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举拿下
月色冷白, 满天尽是寒光。
客舍一隅,一声尖啸骤起,划破寂夜。
天鉴缓缓起身,桌上剑身抖动, 似有所感。
两个师弟闻声而来, 见状担忧不已。
此剑早年曾被掌门师尊持有, 歼灭无数妖邪,杀气凛冽。
但凡感应到大批量妖邪之气时,便震颤发声, 犹如龙吟自天外传来。
天风:“大师兄的绝暝无端嘶鸣, 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
天河:“是啊……云秋驰今夜成婚, 按照民间说法, 如今也该宴请宾客了, 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天鉴一拍绝暝, 剑身动静戛然而止, “去看看。”
几人一路来到院门。
绝暝在天鉴手中再次震颤, 竟是安抚不住。
天鉴目光凛冽,略一拂袖, 门闩坠地,门扇自开,门轴扭转发出声响。
谷中植被丰饶,水汽浓重, 入夜之后, 房舍周遭升起森森白雾。
白雾中赫然有三个人。
他们本在茫然无序地行走,动作缓慢。
此刻院门的动静,像是一道指引。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如死灰, 口中怪叫,齐齐朝着天鉴等人踉跄而来。
天风天河对视一眼,天风还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那是……”
天鉴直接下结论:“药人。”
这是邪修对付仙门的老套路,百试百灵。
他们将活人强行饲喂奇毒,将其炼成怪物。
这些怪物一个个癫狂嗜血,丧失神智,力大无比,见到活物本能撕咬。
仙门的禁咒法诀,在他们身上全部失灵,需要用实物方可击倒或杀死。
可药人又都是无辜的活人。
仙门弟子杀之不忍,不杀又反遭其害,稍一犹豫便要吃亏。
当年魔宗兴盛之时,药人横行世间,人心惶惶。
好在炼制药人损耗巨大,极易遭受反噬,愿意饲喂者本就不多,后来邪修随着魔宗的覆灭而凋零殆尽,天下有能力炼制药人者寥寥无几。
今夜张灯结彩的仙药谷,居然又重现药人。
天鉴正待动手,忽然神色转冷。
天风惊道:“大师兄,他们不是齐家的……”
天河拍他一下,他忙闭了嘴。
天鉴当然也认出来了,这三人,是白天纠缠齐雁容的家仆。
对方已是六亲不认,眼看着近在咫尺,抬手便朝着天鉴脸上抓来。
天鉴岿然不动,口中念了几个字。
一道碧蓝丝绦从他袖中飞出,当头落下,堪堪将三个药人缠在其中,手脚尽缚。
他们动弹不得,挣扎中,又生出一闪而过的清明。
“天……天鉴少爷,救命啊……”
“难受啊……救命……”
哭嚎声不绝于耳,天鉴被聒噪得心生厌烦。
天风收回向远处张望的目光,面露凝重:“大师兄,莫不是有邪修攻入,云家出事了?”
天鉴素来喜静,这处园舍被树林环绕,远远与其他房屋隔绝开来,不闻喧嚣,如今反而成了弊端。
“我去前殿。”天鉴即刻给出指示,“天风四处巡查,遇到邪修就地格杀。天河,你将这几人绑在房中看着,待我回来,再行救治。”
“是,大师兄。”
安排妥当之后,几人便要各自行动。
天鉴却微微皱眉,想起什么似的,调转方向。
天河不解:“大师兄走反了,那是后山。”
天鉴头也不回,御剑而起:“先去后山。”
“对呀,后山有阵法,若是确认阵法完好,防御便是事半功倍,大师兄果然缜密。”天河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敬服不已。
一旁的密林里,萧厌礼无言地退入夜色。
方才来的路上,他路遇齐家那三人,窥见对方要趁着萧晏不在,潜入院中将齐雁容迷晕了带走。
既如此,顺势拿来用用。
萧厌礼做了半生魔头,自然也粗略会些邪修的手段。
只是他不擅用药,以邪气干扰神智使人发狂,和药人异曲同工。
事后撤去邪气,神不知鬼不觉,比炼制药人更可控。
萧厌礼借夜色掩饰身形,疾步向后山而去。
本不想和蓬莱山的人周旋,既然天鉴引不开,执意要去后山,那他少不得还要费些工夫。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一畦兰草前停下。
天鉴御剑极快,已先一步在后山落地。
只是天鉴还未靠近诛邪大阵,有一人拦下他,正在说些什么。
萧厌礼藏身暗处,定睛看去。
竟是巽风。
不过此刻在天鉴眼中,他还是云秋驰。
他也正借着云秋驰的躯壳混淆视听,“天鉴仙师,我被邪修打伤,如今走不动,还要劳烦你送我一程。”
天鉴不肯屈尊纡贵,“待我确认阵法无恙,让云谷主接你。”
“也罢……”巽风浑身是血,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像是伤得很重,“若天鉴仙师实在不便,那就帮我把把脉,看看我还能撑多久,能不能等到父亲。”
他浑身是血,手无寸铁,把脉这个请求也不过分。
天鉴勉为其难:“伸手。”
“多谢。”巽风面露喜色,将手伸向天鉴。
那只手并非展开,也非自然蜷握,而是攥成一团。
萧厌礼看得真切,就在天鉴垂目去把巽风的脉时,巽风骤然摊开五指。
掌心赫然是一个拔去瓶塞的小药瓶。
瞬间,迷烟喷薄而出。
他特意选了顺风的位置,迷烟随风直扑天鉴面门。
天鉴反应极快,当即一掌打向巽风,后退数步。
巽风早有准备,闪身躲过。
而那迷烟作用极快,天鉴口鼻不可避免地窜入一些,当下头晕眼花。
他待要调动真气,将迷烟逼出,巽风却随即而来,捏碎药瓶,将其中的药渣连同迷烟一股脑捂在他口鼻上。
天鉴终是神魂涣散,猝然倒地。
巽风得了手,也总算不再伪装,恨恨地踢了天鉴一脚,“谁要你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走出几步,又不知想到什么,巽风重新回来。
这回他干脆蹲下身,拎起沉睡的天鉴,自言自语:“就是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早看不惯了,你比萧晏还讨人厌!”
说着,一耳光甩在天鉴的左脸。
巽风像是有积年的怨念,亟待泄愤,“总是拿出身说事,瞧不起我,你齐家又算什么?小门小派起来的,自己还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高贵什么啊你!”
语落,天鉴右脸又着了一下。
巽风这才撒开手,把天鉴踢到一旁,拾起草丛里的寒螭剑,转身前行。
仙药谷后山如同一个酒壶,狭小的入口便如同壶嘴,当中崎岖坎坷,仅可同时通行一两人。
因阵法伤人,山路难行,足可挡下包括邪修在内的一众外来者,此间平日无人把守,只定时巡查而已。
感到有人靠近,那“壶嘴”处慢慢亮起满地金光,如同繁星坠地。
这便是诛邪大阵,清虚宫除魔卫道的大杀器。
巽风定定地看了片刻,蓦然发出一声狂笑,宛如厉鬼。
阵法对面守着的那一众邪修们听见动静,纷纷凑近了,大声叫喊:“什么人在那!”
这一来,震得阵法中的金光蒸腾而起。
巽风倒是微微一愣。
显然,他没料到这里真的有邪修。
但很快,他像是猜到了什么,面上出现极致的痛快,也扯着略哑的声音喊回去:“西昆仑的嫁妆,全在云翰院里,你们尽情去拿!”
邪修们愣了愣,问他:“你到底是谁?”
巽风没再作答,眼中闪动着狂热的杀意,对着那诛邪大阵念了一通来自清虚宫的经文。
他语声沉沉,那音调宛如地府传出。
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灵力薄弱。在念完之后,金光只是十去其一。
但巽风毫不气馁,语速飞快,执拗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的巽风,头发蓬乱,血在头上粘成片。
方才他奄奄一息,举止孱弱,像是被折磨过的重伤者。
如今却行动自如,满脸狠厉,俨然一个浑身浴血的屠夫。
萧厌礼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
无论巽风奔着什么目的,此刻阵法被打开,都是为他行方便。
眼看金光从璀璨夺目,到微乎其微,再到尽数熄灭。
巽风的声音也变得越发癫狂,最后一句尾音拉得极长,周遭有惊鸟成群飞走。
念罢,天地间仿佛沉寂下来。
巽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入阵法,朝着对面喊道:“诛邪大阵已解,来吧!”
邪修们不敢轻举妄动,仍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你究竟是何人?”
巽风不耐地皱眉,刚要搪塞,谁知后颈一阵酸麻,顿时原地栽倒。
寒螭剑跌落在地,反出一道月光,照在萧厌礼毫无表情的眉目上。
那些邪修们还在谨慎地喊话,询问谷中来人姓名。
萧厌礼淡淡道:“我是接头人。”
“声音不太像……你说说暗号。”
萧厌礼当然不知道暗号,“人多眼杂,不便言说,你们自己一试便知。”
打头的邪修将信将疑,威逼一个手下上前查看。
那手下虽是抗拒,却也不敢推脱,战战兢兢走到通道前,只将一只脚踩进去。
前方毫无反应,黢黑一片,如混沌未开。
“果真没了!”众邪修这才欢喜起来。
思量对面不过一两个人,即便没有确认对方身份,他们也不怕。
今夜就是来烧杀的,不管是谁,一并砍了。
邪修们鱼贯而入,在出口处瞥见一抹幽微月光,当中有一个人影。
陌生,且单薄。
邪修并不将他放在眼里,随口一问:“什么人?”
“不必知道。”萧厌礼迈步,缓缓而来,“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山门。
夜黑风高,飞沙走石。
邪修的尸身倒得横七竖八,乱淌的血迹被大风迅速吹干。
萧晏将一个邪修追到半山腰,一剑砍翻。
旋即回身,将此人驱使的药人挨个手刀放倒,跟随的仙药谷弟子忙上前来,拿绳索绑好,小心地拖走。
如今人手欠缺,只能等解决了邪修,再一并救治。
今夜邪修来犯,抓了沿途商户百姓做成大量药人,进谷之后,不少仙药谷门人也遭此横祸。
看来邪修此行是下了本钱,定要拿下仙药谷。
一阵悲惨惨的嚎哭传来。
萧晏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山崖跑,“疼啊……苦啊……我也不活了……”
居然是萧晏一个眼熟的人。
这个老妇,曾在那个仙药谷门人被迫自尽之后,接下银钱,抱尸痛哭。
她也不幸被做成了药人。
萧晏当即去拦,“停下!”
可她充耳不闻,到了崖边直接往下跳。
萧晏纵使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他忙用另一只手持剑插地,以此为着力点,试图将人往上拉。
老妇荡在半空哭叫,“都死了都死了!没指望了!让我也死了吧!”
萧晏正要开口,忽觉身后凉意袭来。
此间竟埋伏了一个邪修,跳出来向他背上手起刀落。
若他立刻撒手,一个翻身就能躲开。
但这老妇,便会当场摔得四分五裂。
萧晏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开始,他最大的渴望便是活着,要比梦中所见,活得更长。
可是老妇的浑浊泪眼,却比周遭一切事物,都要清晰。
一念之间,背上凉意彻骨。
刀锋已在肉里。
萧晏发现自己非但没动,反而五指收紧,将老妇向上拉回一大截。
千钧重的剧痛随之袭来,萧晏咬住牙关,依旧没有撒手。
那邪修愣了愣,继而讥讽:“你们名门正派,就是榆木脑子,一个老东西,还要豁出命去救!”
好在方才感知到危机之时,根骨自行运转,唤起全身灵气护体,这一刀虽划得长,却只进肉寸许,并不伤及萧晏性命。
邪修抽刀,皮肉撕裂之痛让萧晏闷哼出声,额上汗珠已成豆大。
“一道做鬼吧!”邪修蓄起全力,更狠的一刀落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萧晏奋起全力将老妇一把拽起,回身一脚踢开邪修,同一时间,将有恒从山石拔出。
邪修爬起来,不甘心地提刀再来。
这一回,萧晏头也不回,只将有恒向后一掷。
一声惨叫过后,邪修再无动静。
气喘吁吁赶来的几个仙药谷弟子,一看见他的背影,当即吓傻,“萧仙师,你受伤了!”
萧晏不必去看,也知道自己后背已被鲜血浸透,细看大约还能见骨。
他摆摆手,将被点了穴道的老妇交给他们,倒出一枚气血丹服下,御剑下了山。
背上的伤并不致命,但此时此刻,萧晏一声都不想吭。
他只想找个地方默默待一会儿,将这股锥心剧痛熬过去。
可是不能如他所愿,一落地,孟旷就瞧见了他。
由于他是正面朝向孟旷,对方一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拉过另外一人,“萧大,天风来了。”
萧晏点头,表示知道。
他当是天鉴得了萧厌礼送的话,此刻留在后山看护,只让天风过来援手。
孟旷又道:“天风说,后院客舍也出现了药人,应该有邪修已经渗入。”
痛觉让萧晏一时无法思考,他愣了片刻,一颗心陡然提起,“天风,我兄弟,没出什么差池吧?”
这下轮到天风愣了,“我们没见着他啊。”
“……什么?!”
“萧师兄,我们开院门看时,只有几个齐家的家仆,被做成药人跑了来。”
萧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急火连同剧痛一道,直冲心头。
他登时喷出一大口血。
孟旷天风忙来搀扶,又各自在他后背摸了一手血,这才发现他背上一道细长见骨的血痕。
而萧晏已经失去意识,唇白如纸。
孟旷天风联合为他输送了些灵力,为他压下翻涌的气血。
孟旷又取出随身一个药瓶,倒了些药粉在他伤处。
几个抬着老妇的仙药谷弟子这时才步行到山脚,一见着他们,便带着无数钦佩,讲述了萧晏的救人行径。
孟旷微微一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当下情势紧急,他便和天风商量之后决定,先将萧晏放在此处,着两个仙药谷弟子在此看护,待击退邪修,再行医治。
这座山峰邪修尽清,暂时安全。
凉风剧烈吹着,萧晏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会牵拉伤口,痛上加痛。
浑浑噩噩中,他仿佛置身在幽暗的山洞。
手里,还揪着一个人。
他全然不顾对方的死命求饶,手起剑落,直插那人的小腹。剑身左右一撑,划开一条小缝。
随后,他将手伸进缝中,在凄惨的嚎叫声中,取出一块根骨来。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方绝望哭叫:“你这个魔头!仙门败类!你毁我根骨,我恨你啊!”
可是隐隐地,又有别的说话声,见缝插针一般,从这血泪控诉中渗透进来。
“萧仙师不愧是萧仙师,百闻不如一见,跟传言一样仗义。”
“是啊,这才是仙门的典范,现今哪个高手,会为了救个不起眼的老太太挨一大刀。”
萧晏幡然睁眼,那两个仙药谷弟子,正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坐着,一脸钦慕地朝他望来。
一滴汗滑落,萧晏想起方才半梦半醒时的经历,心狠手辣,身负骂名,恍如另一世。
大抵是那些梦境的后续。
他这一生,不能变成那样,也不该变成那样。
但萧晏又隐隐觉得,若他真的失去根骨,亲友尽死,师门覆灭,也许……
萧晏不敢多想,骤然起身,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
仙药谷弟子见状便想过来,萧晏抬手制止:“不必管我。”
说罢,撑着体力御剑,急向后山而去。
他要立刻找到萧厌礼。
梦里梦外,萧厌礼是最大的变数。
只要萧厌礼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便无时无刻,能得到无形提醒:宿命已然逆转,不必沉溺梦中。
所以他这兄弟,绝不能有差池!
萧厌礼料定,萧晏迟早会来寻他。
这满地被吸干的邪修尸体,若被仙门发现,少不了又是一番人心惶惶。
趁着风大,他就地放了把火。
熊熊火光照彻整条山谷,不消几个时辰,这些尸体便会面目全非,难于追查死因。
萧厌礼眼中火色满映,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寻个由头,避免萧晏对自己的怀疑。
却是突如其来地,心头一阵狂跳。
他眉心一动,这感触……分明是李乌头遇到了危难,性命攸关。
李乌头一直在暗处跟随,哪怕此处有敌对的邪修,也不会避开太远。
可是萧厌礼通过绝命咒探查李乌头的位置,却是在更远的山谷。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对方已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萧厌礼当即出谷,直奔李乌头所在之处。
两炷香后,十里之外,他在偏僻的山涧一角寻见了人。
李乌头倒在水边,身下泥土尽被染红,鼻息出的多入的少。
胸前一道致命血洞,像是被细长的利刃刺穿。
此刻,萧厌礼的体力已几乎逼近巅峰。
他把人拖到蓬软的草丛中,将手按在李乌头的胸前,毫不吝惜地渡了邪气过去。
不多时,李乌头嘴里微弱地发出呓语:“师父,师兄……看叶哥给了什么。”
萧厌礼道:“睁眼。”
李乌头如同梦中觉醒,将眼睛勉力睁开一条缝。
月色混着夜色一发入目。
他怔了片刻,才唤出来:“……主上。”
萧厌礼“嗯”了一声,“谁做的。 ”
“我……我不认识……”李乌头喘了口气,费力地摇摇头,“他蒙着面,在谷外……怕他对主上不利……我将他引开……”
萧厌礼陷入沉默。
此时所有势力齐聚仙药谷,谁又会在谷外乱逛?
再看李乌头的伤处,隐隐有股仙门气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难道就是那个接头人?
“主上……”李乌头忽然轻唤一声,“属下……谢主上。”
萧厌礼抛开没有头绪的线索,不带情绪地道:“你帮我做事,理应护你。”
李乌头沉默片刻,也无人逼迫,自己作出保证:“属下必当肝脑涂地,回报主上。”
萧厌礼出手之后,李乌头能明显感到伤口在缓慢愈合,只是失血过多,他依然处在疲累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救他的命有多棘手。
连日来,虽说萧厌礼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但主上能待他至此,已经比那些和睦时只会画饼、一言不合就要痛下杀手的邪修同道,不知强了多少倍。
萧厌礼无暇理会李乌头是真心还是假意,有绝命咒在,他不必花心思琢磨。
眼看命已保住,萧厌礼将人扛到一处更加偏僻的山石底下。
周遭全是荒草灌木,枝叶连同阴影一道,密密匝匝地盖在李乌头身上。
哪怕靠近了,都难以发现他。
萧厌礼在他身上施加了掩盖邪气的咒术,简短地告诫他不要乱动,便即刻原路返回。
后山阵法全无,天鉴还好端端地睡在原地。
而巽风躺倒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通常萧厌礼放倒的人,没有半个时辰醒不过来,何况巽风还用着云秋驰的平庸躯壳。
必定有人来过。
…………
萧晏御剑途径仙药谷正上方时,下方冒出硕大火光。
此处乃是云家主屋,以云翰为首的一众主家都在当中居住。
萧晏极其厌烦云翰为人,本不想理会闲事。
却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萧晏低头一看,竟是一群青衣人围住了吴猛。
原来,黄昏时分前殿出事,众人均是御剑而去,谁都没顾上吴猛。
他自己没头苍蝇似的走了许久,一时迷了路,又累又饿,且走且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房舍起火。
他赶忙找过来,赫然发现,这便是云秋驰的居所。
巽风不在里面,装着云秋驰魂魄的瓶子却很可能付之一炬。
他趁乱闯进去翻箱倒柜,总算在床下搜刮出几个瓶子来。
这些瓶子有大有小,各色各样,他魂魄出窍之后,云里雾里,也不记得当时进的是哪一个,干脆撕下一块红绸,全给包起来。
他欢天喜地地紧紧抱着,刚跑出门,便和赶来救火的云翰夫妇撞了个正着。
对方见他如见仇人,分外眼红,当下便命人夺了布包,并将他拿下。
那些瓶瓶罐罐散落一地,被火光一照,还有些耀眼。
云夫人当即过来,奋力给了他两耳光,骂道:“好个无赖,我儿浪子回头,你得不到好处,便来趁乱行窃!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猛被摁在地上,着急地抬起头:“我没有!那是云秋驰……”
云翰一脚踩在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他当即咳出血来。
云翰责备地看向云夫人,“当众失仪,成何体统。”
“谷主,是妾身不慎,下次不会了。”一向雍容高傲的云夫人,此时也咬着唇,恭顺地低下了头。
云翰冷哼一声,走向那些映射火光、看似微不足道的瓶子,“想要是吧。”
吴猛肺腑剧痛,好容易才能重新喘气,费力地抬起头,霍然瞪大双眼,嘶声吼起来:“不——”
云翰的掌风已经击落,脆响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满地尽是碎片。
“你做什么!”吴猛两眼通红,疯狂挣扎,下人们几乎按不住他,“云翰你做了什么!你这个王八羔子!”
云翰从未被人如此辱骂过,况且对方不仅是个卑下粗鄙的山民,还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云翰一字一句怒极反笑,“好大的胆。”
云夫人生怕他气坏了,忙劝道:“谷主,何苦跟刁民一般见识。”
“闪开。”云翰一把将云夫人推开,拔出佩剑,便往吴猛头上砍。
吴猛躲都不躲,直通通地瞪着他。
下一刻,却是“呯”的一声脆响。
云翰手中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断成两截,一半在手里,另一半插在脚边的青砖上。
银色光华迸溅开来,在半空中消隐。
云翰惊疑不定,喝道:“谁?”
院中落下一袭染血白衣。
萧晏从地面移开目光,面露不忍,“云谷主,可知你杀了云秋驰。”
云翰眼里映着两团摇晃不定的火光,“你……胡说什么?”
云夫人则是敛容斥道:“萧仙师,你怎可对谷主胡言乱语?”
萧晏摇了摇头,缓缓走到那一撮碎掉的瓷器中间,冲着其中莹白浮光的那几片,轻挥袍袖。
那白色光华竟是如同粘附在瓦片上的薄雪,直接从内壁滑落。
有些直接消散,有些被强风掠至半空,瞬间飘远。
而碎片自身,哪怕距离火光颇近,也骤然失色,如同水源干涸的枯涧。
云翰惊疑道:“这是……”
“云少主自己的魂魄。”萧晏闭了闭眼,一声叹息,“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半空中星星点点的魂魄碎屑,飞快地飘向山门,几不可见。
吴猛呆呆地看着,嘴里骤然发出一声爆喝。
“别走啊云秋驰!等等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甩开钳制他的几只手,夺门而出,朝着魂魄飞走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几个下人也是被萧晏的话所震,一时措手不及,竟被吴猛逃掉,忙跪下求告:“属下无能,请谷主和夫人恕罪。”
“追上,就地打死。”云夫人冷冷地说罢,看向萧晏,“休要危言耸听,我儿的魂魄如何在这瓶中!他方才还好端端的!”
萧晏浑身一震:“你见他了,他在做什么?”
云翰像是从极大的恍惚中猛然回神,看向云夫人的目光如同逼视:“这么大的事,如何不禀报我?”
云夫人不明白看见自己的亲生子,算什么“大事”,但也不敢分辨,忙解释说:“一个时辰前,我看见他行色匆匆,像是去后山了。”
萧晏一时顾不上别的,御剑直奔后山。
“萧仙师,你把话说清……”云夫人紧走几步,可是目之所见,院门掬了一汪夜色,黑得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便是身后的火光。
萧晏早没了影子。
下人们忙着奔走救火,来回搬抬金银细软,周遭一片兵荒马乱。
云翰还在原地沉思,面色阴沉得如积雨乌云。
因了萧晏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云夫人总觉得心中七上八下,“谷主,秋驰他……”
“他怎么?”云翰烦乱地抬起头,忽然眼前一亮。
漆黑的院门中央,出现一抹寒光,细长精致。
云翰眼神立刻变得贪婪,那正是他心心念念许多天的,寒螭剑,
随即,巽风目光森冷,在门中缓缓将轮廓露出来。
一旁的云夫人,惊喜地轻呼一声:“是秋驰!”
巽风看都没看云夫人一眼,迈过门槛,只对云翰道:“你可知,我来做什么?”
云翰却忙着屏退了下人:“都退下!”
巽风微微挑眉。
他来者不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适才他莫名晕厥,再醒来,已身在云秋驰房中。
无论是谁暗中对他下手,他也已经得逞。
后山阵法大开,邪修很快便会长驱直入。
他旋即放了把火,恨不能把整个云家立时烧光。
巽风有些警惕,云翰此时神神秘秘,难不成要暗下杀手?
“我知道,你怪我毁了你的本体。”和巽风想象得不太一样,云翰居然没有别的动作,说话也难得语重心长,“那是为了给你我解围,不那样做如何收场,何况如今这幅身体,也不算差。”
云夫人面上一顿。
巽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此间再无旁人,云翰不紧不慢道:“这出身天下难寻,不比清虚宫的弃徒好上千万倍?”
巽风目光沉沉:“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是在殿前?”
“殿前?”云翰勾了下嘴角:“你以为萧晏他们落入深坑,是谁用药放倒,帮你争取时间的?”
“原来是你……”巽风匪夷所思,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见他面上惊愕,云翰进一步道,“你至少愿意成婚,而我那犬子被打得濒死,也不肯从命……这些天来,我只当他长进了,能将谷中事宜料理的格外周全,却没成想是你趁他神魂薄弱,占了他的身子。”
云夫人愣了半晌,失声道:“谷主,这都是真的?”
云翰丝毫没理会她,枕边人此刻如同一个外人,无足轻重。
他只盯着巽风,“今日你尸身来的蹊跷,必然是有人暗中作梗,你暴露是迟早的事,难道甘心坐以待毙?”
巽风一时无言。
这的确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且最为悬心的地方。
背后,一定还有个暗中操控的黑手。
云翰见说中了他的心思,趁机继续道:“不管你从前是谁,今后你我联手,仙药谷的身份外加西昆仑的扶持……你要什么没有,何必为个身体耿耿于怀,这条路,是你最好的前程。”
“谷主!”云夫人再也做不到平日的温驯恭谨,扑过来抓住云翰的衣袖,恨恨地看向巽风,“秋驰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这个人抢了他的身体,你该帮着夺回来啊!”
“妇人短视!”云翰喝了一声,把云夫人扯开,“夺回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云夫人木木呆呆,看看脚边满地碎片,此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萧晏的话。
“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不!”云夫人扑倒在地,试图捕捉那满地狼藉中若有似无的光点,“妾身不信,谷主本事通天,哪怕是碎了,也一定能修!”
“碎了?”巽风先前一门心思地放火,并不在此处旁观,此时也终于留意到那一堆碎片。
“呵,他竟被你们翻出来打碎了,祖师再世也没救……真惨,做你云家人真惨。”
云夫人两手空空,终是没了主意,爬到云翰脚边,哭跪哀求,“谷主,都是那个人害了秋驰!快杀了他报仇啊!”
“报什么仇?”此时此刻,云翰就连那几分不耐烦,都与平时对鸡毛蒜皮的烦心无甚区别,“壳子里原是个草包,如今换了个灵巧的里子,你哭什么?那身上既有云家的血脉,生出子子孙孙也是云家的后代,换多少魂魄都改变不了!此刻把他杀了,云家还剩什么?”
云夫人乱了阵脚,慌不择言,“还剩……还有冬宜,我们还有冬宜这个孩子!”
“贱妇!”云翰面色骤冷,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生出那个怪胎,我不曾休弃于你,已是恩德,还妄想我认他?若非他还有些用处,你以为他有资格姓云?”
云夫人被他狠狠踢倒,再没爬起来,只是趴伏在地上,没奈何地嚎啕大哭。
巽风在一旁,冷眼看这夫妇二人内讧。
云翰很快撇下云夫人,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今后仙药谷会越发兴盛,待我百年之后,你做了谷主,谁还敢看轻于你?西昆仑将残花败柳送来做正妻的羞辱,再不会发生。”
巽风点头,“你说的对,做谷主是不错。”
云翰只当他心悦诚服,也便迈步向前,以一贯对云秋驰的严厉口吻,对他道:“明日你主持修缮房舍,记住,规格要比从前更高,好生迎接西昆仑下一个新娘。”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胸前一凉。
凉意直透入后背。
眼前的巽风扯着嘴角朝他笑,一旁的云夫人则是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云翰低头一看,寒螭剑贯穿前胸,一半有余的剑身埋入血肉。
这时,穿心刺骨的剧痛才随之袭来。
云翰双目圆睁,颤抖的手想去扯巽风,“你……”
巽风轻而易举按下他的手,凑近他耳畔,微笑道:“但我又何必,等你百年之后?”
云翰死不瞑目,眼睛还睁着,已然断了气。
因剑身没入得太深,巽风双手把着剑柄,用脚猛蹬,才把尸体和寒螭剑分离。
“谷主——”云夫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想要上前,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个青衣身影气喘吁吁地跑来,护在她身前,出口是略显呆板的两个字:“别…去!”
巽风一挑眉,看到来人是云冬宜。
对方惊慌失措,却不知说些什么,一脸戒备地望着巽风,威胁地乱叫着,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家只剩下这不中用的母子二人,气数尽了。
“可怜。”巽风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莫名扔下这二字。
随后他用上全力,几脚将云翰的尸身踢入着火的房舍。
这下干净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大声道:“来人,我父亲为了救火,落入火场之中,速来救他。”
下人们闻言惊慌失措,忙吆五喝六,拎着水桶,拿着绳索,一拥而入。
无数人影从巽风身侧经过。
他却反而走入黑夜之中,千顷夜幕尽收眼底,身上衣衫蒙尘溅血。
泪痕渐次滑落,他嘴角扯开,凑出一副不知是狂喜还是狂悲的表情。
似乎得到了全部,却也失去了全部。
忽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凉意。
多年的修炼让他感知灵敏,但这幅身体到底迟钝。
闪身躲了一下,没有完全躲开。
巽风只觉胸前剧痛,锐利的金色光华转瞬即逝。
身后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巽风,你兴风作浪,辱我清虚,还不伏诛!”
他稳住摇晃的身形,捂着伤处慌忙回头看,眼中的惊恐在一瞬间到达极点。
第32章 偷袭夺舍
萧晏匆匆赶至后山, 先是遥遥看见谷口处燃起火光。
随即,又在草丛中发现一个灰衣人。
落地一看,竟是天鉴。
他仰面躺倒,人事不省, 左右脸上还各有些红肿。
萧晏头一回见天鉴这般狼狈, 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仙药谷中, 谁能有本事,将蓬莱山首徒打成这样?
萧晏忍着剧痛,蹲下身去, 为天鉴把了把脉。
对方脉象平稳, 没有大碍, 应该只是挨了两耳光。
萧晏虽说仍旧摸不着头脑, 但也稍稍宽心, 又艰难起身, 朝着诛邪大阵的方向而去。
越往前走, 他便越是震惊。
诛邪大阵的金光全无, 人靠近时,也没有半点反应。
取而代之的, 只有熊熊火光以及——扑鼻而来的烤肉味道。
当然不会有人专程在此烤肉。
萧晏的心,进一步悬起来。
但还来不及生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整条通道里堆叠起来的尸体, 伴随着火光进入他的视野。
萧晏再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不觉后退数步。
数十具尸体面目全非,残骸如同焦黑的枯枝一般,一时无法确定身份。
但此时出现在后山的, 多半不是善类。
萧晏开始怀疑,莫非真如先前猜测一般,死者都是邪修?
可又是谁将他们悄无声息地一网打尽,焚尸在此?
还有,诛邪大阵又是如何解开的?
今夜种种,全是蹊跷,萧晏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但如今事态紧急,邪修未退,萧厌礼毫无踪迹。
他没时间原地纠结,攒起浑身气力,抬手结印,口中短促地念出一段法诀。
瞬间,手上出现一道半透明咒文。
他手势变幻,咒文先是泛起银色微光,而后慢慢扩张,直至大小如车如船。
周遭罡风四起。
萧晏咬紧牙关,一只手拍向那道咒文,喝道:“落!”
那巨大的银色咒文,被他打向后山入口处,落下后,边缘荡起残影,形如涟漪。
他尽自己的有限之力,在此施加一道封印。
此举能拦下一些低阶的邪修,但对方若有在他之上的高手,便不好说了。
萧晏喘了口气,回去将天鉴捞起,试图御剑回客舍。
可是没走多远,他不得不再落地。
先是失血过多,结界又几乎耗空他的灵力,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只好拖着天鉴,继续步行。
沿途草木晃动,树枝乱摇,如同无数大大小小的鬼影汇聚,张牙舞爪地窥伺人间。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急促的步伐由远及近。
萧晏察觉异样,忙侧目去看,不由抽了口冷气:“吴猛,你怎么……”
吴猛满嘴是血,嘿嘿一笑,露出口中同样沾血的一排白牙。
他脚下一步未停,仿佛疯了一般,举着双手便朝萧晏抓过来。那黝黑十指也浸满了血渍,指甲缝里,还依稀勾带着零星血肉。
已然是药人模样。
萧晏后退一步,先侧身躲开一击。
吴猛扑了个空,重重撞在树干上,落花簌簌。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愤怒地嚎了一声,不甘心地再次扑来。
萧晏有些自责,他心急赶来后山,竟让吴猛落得如此境地。
此刻带着天鉴,行动十分不便,萧晏正打算将人放下,想办法放倒吴猛时,忽然又从林中冲出一个人影。
“滚开!”
那人来得匆忙,直接在吴猛颈上用力一砍。
吴猛应声倒地,再没了动作。
萧晏瞧见来人,悬着的心不知该不该放下,“云……巽风?”
巽风一语不发,把吴猛踢到一边,径直朝他走来。
距离拉近一些,萧晏也便看得真切。
此刻顶着云秋驰皮囊的巽风,胸前竟穿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赫然是一枚掌印的形状。
萧晏本能要走,可是巽风不给机会,直接朝他扑来。
对方一手推开天鉴,另一只手掐起他的脖颈,猛推在身后一棵桃树上,将他死命摁住。
萧晏后背这么一撞,痛得眼前发黑。
可他刚想挣扎,一把剑就抵在了颈上,巽风道:“别动。”
此刻的巽风,脸上血泪粘了一大片,一双眼睛几乎与鲜血同色。
萧晏警觉地问:“你要如何?”
巽风将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额头,咬着牙,回答了这声质问:“对不住啊萧晏,你把身体给我吧!”
风声穿林,如万鬼哭啸。
巽风像是直接将力道加到极致,指尖几乎要陷入萧晏的头骨。
钝痛袭来,萧晏心头一紧:“你想夺舍我?”
巽风牢牢摁着他,一字不言,面皮紧绷。
仿佛耽搁分毫,就会有什么重要的机会稍纵即逝。
萧晏便断定,就是夺舍!
他瞬间呼吸急促。
此番若是夺舍成功,那么须臾之间,这幅身体便会被巽风所占。
那他自己的魂魄何去何从?
是和云秋驰一样,被收集起来任人宰割?还是随风飘散,从此化为乌有?
那岂不是,比梦中的结局还要悲惨?
一时万籁悠远,只有求生的心跳声格外紧迫。
萧晏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一手抓起寒螭剑的剑身。
锋刃单薄如纸,触之立时见血。
他无暇去看自己的手指断了没有,将剑身扯离自己的脖颈。
另一只手紧跟着打出一掌——
巽风竟未能立即反应,他正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像是从萧晏身上发现了惊天机密。
因此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前,毫不意外,与先前的血洞交叠。
巽风摔倒在地,双眼圆睁,口中往外冒着血。
但他目光死死盯着萧晏的脸,不成调的话语伴随血液一道往外吐,“怎么回事……你居然……”
萧晏扔下寒螭剑,率先查看自己的手指,锋刃陷在骨肉里,血流如注。
好在没有断。
他再用另一只手撑地缓缓起身,向来温和的双眼,难得结出几许霜寒,“巽风,我无愧于你,为何如此待我?”
“哈哈哈哈……”巽风发出一串狂笑,被血液呛得直咳,“反正都这样了,折在我手上的人那么多,加你一个又如何?”
萧晏微微一愣,“此言何意?”
月光遍洒,如冰如镜。
二人相隔一丈之遥,萧晏这时看清了,巽风身上像是穿了件斑驳的红衣。
但萧晏立时在心中否认,不是红衣。
因前殿事发突然,巽风终究未能更换喜服。
他自始至终穿着淡青色的锦缎常服,此时分明是浸染了鲜血,斑斑殷红连成片,色泽比人为织染的喜服更加浓烈。
浓烈到,连拂过的风都沾了腥气。
萧晏不由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方才巽风用手碰过,此刻湿冷一片。
再看指尖,果不其然也沾了血。
当下心头一紧,“你杀人了?是谁?”
“都死了……哈哈哈哈!”巽风笑得歇斯底里,像是做了一件极为痛快,却无半分快乐的事,“云家被我灭了!后山的诛邪大阵,我打开了!哈哈哈哈仙药谷一个都活不了!”
萧晏心中大震,“你在说什么?是你打开了诛邪大阵?”
萧晏顾不得背上的伤,将有恒召在手中,俯身将剑锋抵在巽风颈间。“为何要做这些?”
巽风不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笑。
如此癫狂无状,萧晏有些诧异:“你这是……”
巽风忽而安静,喃喃一句:“我要死了。”
说罢,又重新笑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无声,须臾间便笑出数道眼泪。
萧晏想起巽风胸前的伤,俯身借着月光细看。
但见那掌印眼熟,食指的部分明显短了些许。
萧晏还未想起是出自何人之手,却忽见巽风抬起头,“萧晏我求求你!”
他竟像萧晏先前一般,也抓起了有恒的剑锋。
但和萧晏不同,他并非反抗,只是稍稍挪开剑锋,在原地迅速跪起。
萧晏错愕的当口,他已经保持跪姿,开始低眉连声求告:“我求你,救救我吧,要不然……你再试试让我夺舍!”
说着还真个弯腰磕起头来。
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萧晏感到脚下在微微震动。
这离谱的要求让萧晏几乎失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求你!”巽风仍是磕个不停,苦苦哀求,“我的魂魄要散了……求你让我用用身体,哪怕一盏茶的时间,让我保住性命,我还要去前殿!”
萧晏沉默片刻,“你知道,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你重伤在身,气力薄弱,最适合夺舍了!”巽风瞪着通红的双目,“云秋驰都愿意帮我,你堂堂萧仙师却事不关己?我呸!自私!如今才知道,你就是个伪君子!”
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话,萧晏本不放在心上,可那声“伪君子”撕心裂肺,满是真情实感,萧晏便忍不住问了:“此话怎讲?”
却听巽风怒吼一句:“都说我顽劣,偷学邪修秘术,那你萧晏身上的魂枷,又是从哪里来的?”
萧晏眉心一动,“……那是什么?”
“别装了。”巽风冷笑,“若非你身上封了魂枷,我方才已然得手,便是耽搁了这片刻,害我魂魄流散!我若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打你的主意,随便找个什么人夺舍,也不至如此……”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萧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陌生的“魂枷”二字清晰无比。
实际上,重点也并非魂枷。
而是他体内,莫名多了个不认识的物件。
萧晏蹲下身,“我不是有意隐瞒,我是真不知道。”
巽风审视萧晏的脸,见他神态恳切,里里外外都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
愣了半晌,巽风满腹的怒意莫名再起,“为什么……为什么你萧晏就比我好命!”
他说着捂住胸口,再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脱力倒地。
诡异的是,他肉身趴在地上之后,有一抹淡淡的人影原地滞留几许,才慢慢倒下。
这虚实二体行动一致,却又一快一慢,越发像是一缕幽魂在追赶肉身。
巽风费力地道:“萧晏,我平生最不服你……唐喻心、天鉴、孟旷他们……个个都是出身不凡,只有你跟我一样是孤儿,又偏偏是你,进了一个好师门!你又惯会装好人,谁都向着你!就连玄空师叔,待你也格外不同!”
萧晏想说,玄空真人向来温和亲善,只是你巽风叛逆,他也不好亲近。
但实话难听。萧晏不想再刺激他,避重就轻,“说句大不敬的话,清虚宫远在我剑林之上,论出身,我实不如你。”
“可是陆藏锋将你视为己出!”巽风语声悲愤,“玄空师叔就算有一百个好,也终归是暮年残疾,被小人哄得团团转!我被离火害到万劫不复,又上何处说理!”
提到离火,萧晏蓦然看向巽风胸前那枚独特的掌印,顿时了然,“离火来了?是他伤的你?”
巽风此时连紧咬牙关这一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
“我只恨不能报仇……”
本指望这次夺来一个更强的身体,好东山再起。
谁知却是这般结局。
萧晏见他默认,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我会帮你和玄空真人解释,但……你可否告诉我,什么是魂枷。”
他并不喜欢做趁火打劫的事,无奈巽风时日无多。
巽风眼中有光芒微亮,随即便尽数熄灭,“还是算了,有离火在,他不会听你的。”
这些话,萧晏找不到理由去相信。
在巽风的口中,离火长袖善舞,阿谀谄媚,玄空真人偏听偏信,暗弱无能。
但现实是,离火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而玄空真人,虽说在泣血河决战中落下残疾,性情心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至今在仙门地位稳固,依然是人人尊崇。
至少萧晏所见,是如此。
巽风身上那道虚影越发浅淡。
他的身体几乎静止,嗓子里仅剩些含混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句,“还是帮我……把我……身体和伦珠合葬……”
伦珠的尸身,怕是要运回西昆仑安葬,合葬一事并不好办。
但萧晏急于求知,还是答应下来,“我、尽力而为。”
“魂枷是邪修咒术,被封存在藏经阁……身有魂枷,魂魄如护在铜墙铁壁之中,谁也夺舍不得……我曾出于好奇,给自己下了一道……”巽风声音飘摇不定,“你既没学过,又不知是谁在帮你……”
既然是邪修的东西,普天之下学过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邪修。
但邪修怎会闲来无事保护他?
萧晏想再追问巽风,却见巽风身上那道虚影,彻底埋没在身体里,再不动弹一下。
“早知如此……我何必乱跑……该去,前殿找你的……都是我贪心……”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如同被风吹散。
萧晏再唤一声:“巽风?”
无人应答。
北境四子之一,就此陨落。
萧晏活到二十岁,也算行走天下,看惯生死。
却是头一遭有人死去,会让他在伤感、惋惜的同时,感到心头发堵。
严格说来,巽风算是作恶多端,并不值得同情。
但他到底和自己生平相似,天资根骨不相上下,胆识野心更在他萧晏之上。
最终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萧晏想,这一切,当真全是巽风自己咎由自取么?
萧宴伸出手,放在尸身的眼睛上。
可是无论他怎么抚动,这双大睁充血的眼睛却始终不肯闭合,也不知这些不甘是来自巽风,还是云秋驰。
眼看尸体即将失温,萧晏一声叹息,只好放弃。
他打算先将吴猛和天鉴带走,云秋驰的尸身,只能缓缓再收。
然而刚起身,他却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黑,又原地栽倒。
草木乱摇,萧厌礼面色沉沉,来得悄无声息。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将双手按在萧晏的额头上。
方才他就在暗处,此间种种,他也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
实际上,安置完李乌头回来,他便一直在寻找萧晏。
期间,他甚至深入战局之中,又抓紧吸了十多个邪修,让状态达到最佳。
打从回到这个年月,与萧晏“兄弟相认”,结伴进入仙药谷,巡查此间邪修踪迹,想尽一切办法获得更多邪气……他步步为营,全是为了促成一件事。
夺舍。
这副光明磊落、完好如初的身体。
他阔别已久,势在必得!
他不是不清楚,这对萧晏不公平。
但作为从前的自己,萧晏一无所知,至纯至善,必然会将从前的惨剧再演一遍。
只有一个深知人心险恶,饱尝世态炎凉,怀揣着更多主张的瓤子,才最配这幅躯壳!
今夜,本是他和成功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远远看着萧晏和天鉴从后山过来,悄悄尾随,直到萧晏体力不支落地,吴猛和巽风先后来袭。
他许多次想要现身,但事态瞬息万变,不是因为萧晏暂时脱险,就是有秘闻可探,他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夜色中。
直到巽风那石破天惊的“魂枷”之论,如同一盆冷水,将他浇得从头凉到脚。
他不肯相信,也再无耐心,直接偷袭下手。
萧厌礼默念咒术,魂魄在身上张开浅淡的轮廓,迫不及待地朝着萧晏探了过去。
但还远远不到和萧晏魂魄争抢对抗的地步,只碰着萧晏的皮肤,他的魂魄便被迫停下来。
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护着萧晏。
换个位置再试,依然如此。
僵持了片刻,萧厌礼睁眼,久久沉默。
直到萧晏在他手下眉心微动,他才意识到,自己指甲几乎陷进萧晏的皮肉。
他缓了口气,将手略略松开些,再次念咒。
这次他直接将力度加到极致。
但毫无意外,他依然探不进去,萧晏身上那道壁垒密不透风,用力撞击时,甚至还会往回反弹。
萧厌礼再次收手,自身魂魄已隐约生出痛感。
他怔怔望着萧晏,一颗心凉到底。
夺舍一事,往往强者对弱者更容易。
如今萧晏重伤虚弱,而他已是巅峰,却还是没能得手。
“魂枷”当真存在。
萧晏正陷入深眠,来自对面的万千怨愤,他一无所知。
背上那条伤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周遭皮肉紧致,就连渗出的血,颜色都是那样鲜艳。
萧厌礼小心地绕过那道伤疤,缓缓揽起萧晏,将一只手按在萧晏的丹田处。
这块地方一片火热,其下积攒的灵力有多浑厚,可想而知。
全靠那块令人羡艳的根骨。
隐阳牢城,云台剑林,泣血河畔……萧厌礼后来盘踞过无数个地方,也做了无数个梦。
十有八九,绕不过从前失去的根骨。
他曾经大惑不解,那些人,怎么就舍得毁去这么好的东西。
也不是没怀疑过,根骨是被齐家人据为己有。
但他杀了齐家许多人,也和更多的人交手,却始终没有感知到属于自己那块根骨的灵力。
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接受根骨已毁的事实。
齐家那个小孩没来由地喊了一句“挖根骨的不是齐家”,随即遭到灭口,线索尽断。
好在柳暗花明,他回到从前。
他见到了一样东西,比失去的根骨还要贵重——从前的躯壳。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此处远离剑林,又爆发大乱,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开启夺舍。
他甚至已经设想,明日便能以萧晏的身份对外宣布:同胞兄弟萧厌礼命丧邪修之手。
……如今百般谋划,落个梦幻泡影。
萧厌礼如坠冰窟,只觉自己如同一条鲤鱼,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跃上龙门,却惊觉龙门之上满是围网。
这天杀的魂枷……到底是谁下的?!
第33章 玄空真人
一夜无梦, 天地万物也仿佛失了喧嚣。
平静到,萧晏以为自己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
直到他睡足了,悠悠睁眼,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床榻上。
下一刻, 缠满纱布右手映入眼帘, 背上的痛感接踵而至。
萧晏瞬间清醒, 只稍稍直起上身,痛觉便随之加深。
此时此刻,他置身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里, 周遭再无旁人。
从窗缝透进来的除了淡金天光, 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细听之下, 还伴随着些许啜泣。
萧晏小心地挪下了床, 到门前时, 那些对话越发清晰了。
“可是回东海, 就成了个笑话, 人人都知道, 我们是别人退了货的。”
“哎呀妹妹,这时候还怕别人笑话么, 齐高松那父子俩不会饶了我们,该想想怎么活命才是。”
“唉,可愁死人了。”
两个声音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抽搭搭。
第三个声音, 萧晏倒认识。
“两位姐姐既不能跟着唐公子, 又不愿回东海,那……跟我如何,只是大约会辛苦些。”
不骄不躁,温温柔柔, 却吐字清晰,藏着股力量。
是齐雁容。
萧晏开门见着人,便连另外两个女子也认出来了。
一个青丝如瀑,秀丽无双。一个云髻高耸,明艳绝伦。
乃是前日齐家送给唐喻心的那两个美人,唐喻心不想收,正不知如何处置。
她们也对自己渺茫的前途心中戚戚,“齐小姐你一片好意,我们感激得很,可眼下云家出这么大的事,你自己的婚事都不知该怎么样,又怎么好管我们?”
齐雁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忽见萧晏开门出来,忙迎上前去,“萧师兄醒了。”
“嗯,醒了。”
齐雁容有些难为情,低声解释道:“昨夜仓促,你背上……我只帮你清了伤口上了药,没为你更衣……”
这时,萧晏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的,依然是昨夜沾满血污尘土的那一身。
男女有别,何况齐雁容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小姐,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
“无妨,让老唐他们来。”萧晏摆手,张口便问,“阿容,我兄弟可有下落?”
他其实是想询问战况如何,谁知话到嘴边,竟自行转换。
“萧大哥啊,他被送回了自己房中。”齐雁容慢慢回忆着道,“今天清晨,唐大哥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了他,那时他也人事不省,像是被人打晕了,如今没见出门,应该是还在睡着。”
萧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昨夜……后来怎样了?”
齐雁容眸光微黯,“仙药谷死了不少人,尤其是云家……如今盟主亲自来了,邪修尽退,暂时没事了。”
即便昨晚结合山门战局和巽风讲述,萧晏心里已对死伤情况大致有数。
如今听齐雁容简短一说,依然是字字揪心。
“……知道了。”萧晏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打算先去看萧厌礼。
对于萧厌礼,他是不见着人,不会放心。
他想立刻知道,昨晚萧厌礼经历了什么。若是被人打晕,又伤得如何,难不难受。
其中东海一个女子见状,感到出乎意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别人都去送别伦珠圣女的遗体了,萧仙师不去么?”
另一个点头道:“听闻萧仙师醉心修炼,不近女色,果然连伦珠圣女那样的美貌,都吸引不了他。”
正说着,她们赫然发现,萧晏又匆匆折返回来。
“送别伦珠遗体?什么时候?”
齐雁容道:“西昆仑要将伦珠的尸身带走,唐大哥他们都去送,此刻应该快到山门了。”
萧晏顾不得疼痛,直接御剑赶往山门。
留下两个东海美人干瞪眼,半晌,挤出一句:“男人,都一个样。”
萧晏在山门落地时,天晴风静,艳阳当头。
西昆仑一行人正缓慢前行,来时红艳艳的轿子,换成了几口乌油油的棺材。
这也不是什么必要场合,愿意过来送别的,也不过是对伦珠稍稍熟悉的唐喻心、陆晶晶、孟旷和徐定澜四个。
陆晶晶瞧见萧晏,忙招呼一声。
孟旷浅浅颔了首,继续去安慰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徐定澜。
唐喻心赶快把萧晏拽到一旁,“别挡在道上,莫要误了伦珠往生。”
萧晏在几口毫无差别的棺木上来回搜寻,口中喃喃道:“如此往生,她可甘心?”
唐喻心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却见萧晏走出几步,径直拦在西昆仑的队伍前,“抱歉,伦珠不能走。”
队伍被生生逼停,所有人瞠目结舌,徐定澜也顾不上感伤,诧异地朝萧晏看过来。
队伍最前面的人,操着比桑吉更加生硬的口音,怒斥:“你作甚!”
如今桑吉已死,西昆仑这帮人又选出一个能讲中原话的,暂时带队。
萧晏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绝不能对巽风食言。
伦珠一旦送回西昆仑,再想将她和巽风安葬,难如摘星。
“我想请你们,留下伦珠。”
西昆仑的人对视一眼,有人叽里咕噜,说了两句听不懂异乡话。
随即,他们各自亮出兵刃,直指萧晏。
为首那人怒喝:“你不让圣女回去,无礼!”
来送行的另外几人也不能苟同萧晏,快步过来将他围住,唐喻心劝阻说:“萧大,我知道伦珠红颜薄命让人可惜,但她就算活着,明为云秋驰正妻,实为巽风挚爱,哪一头咱们都不占,你再喜欢,留下尸首又有什么意义?”
徐定澜不可置信的表情中,还掺杂一丝钦佩,“没想到,竟是萧师兄做出了我想过,却做不出的事……唐兄讲得在理,萧师兄还是克制些吧。”
“是啊,快让开吧大师兄。”陆晶晶担忧不已,“我爹要是知道,一定要骂你的。”
萧晏不但没能拦到人,反而闹出这许多误会。
他冷静片刻,想了个说辞,“此去山高路远,不利于尸身保存,建议还是就地安置。”
还未等西昆仑的人答话,山门里头,有个声音递了过来:“不错,就地安置了吧。”
这一句音调不高,语气温和,还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
众人却立时噤若寒蝉,西昆仑的人也纷纷收起气焰,不约而同下了马。
以萧晏为首的几个年轻一辈,已然躬身行礼,“参见盟主。”
徐定澜头一回得见盟主本人,愣了片刻,也忙跟着行礼。
松柏夹道,一男子坐在轮椅之上,身后跟着两个清秀少年,正过山门而来。
三人均是身穿杏黄道袍,只是男子那件微微发白,半新不旧。
他本来靠着椅背,见状微微坐正了些,抬手道:“不必见礼,是本座不请自来。”
萧晏等人才各自收了礼数。
陆晶晶是急性子,先问了:“玄空师伯,你也要留下伦珠么?为什么?”
玄空回之一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西昆仑的人,“失礼了,劳烦各位开棺,让本座一看。”
西昆仑的人显然不太情愿,但此人是仙门之首,来时教主再三嘱咐,不能得罪。
何况桑吉死了,此刻没有顶事的人,他们更不敢有所违逆,惹来麻烦。
也便去拔了铆钉,开了棺盖,让伦珠重见天日。
死去多时的美人,如同雪雕,再灿烂的日光照着,也是毫无生机。
徐定澜一见,眼圈重新发红,需要全力克制着,才能不再往前。
玄空轮椅不推自动,缓缓来到棺材前。
他冲一个小弟子招招手:“来。”
那小弟子紧走几步,凑了过来。
他在对方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无言地向棺材里张望。
萧晏心里直打鼓,猜不出盟主是何意图。
西昆仑的人也忍不住问:“玄空盟主,看完了吧,我们盖回去了。”
岂料玄空摇头,竟是进一步安排:“再将其他棺木,全部打开。”
“你……”西昆仑的人终于不干了,“都是死人,有什么好看?”
萧晏却灵光一现,似乎瞬间懂了,当下喝道:“盟主自有用意,开了便是。”
说罢亲自上前,挨个拍了棺材,将铆钉纷纷震落。
跟随玄空而来的两个少年,也过来一一将棺盖抬开。
里头有的被一箭穿心,有的脖颈被药人咬断,大致还算完整。只有个血肉模糊的桑吉,让人不忍直视。
玄空逐个看去,手指在扶手上轻扣几下,收敛神色,“他们都已被邪气侵蚀,还是就地焚化的好。”
火葬在西昆仑乃是忌讳,他们断然拒绝,“不行,烧了下地狱!”
可是话音刚落,就见桑吉的那口棺材猛然震了几震,周遭尘土乱飞。
一只满是污血的手,骤然伸出来。
西昆仑那人正分毫不让地拦在棺材前,顿时吓得跳起来,惨叫着窜出十丈之外。
昨夜对付过邪修的其他人反应极快,不待玄空发话,已然冲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棺材前,对着里面施加各种压制邪祟的禁咒。
一番折腾下来,棺盖重新盖好,缝隙中还透出各色灵力的余光。
玄空客客气气地询问:“他们已有异变之象,各位确定要带回西昆仑?”
西昆仑的人没有作声,他们死了几个高手,剩下的这几个要么本事有限,要么便是文职,半路要真的诈尸,他们哪里对付得了。
可若是将尸体留下,又怕回去不好交差。
玄空看出他们的踟蹰,微微一笑,“平措教主问起,就说是本座下令火葬,如何?”
仙门的盟主都做了担保,那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烧了几口棺材,回去的脚程也能快些。
几个西昆仑的人凑一堆嘀咕了片刻,也便答允下来。
其他人也觉得这样安排妥当。
因仙药谷逝者颇多,还要提防邪修再来,利用尸体作祟,玄空已命今日午后统一焚化。
西昆仑的这些尸身,加进来一起烧了便是。
众人跟从玄空回谷,碍于对方的身份,一步不敢逾越。
玄空摆摆手,温声道:“你们年轻人走得快,该御剑御剑,不必理我。”
唐喻心担心东海那两个美人弄出动静,引盟主误会,便施了礼,先一步走了。
徐定澜此刻伤春悲秋,担心在盟主这里失态,也拽了孟旷一起走。
陆晶晶问萧晏:“大师兄,咱们也回吧?”
萧晏有些迟疑,不自觉看了一眼玄空,玄空便笑了笑:“晶晶你先去,我留你师兄单独叙两句。”
萧晏也点头道:“我稍后再回。”
陆晶晶便应声去了,两个清虚宫小弟子十分有眼色,远远地退在一边。
此时四下无人。
萧晏躬身施礼,大胆提道:“盟主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玄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萧师侄,本座先问你,可有在那些尸体上,发现邪修的气息?”
萧晏如实相告,“弟子无能,不曾见到。”
“唔,我也没见到。”
萧晏错愕抬头,但见玄空双目极亮,正笑吟吟地望过来。
“盟主……弟子愚昧。”
“你的不情之请,我已经答应了一半。”玄空顿了顿,话里透出几分认真,“剩下一半,便是将他的尸身悄悄烧了,找来女子衣物包裹骨灰,当成是陪葬品。如此放在那伦珠的棺木中,午后焚烧完毕,他二人便是永不分离。”
萧晏越听越吃惊,巽风死前的哀求声微弱断续,若非他凑在耳边,根本听不清楚。
又怎会被玄空知晓,还出了如此周密的主意。
“盟主如何得知,巽风所想?”
“也是年轻过……”玄空自我调侃一句,接着道,“情之一字,便是没尝过,总也看过,那孩子肯为伦珠圣女出生入死,又怎会不放在遗愿之中。”
这话里话外,通透开明,玄空素日便是如此为人。
萧晏又不禁想起,昨夜巽风的那番控诉。
玄空既能想到这一层,又怎会因为区区私情,就将一个奇才逐出师门?
“盟主,弟子有话想说,关于……巽风的。”
“但说无妨。”
“巽风说,他被逐出师门,是因为离火陷害。”萧晏很是谨慎,没将脏水引到玄空身上,“盟主,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玄空面色平静,像是知道萧晏要说什么,“他是不是也认为,本座偏听偏信,冤枉了他?”
“他……没有明说。”
玄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他终究是,如此想了我们。”
长这么大,萧晏还是头一次,见着玄空出现低落之状。
“敢问盟主,这其中可是有所误会?”
“也罢,本为了保全他,却反倒让他剑走偏锋,闯下大祸。”玄空顿了顿,抓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屡次暗闯藏经阁,日前更是为了查看魔宗禁书,打碎一道极为要紧的结界,被执法长老当场拿住,定要他以死谢罪。”
“……竟有此事?”
“我曾答应师兄,好生照应那孩子。”玄空轻拍扶手,“因此在我力保之下,留他一命,但众长老商议认为,他屡屡犯禁,务要逐出清虚宫,以绝后患。我等考量过后,决定隐瞒他的真正罪由,以免其他弟子心存侥幸,也来效仿。”
萧晏知道,玄空如此偏护巽风,并不奇怪。
玄空早年有个师兄,在泣血河之战时,为了护他撤离,被邪修乱刀砍死。
那便是巽风的师尊。
这一来,萧晏心头的疑惑层层消散,“所以,离火以伦珠为借口,将他逐出师门?”
“嗯。”
好大一场误会。
玄空和离火尽力斡旋,巽风还当自己无罪,怨恨别人污蔑他。
殊不知,他本是犯下死罪之人。
是他的偏激和不计后果,害死了他和伦珠,更辜负了玄空的良苦用心。
只是,巽风为何要屡屡进入藏经阁?
那些魔宗遗留的典籍,有什么诱惑,让人无法抗拒?
正午时分,萧晏匆匆回到客舍。
再有一个时辰,便要集中焚化谷中死尸。
时间非常有限,萧晏找齐雁容要了件穿不着的旧衣,便要去找唐喻心他们帮手,悄悄将巽风的尸身运出来烧。
可是刚出门,隔壁的门也便开了。
院里各色桃梅花期已至尾声,不紧不慢地往下飘落,一个人影施施然迈出门槛。
萧晏一侧目,就面露惊喜:“你醒了!”
萧厌礼停下脚步,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萧晏主动上前,轻声询问:“昨夜你是不是……遇到巽风了?”
萧厌礼立时读懂他的言下之意,目光微闪,“嗯。”
萧晏露出无限自责,“是我大意,不该让你独自去找天鉴,强如天鉴,都被巽风偷袭,更何况是你。”
他想拍萧厌礼的肩,以表安慰。可是一只手抱着衣物,另一只手缠着绷带,再没有第三只手去碰对方。
他只好放弃,凑近了问萧厌礼:“他对你动了手,还是用了迷烟,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那你饿不饿,渴不渴,我让人给你送些茶水饭食?”
“用过饭了。”
萧晏稍稍放心,又进一步观察萧厌礼。
别人历经大难,都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唯有萧厌礼不同。
站姿笔直有力,身形单薄却不孱弱,两颊回了些血色,就连脸上的疤痕都消失无踪,状态更胜进谷之前。
萧晏便觉得,是萧厌礼跟着自己,吃好睡好又安稳,细细养出来的。
他放下心来,“那你且歇着,我还有事要忙。”
萧厌礼依然没什么反应,“嗯。”
萧晏转过身,还未来得及御剑,就听身后呯的一声响。
门被萧厌礼用力甩上。
萧晏莫名感到有些委屈。
他受着伤打着绷带,还不忘对萧厌礼嘘寒问暖。
反观萧厌礼,冷淡疏离,只言片语的关心都没有。
为什么,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萧晏绞尽脑汁,想不到自己哪里有错。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诸事繁忙,今日没立刻找他,让他觉得被冷落了。
萧晏料定,必然是这样,稍后早些回来,一定多陪他说两句解闷。
实际上,萧厌礼此时不但不觉被冷落,甚至完全不想见到名为“萧晏”的这个人。
从他见到萧晏那天起,骨子里就没把萧晏当常人来看。
哪怕是祁晨、齐高松等仇人,也首先是“人”。
萧晏不一样,那是他从前的自己。
一个世上,怎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那不是全乱了?
何况还有夺舍的打算。
另一个“萧晏”,迟早会从世上消失。
投注太多喜怒哀乐给他,也是一种残忍。
可是经过昨晚,一切计划被打乱。
他夺舍无门,需要先找到解开“魂枷”的方法。
在此之前,他和萧晏要继续以兄弟相称。
而他为了跟进仙药谷,说的那些诸如“黄泉碧落,拦不住我”之类的屁话,都成了他亲手砸在自己脚上的石头。
萧厌礼自问杀伐果断,如今该怎样跟一个人相处,都成了棘手的难题。
他怀着一肚子牢骚出门,绕过一众巡山的弟子,深入后山。
此间两拨人各占一半,一方是身穿杏黄道袍的清虚宫弟子,另一方,便是青衣打扮的仙药谷弟子。
他们正在尽心尽力地搬运干尸,清理后山。
为首的那个,乃是萧厌礼的老熟人——离火。
此人乃是清虚宫大弟子,上一世,没少纠集仙门众人对萧厌礼展开围剿——包括云台之巅的那一次。
可惜的是,他如此尽心尽力,一直吊着半条命苟延残喘的玄空真人,却不肯明确他为接班人。
大抵,是因为他天资平庸,难堪大任。
萧厌礼步法极快,几乎是隐匿着身形,从离火看不见的角落穿了出去。
他直奔李乌头所在之处。
李乌头已在山沟里睡了半天一夜,因了萧厌礼给的邪气护体,他元气恢复极快。
但胸前那道贯穿的剑伤,还需要再多养几天。
萧厌礼取出从仙药谷趁乱搜刮来的丹药,捡几颗补气血的,喂他嘴里。
又留下一个包裹,里面也是趁火打劫的金银细软,和一些吃的。
李乌头体力恢复,说话都利落了不少,“主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昨夜在后山被我引开,要杀了我的人,他蒙着面,似乎穿着黄色衣服,背上还有八卦图案。”
萧厌礼心里一动。
黄色……道袍?
清虚宫的玄空双腿残疾,没有去追李乌头的本事。
莫非是离火,或者其他人?
萧厌礼迅速打定主意,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午后,晴空一片,湛蓝如洗。
仙药谷的前殿围满了人,每张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沉痛。
一夜之间,尸体堆满了空地。
因事出突然,仙药谷措手不及,些许有名有姓的,诸如云秋驰、云翰、伦珠等人,还能躺在棺材里体面地焚烧。
那些没名没姓的下人和弟子,便只是堆放在那里,等着火焰到来。
“惜哉云氏,夭于秦岭,肃穆来风,怆然流景。绵绵青山,愿安英灵……”玄空缓缓念完悼词,身边的小弟子擎起火把。
不少人开始抹起眼泪,不忍面对即将到来的死别。
忽然响起一声爆喝:“等一下!”
众人看时,一个黝黑矫健的年轻人狂奔而来。“先别烧!”
萧晏担心他坏了规矩被责罚,忙上前阻拦:“吴猛,不可造次。”
吴猛昨夜被做成药人,又吃了巽风的打,如今被救回一命,脸上还有些苍白。
“萧仙师求你了,让我最后……看他一眼!”
他一脸倔强,眼里蓄满了泪,强忍着不愿掉落。
萧晏不忍心再拦他,但这个场合,他做不得决定。
他便看向玄空,后者点了头,“让他去吧。”
不待萧晏后退,吴猛就直接绕道,奔向那几口棺材。
他很快便找到云秋驰的位置,屏息凝神地向里看。
一夜过去,云秋驰大睁的双眼浑然未变,仿佛在无言地看着天际,又或是等待着什么。
此刻吴猛一出现,那干枯无神的瞳孔里,便满映出那张麦色脸庞。
吴猛忽然咧嘴,居然笑了,一排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云秋驰你说,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托在手上。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细碎微光,在日头强烈的光照下,显得若有似无。
陆晶晶奇道:“那是……”
萧晏细细一想,登时五味杂陈,半是钦佩半是动容道:“云秋驰的魂魄。”
闻言,所有人都不禁瞠目结舌。
玄空轻声道:“堪称奇迹。”
的确是奇迹。
魂魄若是碎裂,很快便会消散无踪,除非,用特定方法精心保存。
但吴猛是个凡人,又知道什么办法?
他不过是,将那些拼命收集来的魂魄,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就那样温了一夜。
星星点点的光华,自吴猛手中洒下,落回本属于它们的归处。
“云秋驰,要是能有下辈子,你做姑娘吧,我娶你。你要是不想做,那我做也成!诶……”吴猛冲云秋驰笑着说着,却突然一愣。
他扒起棺材边缘,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滴泪滑落脸颊。
众人被勾起极大的好奇,却碍于玄空,不敢近前。
玄空便道:“萧师侄,去看一看。”
萧晏领命去看,也顿时面露惊奇。
半晌,他缓缓说了一句:“云少主……合眼了。”
焚化的火焰终被点燃,热浪扑在每个人脸上。
每一股青烟,都是一条性命消亡的昭示。
许多死者亲友再忍不住,哭出声来。
吴猛静静望着属于云秋驰的那道烟尘,始终没再落泪。
徐定澜则是看着伦珠逝去的方向,喃喃道:“可怜月中之貌,毁在口舌,死于人心……”
萧晏此刻倒是淡然,伦珠已经和巽风的骨灰交融,虽不知他们将归于何处,但至少,从此再无束缚。
仪式结束后,众人各自忙着收集骨灰。
萧晏没有骨灰要扫,便退在最后,不挡旁人的路。
忽然听到一声不咸不淡的招呼:“萧仙师自便,招待不周。”
萧晏愕然看去,齐雁容和云冬宜一左一右,搀扶着云夫人过来。
艳阳下,云夫人满头珠翠,锦裙坠地,一身华彩耀眼夺目,比往日见时还要雍容。
她推了推云冬宜,倨傲道:“秋驰,你带新妇见见宾客,礼数一定要全,莫让你父亲丢分。”
说罢,下巴微抬,仪态端方,向着满地骨灰款款挪步。
“今日我谷中大喜,诸位宾客前来道贺,云家蓬荜生辉。”
萧晏一头雾水,看向齐雁容。
齐雁容叹了口气,“云夫人她今早起来,便是这样了,本不想让她过来再受刺激,她却梳妆打扮了执意要来……”
看来云夫人遭逢打击,神智错乱。
云家四口人,二死一疯,还剩下一个本就不能自理的云冬宜。
仙药谷怕是要垮了。
“多谢李夫人,你我共尽此杯。吴太太,令郎近日喜得贵子,同喜。”
云夫人穿梭在那一堆哀痛的亲属中间,姿态优雅,作举杯状,开始到处找人敬酒。
却无人顾得上理会她。
“萧师兄,我去帮忙扫骨灰了。”齐雁容说罢,便也向灰堆走去。
萧晏不知她此刻跟着云家人前来,是何用意,连日来相处,他已将自己当成对方半个兄长。
正待跟去,问一问她今后的打算,当空却传来气浪波动的声响。
清虚宫一个小弟子御剑而来,在玄空面前落地,俯身禀报:“启禀掌门,师尊在后山拿住一个可疑之人,请您定夺。”
轮椅上的玄空闻言,身体稍稍前倾,疑惑问:“离火拿住的?可知那是什么人?”
“回掌门,那人蒙着面,不肯给我们看,只说他叫萧厌礼!”
后山,出口。
萧厌礼背靠山石,独对面前茫茫一片柳黄色。
为首那人重复质问:“说,你去后山,是做什么?”
萧厌礼不动声色地审视过去,对面的人阔面方脸,肤色中等,身量比旁人略高些。
跟记忆里那个率众围剿自己的离火相比,多几分年轻,少几分沧桑,除此之外,别无特点,是一幅让人难以记住的普通长相。
当然,资质、性格、修为也是中庸到不能再中庸。
萧厌礼淡淡道:“与你何干,我想去便去。”
“昨夜邪修进犯,后山疑点诸多,你此刻出去,又不肯说明缘由,得罪了。”
离火不开口时,神情还算朴素,此刻沉声说话,配着那身道袍,平添几分凛然之气。
他将手中的剑横在萧厌礼颈侧。
萧厌礼一动不动,任由他伸手过来,取下自己蒙面的丝巾。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异之色。
离火微微睁大了眼:“萧晏?”
与此同时,急促的喝止传来:“离火住手!”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萧晏落在萧厌礼面前,徒手便去拽那剑锋。
这一来,离火不得不生硬地抽回手中剑,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扫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晏确认了萧厌礼脖颈没有划伤,呼出一口气,“离火师兄,这是我同胞兄弟,有话好好说。”
离火与萧晏素来关系尚可,萧晏往日见了离火,都是客气谦逊。
此时因为萧厌礼,他不免多了几分疾言厉色。
离火有些木讷道,“他不肯交代,我才……”
萧厌礼冷硬打断:“没什么好说的,杀了我便是。”
萧晏生怕他真的激怒离火,又担心说重话伤着他,尽量缓声道:“离火师兄也是秉公办事,哪会动辄杀人,还是说清楚,把误会解开了吧。”
萧厌礼依然不肯言语。
萧晏刚想开口再劝,一个小弟子出声道:“萧师叔,近日听闻萧师叔认回至亲手足,弟子在此恭贺。萧师叔的兄弟在此游荡,又蒙着面,即便师尊不追问,这些疑点也依然存在,日后说起来,反而对他不利。”顿了顿,他看向萧厌礼,“相信你也不会希望,萧师叔被此事拖累,还请不要隐瞒。”
萧晏看了这小弟子片刻,才想起来,这是离火的大徒弟招云。
多日未见,都长这么大了,还能言会道,倒比他师尊离火强了许多倍。
萧厌礼也似是被这番话说动,闭了闭眼,终是开了口,“昨夜……我其实不止遇到了巽风。”
萧晏一愣:“那还有谁?”
萧厌礼望向他,面不改色,“我被巽风掳到后山,趁着他解阵法,从这小道钻了出去,不料外面全是邪修,还拿住了我,要把我做成药人。”
萧晏的心顿时揪起来,“后来呢?他们可伤了你?”
“来了个蒙面人,我趁邪修分神,连忙钻回谷中,却又落到巽风手中,他拿了迷烟出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离火一字一句听得认真。
但萧厌礼这番解释,显然没能说服他,“我问的是,你今日出谷的目的,你怎么提昨晚?”
“昨晚那番遭遇,让我丢了一样东西,到处找不到,所以今日过来碰碰运气。”
离火追问:“什么东西?”
萧厌礼却没有回答,只略带深意地看向萧晏。
萧晏倒没多想,“你说,我帮你去找。”
萧厌礼沉默片刻:“一颗……不起眼的珠子。”
离火还是不解:“找便找,为何蒙面?”
“那是父母遗物!”萧厌礼似是被逼到绝境,有些崩溃,“你满意了吧?我不想被人看见这张脸,不想让人知道……堂堂萧仙师的父母贫苦,就连遗物也拿不出手!”
离火瞬间安静了。
萧晏脸上情绪千变万化,最终只说了句,“等着,我去看看。”
“……我也去。”离火匆匆跟上。
不多时,他二人便去而复返。
萧晏还手中捏着一个白瓷珠,询问萧厌礼:“是不是这个?”
萧厌礼眼睛一亮,上前夺下,在衣服上细细擦拭,然后如同珍宝一般,小心地收在怀中。
萧晏悬了许久的那颗心,终于落定。
那珠子就落在山石间,因材质非金非玉,哪怕日光照着,他也辨认了好半天。
拿起来时,也是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手感。
他萧晏,果然出身寒微,不必再心存侥幸。
离火自知理亏,也便不再为难,正准备招呼弟子们继续清扫。
萧厌礼却蓦然拦在他面前,“我见到的蒙面人,打扮跟你们这些人差不多,也都是这个颜色的道袍,该不会……是你吧?”
离火还未出声,招云立时帮他否认:“不可能,师尊昨晚和我们一同进谷,没出后山。”
萧晏虽然不知内情,但萧厌礼这一质问,倒是提醒了他。
“离火师兄,我观察了巽风身上那致命一掌,打他的人是断指,可是你所为?”
“是我。”离火点头,看向自己断了一指的右手,坦然承认,“我昨晚来后山查看诛邪大阵时,发现已经被人解开,我还发现巽风和天鉴倒在此处。”
萧晏细细听着,发现还是连不上,“巽风也倒了?”
“嗯。”离火慢慢回忆着,“我救醒巽风,正待去看天鉴,巽风却趁机逃脱。我追到谷中,拿住了他,他又苦苦哀求,趁我不备将我迷晕。后来是招云他们找到的我,我被唤醒之后,再去寻找,正看见巽风杀死云翰……他作恶多端,我只好清理门户。”
离火并不善言辞,一边想一边说,十分费力。
好在关键之处,他交代得足够清楚。
只是到了此刻,巽风是如何倒下,邪修又是如何死在通道里,萧晏依然未知。
萧厌礼掌握的信息更多,不似萧晏那般两眼一抹黑,细细一想,离火交代得也无懈可击。
那刺伤李乌头的,又会是谁?
他今日苦心孤诣,先去通道内放了珠子。
而后回到谷中,“鬼鬼祟祟”地再次往这里来,故意被这些弟子们看见。
才创造出这个局面。
一场安排并不容易,萧厌礼不问个清楚,不会轻易甘休。
“那我昨晚遇到的,总归是清虚宫的人,他不来救我,先去管那些邪修,逼得我自救逃脱。都说清虚宫济世救人,我看言过其实!”
一席话,说得对面的清虚宫众人面面相觑。
招云道:“我们当真没有出过后山,许是你看错了?”
萧厌礼冷笑:“我连衣服颜色都认不得?承认你们失职,很难?”
离火沉声问,“你一定要说你见过,那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萧厌礼只管胡诌,“我怎么知道,他一来,我连忙逃脱,一刻都不敢回头,既然都不承认,你又是他们的师尊,不如你站出来。”
萧晏越听越不对,轻轻扯了扯他,“你……要如何?”
“我要清虚宫交出此人,勒令他向我道歉。”
离火态度坚决,“没有此人。”
萧厌礼直视着他,“那你道歉如何,总归你方才险些杀了我,也不亏。”
“不可能。”离火摇头,说得斩钉截铁,“我没有错,清虚宫也没有错。”
萧厌礼冷笑:“知道了,你清虚宫蓄意包庇,浪得虚名。”
“你……”离火说他不过,脸便有些涨红。
招云见师尊吃瘪,刚要开口。
有个清润的声音传来:“清虚宫主事的不是他,乃是本座。”
随之,一个小弟子御剑,搀着玄空从天而降。
清虚宫弟子纷纷躬身施礼:“参见掌门。”
玄空落地后,拄着乌木杖勉力站定。
招云即刻上前,与那小弟子一左一右,将玄空好生搀扶。
玄空见着萧厌礼,先是顿了顿,看了眼萧晏,随即出现了然之色,“原来是萧师侄的兄弟,我身为清虚宫掌门,当领首责,不过是个道歉,找我玄空讨要便是。”
萧厌礼眉心稍缓。
从小到大,玄空对剑林弟子多有照拂,多次让他们去清虚宫旁听。
上一世他获罪后,玄空大受打击,大病一场,直至定罪之时都没再露面。往后几十年,他也只是勉强不死,鲜少在外现身。
此时此刻,他没理由难为玄空。
萧晏着急地拽他衣袖,“这是仙门的盟主,还是不要……”
萧厌礼只用余光瞟他一眼,随即正视玄空,打算顺势而下,“看你身体欠佳,你表个态,这事便过了。”
萧晏心里蓦然一喜——关键时刻,萧厌礼还是听他的。
他压下嘴角,先冲玄空躬身行了大礼,“我兄弟认死理,还望盟主海涵。”
玄空摇头失笑,只当萧厌礼是个顽劣的孩童,“无妨,本座还要感谢这位小友体谅,给你拱手道歉如何?”
萧厌礼并非不识好歹的人,“可以。”
玄空真个从容抬起小臂,准备抱拳拱手。
只是两只手还未交接,离火忽然回身,握住玄空其中一只手腕,轻轻回拉,“师尊不可。”
随即,他看向萧厌礼,眼中像是有火光闪过。
“昨夜带队的是我,今日逼问你的也是我,何必烦扰师尊!”
他提起手中剑,二话不说,调转剑锋朝着自己肩窝处猛然一刺。
剑身入肉,鲜血溅出,引得周遭一顿惊呼。
离火额上汗珠直冒,却推开过来搀扶的弟子,自己站得笔直。
他问萧厌礼:“这样赔你,够不够?”
第34章 我是兄长
周遭鸦雀无声。
闷葫芦似的离火, 竟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且这个动静如同平地惊雷,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晏不着痕迹,将萧厌礼往后推了推,自己挡在前头, “离火师兄, 何苦对自己下此狠手?”
离火眼神执拗, 说话难得利落:“让师尊低头,他不配,谁都不配!”
萧厌礼清楚, 离火对玄空和清虚宫向来维护。
如今看来, 这份维护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可是上一世, 玄空后期几乎被离火软禁架空, 又是什么缘故?
“这孩子……”一声无奈的轻叹穿插进来。
玄空在两个小弟子的搀扶下, 朝着离火方向, 艰难迈出一步。
离火一见, 登时被浓重的自责压垮气势, 低眉顺目地上前,用沾血的手亲自搀扶玄空。
萧厌礼专注盯着这两师徒, 想看出点什么破绽。
对方各自无言,一个长吁短叹,一个眼圈微红,竟产生一种奇异的对峙感。
萧厌礼觉得古怪, 他们像是在闹别扭。
可离火由玄空一手带大, 该是什么莫大的矛盾,能让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地情绪外露?
萧晏看萧厌礼再没言语,只当是被吓着了。
他一心想安慰, 便用完好的另一只手臂,试图揽萧厌礼的肩,“别怕,这与你无关……嘶!”
萧厌礼正全神贯注地思考,陡然被打扰,不耐地推一把,却牵动了萧晏的伤口。
实际上,这道盘踞在萧晏背上的刀伤,萧厌礼昨夜就瞧见了。
当时夺舍在即,这伤显得微不足道。
如今目标暂时搁置,萧厌礼便怎么看怎么扎眼。
加之今日听见谷中议论萧仙师如何英勇救人,他此刻根本不想理萧晏一下。
自找的,怪得了谁。
可是看萧晏皱眉吸气,脸色发白,显然是真的剧痛。
他一语不发,抬眼看向萧厌礼,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委屈。
良久,萧厌礼轻描淡写说了句:“站着别动。”
萧晏听了,却是更委屈。
他不是没受过伤,也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就想让兄弟关心自己一下,那么难么?
旁人都被或多或少的情绪缠身,只有站在边角的招云心无旁骛。
他忽然神色一凛。
“什么人!”
随即闪身,扑向被青葱遮掩的山坳一隅。
那处有个柳黄色人影,正往出山的通道溜去。
他着急脱身,见状直接拔剑,对准招云。
萧晏一见,也持剑而去,“当心!”
他半路便将有恒飞掷过去,为招云拦下一击之后,盘桓在那人周遭缠斗。
招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根伏仙锁,对准那人当头一抛。
下一刻,剑落人倒。
招云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衣襟,将人拖到了玄空面前。
这人身穿清虚宫同色道袍,竟也是以布块蒙面。
萧晏收了剑,随后而来,上前将布块扯掉。
所有人都愣住,萧厌礼微微眯眼:“齐高松?”
齐高松疾言厉色,冲招云嚷道:“大胆,还不快松绑?”
萧厌礼紧走几步,“昨夜是你?”
“是又如何?”
招云拱手道:“原来是齐掌门,得罪了,不知齐掌门何时到来,为何不告诉掌门师祖一声,此刻从后山出去,穿的和我们一样又蒙着面,却是为何?”
齐高松冷哼:“侄女齐雁容在此,我来寻她,又不想旁生枝节,这才穿了你清虚宫服制蒙面出入,哪里不妥?”
萧晏回想昨夜,有些不可置信,“齐掌门,昨夜那些邪修,都是你一人所杀?”
“是我。”齐高松淡淡道,“邪修为非作歹,我杀几个何妨?”
萧晏:“……那不是几个。”
是几十个。
可是齐高松大包大揽,甚至恼羞成怒,“怎么,就你萧晏能以一当百,就不许我多杀些?”
萧晏还是觉得不对。
就算齐高松有本事杀死几十个邪修,可他如何杀得飞快,杀得悄无声息?
这时玄空吩咐道:“招云,为齐掌门松绑,带他去前殿候着。”
萧晏还想说什么,玄空接着便道:“余下的,散了吧。”
萧晏不是没眼色的人,已看出玄空兴致不高,且有意给齐高松保留颜面。而齐高松已经松绑起身,耀武扬威地依言去了,肯定也不会再理会自己。
纵然再疑惑不解,也不好再立刻深究。
当下也施了礼,带萧厌礼御剑离开。
众人尽皆散去。
此间只剩玄空和离火师徒,二人一时缄默。
片刻之后,玄空轻声开了口:“去为师房中,为师帮你慢慢拔了这剑,再好生处理伤口。”
顺着玄空的目光,离火一路看到插在自己身上的剑。
他一语不发,握住剑柄,咬起后槽牙,将剑身猛力抽出,瞬间鲜血直流。
“你——”
玄空疼惜之际,竟是撩起袖子,为他徒手按压伤口,“你啊,为何一定要如此倔强……执迷不悟!”
离火语声低落,意有所指,“弟子毕生心愿便是这个,师尊若不答应,我不如……立刻血尽而死!”
他眼中却仿佛藏了铺天盖地的决绝,玄空对视良久,终究再是轻轻一叹。
“也罢,都依你了……”
萧晏御剑极快,须臾间带着萧厌礼在前殿落地。
因齐高松来得突然,齐雁容尚未知晓,还在和云冬宜一起擦拭装好的骨灰坛。
萧晏匆匆上前,将方才所见简短讲述,齐雁容听得面色发白,再一抬头,招云和齐高松一前一后来到此间。
齐高松也远远瞧见齐雁容,微微沉了脸,正待向前。
齐雁容忙向萧晏身后躲,一旁的云冬宜见状,也挡了过来。
齐高松眼神闪烁一下,即刻停下脚步,收敛了神色,转身往前殿去了。
他可以目中无人,招云却是小辈,不能对萧晏等人视而不见,上前见礼道:“萧师叔。”
萧晏颔首。
唐喻心在一旁瞧见,“哎唷,这不是招云么,长这么高了。”
招云紧跟着又施一礼:“见过唐师叔。”
“免礼免礼。”唐喻心笑眯眯的,“听说这一届论仙盛会,你也要参加了?”
“是的唐师叔,弟子和师弟卧雪、布雾、取月等四人一同参加,届时还请师叔们多指教。”
唐喻心眉梢微挑,“离火看着不声不响,挺会培养弟子啊,你们若能拿到次序,玄空真人何愁无人接班。”
招云诚惶诚恐,“宗门自有师祖和师尊掌舵,弟子不敢争先。”
“逗你的,小孩子就是实诚。”唐喻心笑着摆摆手,“忙你的去吧。”
待招云去后,唐喻心转过身来,忽然怔忡一叹。
萧晏奇道:“这是怎么了?”
“招云大概有十三四了吧,遥想当年,你我也是这个年岁初上盛会。”唐喻心收起扇子,慢慢放在背后,“再有几年,你我也都成了老家伙,该给小孩子们腾位置了。”
萧厌礼实际年长他们一倍有余,听着二十岁年轻人伤春悲秋的言论,懒得理论。
萧晏哑然失笑:“那你好生修习,可别这一届,就被新秀们打下去了。”
“切,不至于。”
和唐喻心逗趣两句,萧晏再次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怎么打算?”
齐雁容面色还算平静,下唇却几乎被咬出血痕,“我不确定……晚些时候,我也单独见一见盟主。”
诸事暂缓,唐喻心便提议帮萧晏换衣服。
因先前萧晏昏迷着,他担心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再给萧晏添了新伤,如今人醒了,他也方便施展。
萧晏本还想和萧厌礼再多说两句,但碍于一身血污的确有碍观瞻,也便应允。
回到客舍,萧晏自和唐喻心去自己房中。
萧厌礼也便打算回房,细想除了去清虚宫的藏经阁之外,还有哪些途径,能窥见魂枷的秘密。
毕竟那清虚宫的藏经阁,乃是重地中的重地,本门弟子无事都不得近前,何况他这个见不得光的邪修。
至于齐高松那边……李乌头身上的那一剑既然是出自他手,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叫他满门来偿。
忽听得一声闷哼。
萧厌礼脚步一顿,又听唐喻心连声道:“萧大,你怎么了萧大!”
萧厌礼瞬间闪至虚掩的门前,只见萧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唐喻心正不停地拽着人摇晃,大声嚷嚷:“你可别死啊萧大,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师尊交代!碰一下就死了,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萧厌礼推门而入,冷着脸来到床边。
只见萧晏上身衣物被扯落一半,一起扯开的,还有刚结好的半边血痂。
剧痛之下,萧晏面无血色,倒在床上直抽冷气,一时发不出声来。
萧厌礼推唐喻心一把:“停手,他疼。”
唐喻心忙停下,看看萧晏的脸,松了口气:“没死就好。”
萧晏难得失了好脾性,吃痛半晌,才有力气怒斥:“你……你给我走!”
“我又不是有意。”唐喻心讪讪地跳下床,“本公子金尊玉贵,来帮你更衣,本是你天大的福气。”
萧晏刚想说“要不你也尝尝这福气”,一扭头,眼前光影变换,竟是萧厌礼拿着个物件,坐在了床沿。
他便立时回暖了目光,“你来了,是有什么事?”
萧厌礼说得利落:“趴好。”
萧晏猜出他的意图,点着头趴回去,嘴角已扬了起来。
萧厌礼亮出手中的物件,乃是一把剪刀。
他俯下身,慢慢剪掉萧晏伤口周边的衣物,动作极其精细小心。
两个人一声不吭,却格外和洽。
唐喻心在一旁瞧着,不觉转起扇子,“我说萧大,你倒像是多了个兄长,我哥照顾我,都没这么周全。”
萧晏恍然道:“是么……”
原来哥哥照顾弟弟,竟是这样的。
且慢。
他和萧厌礼谁更年长,还是个谜。
却听萧厌礼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我的确,先一步来到世间。”
萧晏愕然抬头,又被萧厌礼摁回去。
他侧脸贴着绵软的蚕丝枕,又听见唐喻心了然道:“难怪你这么照顾他,原来萧大是做弟弟的。”
萧晏一颗心不自觉地开始猛跳。
他当大师兄惯了,突然沦为“弟弟”,竟没有一丝失意。
全是喜悦。
萧厌礼又向他透露了身世的线索。
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明晰和具体。
萧厌礼很快剪去衣物,又自顾自去铜壶里倒了热水,沾湿手帕,沿着萧晏背上的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觉这是在伺候人。
萧晏趴得规规矩矩,也努力不让自己显得难为情。
被亲哥碰一碰,没什么好露怯的。
何况被亲哥照顾的感受……
他一时词穷,形容不出,只觉后背温热熨帖,心里踏实满足,连窗缝门缝透进的日光,都暖和了好几分。
一言以蔽之,就是“好”。
室内一时安静,唐喻心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多出来的那个。
“那个……我去看看采薇和霜霜。”他干咳一声,摇着扇子去了。
实际上,他是去是留,此间已然无人在意。
床上这两“兄弟”,揣着心思,各自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涩:“原来你是兄长,难怪比起我那些流于表面的照顾,你为我做的,总是细致些。”
“……什么?”
“你担心身世拖累我,屡次隐忍不说,为了悄悄寻找父母遗物,又独自面对离火的质问……而我不知道你的苦处,也跟着离火逼你回答。”萧晏越说,越觉得自己过分,“我自认妥帖,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萧厌礼沉默片刻,“我没这么想过。”
这是实话。
他当时,巴不得萧晏真情实感地质问自己,否则离火又怎会相信?
萧晏没有等来萧厌礼的责怪,反而后背被继续一下下擦拭,始终不停,让他浑身都热乎起来。
萧晏终是忍不住道:“我可不可以叫你……哥?”
他短暂思索,终是选了“哥”这个称呼,比“兄长”更为亲切。
萧厌礼:“嗯。”
答应的干脆,只因这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否则也不会说出方才那句“先一步来到世上”,来误导旁人。
往后相处的时日不可估算,再没个称呼,久而久之,萧晏难免起疑。
但被自己喊“哥”的心情,天底下除了他萧厌礼之外,怕是没人能懂。
萧晏嘴角的弧度一时压不下,“太好了,哥!”
萧厌礼嘴角也呈现一丝微妙的弧度,是不受控制地抿嘴所致。
他没再说话,将药粉悉数撒在处理干净的伤口上。
这时萧晏又唤了一声,“哥,可否再让我看看……父母的遗物?”
那颗白瓷珠,只在他手上过了一遭。
他甚至没看清,那珠子上是否有裂痕和瑕疵。
如今既然和萧厌礼的关系更近一步,是不是这个要求,他能得寸进尺地提一提?
萧厌礼不太情愿,但趴着的萧晏努力回头,投来的部分余光,已是殷切至极。
他便慢慢从袖中取出那珠子,扔了过去。
萧晏忙接在手中,如获至宝。
他想好好摩挲,又怕力度过大捏碎了,一时只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流转。
他遐想着多年前,父亲、母亲曾经把玩过这颗白瓷珠。
或许,它来自于母亲的簪子上、耳环上,又或许是来自父亲的玉佩络子上。
某时某刻,上面还残存二人的余温……
萧厌礼本想要回来,但见他这爱不释手的模样,那些言辞又抵在舌尖,说不出口。
当年的自己的确好骗,也的确让人不忍拒绝。
萧厌礼鬼使神差说了句,“你收着吧。”
“真的?”萧晏一激动,瞬间撑起上身。
他疼得皱眉,却没有立时趴回去,凑近了正视萧厌礼,眼眶泛红,“哥愿意忍痛割爱,我感激不尽。”
萧厌礼起身去撂手帕,不接他的目光。“嗯,绝不能给外人看。”
“自然,这可是父母遗物。”萧晏作出指天誓日的架势,“我必会好好收着,除了你我,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看见它。”
萧厌礼放心了。
当年自己的保证的确值钱,一言九鼎,毫无虚言。
这颗珠子,当然是看见的人越少越好。
毕竟,是昨夜路过云家某间房舍时,他随手从帘帐上摘的——
作者有话说:萧哥: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萧弟:在逼一个最爱你的人即兴表演
第35章 重回师门
仙药谷横生祸事, 大喜变大丧。
好在玄空亲自主持大局,各类事宜安排下去,进行得有条不紊。
来的宾客遭逢此劫,都觉得没趣, 待云家父子一安葬, 便先后归去。
忖着齐高松在此, 恐对萧厌礼再有不利,萧晏也打算次日天亮就出发。
齐雁容既暴露身份,自然不能再一道回剑林。他们早些离去, 这园舍空出来给她独自居住, 也不会引人非议。
及至傍晚时分, 陆晶晶才陪着齐雁容回来。
她们脸上各有几分凝重, 陆晶晶还不住地追问齐雁容“你确定”“当真”之类的话。
萧晏正在正厅整理行囊, 见她二人带着愁容进门, 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陆晶晶看齐雁容一眼, 叹了口气, “师兄,阿容打定主意, 要嫁给云冬宜。”
齐雁容和云冬宜的婚事不算秘密,只是云家如今只剩云夫人和云冬宜母子,两个都不能自理。齐雁容若想悔婚,轻而易举。
没想到, 她竟然做出这个决定。
萧晏放下手上的物件, 正视齐雁容,“云谷主一去,这谷中无人撑着,你可有想过,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从前怎么过,往后便怎么过。”齐雁容轻声道,“我来撑着。”
萧晏和陆晶晶面面相觑,陆晶晶一摊手,看样子,她也是多时规劝无果。
萧厌礼不知何时进来,竟是难得对什么产生兴趣,“你怎么撑?”
齐雁容像是计划已久,说得不疾不徐,“盟主准许我特事特办,一个月后和云冬宜低调完婚。此后,我便以谷主夫人的身份主事,不再和西昆仑往来,专心培育谷中药材,外加云冬宜制药的本事,如此自产自销,定能维持仙药谷的运转。”
听起来可行,但未免太过理想。
萧厌礼望着她,“倘若再有邪修来犯,如何应对?”
齐雁容一时无言。
萧厌礼替她剖析,“齐高松也不会白白让你嫁来,往后今日要金银,明日要丹药,后日来夺权,如之奈何?何况云家那些族人,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阿容。”陆晶晶去拉齐雁容的衣袖,说得苦口婆心,“我们不是不信你的本事,而是云冬宜家没人了,别人又虎视眈眈,你想靠这门亲事来摆脱齐家,怕是行不通。”
齐雁容闭了闭眼,忽然面朝萧晏,跪了下去。
萧晏大惊,忙叫了陆晶晶,二人一起上前将她硬拉起来,“阿容使不得,你既和晶晶交好,我也算你半个兄长,有何难处尽管说。”
齐雁容咬了咬唇,“我向盟主担保,往后仙药谷一半产出归清虚宫。盟主答应做主,为我和云冬宜证婚,清虚宫也会庇护仙药谷周全。”
众人俱是错愕。
陆晶晶也没想到齐雁容如此大胆,“你竟去求了盟主?”
“不能算求,是交换。”齐雁容慢慢看向陆晶晶,“晶晶,都说我自幼丧父,背后无所仰仗。但人不一定非要仰仗旁人,我分明可以成为自己的仰仗!”
她面色平静,却说得有力,到最后字字铿锵。
萧晏深感震撼,齐雁容看似柔弱,却有如此傲骨。“那你,何事相求?”
“萧师兄,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齐雁容心一横,说了出来,“齐高松之所以肯留我在谷中待嫁,是因为我娘还在东海,想要彻底摆脱齐家,只有……”
见她还有些支吾,萧厌礼替她说了,“你想要他,救崔夫人。”
“是。”齐雁容眉梢微垂,自修袖中取了两个白玉腰牌,双手奉上,“小昆仑有护山大阵,此物可保出入自如,我只带了两个,是我和我娘的……”
萧晏一时沉默。
对于仙门而言,这种可穿梭护山大阵的腰牌,比大门钥匙分量还重,向来严格分发,人手一个。
齐雁容一早便崔锦心的腰牌,想来从离开小昆仑之时,便已有了长远打算,胆色惊人。
但相应的,齐雁容实在是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陆晶晶也感到为难,“阿容,崔姨不是在别的地方,那可是齐家。别说能不能救,万一败露,叫我大师兄以后如何立足?”
齐雁容眼神一黯,但也不气馁,“此事的确难办……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陆晶晶摇了摇头,“我爹不是没找清虚宫说起崔姨的事,可齐高松这些年溜须拍马,深得盟主师伯信任,他得知以后,只让齐高松以后不许再犯,便没了下文。听说齐高松还专程跑到剑林,指责我爹多管闲事呢。”
正说话间,忽然院门被敲响。
萧晏示意陆晶晶去开门,自己则接下腰牌,对齐雁容道:“容我秉明师尊,从长计议。”
齐雁容回了个万福:“多谢,萧师兄能做则做,实在不行……也不要犯险。”
萧晏点了头,便听陆晶晶“咦”了一声。
众人看去,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院。
竟是离火和天鉴。
天色不早,天边曙光尽褪。
能是什么要紧的事,让他二人此时找来?
天鉴脸色比身上的灰袍还要阴沉,也不待陆晶晶引路,一马当先地进门质问,“萧晏我问你,齐家害你一事,当真?”
萧晏很快明白他话中所指,当下一愣,“你从何处得知?”
离火本想开口帮他解释,见屋内还有旁人,便有些犹豫。
陆晶晶便道:“离火师兄,大家都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离火闻言,也便如实说了,“桑河镇的事,外面已经传遍,还被说书的编成唱词到处流传,方才谷中有人议论,被天鉴师弟听见,便要找齐高松问个明白,我拦住不让,他便又找到这里来。”
齐雁容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眼眶,“什么,传遍了!那我娘她……”
天鉴眉心一皱,刚想开口,陆晶晶已经安慰起齐雁容,“都是齐家父子无耻,想毁掉大师兄的名声!崔姨是被逼无奈,世人肯定明白的,谁会拿自己守了半生的名节去污蔑人?”
天鉴骤然出声:“不是法器?”
“什么法器?”萧晏一头雾水。
“那些传闻和事实有些出入。”离火看了一眼天鉴,有些话不太好说。
天鉴按捺不住,催促道:“说,什么出入!”
“其实是崔夫人污蔑萧师弟……调戏于她,传言却是齐家污蔑萧师弟偷法器,与崔夫人毫无关联。”
“竟是这样?”陆晶晶瞬间松口气,忙拉起齐雁容,“你看,这里面没有崔姨的事,别难过了。”
齐雁容脸上也稍稍回血,“还要多谢那些说书人,给我娘留了体面。”
她两个只顾舒心,天鉴却是火冒三丈。
“好……好得很!”
他抬脚便走。
萧晏和离火对视一眼,同时上前拦他。
萧晏劝道:“天鉴师兄不要冲动,闹起来被人知晓内情,更是难堪。”
离火也再次提醒:“齐掌门正和师尊商讨要事,不便叨扰。”
天鉴胸口不住起伏,“我不找他。”
此人向来刚直,容不下旁人的一点过错与污浊,到头来,却自己本家更为下作。
齐雁容与他都是齐家出身,最能体会他此刻心情。
“天鉴表哥,你……”她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劝慰一句。
天鉴却嫌恶地退开一步,“离我远些。”
齐雁容愣愣的望着他,还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妥。
“我与你齐家再无瓜葛。”天鉴扔下这句,头也不回地离去,衣摆甩出层层波澜。
离火正待跟上,萧晏连忙问:“离火师兄,不知此事,会不会影响论仙盛会在东海举办?”
萧厌礼微微侧目,“自己”还算机灵,能想到这一层。
离火摇头道:“举办盛会绝非儿戏,既已板上钉钉,师尊又岂会因为一些流言,轻易更换地点,两月后东海如期举办。”
离火去后,留下一室沉寂。
萧晏满心不甘,若论仙盛会在东海举办,到时候他进入齐家的地界,吃住全由齐高松父子摆布。
对方想再阴他,不要太容易。
如此闷闷不乐,一直到夜间。
临睡前,萧厌礼突然来寻他,主动提出:“去东海,救崔夫人。”
萧晏有些意外:“为何突然提这个?”
在他印象中,萧厌礼似乎不是古道热肠之人。
可下一刻,萧厌礼竟真的说起古道热肠的话来,“我不忍见她母女分离,还是去救。”
萧晏想说自己也不忍心,可要达成此事,谈何容易。
但萧厌礼紧接着便上前一步,带着执拗道:“我陪你同去。”
那两双眼映着烛火,灼灼生辉,说话的人,有股披荆斩棘的气势。
萧晏听见自己回答:“……依你。”
直到吹灭烛火,睡在床榻上,萧晏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自问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可方才,居然就那样应承了萧厌礼。
他也说不准,是不忍心拒绝,还是不想被兄长看轻。
萧晏感到有些危险。
这危险并非是说萧厌礼危险,而是他自己对萧厌礼的过分信任和包容。
像是在喝一种甜腻的砒霜,会中毒,但甘之如饴。
意识到这点,萧晏立刻坐起来,狠拍自己的脸,想借此冷静心头热血。
是砒霜就会死人,梦中所见全是警示。
爱敬兄长是人之常情,但也要权衡些个,今后不能再轻易答应这类冒险犯傻的事。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在山前辞别。
短短几日,来时花团锦簇,去时花至荼蘼。
徐定澜和孟旷向南而去,唐喻心站在自己那富贵华丽的马车前,朝萧晏招招手,“牡丹花期将至,随我到洛阳逛两天?”
萧晏哪有那闲工夫,摆手道:“不了,我们即刻返回剑林,向师尊复命。”
“行吧,都是大忙人。”唐喻心踱着步,掀开车帘,坐进了本是空无一人的车厢。
东海送来的两个美人,他终究没有带走,反而是齐雁容出面将人要了。
萧晏随即带着萧厌礼御剑,和陆晶晶往东南方向而去,直奔剑林。
虽说如今趁着齐高松不在,先去东海救人更容易得手,但兹事体大,他必须先征询师门的意思。
在有把握之前,他没再找齐雁容谈及此事,省得让人空欢喜。
陆晶晶向来直爽,藏不住一点心事。
见了陆藏锋,还不待萧晏说什么,她一鼓作气,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末了,又让萧晏将齐雁容给的腰牌递上去。
“爹,你说,崔姨那边该怎么办?”
陆藏锋拎着两块沉甸甸的腰牌,没有立时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开了口,却是询问萧晏:“老大,你认为齐高松前往仙药谷,有何图谋?”
“他自己说,是为了齐雁容而去。”萧晏略作回忆,不由摇头,“但弟子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否则盟主也不会屡次和他密谈,但弟子愚笨,猜不出他的意图。”
“论仙盛会在即,你不该被琐事烦扰。”陆藏锋斟酌着道,“只是齐家丫头一定要帮,不止为她,还为了剑林。”
最后一句,勾起萧晏心头一点疑惑。
陆晶晶也纳闷:“爹,这是什么意思?救阿容,怎么还跟我们扯上关系了?”
“咱们不害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陆藏锋隐晦地说罢,将其中一块腰牌递给萧晏,语气变得坚决,“剑林,不能不做打算。”
萧晏出得主殿,心头那点疑惑已是无限放大。
师尊的态度奇怪,似有反击东海之意。
难道他也知晓了往后的事?
萧晏细数那些梦境,在他逃离隐阳牢城,倒在泥泞中一身伤地等死之后,便戛然而止。
余下的,只是他发狂杀人、挖人根骨的零星碎片。
至于师尊后续如何,不得而知。
但大弟子身败名裂,掌上明珠投缳而死,关早身亡,祁晨背叛……师尊会有多痛心,自不必想。
萧晏几乎怀疑陆藏锋也做了那些梦。
但又不太像,师尊说起齐家只有厌烦,没有痛恨。
更像是,师尊觉察到了危机,又仅限于猜测。
穿过重重层烟云,鹤峰便在视野之内。
十数只白鹤环飞峰顶,飞瀑流涧,松涛阵阵。
一人独立其间,只身穿素淡常服,因站得端正,身形清癯,衣袍翻飞之下,也带出几分乘风欲去的仙人之姿。
萧晏目光定定,浮想联翩:我二人既长得一样,那我素日在风里一站,便也是这副模样。
的确好看,难怪旁人会夸。
萧厌礼多年没见过干净整洁的鹤峰。
自剑林覆灭,这里作为他的居所,被人被破坏殆尽。
他也只回来看过一次,那时房舍倒塌,水源干涸,仙鹤再也没了踪迹,只剩薜荔青苔和扫不尽的蛛网。
如今见着完好的鹤峰,他久久未能抽离思绪,甚至已经畅想在竹榻上,听着泉声入梦,重温少年意趣了。
骤然察觉萧晏回来,对方已在他咫尺之间。
萧厌礼眼中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
他面色微冷,“师……陆掌门那里,如何答复?”
“师尊认为此事可行,但不能明目张胆。”萧晏顿了顿,如同献宝一般道,“他要我以闭关之名,乔装前往东海。”
虽不知萧厌礼看见他时,那一刹那的不悦为何而来。
但见对方听闻这番回话,面色稍霁,萧晏也不禁松了口气。
他正待和萧厌礼细说自己的盘算,却见又有一人御剑而来。
萧晏挥挥手,“关早师弟,许久不见。”
关早落在二人面前,冲萧厌礼扯了下嘴角,又朝萧晏拱手,“许久不见,大师兄可算回来了。”
他没精打采,面色憔悴,整个人犹如浸泡在愁苦之中。
萧晏来回打量,“你可是病了?”
“不是我,还是祁晨师弟……”关早抬起眼,下眼眶发黑,“大师兄走时,他什么样,如今就还是那样。”
萧晏微微一怔,那邪修到底是何方神圣,祁晨在剑林疗养这许多日子,居然一丝都没好转。
“你该不会,在亲自照料他?”
“别人我不放心。”关早好容易等回萧晏,刚说两句体己话,眼圈都红了,“我俩从小穿过一条裤子,照顾他几天又如何,可是这两日他不堪痛苦,我一个看不见,他就要寻短见,不是割腕就是撞墙,我整夜不敢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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