要一样东西。
“给我一把剑,防身用。”
萧晏深以为然,“是该如此,虽说师弟们会到处巡查,鹰峰又有结界,不会有危险,但你一人独处,有剑傍身,到底踏实些。”
萧晏便去求了陆藏锋。
大弟子的亲兄弟要剑,陆藏锋倒也不吝赐予,当即带萧晏进了一趟藏剑窟,选了一堆暂时闲置的利剑,交给萧晏带走。
萧晏深知萧厌礼是凡人一个,指着其中一把,鼎力推荐:“哥,这一把自带灵力,我再教你几招驾驭之术,关键时刻可以应急。”
萧厌礼充耳不闻,俯视着桌案上一字排开的五六把剑,目光流转几回,伸手取了角落的一把。
萧晏有些意外,“这把剑倒是最为锋利,但毫无灵力,你……”
萧厌礼指尖轻触剑锋,“我不要灵力,锋利就行。”
此剑通身银灰,三尺来长,颜色与光泽均不起眼。
但是锋刃如纸,锋芒暗藏,砍起来悄无声息,萧厌礼用着趁手。
“哥,确定选它?”
“嗯。”
“……行。”萧晏自己看不上这把剑,但萧厌礼喜欢,他也不再多言,“往后,它便归你所有,要不要取个名字。”
萧厌礼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有恒。
它正在萧晏腰间矍铄流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张扬。
沉默片刻,萧厌礼说了两个字:“自量。”
萧晏一时未能反应,“什么?”
“自量。”萧厌礼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出这两个字,“剑名。”
“是不自量力的自量……哥取了这名,是要自我衡量,从此量力而行,好名字。”萧晏由衷称赞,开始他还以为,萧厌礼会依据寒螭剑,取个流虹、藏影之类的名字。
毕竟寒螭剑出自几十年前,这类流于表面、以剑为主的名字早已过时,听起来落俗了。
如今仙门盛行以剑自铭,剑的名字,往往彰显持剑者的追求。
剑名“自量”,品味甚高。
萧晏盯着那字看着看着,忽然惊喜抬头,“哥的字迹,竟是跟我的很像,难怪眼熟。”
他也忙沾了些茶水,准备也写个“自量”上去,和萧厌礼的字做比对。
萧厌礼却如风卷残云,直接用衣袖擦干桌面。“不像,没你写得好。”
萧晏将信将疑,觉得以自己的眼力不该看错,萧厌礼一定是自卑,不敢和自己比。
不过日子还长,找时机再让萧厌礼用笔墨写一写,多鼓励他几句,也就有底气了。
入夜,萧晏亲自送萧厌礼上鹰峰。
陆藏锋特意交代,其余弟子一概不许去送,如此一来,萧晏偷梁换柱方便许多。
他让萧厌礼穿上自己的衣物,自己则摘簪去冠,贴一圈胡须,穿一身短打,扮作樵夫模样。
鹰峰乃是静修枯坐之处,因峰顶奇石有下勾之状,形如鹰嘴,故而得名。
为确保闭关心无旁骛,此间松柏竹林丛生,景致单一,连个像样的房舍都不见,栖身之所也只有那几处山洞。
二人在最高处的洞口落地,萧晏卸下肩上沉甸甸的一包糕点,“走,我送你进去。”
因萧厌礼声称不爱吃饭,也不爱出门,并不要人送饭。他只好去厨房和师弟师妹那里到处搜集,攒得这些吃的,让萧厌礼在这些时日里权且果腹。
萧厌礼拿过包袱,“不必,我目送你走。”
那结界拦不住仙门中人和凡人,却对邪修异常敏锐,他绝不可能当着萧晏的面往里进。
“也好。”萧晏知道他不听劝,也不再执着于送他进去。
那山洞就在眼前,难道萧厌礼还能迷路?
但萧晏总归还是不放心,再次交代,“哥,你若有需要,就摁下洞口那块圆形石头,自会有人过来。”
“知道了。”
彩云漫天,当中攀着一轮明月。
萧晏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来,“你且安心,我尽早回来。”
“……嗯。”
一番动作后,有恒擎在半空蓄势待发,可萧晏忍不住,又回头看。
萧厌礼站在一地清辉中,面色比月色凉薄,“怎么?”
“……没事。 ”萧晏收起目光,跃上剑身,穿云而去。
他此去东海,必然是跌宕波折,可是身为兄长,萧厌礼始终没给一句叮咛。
哪怕说个“多加小心”,他心里也好受些。
可萧厌礼就那样站着,仿佛他只是下山闲逛。
萧晏飞出许久,再回头去看鹰峰。
烟云缭绕中,山洞前的人俨然未动,那白影若隐若现,渺如夜幕中一粒远星。
萧晏心头一热,眼眶紧跟着热起来,直怪自己不懂事。
兄长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又怎能要求他说那些虚话?
就这样站在风露中,目送他萧晏前行,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萧厌礼在鹰峰之巅,吹了许久的夜风,直到确定萧晏远去,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进洞。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去替萧晏闭关。
寻了个灌木丛生的僻静之处,确定四下无人,他拿出了新得的“自量”。
咬破手指,让一滴血落在剑身。
剑锋出现幽暗的微光,一闪而过,须臾间,这把剑认主完毕。
萧厌礼很满意,不带灵力的剑,更适合邪修来用。
他念念有词,使自量离手,自行飞在半空,而后一跃而起,轻盈地踩上剑身,拨开重重夜雾,向山下而去。
循着绝命咒的定位,他顺利地落在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李乌头在半截神像背后,垫着稻草睡得正香。
萧厌礼上前,用剑身轻拍他的脸。
李乌头一个激灵,醒了。
他借着火堆上残余的星点光亮看清来人,连忙爬起来跪拜:“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皱眉,“给你的盘缠呢?”
李乌头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都在这里。”
“……既是有钱,何不住客栈?”
李乌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师父生前说过,行走江湖,一定要格外节省……属下不舍得住客栈。”
这哪里是节省,分明一毛不拔。
萧厌礼无言以对,上前把了李乌头的脉象,已是平稳有力。
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再将手贴在李乌头后背,输了一道邪气过去,不待李乌头道谢,又将那一包糕点扔到他怀中。“起来,拿去吃。”
李乌头也不傻,以主上的做派,不会无缘无故星夜前来。
当下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抱着糕点起身,等候萧厌礼吩咐。
果然萧厌礼取出自量,横在二人面前,下一句便是:“随我走一趟,上剑。”
“敢问主上……去何处?”
“东海小昆仑。”
第37章 七宝仙宫
萧厌礼携李乌头一路望东南而行, 后半夜到达东海。
这几日正逢大风天,干燥无雨,分外晴好,小昆仑的建筑居山而临海, 月色映着一簇簇红墙金瓦, 后方无数惊涛拍岸。
不知萧晏是否和陆藏锋算过日子, 这天气竟是方便了他萧厌礼动手。
因和齐家父子不对付,萧晏只来过一回东海,对此间并不熟悉。萧厌礼笃定以他的为人, 行事之前, 必然先摸清路线, 踩准时机。
因此, 即便暂时不知萧晏身在何处, 萧厌礼也不慌, 连夜寻了个客栈安置。
待到天亮, 李乌头歇足了, 萧厌礼带他早早出门找了家成衣店。
他一身白衣,李乌头一身褴褛, 都不是低调的装扮,不如趁早换下。
而后,他和李乌头各自身穿粗布麻衣,分头游走于小昆仑外侧。
白日的小昆仑被艳阳一照, 金碧辉煌, 光芒四射,如同火烧,若是不知情的路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哪家王孙贵族的大殿。
随着逐渐靠近, 小昆仑那条长长的玉阶映入视野。
玉阶与栏杆通体一色,皓白无瑕,均是由羊脂玉打造,共分三段,每段又有一百零八层台阶,连接多个平台,沿着山体一路通到主殿。
齐家讲究排场,这条天价玉阶便是脸面,凡人非达官显贵,仙门非八大门派,不得擅自踩踏。
每日还有一帮女弟子时时擦拭,不叫落上一丝尘埃。
此时那玉阶底下竟是跪了二十余人,纷纷磕着头,不住地哀告:
“齐掌门发发慈悲吧,我们不是故意不给太平贡的!”
“求求齐掌门了,去年大旱加蝗灾,实在没收成,今年我们一定想办法补齐!”
“我们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会交上太平贡的!只求齐掌门救命啊!”
他们灰头土脸,纵然迫切,也只是在玉阶之外,不敢再上前分毫。
而玉阶之上,一群水蓝色衣袍的小昆仑弟子,与他们对面而立。
为首那个弟子虽离得最近,也微微向后侧身,生怕嗅到来自下方的汗臭味,“区区旱魃,也好叨扰我家掌门,去去去,交齐了太平贡,无需上报掌门,我等自去诛灭。”
“可是……”那些人面面相觑,“哪怕我们回去凑钱,也需要些时日,那时只怕整个村子都死绝了……”
“那是你们的事。”那弟子不由分说,广袖一甩,平白吹起一阵劲风,将这些村民吹得齐齐后仰。
他高高在上地吩咐:“今后别到正门来,到后门去,仔细弄脏了玉阶!”
村民们还想再求告两句,可小昆仑弟子们纷纷拔剑威慑,寒光刺眼。
他们只好相互搀扶起身,抹着泪,蹒跚着去了。
为首的男弟子回头示意,身后便有两个女弟子不悦地站出来,虽不情愿,却也各自取出两块丝巾来。
那丝巾柔顺浮光,一看就是蚕丝织就,她们一个弯腰擦栏杆,一个蹲下擦玉阶。
“也不脏啊,为什么又要擦一遍,明明他们都没碰玉阶。”
那男弟子断然道:“虽是没碰,可少主说过,凡尘贱民呼出的口气,都会臭了这块地方,快擦吧。”
萧厌礼在不远处的山石后面,旁观至此。
齐家盘踞东海,压榨百姓,这不过是其中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或者,当今仙门或多或少都有此举,只是往后几十年,会愈发变本加厉。
所谓太平贡,不过是仙门收取保护费的一种雅致说法。
各个宗派在所在地界收了太平贡,便要保此间百姓太平,若有妖物、邪修等出来作祟,第一时间赶去照拂。
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
从前天地间灵气充沛,今日这处镇子出个精怪,明日那方山林来个妖魔,都不足为奇。
而尘世中奇人异士辈出,从事修行,虽未真的飞升,寿数与神通也凌驾于普通凡人之上,各自开山建派,修仙问道,斩妖除邪。
后来这些门派结盟互助,统称为“仙门”。
近百年灵气衰竭,仙门和魔宗为抢夺有限的资源,最终爆发一场大战。
在泣血河决出胜负之后,剩下那些灵气也几乎耗空。
不仅仙门中大能陨落,无以为继,如今各处妖魔作祟的动静,也渐渐少了。
只是“太平贡”还在收。
李乌头在一旁也看得哑口无言,向来只知道貌岸然的仙门,却没见过这般装都不装,明火执仗要钱的。
但震惊归震惊,他心里还装着主上的正事,“主上,要不要再去别处看看?”
却听萧厌礼淡淡道:“他来了。”
李乌头侧目,只见萧厌礼盯着那些村民离去的方向。
下一刻,萧厌礼已经迅速跟上。
李乌头紧随其后,待萧厌礼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也猫了起来,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果然见一个背了捆柴的樵夫,正拦了那些村民,在林间小道上说话。
哪怕对方穿着朴素裋褐,还用了错乱的胡须遮面,偏白净的肤色和端正笔直的站姿,也暴露了萧晏的几分端倪。
李乌头恍然大悟,是啊,萧晏见义勇为,声名在外,又怎么会对这些苦命人坐视不理?
他不由钦佩地看一眼萧厌礼,也许见到那些个村民的时候,主上就已经猜到萧晏会出现了。
“这些你们拿去,贴在家中大门上,可保几日平安。”萧晏将手中的几张符咒分发出去。
村民们尽数接过,将信将疑,“这樵夫莫要哄我们,真的有用么?”
萧晏说得恳切,“总归你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何不试试?”
村民们也觉得有理,各自收了,不住地道谢。
萧晏又问起他们的住址,听的时候神色认真,像是记在了心里。
做完这些,萧晏才又回到小昆仑周边,从山林到海滩一路摸索,来回观望。
这一路,自然少不了萧厌礼和李乌头暗暗尾随。
李乌头几次欲言又止,萧厌礼很快察觉:“想说便说。”
“属下看那萧晏好像要自己去抓旱魃,他何不给村民些银两,让他们凑齐太平贡,也省得自己跑一趟。”
萧厌礼言简意赅:“他没钱。”
“……”李乌头没再言语。
他想不通,作为剑林大弟子的萧晏,怎么会囊中羞涩?
萧厌礼知道他的疑惑,但说来话长,懒得解释。
剑林对于太平钱这回事一向看得开,有钱就给,没钱给些粮米也行,实在连粮米都拿不出,那便是真的艰难,剑林更不能坐视不理。
如此一来,太平贡这一处,首先已经亏空不少。
加上陆藏锋实诚,自己带弟子在山下那几亩薄田耕作,产出些粮食菜蔬,时不时遇到饥荒,便主动分出许多救济灾民。
因此,剑林真没什么家底,以萧晏为首的这些弟子,也不过是在有限的诛邪行程中,偶尔得来一些答谢。
可是齐家狮子大开口,一整年的太平贡,再小的村落也要二十两起步,百户村通常需要五十两,人越多价越高,上不封顶。
萧晏便是想给,一下子也拿不出那许多。
但这还不是萧厌礼关心的重点。
他疑惑之处在于,按常理来说,萧晏该直奔这些村民的家,先将邪祟拿住才对。
崔锦心被软禁已久,也不急于这一半日。
但萧晏的的确确,只是行色匆忙地观察地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晏转至院墙一角,那里花木葱郁,无数花枝探到墙外,可见墙内是一片花林。
他在墙根逡巡半晌,看看四下无人,足尖一点,飞身跃入。
萧厌礼远远瞧见,即刻吩咐李乌头留下望风,自己则闪身至墙下,观察内部没有异动,随之跃进墙内。
时值暮春三月,东海暖得早,这一处院墙爬满大片的紫藤和凌霄,亮紫与明红交织。
地上牡丹芍药大团大团地盛放,争奇斗艳,鲜妍明媚,加之各色彩蝶流连飞舞,几乎埋没了那条细瘦的通幽小径。
萧厌礼满目奇光异彩,一时不太适应。
躲在一树紫藤后,闭了闭眼,才又悄悄前行深入。
不多时,来到一处岔路口,左侧通往一排排金顶房舍,除了奢华些,与寻常仙门构建别无二致。
右侧则是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因别出心裁地做成吊脚楼形状,远远看去,烟霞缭绕,如同浮在空中的海市蜃楼。
萧晏就在前方,躲过巡查的弟子之后,毫不迟疑地向左而去。
萧厌礼却并没有跟随的意思,待萧晏走远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右边,直奔那些空中楼阁。
萧厌礼因来过小昆仑,深知这楼阁乃是齐家最得意的手笔——七宝仙宫。
何为七宝,金、银、赤珠、琉璃、砗磲、珊瑚、玛瑙。
这些凡人需要压在箱底珍藏的金贵之物,被随意地点缀在楼阁的屋顶和梁柱上,就连檐下坠着的风铃,每一串都缀了颗东海明珠,入夜生光。
神霄门的唐家世代富贵,却也深谙底蕴,家中多摆放木石古玩,处处梅兰竹菊,最多也不过几朵颜色淡雅的牡丹,透着股清贵之气。
齐家却仿佛不知留白,犄角旮旯都能抠出一撮金粉来。
萧厌礼幼年来的那次,不过逛累了,在长廊上略坐一坐,齐高松便杀出来大骂“穷酸别站脏了我家仙宫”。
明明陆藏锋还按规矩给了每人五十两的入阁费用,却依然因为衣着普通,被齐家人看不起。
那次不欢而去,从此他们再不踏足东海地界。
而上一世剑林覆灭之后,各派以围剿魔头萧厌礼为由,屡上云台山搜刮,又不知小昆仑从中巧取豪夺了多少。
萧厌礼后来潜入七宝仙宫,还在一棵珊瑚上瞧见了陆晶晶剑上宝石,当时那股冲头的热血,他至今难忘。
好在那晚他不虚此行,找到祁晨一剑割喉,又将齐秉聪双腿砍下。
还一把火烧了这个藏污纳垢之地。
萧厌礼很快来到七宝仙宫下方,有丝竹声从楼上传出。
他不便近前,躲在花丛中屏气凝神,细听那其中夹杂的微弱人声。
有人巴结道:“少主,论仙盛会真在我小昆仑办了,那岂不是诸多凡夫俗子,都要涌入我们七宝仙宫了?”
“想得美。”齐秉聪声音发虚,显然重伤未愈,“不过是收他们些小钱,远远看上一眼,人均五十两的入阁钱,出得起的,也不多。”
萧厌礼心中冷笑。
齐高松吃了些苦痛,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否则有些戏,唱不响。
他退到花丛深处,即刻离开小昆仑,也不管萧晏那头如何。
萧厌礼心里有数,萧晏虽说性格单纯迟钝,却不是拖延的人。
他一则还要去帮村民除邪祟,耽搁不得。二则踩点探路一鼓作气,想来救人之举不是今夜,就是明晚。
直至午后,萧晏才从小昆仑出来。
萧厌礼本想看他住在哪处客栈,也搬去附近候着,方便盯梢,却发现萧晏下榻的客栈,就在距离他两条街的牌楼上。
那就更省工夫。
直至入夜,相安无事。
萧厌礼盘膝坐在榻上调息入定,后半夜时,忽然察觉异动。
他来到窗边,透过窗缝往萧晏所在的位置张望,果然一道人影御剑而出,足下有恒闪烁银光。
萧厌礼便取出自量来,刚要唤李乌头,却发现外面又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虽说此人谨慎,有意和萧晏保持距离,但方向一致,线路一致,几乎是尾随着萧晏,一前一后地赶往小昆仑。
萧厌礼捏紧剑柄。
难道是小昆仑已经发现萧晏,派了高手跟着,想来个当场捉贼?
萧厌礼当即叫醒李乌头,让他自己前往小昆仑外侧蹲守,自己孤身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萧晏因路径已熟,一入小昆仑,便落在一处十数名弟子把守的庭院后。
那人却没有随之落地,而是绕开之后,继续前行。
他最终,落在了一排带着烟囱的低矮房舍前。
萧厌礼悄无声息落在屋顶,藏身烟囱后方,趁着月色,看清了院中的洗菜池和劈柴工具。
这应该是小昆仑的灶房。
那人也不耽搁,挨个捏碎门锁,最后停在其中一间的门前。
当中木柴和干草堆放得满满当当,显然是柴房。
他似是叹了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念动法诀。
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萧厌礼忽而变得怔忡。
这个声音,过于熟悉……
眼看随着法诀的念诵,那人手心出现一簇火苗。
萧厌礼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心念一动,当即弹出一道邪气。
轻轻落在那人后颈。
对方软软瘫倒,手中火苗也瞬间寂灭,萧厌礼飞扑过去,将人接下。
他手指微颤,缓缓揭开对方蒙面的黑布。
此人毫无知觉,双眼紧闭,向来严肃板正的脸上,还有几分愁绪遗留。
毋庸置疑,这是师尊陆藏锋。
第38章 声东击西
夜风扑面, 微凉,却不刺骨。
萧厌礼云里雾里,就这样扶着陆藏锋,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一点细碎的记忆, 在脑海陡然炸出火星。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乌铁栅栏, 锈迹斑驳却坚不可摧。
师尊隔着栅栏朝他望来, 两只手攥得筋脉尽显,“无论如何,先救你出去, 琵琶骨穿成这样, 你说不疼?!”
“真的不疼……师尊万不可冲动, 这里守备森严, 救不了的。”
“如何救不了。”陆藏锋猛地一捶栅栏, “为师这就去放一把火, 声东击西, 引开守卫。”
萧厌礼听见自己的话里满是绝望, “可是师尊……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让——”陆藏锋张了张嘴, 情急之下想说出几个名字。
那口型迅速变换,像是掠过了“关”“晶”“祁”等等音节。
可是不过转瞬,陆藏锋便颓然住口,又咬着牙关道:“我自己回来救你!”
打从记事起, 师尊始终秉公任直, 那还是头一次教他声东击西和徇私枉法。
只可惜,手下已是无人可用。
但那是另一世。
如今萧晏在,“萧晏”也在,又何必让师尊沾手?
看样子, 师尊只舍得烧齐家不起眼的灶房,指望这一点动静吸引齐家目光,助萧晏救人。
根本不够。
要烧,便烧个大的。
大到让全天下人都来瞩目!
萧厌礼当即搀起陆藏锋,御剑飞出小昆仑。
李乌头已在白天那片密林候着。
萧厌礼在他面前稍一降落,用另一只手将他拎起来,继续前行。
李乌头不明就里,见萧厌礼面色沉沉,又不敢多问。
好在不多时便落地,萧厌礼命李乌头扶好陆藏锋,自己在空落落的街市上来回搜寻。
李乌头望着他匆忙的身影,更迷茫了。
这黑灯瞎火的,主上是要买什么?
也不知萧厌礼用了什么法子,不多时,竟带了一帮彪形大汉出来。
萧厌礼的脸已被蒙起来,显然是不愿暴露身份。
那些大汉睡意未消,有些还在往身上披外衣,但神色俱是惶遽,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待走近了,萧厌礼指着陆藏锋,对那些人道:“他,便是我要押的镖。”
李乌头眨了眨眼。
主上这是把镖局的人给请了来?
为首的大汉年长些,也更有气势些。
他打量了眼陆藏锋,后者整个人被李乌头架着,软绵绵的,“这位……刚走的?”
他当这是送逝者落叶归根的镖。
“活人,路上好生照料。”萧厌礼不多解释,将一大锭银子递过去,“事成以后,余下那半,找他要。”
李乌头见他眼神从自己身上划过,忙点头,“对对。”
那镖头接了钱,“却不知送到哪里?”
萧厌礼便说了个位置,镖头一算,居然不远。
星夜赶路,不出两个时辰便能送到,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
“给这么多?真的假的?”
“嗯,只要安稳送到。”
那镖头还当这人半夜闯来,拿剑逼着他们接活,必定是一趟辛苦的差事,却不料是天上掉馅饼。
“成!走镖喽!”他当下应承下来,招呼一众趟子手准备启程。
萧厌礼却又叫住他,抬手了个方向,“且慢,看那里。”
镖头和趟子手纷纷看去,漆黑的夜空底下,只有远处山海间的光亮。
“哦,你外地人不认识,那是小昆仑。”
“它此时如何?”
“什么如何,它就好端端的在那,啥事也没有啊。”
众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却不再理会他们,只附耳交代了李乌头几句,扬长而去。
李乌头云里雾里,但主上的安排自有道理,照办就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厌礼回到小昆仑。
他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铁桶。
风势渐大,吹得七宝仙宫檐下的风铃乱摆。
那一颗颗明珠晃得凶,万千光华冲向天上地下,仿佛无形之手在翻搅星河,引得星尘飞溅。
为防宝物受损,夜间的七宝仙宫落下重锁,齐家父子也舍不得在此逗留过夜。
因而楼上空无一人,只有不会说话的各色宝物。
萧厌礼待巡查的小昆仑弟子远去,攀上满是琉璃瓦的房檐,溜着边沿走,同时将桶中的液体往下倾倒。
这是桐油,点灯的好材料。
更是纵火的绝佳引子。
桐油往下直淌,顺着吊脚楼的柱子一路流到地面。
不久,一点火星落下,登时膨出硕大的一片,边缘极快地蔓延开去,火舌不断攀爬,毫无怜惜地将那些金银珠玉吞入腹中。
另一头,萧晏终于说服了崔锦心。
救她其实不难,齐家大抵也想不到,会有人敢上门抢人。
以至于掉以轻心,只派了寻常府卫和几个弟子守此间,萧晏只消施加几个禁咒,便能将他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难的是崔锦心依然对齐家抱有幻想,下不了决心离开。
萧晏只好耐着性子,为她陈述利害,告诉她这是齐雁容的请求。
崔锦心才终于肯走,但出门前,还是回头望向正厅中央的那块匾额,黯然流泪。
那是齐雁容父亲身故不久,齐家族长给她亲手题词的匾额。
上书:千秋贞范。
是说她二十岁便为亡夫守节,乃千秋万代的贞洁典范。
四个不会动的字,困了崔锦心半生。
也蒙蔽了她在关键时刻的判断和选择。
这块牌匾若留在齐家,崔锦心必定会心心念念,后悔离开。
有朝一日她自己扔下,才是真的解脱。
萧晏叹了口气。
也罢,横竖崔锦心能自己御剑。
他飞身上前,将那匾额摘下,拎在手中,“走吧,崔夫人。”
“多谢……辛苦了!”崔锦心惊喜不已,上前将那匾额摸了又摸,总算走得干脆了些。
刚一出门,便瞧见一队巡查的弟子朝着这边而来。
萧晏和崔锦心想回房暂避,忽听得有人大声疾呼,“七宝仙宫走水了,快来救啊!”
二人一愣,齐齐朝着反方向看去,果然远处火光冲天,夜空都在高温中扭曲。
其余弟子哪还有心思巡查,纷纷御剑奔赴七宝仙宫。
可是今夜风大,助燃效果绝佳,他们发现得再快,也不及火烧得快。
何况桐油燃烧,水浇不灭,也只能以法诀一点点地扑灭。
太迟太慢,无力回天。
崔锦心也想上前去救,每一个目睹过七宝仙宫全貌的人,此刻都会想救。
萧晏却断然拦住:“趁这机会,我们快走。”
崔锦心回过神,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也终是不再耽搁,抛下泼天富贵,御剑而去。
在越过小昆仑那道玉阶时,身后传来隆隆巨响。
吊脚楼的柱子被烧断,再也支撑不住,载着珍宝无数的楼宇,在火光中轰然坍塌。
萧晏总觉得不大对劲。
他之所以选在今夜行事,是因为陆藏锋。
师尊着重交代,要在抵达东海的第一晚救人,避免夜长梦多。
趁热打铁,这也正常。
只是那七宝仙宫偏偏在今夜起火,好巧不巧,为他提供了便利。
这两件事难道有所关联,师尊莫非……知道些什么?
远离小昆仑之后,萧晏和崔锦心分道扬镳。
以为崔锦心会去仙药谷投奔齐雁容,没成想,她却自己将贞节牌匾背起来,说是要去往大琉璃寺。
那是禅宗净地,她打算与青灯古佛作伴,了此残生。
人各有志。萧晏不便置喙,由着她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东方已现出几许灰白,眼看即将破晓。
萧晏不便久留,回客栈退了房,马不停蹄赶去那个被旱魃侵扰的村落。
旱魃乃是高阶行尸,以吃生灵血肉为生,最喜活人。
因其妖邪之气过重,所到之处风水尽乱,久之,又进一步干扰云雨气象,催生旱情。
虽说如今灵气衰弱,许久不见旱魃出没,但仙门对付这类邪祟经验丰富,萧晏有充足的把握拿下它。
这是距离东海不足百里的小村子,因是在一个高岗之上,得名大岗村。
村子不大,本来五十余户人家。
据那些村民讲述,去年大旱加蝗灾,今春伊始又不见雪,村里逃荒的逃荒,搬走的搬走,如今也只剩二十余户了。
旱魃作祟多时,村民们的求救必然不止一次,小昆仑居然放任至今。
萧晏怜悯村民之余,更痛恨齐家横行霸道,给仙门抹黑。
这地方,这些货色,怎配称为仙门?
萧晏做好充足准备,甚至来之前又画了些符咒。
但他一落地,竟发现村子里正敲锣打鼓,大放鞭炮,好不热闹。
村民聚在一起雀跃欢笑,看样子像是在办喜事。
可是旱魃出没,他们天不亮就吹吹打打,未免太不谨慎。
萧晏正愣神间,忽然村民簇拥出一个人来,朝着那人千恩万谢,甚至跪下去磕头。
那人不愿受此大礼,俯身去搀,一抬头,和萧晏的视线撞个正着。
“老大?”
“……”萧晏也仿佛见着了不得了的场面,“师尊?”
半个时辰后,二人坐在村民热心腾出的堂屋里,听着外头焚烧旱魃的欢呼声,脸上的震惊丝毫不减。
陆藏锋震惊的是,小昆仑的灶房没事,七宝仙宫竟是烧了个彻底。
萧晏则是震惊于师尊居然跑来东海放火,还被人莫名放倒。
被放倒了还不算,又找了镖局送到这个村子,让师尊顺手除了个旱魃,受到村民百般拥戴。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人似乎是在帮他们。
可萧晏毛骨悚然,他被人跟踪,更被人窥探到一切行为和路径,而他浑然未觉。
是他太专注于救崔锦心,还是那人本事太大?
陆藏锋也想到了这一层:“此人能同时尾随你我而不被发现,甚至还偷袭了我,显然修为在你我之上。”
萧晏心中一震,师尊居然承认不如那人?
能比师尊还强的,这世上寥寥无几,到底是何方神圣?
师徒一筹莫展,越梳理,越觉得对方的做法匪夷所思。
“他不声不响,放了一把惊天动地的火。”陆藏锋缓缓起身,望着浮白天际,“论仙盛会……小昆仑怕是办不成了。”
师尊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将结论宣之于口,说明事实八九不离十。
萧晏悬着的心里,稍稍生出一丝宽慰。
噩梦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开始画偏了。
回到剑林,萧厌礼竟是已经从鹰峰下来。
说是在上面无聊,于是按动机关,让小弟子接他回到鹤峰。
萧晏也不意外,那种苦修之地,他自己除非有要紧的功法参悟,一般也不会去闭关。
萧厌礼只是图新鲜去玩,住不久也正常。
萧晏忖着,萧厌礼既然得了剑,不如学几招防身之术。
不指望修出根骨,能稍稍攒些灵力,操纵那把剑隔空刺两下,也好过跟人近身缠斗。
萧厌礼倒没有十分推拒,学得也快,但难的是,他仿佛一个人形的黑洞。
无论萧晏如何指引,他身上也不见一丝灵力。
这样苦练好几日,萧厌礼依然是个纯正的凡人,自量也如同死鱼一般,任凭如何召唤,一动不动。
萧晏只能放弃,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如今看来,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也能天差地别。
他萧晏的根骨在当世能排前三,亲哥萧厌礼……却是难得一见的“废材”。
他反过来安慰萧厌礼:“没事不学了,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本以为萧厌礼会动容,没想到他依然神情淡淡,直接走开,甚至连头都不点。
萧晏不禁开始佩服萧厌礼。
明明心里对他这个兄弟感情澎湃,表面却始终古井无波。
这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
也算一种天赋吧。
未几,七宝仙宫被焚毁一事,终于传到清虚宫。
小昆仑本还想捂着,蒙混到论仙盛会举办,但天下何来不透风的墙,七宝仙宫在火中坍塌的盛景,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陆藏锋被紧急传召,连夜赶往大琉璃寺,一连几日没有回还。
陆晶晶紧张父亲,中间跑去大琉璃寺多次打探,不时带回一些有效讯息。
陆藏锋在大琉璃寺的境况,也在这些线索中不断拼凑完整。
原来,齐高松自知瞒不住,便以有人目击陆藏锋在东海出没为借口,极力将纵火的帽子推给陆藏锋。
玄空便唤陆藏锋过去询问。
陆藏锋也不遮掩,坦言自己是有纵火烧灶房的打算,但并未实施,随后,又将自己后来的遭遇讲了一遍,只略过萧晏不提。
玄空当即派离火赶赴东海,请了镖头和几个村民过来。
双方的说辞无缝衔接,也和陆藏锋的讲述一一对应。
那镖头虽然不知道萧厌礼的长相,他说过的话,却牢牢记着。
“那人很是奇怪,他还让我看小昆仑,问我小昆仑如何,我还纳闷说,还能如何啊,不是好好的……哦对!当时小昆仑好端端的,没有起火,我们大家都看见了。”
玄空听罢,还笑了笑,发出由衷赞叹,“陆师弟,此人甚是有趣,不但帮你放火,还为你找了许多人证。”
陆藏锋被一语点醒,给陆晶晶讲述时,直言那人不简单。
做下那许多事,可不是要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明明可以将他直接送回剑林,但小昆仑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会细细盘查,万一问到他头上……他不是说谎的材料,那时反而惹一身腥。
不过陆藏锋还是担心玄空误会,一再重申,不认识此人。
玄空却说自己并非质问,只是因为此人作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时光。
陆晶晶好奇当年怎么了,陆藏锋却回避不言。
不过是一腔热血,结伴夜烧魔宗罢了。
年少轻狂,没什么好说的。
几日下来,陆藏锋与此事的牵连,被玄空轻轻揭过。
重点依然是齐高松。
原来,崔锦心自称趁着起火逃出来,打算留在大琉璃寺隐居。
那大琉璃寺的湛真方丈不好隐瞒,当即报给清虚宫。
又不知怎么的,没几日路人尽知,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齐家父子要吃绝户,也有说齐家父子觊觎崔锦心的美貌。
崔锦心刚烈,不肯屈从,背着贞节牌匾连夜逃往佛寺躲避。
七宝仙宫那边,人们也有说法。
不骂小昆仑无能,就是笑他们坏事做尽悖逆天道,受到天火惩戒。
堂堂小昆仑,一夜之间闹出两桩大事,还都传得风风雨雨。
于公于私,都是对名声的极大损害。
玄空最终拍板,一月之后的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举办。
第39章 共结“连理”
陆藏锋带着论仙盛会改址的消息, 安然回到剑林。
即便萧晏早已预知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后,心绪还是许久难以平复。
以至于他在飞瀑前舞了半宿的剑。
上回盛会乃蓬莱山所办。
当时他已几乎胜券在握,却被天鉴以师门绝学“一气三清”扭转乾坤。
这三年来, 他加倍苦练, 造诣突飞猛进, 更将剑林的绝学“天光乍破”修到第七重。
而因了那些噩梦,他的心境也比先前稳了不少。
此次盛会,无论演武还是论道, 他都有极大的把握再进一步。
大琉璃寺作为禅宗圣地, 和小昆仑又因争夺盛会有所不睦, 断不会姑息那些阴谋诡计。
就看这一次, 齐高松父子还拿什么算计他。
萧厌礼遥望窗外, 但见万千剑光映着寒月, 银光乱闪, 让人眼疼。
他知道萧晏在高兴什么, 不过是小昆仑失去了举办论仙盛会的资格罢了。
果真年轻,沉不住气。
倘若萧晏知晓自己即将避开什么祸事, 还不高兴得就地飞升。
萧厌礼关上窗户,将那些嗖嗖作响的舞剑声隔绝在外。
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那地方位于汴州,距离隐阳不过二百余里, 往来便利。
他也是时候, 去牢城会会故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剑林的修习氛围明显热络不少。
打从有盛会起,变更地址还是头一回,加上小昆仑的糟心事闹得众说纷纭, 本次盛会格外引人注目,风头直逼首届。
不少小弟子都想大比碰碰运气,万一像前辈们那般一战成名,也算不枉此生。
关早是个例外,绝口不提参会的事,一心只扑在祁晨身上。
就连齐雁容成婚,邀请剑林喝喜酒,他都推说不去。
萧晏想了想,也没多劝。
毕竟这场婚事办得低调,除了齐家崔家这些亲戚,也只就近邀请了清虚宫、神霄门和剑林,不过吃顿饭罢了,没有关早喜欢看的热闹。
然而在动身之前,关早忽然又跑了来,说是改变主意,也要到仙药谷参加婚宴。
萧晏只当关早想明白了,肯对祁晨稍稍撒开手,正打算松一口气,却不料关早兴奋道:“大师兄,我劝动祁晨师弟了,他同意跟我们一起去!”
此话一出,旁边的萧厌礼都不禁侧目看来。
萧晏迟疑一下,试图劝他:“关早师弟,此去仙药谷并不算近,带上祁晨师师弟怕是不便。”
“没关系的大师兄,我自己背着他御剑,绝不麻烦大家。”
“我们师门同气连枝,谁都不会放着祁晨师弟不管,实在是奔波在外,不利于静养。”
“这个更不要紧,听说唐家送了好多牡丹,我就带他饱饱眼福,不让他有一丁点劳累,酒席什么的,肯定不让他去,我替他喝两杯就是了。”
“那……依你吧。”
“好嘞!就知道大师兄最疼我们!”
关早便跑去鹿峰背祁晨了。
萧晏望着他欢天喜地的背影,感到微微头痛。
这已经不是去不去论仙盛会的事情了,这小子似乎开始神志不清。
因仙药谷这桩婚事一切从简,众人不便过多叨扰,前一日才抵达仙药谷。
时隔一月有余,那些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殆尽,被破坏的房舍也修缮齐全,处处张灯结彩。虽不像之前那般奢靡,倒也被喜庆之气包围。
齐雁容在谷中出嫁,整个娶亲流程也不过一个时辰。
齐家在崔锦心身上吃了个大亏,有意要给下马威,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都没来,只让几个下人抬了两箱贺礼,草草了事。
清虚宫却给足了面子。
高堂之上,玄空和云夫人分坐两边,玄空既是证婚人,也是长辈。
此举也昭示着,从此仙药谷便由清虚宫照拂,避免了许多新仇旧恨。
云夫人依然撑着臆想中的排场,不细究时,表现还算正常,只是一旦见着云冬宜,嘴里还会不住地唤“秋驰”。
新人依照礼节拜了堂,齐雁容偕同云冬宜出来敬酒。
不知是否有人教,云冬宜居然能做到简单的摇头和微笑,虽是依然寡言少语,倒也勉强得体。
二人本就相貌出众,身穿喜服站在一处,有几分珠联璧合的意思。
剑林和神霄门坐一桌,大家都是熟人,聊得格外热络。
唐喻心给关早夹了根鸡腿,“关早师弟都脱相了,哥哥给你加个菜。”
“谢谢唐师兄。”关早眼睛一亮,众人以为他要夹起来吃,却不料他取出一块干净手帕,将鸡腿包了进去。
唐喻心摸不着头脑,“这是几个意思?”
关早说得真挚,“祁晨师弟没吃上酒席,我带回去给他尝尝。”
陆晶晶不由感叹:“他两个关系最好,如今祁晨师弟有难,关早师弟不离不弃,实在令人感动。”
“剑林弟子着实有担当,我敬你一杯。”唐喻心拿了酒杯斟满,不忘揶揄关早,“这酒,你不至于打包带走吧?”
众人忍笑不住,关早也笑,“那不能。”
他二人碰了杯,痛快饮下。
酒过三巡,各人脸上都有了醉意,关早便要离席,说是不放心祁晨。
众人也不便强留,起身相送,唐喻心还劝关早,“论仙盛会在即,关早师弟还打算小试牛刀,别太累了。”
关早闻言,弯腰捞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朝着众人爽快道:“我就不去啦,祝各位师兄师弟们马到成功!”
众人面面相觑,萧晏凝重起来,“你决定了?”
“对,祁晨师弟卧床不起,我却在外面上蹿下跳,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难受,还是留下守着他吧。”
萧晏沉默片刻,“这回不去,下回要等三年,人之年少,能有几个三年?”
陆晶晶也不住地点头:“师弟你别犯傻,祁晨师弟不知何时才能好,你难道要一直陪着?”
“大不了以后都不去了。”关早嘴上在笑,眼圈却有些泛红,“从小到大,祁晨师弟对我那么好,为了他,没什么不能舍下的。”
忽然有人冷不丁道:“他若死了呢?”
这一句戳中了关早心窝子,他刚想发火,循声看去,却发现是萧厌礼不冷不热地望着自己。
碍于萧晏的面,关早不好多言,只朝他一抱拳:“萧大哥,这话不中听,以后还是别再说了。”
“师弟,忠言逆耳。”萧晏拍拍他的肩,劝得语重心长,“祁晨师弟至今不见好转,又整日一心求死,我们自当全力救治,希望他早日康复,但是……不能不早作打算。”
“不会的大师兄。”关早咬了咬牙,露出决绝之色,“他若死了,我就给他守一辈子坟,我记他一辈子!我还要怪天道不公,让好人薄命!”
席间各自喧嚣,关早所在这一桌,却出奇地静谧。
陆晶晶擦擦眼角,叹了口气,“再没有比祁晨师弟更细致周全的人了,他若真的……实乃我剑林的一大损失。”
唐喻心缓慢摇了下折扇,“的确可惜。”
萧晏也想跟着叹息一下,但到底开不了口,只埋头灌酒。
萧厌礼瞧这些人为着一个祁晨,要么不顾前途,要么惋惜流泪,要么借酒消愁。
他按下心中冷气,缓缓落座,“说的极是,他可是一个大好人。”
散了酒席,众人各自回房歇着,萧厌礼更是走得极快。
萧晏瞧着,萧厌礼像是也有些闷闷不乐,又想起方才席间,萧厌礼说祁晨是个大好人,只当他也在为祁晨难过。
毕竟当初,他也是祁晨救下的。
萧晏便想,毕竟现实之中,祁晨还没有作出那些狼心狗肺的事,论迹不论心,若真就这样躺一辈子,自己也便不再揪着没影的事不放了。
他打算回去宽慰萧厌礼,路过外间时,有人拎着酒壶出来,猝不及防和他撞个满怀。
那人踉跄着站稳,一抬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萧仙师啊,这么巧。”
萧晏一愣,“吴猛?”
故人相见,萧晏把他拉到中庭细问,才知道是齐雁容特意请他来吃喜酒,毕竟他也算云秋驰的半个未亡人。
吴猛已有七分醉相,由衷高兴,“我还要感谢那位阿容小姐,把云秋驰的遗物收拾出来,留了间屋子给我。”
“那甚好,你在此住着便是。”
吴猛摆摆手,“我逢年过节来这里看云秋驰就行,平时回岭上住,还是打猎更适合我。”
二人寒暄罢了,萧晏正待道别,吴猛却突然看看周围,“萧哥呢?”
萧晏道:“他兴致不高,先回去了。”
“兴致不高?”吴猛想了想,突然笑着推推他,“你多陪陪他,兴致就高了。”
萧晏表示认可,“毕竟是亲兄弟,他能听我说几句。”
“可不止。”吴猛乘着醉意,突然拽起萧晏,神神秘秘地小声道,“萧哥喜欢你。”
萧晏觉得“喜欢”这个表述有些奇怪,只当吴猛不识字,把话说粗了。“他是我哥,自然格外爱护我。”
“不不不。”吴猛摆着手,“他对你的喜欢,不清白。”
萧晏望着吴猛像是看穿一切的表情,不觉后退两步,僵硬地勾起嘴角,“你醉糊涂了,还是早些回去睡。”
说着便要拔腿走人,吴猛却赶上来拦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吴猛,天下断袖者甚少。”萧晏正色道:“我哥不是,我更不是,你若想寻开心,和我玩笑两句便可,断不能扯上我哥。”
见他反而不悦,吴猛蛮劲儿上头,说话都不打结了,“你别不信,我亲眼瞧见,出事那晚你倒在地上,你哥还来来回回地在你身上摸,他还不让你跟姑娘们拉拉扯扯,你想想谁家的亲哥,会对自己兄弟这样?”
第40章 怒放至死
此处虽远离宴席, 却还不时有人经过。
萧晏听他说得越发离谱,便拍拍他,示意借一步说话。
待二人转至庭院最角落的假山底下,萧晏才一字一句开了口, “吴猛, 毫无来处的言论最好不要再说, 我哥心思敏感,受不住这些诋毁。”
吴猛快急哭了,本是好意提醒, 却被曲解至此。
“我要胡说, 明日就让大虫啃干净!”他一摔酒壶, 瞪起眼睛, “我虽然被做成药人, 却不是毫无感知, 我亲眼看见你倒在地上, 你哥在摸你, 细致得不得了……你说他不是断袖,那他摸你干什么?”
“够了。”萧晏越听越不堪, “我哥一早便被巽风放倒,在树林躺了一夜,又怎会摸……对我做那种事?”
吴猛百口莫辩,也开始怀疑是自己记忆错乱, 又怕萧晏责怪, 换了个方向道:“那、那你搂那两个大妹子,他也不让呢?”
萧晏回忆了一下,“你是说东海的两位姑娘?我哥必定是担心我名声受损,才把人抢过去, 他是一心为我考量,不可歪曲!”
吴猛再无话可说,但又认为自己作为“断袖”的直觉不会错。
“要是我想多了,你打我便是,若他真的对你有意,别的时候肯定还要上手,萧仙师,长点心吧!”
他悻悻扔下这一句,趁萧晏发作之前,溜得飞快。
对方神志不清,还是个凡人,萧晏心里窝火,又不能真跟他一般见识。
只好取出捏团来纾解。
他沿着石子小路前行,从前殿到客舍,当中要穿过一片林子。
细密枝叶遮住月光,眼前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
一静一暗,吴猛的吵嚷声便又在耳边回响:“若他真的对你有意,别的时候肯定还要上手!”
萧晏望着漆黑夜色,鬼使神差想到客栈那晚。
也是在一片黑暗中,萧厌礼摸索着,将手放在他的丹田之处。
如今酒气发散,在小腹蒸腾起几分热意,恰如他对那番触碰生出的感受。
等萧晏反应过来,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的一只手已抚上丹田。
他打了个激灵,立马晃晃脑袋,又在脸上一阵猛拍,强行把那些奇形怪状的意识打断。
竟然被吴猛的几句话扰乱心境……也是喝多了。
出了这桩小风波,萧晏生怕自己言行无状,再惊着萧厌礼,伤了兄弟和睦,回去后便直接关门睡觉。
说也奇怪,打从仙药谷祸乱之后,他做噩梦的次数越发少了。
今夜也是如此,他一夜好眠,直到大清早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大师兄,快出来看啊大师兄!”
萧晏睁眼起身,辨出这个声音是关早。
这么着急,莫非祁晨……
他披上外衣,即刻去开门,外头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来的是两个人,关早自是兴高采烈,一旁的人笑如春风,冲着他施礼:“大师兄。”
萧晏以为自己宿醉未醒,眨了眨眼,视野毫无变化。
他打算揉了眼再看时,关早一把扯起他的衣袖,“大师兄,你不敢相信是吧,我刚才也不敢相信,可是事实如此,祁晨师弟真个好了!他能活蹦乱跳了!”
萧晏忙上前查看,从把脉到观察眼底,再到活动祁晨的手臂。
果然脉象平稳,眼底干净,四肢自如,仿佛那一缕作怪的邪气从未来过。
祁晨是真心高兴,任由萧晏摆动,双目弯如新月,“大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异样?”
“没……没有了。”萧晏强行扯了一个笑容出来,“祁晨师弟的确彻底痊愈了,恭喜……真是奇迹。”
眼前二人哪怕都已经确定这个结果,可萧晏宣之于口时,他们还是搂抱在一起,欢呼雀跃。
萧晏百思不得其解,“祁晨师弟,可知为何如此?”
祁晨轻轻推开关早,“我也不清楚,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管他的。”关早一拍祁晨的后背,冲萧晏道:“兴许祁晨师弟天选命定,福大命大,一下子就扛过来了。”
“……有道理。”萧晏点头微笑。
笑归笑,他心里是雾气森森的无数个“为何”,哪有人被邪修袭击,缠绵病榻月余,还能瞬间痊愈的?
难不成,是那邪修闲来无事,悄悄跑来给祁晨治愈之后,拂衣而去?
绝不可能,除非那邪修吃饱了撑的。
萧厌礼从外头回来,推开虚掩的院门,那师兄弟相视而笑、兄友弟恭的一幕便落在他眼中。
关早笑呵呵地打招呼:“萧大哥,快看祁晨师弟,他好了!”
“哦……”萧厌礼神情恹恹,路过几人,只凉凉地看了一眼祁晨,“恭喜。”
祁晨乖觉,萧厌礼这么明显的冷漠,又如何感知不到。“萧大哥……这是不太高兴?”
“别想太多。”关早却不放在心上,“萧大哥向来如此,肯说句恭喜,已经是格外给面子了。”
正说话间,唐喻心过来请他们看牡丹,一见祁晨的模样,少不得又是一阵惊叹。
众人纷纷称赞祁晨是天选之人,必有后福,祁晨喜上眉梢,不住地点头,看起来颇为受用。
萧晏轻声询问萧厌礼,“哥,方才出去了?”
“嗯,散步。”
“唐家送来的牡丹,乃是大名鼎鼎的洛阳红,今早才在花田种下,哥你若是不累,一起去看吧?”
萧厌礼向来没有赏花的雅兴,此时居然破天荒地点了头,“嗯。”
不同于萧晏的按部就班,他早已开始着手应付论仙盛会。
将祁晨治愈,也是计划的一环,只是此人狡诈多变,藏的又深,此举实在是一步险棋。
还需要李乌头着重盯着。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仙药谷花田,谷主夫人齐雁容已经在此等候。
那株牡丹高一丈有余,目测花开百朵,层层叠叠,殷红绝艳,胜过朝霞初染。
众人离近了些,又觉周遭暗香浮动,蜂蝶成群。
齐雁容和众人见了礼,率先赞叹:“不愧是花中之王,这田里奇花异草已是不少,但想找出比它丰硕,比它优美,比它艳丽的,却是没有。”
“可不。”陆晶晶已然绕着花株转了一圈,“我从前觉得牡丹俗气,如今和百花放在一起,倒悟出艳压二字了。”
“俗气?”唐喻心不同意,慢慢摇起折扇,“观花如观人,徒有相貌,却没性格的,不过是空空木头。牡丹至情至性,至美至艳,绝无仅有,何来的俗气。”
他望着牡丹一字一句,满目欣赏。
陆晶晶挑眉,来了兴致:“我却不了解牡丹有什么性格,还请唐师兄指点迷津。”
众人也都纷纷表示想听,“快请一讲。”
“那唐某好为人师了。”唐喻心将折扇在手中一敲,“牡丹此物,生来便为开花,但凡有口气,便优先打苞,但凡打苞,又必须绽放,但凡绽放,更是不计后果开到极致,开到花中之王四个字名副其实。这种花,向来不论命数如何,有一口气,便怒放至死……如此刚烈要强,我着实敬之,爱之。”
牡丹喜光喜燥,极挑气候,只在中原一带大片种植。
众人未知其本性,只当这花骄矜做作,哪知它还有这等风骨,听唐喻心讲罢,再看那“洛阳红”,更觉满树灼灼,花开如火。
“有一口气,怒放至死……”陆晶晶咋舌,“是我浅薄了,花中之王果然不负盛名,人若有牡丹那股心气,何愁诸事不成?”
祁晨经历九死一生,如今“大病”初愈,心境也分外不同,“人与花又是不同,牡丹到底不能自知,若有牡丹的心气,外加识时通变,必定求仁得仁。”
关早深以为然:“祁晨师弟说的是。”
萧晏侧目看去,状似关心地问:“不知祁晨师弟所求的仁,是指什么?”
祁晨立时收起脸上不易察觉的一点野心,谦卑道:“自然是像大师兄一样,诛邪卫道,兼济天下。”
萧晏笑了笑,没再作声,只希望祁晨记住此刻说的这每一个字。
唐喻心在一旁悠悠道:“我不认可祁晨师弟,一旦审时度势,便失了纯粹,不是牡丹花了,人也一样。”
关早又觉得此言有理:“唐师兄说的也是。”
唐喻心便拿折扇在他头上轻轻一敲,“墙头草,你倒说说自己的主意?”
关早摸摸脑袋,只好干笑:“我粗枝大叶的,要是有主意,上回论仙盛会,也不会第二轮就走人了。”
关早武学造诣不错,却不擅长总结归纳,少有感悟。
上届论仙盛会,关早论道时说不出个一二三,天鉴的师尊慧明真人又向来看重这个,他作为副考官,直接给关早打了个劣等。
即便后来关早演武成绩不错,却因为总评不佳,最终没能拿到理想的位次。
唐喻心恨铁不成钢,“多读书啊年轻人,再不长进,这回想翻身也难。”
关早咕哝:“我就不是那块材料。”
唐喻心摇两下折扇,忽然一笑:“不如我帮你找个姑娘,待你对她情根深种,再让她转身离去,使你痛彻肺腑。说不定那时,你便了悟了。”
关早一听,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又不够体贴,可别人家没伤我呢,我先把人家给伤了。”
祁晨打趣他,“关早师兄哪里不体贴,我这一个月来全靠你照顾。”
“那是你。”关早矢口否认,“我笨手笨脚的,你不挑,换个人未毕能忍。”
陆晶晶便道:“算啦算啦,万一关早师弟情伤太重,直接悟透了,到大琉璃寺剃度了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关早连声应和,更扯起萧晏来,“何况这方面,大师兄还没动静,我又如何越过他呢。”
“我志不在此。”萧晏已在梦境窥见,自己会风月情事上吃大亏,早已避之不及,“但我剑林没有婚姻约束,诸位师弟大可以后来者居上,不必看我。”
唐喻心嗤道:“你才该剃了当和尚去。”
始终微笑旁观的齐雁容,此时忍不住开了口,“萧师兄光风霁月,不沾微尘,实属我辈典范。”
若非萧晏接连施以援手,她未毕能有今日,加上目睹萧晏救人无私,不问回报,此刻更对萧晏诚心拜服。
主人发了话,且说得在理,众人也随之附和,“的确如此。”
唐喻心煞有介事地点头,“萧大为人,确实没得说。”
祁晨正若有所思,忽然神色一变,望向那树牡丹,“萧大哥,你做什么?”
众人皆被吸引注意,齐齐看去。
只见萧厌礼正在牡丹花下,一朵朵地摘那未开的花苞,已有十几朵露水未干的鲜嫩花苞惨遭毒手,被扔在地下沾满尘土。
萧晏生怕萧厌礼被唐家问责,忙上前去拦,“哥,摘它作甚。”
萧厌礼反问:“不摘,让它怒放至死?”
不知是不是祁晨的错觉,他总觉得,萧厌礼说这句话时,目光从自己身上过了一遭。
尤其最后那个“死”字,仿佛就是念给他听的。
唐喻心忽然笑出声,“萧大,想不到你哥,还会养牡丹。”
萧晏有些错愕,“莫非……应该如此?”
“正是呢萧师兄。”齐雁容笑盈盈地过来,也伸手摘下一朵,“唐大哥特意交代,牡丹才刚移植,生机不旺,需要把花苞全部掐掉,否则养分不足,会整棵死掉。萧大哥此举,正是要帮牡丹活命。”
“好胜之心都有,最忌争夺无度。”萧厌礼淡淡道:“牡丹修理了便能活,人不修理,害人害己。”
他声音不大,徐徐道来,竟使人振聋发聩。
“妙啊。”唐喻心看向萧晏,“你哥这见地,参加论道都不虚的……可惜,可惜。”
可惜萧厌礼不是仙门中人。
萧晏惋惜之余,也不禁自省,相比兄长的一针见血,自己的感悟便保守许多,若能加以突破,何愁论道不赢?
众人有感于萧厌礼的大道理,纷纷上前,打算帮忙摘除花苞。
却有两个倩影袅袅而来,“且慢,各位上手干活儿,还要我们作甚?”
唐喻心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抬眼一看,手上扇子顿了顿。
那是两个身穿仙药谷常服的姑娘,不戴配饰,脂粉浅淡,为了方便做工,还用头巾将满头青丝尽数绾起。
虽说穿得朴素简单,却难掩二人的天生绝色,倒像是雨后桃李,浮华尽褪,多了好几分别样的天然和纯真。
唐喻心只觉眼前一亮,“采薇,霜霜?”
这正是先前那两位东海美人。
她们也不专对唐喻心一人,朝着众人方向略一屈膝,便目不斜视地走到牡丹花下,专注地掐起花苞来。
先前她们围着唐喻心转,极尽讨好,如今却当这个男人不存在。
唐喻心一改先前的退避与搪塞,反而自己凑过去,“采薇,霜霜,你们怎么做起粗活来了?手疼不疼?”
两个姑娘不看他一眼,“唐公子,当今留给我们这种人的,什么活儿不粗?”
“我们跟着阿容小姐,不用在男人手上讨生活,不知道有多踏实。”
见她二人一心扑在劳作上,众人自觉碍手碍脚,也便跟随齐雁容去别处游赏。
唐喻心一步三回头,神情颇有些怅惘,萧晏拍他一下,“别看了,她们眼里如今没你。”
“是啊……”唐喻心微微一叹,又摇起折扇,“我说什么来着,美人如花,忽然有了性格,真是光彩照人。”
关早凑过来:“唐师兄受了情伤了,那去把她们追回来啊。”
“我不收她们,和喜不喜欢,关系不大,即便齐家妹子不要,我也会安置到别处。”唐喻心回头再看一眼,已是释然,“她们如今这样,倒是不错。”
此间奇花处处,玉簪素白,山茶绯红,鸢尾幽蓝……大片大片的色块,铺满整个花田。
众人聚在一起看了片刻,又三三两两,分开游览。
陆晶晶牵起齐雁容的手,眼角眉梢全是佩服,“我原以为自己了不起,如今看来,你在这仙药谷独当一面,还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让她们学会自食其力,你才是真正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也是坎坷过,才想着渡人渡己。”齐雁容微微一叹,“如今女子越发艰难,要么守着个男人,要么守着块牌匾,我……不喜欢这样。”
“是啊,世道不同了……”陆晶晶回忆往昔,轻轻摇头。
从前仙门不是这样。
那时天地灵力充足,仙门百花齐放,女修也渐渐多了,她们扶危救困,勤于修炼,样样不输男子,有些宗派甚至还出过女掌门。
可是随着灵气日渐稀薄,仙门魔宗爆发大战,双方元气大伤,数量较少的女修更是死伤殆尽。
也因为灵气愈发有限,各大宗门趋于保守,被以掌门或长老为首的家族把持,外姓弟子难于出头。
江南各家不断谋求其他路径,神农山百里家从医,南洞庭徐家入仕,桃花渡孟家经商。
北境宗门还在苦守仙门根本,规模也大不如前。
在这背景之下,仙门中的女子身影更加罕见。
崔锦心倒是难得的修为中上者,却早早被一块牌匾绑住,陷在深宅大院里,荒废半生。
“不管什么世道,也要谋求出路。”齐雁容道:“晶晶,我打算整合谷中典籍,重启仙药谷的修习,贩卖丹药只能敛财,不能守家。”
仙药谷一心扑在商路上,最后只能任人拿捏,她要改变这个困局。
“好志向!”陆晶晶满眼认同,“若有哪里需要帮衬,我尽力相帮!”
两个姑娘聊得热络,一树丁香后,传出轻轻的咳嗽。
她们上前一看,只见萧厌礼靠在花树下,正闭目养神。
觉察到动静,他睁眼看来。
齐雁容关切道:“萧大哥可是逛累了?”
“没睡好。”萧厌礼为避免误会,再作补充,“我向来失眠。”
陆晶晶道:“原来如此,萧大哥看起来心事重重,若能放下些,睡眠会改善不少。”
“但愿,有放下的那天。”萧厌礼守株待兔,自然不会只聊些闲话,“近一个月难得的安睡,还是被巽风放倒那次。”
陆晶晶不明就里,“巽风穷凶极恶,你竟还能在他手底下安睡?”
“他放出一股迷烟,我嗅了之后,一觉睡到天亮,醒后浑身舒畅,竟无一丝不适。”
齐雁容闻听之后,略略一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瓶,“萧大哥说的可是这个?”
“正是。”
陆晶晶接过来细看,只见封口木塞极其严密,她正待打开,却被齐雁容拦下。
“晶晶不要,这个叫做弹指梦,乃是先前云夫人心悸失眠,云冬宜为她精心配制,只消嗅一口,即刻陷入沉睡。”
陆晶晶忙还给齐雁容,“那还是算了,我现在还不想睡。”
齐雁容倒也大方,随即递给萧厌礼,“既是萧大哥失眠,便拿去用,这全是温补药物焙出的烟雾,与人有益无害,无论吸多少,都能立时入梦,区别只在睡眠时长罢了。你每夜浅浅一嗅,将瓶口原样塞好,能用很久。”
萧厌礼接过,道了谢,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疑问,“可有解药?”
“还没有。云冬宜本在研制解药,近来仙药谷接连出事,进度便耽搁了。”
萧厌礼点头,意味深长地叮嘱,“论仙盛会在即,到处人多眼杂,这药流通出去,怕会惹来麻烦。”
“萧大哥说的是,不过请放心,弹指梦药性太强,如今仙药谷只作防身之用,绝不向外售卖。”
临近午时,众人逛罢花田,便各自分道扬镳。
不知怎的,萧厌礼自打和齐雁容叙话之后,眉宇间阴霾稍散,不时远眺云海,嘴角隐约有所上扬。
像是心情大好。
萧晏便好奇:“哥和晶晶阿容聊了什么,这么开心?”
萧厌礼收整神色,“没什么。”
萧晏收了声,心中不免有些郁郁。
自己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却不如两个妹子讨他喜爱,也许……这是所谓的异性相吸?
萧晏想不明白,明明男儿之间,该更无话不谈才是,为何兄长却反过来。
他又不禁遐想,若自己不是男身,而是萧厌礼的亲妹子,是不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会更好些?那些深厚的手足之情,便不用积压在心里了?
但随即,萧晏反应过来,险些给自己一个嘴巴。
他堂堂剑林大弟子,竟为了区区琐事争风吃醋,甚至还卑微到幻想成为萧厌礼的妹子?
真是可笑。
专心御剑,断不可再胡思乱想!
萧厌礼见萧晏瞬间低落,甚至心不在焉,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飞鸟。
在他的印象中,当年的自己不至于因为别人一两个冷脸,就耿耿于怀。
大抵是昨夜饮酒过量,气血上头,才影响了心境。
萧厌礼毫无安慰的意思。
他也并不想让萧晏知道,今早他不是出门散心,而是潜入仙药谷的库房,神不知鬼不觉,取走了二十余瓶没有解药、没有对手的弹指梦。
足够用很久。
转眼进入五月,蔷薇遍山,荷尖初探。
论仙盛会近在眼前,萧晏思来想去,前往蝶峰找了一趟陆晶晶,好言劝说,要她别去大琉璃寺。
果然,陆晶晶如同听了极其荒诞的笑话,“为什么啊大师兄,三年一次的盛会,我为何不能去?”
“齐家父子诡计多端,我担心他们对你……”
“对我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不建议你去。”
“哎呀大师兄,我远远避开他们就是了,何况那是在大琉璃寺,仙门八大派都在,他们还能翻了天吗?”
论仙盛会三年一次,今次又格外热闹,陆晶晶打定主意,非去不可。
萧晏劝说无果,又不能把梦中所见说给她听,只得作罢。
论仙盛会前七日,一行人出发前往汴州,提前抵达,也好早些熟悉环境。
大琉璃寺地处汴州平原地带,四通八达。
因大小建筑尽是琉璃金顶,故而得名。
众人御剑而来,但见一片金光被绿野围在中央,犹如绿海托衬莲台,和汴河的粼粼水波辉映,尽显古刹风范。
因事前登记在册,为首的又是掌门陆藏锋,众人进寺畅通无阻。
大琉璃寺还算周到,并未因为剑林没落有所看轻,直接分了一整所园舍。
除开放的前殿之外,其余客舍、内寺等地都被护寺大阵罩着,因而各人手里也都得了块腰牌。
黄昏时分,神霄门唐家到了,作为同在北境的老邻居,陆藏锋自去和掌门唐潜心叙话。
唐喻心无所事事,也便来寻萧晏几个,“这儿的泉池不错,我预定了般若池,你们先去泡着,听说百里也刚到,我去把他叫来。”
关早一百个愿意,还不待萧晏应承,已经跃跃欲试,“那走吧大师兄,我早听说大琉璃寺建在泉眼上,池子里的水温润如玉,治病强身!”
祁晨笑他:“关早师兄,温润如玉能拿来说温泉水么?”
“嗐,不管啦,咱们走啊!”
他二人勾着肩率先而去,萧晏便询问萧厌礼的意思。
“不去。”萧厌礼转身便走。
大琉璃寺的泉池,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泡,身份和定钱都要给足。
萧晏满心想让萧厌礼感受一番,试图再劝,“哥,千载难逢,不如还是——”
“说了不去!”萧厌礼断然回绝,眼中竟是显出愠色。
“那你……早些休息。 ”
萧晏讨了个没趣,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激动,顿了片刻,叹息着去了。
萧厌礼回房,将门窗紧闭。
屋内有寺里小沙弥送来的一桶热水,如今天气渐热,身上又沾染风尘,的确得擦洗一番。
他将热水倒在盆中,然后缓缓解开自己的前襟。
一盏青灯,照着桌案上新磨的铜镜。
镜面昏黄,朦胧映出萧厌礼赤1裸的上身。
虽是清瘦,却皮肉紧实,薄肌撑着一身苍白肤色,使得前胸后背的各类疤痕,分外显眼。
先前脸上那浅浅一道,萧晏尚且念念不忘,一定要亲手涂抹药膏,亲眼看着痕迹完全消失,才算放心。
若是有朝一日,萧仙师发现这幅和他一模一样的躯壳上,密密麻麻全是渗人旧疤,岂不是要嫌恶到当场自尽?
萧晏一行循着唐喻心话里的指引,来到一处名为“般若池”的温泉。
却不料,有人先了他们一步。
两位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一左一右地搀着齐秉聪,后者懒懒朝他们看一眼,面露嘲讽,“莫非先定下般若池的,就是他们?”
对面的僧人年纪轻轻,已是慈眉善目,“是有那几位同道,还望齐少主,移步隔壁伽蓝池。”
“若说别人,还好商量,他们……呵。”
此时冤家路窄,齐秉聪分毫不让,“我的定钱加三倍,就要般若池,那帮穷酸货还是滚出去的好,白瞎了一池温泉。”
关早气笑了,过去便怼,“仗着有几个臭钱,装什么,我剑林名扬天下的时候,你齐家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赶尸呢!”
齐秉聪勃然大怒,小昆仑从无名小派爬上来,最忌讳别人揭短。
当下推开其中一个女弟子,拔剑便往关早面门招呼。
关早也不惯着,拔剑回击。
双剑相冲,却没有预想的撞击声。
那僧人一手捉着一把剑身,依然是轻声细语:“佛门重地,请二位不要喧哗。”
“放开,我堂堂小昆仑少主,区区一个无名小子,我杀得起!”齐秉聪用力抽剑,却被对方攥得纹丝不动。
关早却出现讶然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看那僧人完好无损的手,又朝萧晏看来。
萧晏便忙上前一步,“不知这位小师父,如何称呼?”
那僧人气定神闲地回萧晏:“贫僧法号常寂。”
萧晏猛然想起,大琉璃寺今年新晋的监寺就叫常寂。竟是如此年轻,不看那身浮光的袈裟,他险些以为对方只是个小沙弥。
萧晏慌忙施礼:“原来是常寂大师,我师弟年轻莽撞,还望大师海涵。”
关早也跟着连声道:“是我草率了,得罪、得罪!”
常寂也不纠缠,即刻撒开关早的剑,又询问齐秉聪:“齐少主如何?”
齐秉聪咬牙:“我也不打了。”
随即,他的剑锋也被松开,重获自由。
常寂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齐少主,请去伽蓝池。”
齐秉聪紧抿着嘴,目光一一扫过萧晏和关早,当初自己九死一生,少不了这二人推波助澜。
他恶从胆边生,提剑又朝着关早猛刺:“给我死!”
关早面色一沉,也再次提剑相迎,却听风声呼啸,一把折扇陡然从另一处方向打来。
齐秉聪的剑被打偏,虎口一痛,剑柄便脱了手。
两个女弟子忙不迭去捡,齐秉聪带着怒意看去,嘴里骂着:“哪里来的杂——”
“碎”字还没出口,便硬生生被他扼杀在口中。
唐喻心将折扇召回手中,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齐秉聪见着是他,高昂的头已然低垂下去,“见、见过唐师兄。”
“担不起。”唐喻心在萧晏等人身旁站定,再问他,“方才听说,你要跟我抢这个般若池?”
“小弟不知是唐师兄所定……误会误会,唐师兄请慢用。”齐秉聪难得做低伏小,拽起两个女弟子快步离开。
那常寂面色始终不变,和善地朝他几人点点头,也随齐秉聪去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关早呼出一口气,“齐秉聪那个混蛋耀武扬威的,连监寺的面子都不给,看到唐师兄,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若不姓唐,你再看呢?”唐喻心嗤笑一声,朝院门招了招手,“瞧见没有,你救了个什么货色。”
“门规如此,我也没辙。”一人摊着手,自门外无奈现身。
他身穿茶色窄袖长衫,颈上挂了个项圈,其下坠着个银色小方盒,当中时常会存放些正在研制的丹药,便于拿取。
萧晏勾起嘴角,招呼道:“百里,许久不见。”
这才明白,难怪同为江南仙门,南洞庭徐家和桃花渡孟家还在路上,百里仲却已先到了。
原来他这几日一直在东海,为齐秉聪救治。
有这位妙手神医坐镇,齐秉聪能迅速恢复,也不奇怪。
众人短暂地寒暄罢,即刻进入般若池,各自更换浴袍,开始享受温泉。
四面竹林松柏,这十丈见方的泉池围起来,又有白雾氤氲,几个大男人一起泡在池子里,也不觉尴尬。
关早还在为齐秉聪的事耿耿于怀,“要我说,就算百里师兄要救他,也不该让他好这么快,多疼两天,疼死他才好!”
萧晏笑着摇头,“罢了师弟,何苦为难百里,神农山有训,仙门必救,邪修不救,他怎好违背。”
“一来是门规。”百里仲解释得认真,“二来,我头一遭见到那种形状的伤,没忍住。”
“你还真是疯魔。”唐喻心拿水撩他,“如今看来,你救得不错。”
“还是慢了,我计划一个月便能恢复好,现如今却还有疤痕未消。”
众人不禁对百里仲的追求咋舌,不仅要救命,连一丝痕迹都不叫有。
萧晏赞道:“性痴者志凝,艺痴者技良,百里有这痴性,何愁医术不精。”
关早凑过来:“师兄,你说的两句,是什么意思?”
“是说人要专注,才能成功。”
“哦……有道理,大师兄你下次直接说白话就行,太高深的我听不懂。”
萧晏望着他纯净的双眼,觉得有必要向师尊提议,以后师弟们年岁渐长,今后需得请个夫子来,专门敦促他们看看书,开开蒙。
但如今说这些,还太远。
当务之急是,关早未能突破“天光乍破”第五重。
其实从仙药谷回来那二十余日,关早一直在闭关。
如今祁晨无恙,他全身心投在修习上,却依然没能更进一步。
“天光乍破”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奥义佶屈,需要十分专注,牢记于心,苦思冥想,反复演练,参悟全在一瞬间。
如同长夜乍破,天光骤来。
没有捷径可走,全靠专注,专注到“痴”。
萧晏借机敲打关早:“师弟,你若能像百里一样专注,不愁突破不了第五重。”
关早自我评判,近来的确不够专注,“我想着论仙盛会越来越近,愈发不能静心,怎么办啊大师兄,我要是能突破第五重,第二轮前三一定稳了。就算论道不行,我也能进决战。”
祁晨好言宽慰:“关早师兄别着急,如今在大琉璃寺,听着暮鼓晨钟,你再沉住气练练,说不定就突破了。”
闭关那么久都不行,来大琉璃寺三五日就可以了?
关早自己都不信,“……我看难。”
众人边泡边叙话,等从般若池出来时,已是星斗漫天。
萧晏泡得热气蒸腾,没有立时回房,而是在院前的水池边,面朝房舍坐下,吹着夜风降温。
池中睡莲三三两两地开着,或红或白,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觉得体温降了些,正待起身回去,却忽然发现池水有些异样。
萧晏警觉起来,保持原样坐着,不动声色地细看水面。
微风拂过,但见层层波纹中,有个细瘦人影,正站在屋檐下,朝这边看来。
虽说池中影像晦暗不明,可那冷淡幽深的眼神,别人身上没有。
是萧厌礼!
萧晏心里猛跳,他竟是在专注地望着自己,一眼不眨。
萧晏喉中不自觉咽了咽,他不敢动一下,生怕被前方的萧厌礼察觉。
他将浑身力气都放在眼睛上,仔细观察水中的萧厌礼,但见对方目光定定,看的似乎不是他的脸,而是……
看他坦露的上身——
作者有话说:性痴者志凝,艺痴者技良。
原句:
性痴,则其志凝。
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
——出自清·蒲松龄《聊斋志异》
思来想去还是解释一下哈,们大萧绝对不是圣母,他只是要祁晨狗带得彻底一点,别死了被人各种缅怀,那才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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