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

《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百合耽美小说_治病神仙水

    第25章 水落石出


    萧晏浑身一震, 喉中竟是不自觉咽了一下。


    对方是他的亲兄弟,此时倒在他身上,他反手托住,好生照料便是了。


    可偏偏他们长得一样。


    一低头, 仿佛对镜而照。


    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 单薄得仿佛一碰就要碎, 尽管如此,那双眉眼在灯光底下不仅清晰分明,还渲染出几分艳色。


    病弱和冶艳这两个词, 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却奇迹般地在一人身上汇聚交融……


    自己若病着, 想必也是这幅模样。


    萧晏正有些愣神, 忽然一阵拳打脚踢声, 打断了他的无端遐想。


    循声看去, 吴猛正对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仙药谷门人连打带骂, “刚刚拿刀要砍我是吧, 吃你吴猛大爷一拳!还有你,捂我嘴, 也给我看打!”


    萧晏定了定神,叫停吴猛。


    那些个门人连连求告,“萧仙师,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手下留情啊。”


    萧晏深吸一口气, 方才扔到九霄天外的眼耳鼻神身意终于回还,这时想起最要紧的事来,“我兄弟是怎么了?”


    为首的那个忙道:“他中了我谷中特制的迷烟,萧仙师放心, 这没有毒,不过是让他睡一会儿。”


    “果真如此?”


    “真的!”几个人在地上抢着回答。


    萧晏将人事不省的萧厌礼打横抱起,抬脚便走。


    背后吴猛和仙药谷门人的询问接连传来,“萧仙师,现在怎么办?”“萧仙师,放了我们啊!”


    萧晏头也不回,“等他醒了,再行处置。”


    他步伐匆匆,一为找个舒适的床铺,让萧厌礼躺好。


    二则……


    他觉得自己着了魔。


    一个人,哪怕再对自己感到满意,也不该那般胡思乱想。


    直到迈过门槛时,萧厌礼的脸侧向一旁,那道疤痕出现在视野中。


    萧晏眸光骤黯。


    到底怀中的,是另一个人。


    也幸好……是另一个人。


    萧厌礼身在云台,左侧是飞瀑流泉,右侧是松竹青葱。


    目之所及,山外风云翻涌,漫卷千里,群山被遮去下半截,如同海上浮岛。


    不时有三两只白鹤飞过,徜徉云雾之间,游鱼般自在。


    萧厌礼略显贪婪,四下环顾数遍,依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许久不曾做梦,哪怕做了,也能立刻警醒。


    而今这个梦,却舍不得醒来。


    这是鹤峰,他自幼的居所。


    有几人叙着话,沿山路上来。


    关早好奇道:“今日大师兄弱冠,也不知师父会给他一把什么样的剑。”


    陆晶晶:“比起剑的样子,我更想知道,大师兄会给他的新剑起什么名。”


    说话间,他们也瞧见了萧厌礼,挥着手迎面而来,“大师兄,我们来看你的剑啦!”


    萧厌礼望着渐行渐近的一行人,嘴角久违且僵硬地勾了勾,想开口回应。


    可是去摸腰间,却不见了那把剑。


    就在他错愕的当口,几人竟然从他身上穿过,毫无阻碍地继续往前。


    他们目不斜视,看的人也不是他。


    萧厌礼连忙回身,恰好看见背后的另一个自己。


    对方白衣独立,身后万里晴空,整个人犹如落在碧蓝幕布上的一片鹤羽。


    他朝着几人笑着,举起手中剑。


    那雪亮的剑芒映在萧厌礼眼中,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听见对面的人,用他的声音宣告:“此剑名之,有恒!”


    萧厌礼猛地睁眼。


    鹤峰、云海、陆晶晶等人全然不见。


    只有那张让他的深恶痛绝的脸,还在对面。


    天光从窗缝渗入,照亮那副相较之下更为柔和的眉目。


    “醒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丢了魂一般,直通通盯着对面的人。


    萧晏见他不对劲,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萧厌礼偏过头,却不料,撤下的目光堪堪落在萧晏腿边。


    一把三尺有余的长剑,正在那角落的墙上斜靠着,尽管收在鞘中,缝隙中却隐约淌出星芒。


    萧厌礼同这把剑阔别二十余年,当年拿在手里的时限,不过短短几个月。


    随着他被关入隐阳牢城,这把剑也消失于世间。


    多年来刻意淡忘,如今再细细观看,他记起来,当初对它可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萧晏见他对着自己的剑凝目良久,便抬手招来,大方地送到他面前,“两月前弱冠时,师父去藏剑窟亲自为我挑选了这把剑,我甚是喜爱。”


    萧厌礼没有接,只喃喃一声:“有恒……”


    剑柄处镌有“有恒”字样,是在这把剑认主以后,萧晏亲手所刻。


    旁人见了这字,顺口念出来也不奇怪。


    但萧晏若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萧厌礼自始至终没去看那字,只是走着神,将记忆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见他难得对什么感兴趣,萧晏只顾欣慰,一门心思解释道:“勤勉之道在有恒,此剑将是我一生所伴,我以有恒命名,意在提醒自己持之以恒,固守本心……”


    萧厌礼骤然打断:“知道了。”


    也不知哪句话惹他不快,他的耐心瞬间分崩离析,冷起脸,撑着床榻坐起。


    萧晏也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倾身来扶,“你昨夜身中迷烟,不再躺一躺?”


    他这一说,萧厌礼的确感到还有些昏沉。


    再看窗缝透进的天光,此刻几近正午。


    他练就一身邪功,什么阴险的药也不放在眼里。仙药谷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迷烟,竟让他着了道。


    若是前世,仙门手中有这个,他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不了,那些人何在?”


    “还在外面候着,可要去看看?”


    “嗯。”萧厌礼晃了晃头,一边盘算着如何将这迷烟断绝或者收归己用,一边慢慢下了床榻。


    刚一落地,脸上便软绵绵地湿热起来,他偏头躲过:“做什么?”


    “既要出门,还是擦了脸,涂上药比较好。”萧晏手拿浸满热水的棉布,温和地劝他。


    一夜了,他终于等来机会做这些。


    这张脸上若是真的留疤,以后每看见一次,他就得痛苦一次。


    萧厌礼知道他的心思,懒得多言,闭起双眼,不再看这张让他五味杂陈的脸。


    好在萧晏擦得轻快,没让他煎熬太久,擦好之后,又小心地用药捻沾了些白色药膏,在他脸上涂抹。


    连日用药,那点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红痕,轻易便被膏体覆盖。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晏忽而轻叹,“你,要多爱惜自己才是。”


    “……什么?”


    “先前划伤自己的脸,昨夜又直面那些人,对自己未免太狠。”萧晏说得语重心长,“若说从前无可倚仗,为了自保只能那样,今后有我在,你不必再去拼命。”


    一句句听下来,萧厌礼却只想冷笑。


    当然可笑。


    都道他萧厌礼是个狠人,但谁也不知道,他比谁都惜命。


    拼命,也不过是求生的一种手段,只要能活下去,伤了残了又何妨?


    此刻二人近在咫尺。


    萧晏的脸真挚无比,就连传来的气息都更为热烈。


    那双眼睛里映着萧厌礼的脸。


    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来由让人觉得暗藏鬼胎,不沾人性。


    萧厌礼一语不发,连声谢字也没有,直接越过萧晏去开门。


    走廊里,赫然是六个垂头丧气的不速之客。


    萧厌礼目光瞬间锁住打头的那个——昨夜也是此人扔的迷烟。


    冤家路窄,对方弯腰抱拳,“萧公子……多有得罪。”


    昨夜步步紧逼,如今低声下气,全因为萧晏的缘故。


    萧厌礼朝他缓缓走去,“那迷烟,当真不错。”


    那人更加谨小慎微,“萧公子尽可放心,那是我们二公子所制,对助眠有奇效,当中全是各类补药,对人有益无害。”


    萧厌礼心中便有了数,拿补药做迷药,难怪让他着了道。


    萧晏发出一声感叹:“二公子云冬宜,当真是个奇人。”


    萧厌礼还没见过云冬宜本人,但听说这奇药出自传闻中的傻子之手,也不免有些意外。


    他不动声色问那人:“我常常失眠,可否将那药瓶,给我一些。”


    那人闻言,回头看了眼面面相觑的另外几人,才回道:“萧公子想要这药不难,我这里有的是,只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厌礼鲜少被人提条件,如今大抵跟萧晏混在一起的缘故,魔头的面相也和善了。


    “……你说。”


    “萧公子、萧仙师,二位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也想必清楚我们是谁派来的。我们今次失手,下次还会有人来杀你。”


    “所以?”


    “所以……”那人攒了些勇气,一字一句提出来,“不如我们带着那把剑回去复命,只当已经杀了你,萧公子从此远走避祸,萧仙师也少些麻烦。”


    萧厌礼平静地望着他,良久,说了一声:“好主意。”


    几个仙药谷门人面露喜色,那人忙道:“你答应了?”


    萧晏却在一旁暗暗摇头,萧厌礼眼中的不屑,他已看在眼里。


    先前桑河镇上,他也曾建议萧厌礼隐姓埋名躲避齐家,可结果如何?


    萧厌礼连跋扈的齐家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是相对弱势的仙药谷?


    果然萧厌礼道:“没有。”


    几人脸上慌乱起来,纷纷劝道:“公子当真不怕仙药谷的追杀?”“何不答应了,两全其美。”


    萧晏略作盘算,给了个主意:“仙药谷大祸将至,倒不如你们逃了去,等风波过后再回来……”


    毕竟梦中所闻,仙药谷历经邪修洗劫,荡然无存,云家满门想必也是所剩无几。


    那时,也便无人来问他们的罪了。


    萧厌礼在一旁轻飘飘道:“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可那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竟是露出恼怒之色。


    “不答应就不答应,萧仙师又何必如此搪塞。”


    “仙药谷如日中天,灾祸在哪里?”


    “我们祖辈都在谷中,家人亲朋也在谷中,逃出去便是背叛,再也回不来了。”


    萧晏出的主意,他们不信,也不肯。


    听着这些质疑与指责,萧晏更觉萧厌礼的可贵。


    别人都当自己胡说,自家兄弟非但深信不疑,还鼎力支持。


    正相持间,忽然一行人悄然进了客栈。


    来人形容肃穆,也不理会店小二的询问,直奔二楼客房。


    打头那个刚一在廊下现身,几个仙药谷门人脸色大变。


    萧晏和萧厌礼倒也认得他。


    这是仙药谷一个执事,曾对萧晏多要几间房的需求推三阻四。


    他也不着急理会萧晏和萧厌礼,只对几个仙药谷门人招招手。


    那几人对视一眼,慢慢起身,一脸凝重地过去了。


    他们以那执事为中心,围成一团低语。


    也不知对方说了句什么,仙药谷门人一时激动,有人拔高声调说了声:“不可以!”


    那执事立时冷脸咳一声,所有声量便又压了下去。


    很快,他们商讨的事像是落定了。


    只见昨夜打头的仙药谷门人,将一包什么东西,递给了那执事。


    那执事随手揣在袖中,朝萧厌礼二人所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去吧。”


    这人便背对仙药谷的一众同伴,朝他两个走来。


    他脸上满是决绝,身后众人或是哀戚、或是冷漠、或是不忍……总归没有一个高兴。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都感到事情不简单。


    那人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处停下,忽然大声叫喊:“是我鬼迷心窍,我觊觎那把宝剑,怂恿众兄弟一起杀人夺剑,我让仙药谷蒙羞了,都是我一人犯的错,与旁人无关!我……死有余辜!”


    说罢,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拔出剑来,快准狠地朝自己心窝猛刺。


    瞬间热血飞溅。


    眼见着尸体倒地,再无声息。


    那执事才面不改色地迈步走来。


    他像是无事发生,又像是刚和二人打照面,笑吟吟地越过还冒热气的尸体,双手抱拳:“昨夜的事,谷主也是刚刚得知,此人如今畏罪自尽,也是死有余辜。萧公子受惊了,请回谷安歇吧?”


    对方竟然这么快找好了替罪羊,同时将台阶推过来,只等他二人顺坡下驴。


    萧晏没有立刻回应,他眼睁睁看着那带血的尸体被同伴含泪拖走,还在错愕于一个人死得如此荒谬。


    萧厌礼则拉起他的衣袖,对那执事道:“且去等着,我们回房收拾行李。”


    直到二人迈过门槛,萧晏仍在震撼中无法自拔。


    他平生最恨被冤枉,哪怕在梦中那般愚蠢,自愿被锁琵琶骨听候发落,也是证明自己清白的一种手段,只是错信奸人罢了。


    而方才那人,居然甘愿蒙冤自尽……为什么?


    萧厌礼没睬他,自顾自披上外袍。


    萧晏此生顺风顺水,见识尚少。


    否则又怎会不懂,这世上多的是人含冤而死。


    那破了大洞的墙后,传出吴猛打着呵欠的一声问询:“萧哥,萧仙师,外面的人嚷嚷什么,把我给吵醒了,趴门缝就瞧见一滩血。”


    “……”二人无言以对。


    一来,事态复杂,没太多时间再作解释。二来……不得不说,吴猛这睡眠实在令人羡慕,外面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如今最棘手的是,云家丧心病狂,居然能对萧晏的亲兄弟下毒手,事后还能谈笑自若地粉饰太平。


    萧晏于是提出:“我还是送你回剑林,此地留不得。”


    “不回。”萧厌礼当然不答应,“邪修我都不怕,怕云家?”


    萧晏想到还有潜在的邪修危机,太阳穴隐隐作痛。


    往常凭借人品和口碑,但凡他好言相劝,别人多少会听。


    只有自己的亲兄弟,油盐不进,犟得没边。


    又听萧厌礼道:“你方才还说,要我倚仗你。”


    萧晏本想反驳,那是要他倚仗,不是要他冒险。


    但一开口,又咽了回去,“……也罢。”


    总归云家成婚在即,将萧厌礼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盯着便是。


    当务之急,是要妥善安置了吴猛。


    那些人自然不会带他进谷,但留他一人在此,难保不会再遭毒手。


    为今之计,该速战速决。


    但如何拆穿云秋驰的皮下真身,萧晏却一筹莫展。


    此人谨慎非常,若非对他了如指掌的吴猛在场,谁也看不出他的破绽。


    但云家上下,又有谁会相信吴猛的一面之词?


    再看萧厌礼,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只等出发。


    萧晏试探着问:“可有什么法子,能戳穿云秋驰?”


    萧厌礼只为邪修而来,没有兴趣多管闲事。“你一筹莫展,我又能如何?”


    “你屡出奇招,比我机智。”萧晏坦然承认,真心实意地讨教,“还望指点一二。”


    萧厌礼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有些微不足道的优点,会被从前的自己认可。


    倒是有几分受用。


    为此,他只浅显地提醒了一句:“若云秋驰真被夺了舍,那人自己的躯壳,又在何处?”


    萧晏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仙师一生光明磊落,自然是只会用阳谋。


    可刀尖舔血的萧魔头不一样,肚子里多的是阴谋诡计,只要能赢,不择手段。


    萧厌礼只是感到意外。


    这些阴损招数,萧晏居然照单全收,一味认可,丝毫不觉得膈应。


    ……也许是他慌不择路,还没顾上膈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仙药谷。


    前面是四匹良马拉起的马车,流光锦缎的车帘随风飘扬,好似皇家玉辇,那位执事在外面驾车,“萧氏兄弟”则坐在车内。


    后面跟的二十余名仙药谷门人,像是追逐着马车逆风向前的青色蜉蝣。


    一路风平浪静,只是进谷时,车马略停了片刻。


    萧晏从车帘缝隙向外张望,只见执事跳下马车,快步走向道旁一个干瘦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六十有余的垂暮老妇,一身寻常粗布制成的青衣洗得发白。


    她见着车队,忙擦了把鬓角的汗渍。那鬓角比衣衫更白。


    执事二话不说,将一个布包塞她手里,扭头便走。


    这是方才那门人临死前,交出来的东西。老妇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木讷地打开布包。


    里面只有一把银钱。


    萧晏远远瞧见,她浑浊的眼里现出清晰泪光。


    她紧走几步,嘴里喊着什么,想追上执事再问。


    可是几个仙药谷门人过去拉住她,嘴里不断劝说,另有一人当着她的面,从肩上卸下一个麻袋包裹着的物体。


    打开一看,赫然便是那自尽之人僵硬苍白的尸体。


    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春日暖风流散开来。


    萧晏扭过头,不忍再听,却见对面的萧厌礼依然在看。


    这一刻他发现,萧厌礼的表情,似乎也并不比常人冷硬。


    “你放心。”萧晏声音微哑,“待解决了云秋驰,我一定来安抚这位老人家。”


    “随你。”萧厌礼闭了眼,缓缓靠在车壁上。


    人死不能复生,安抚有用?


    世间“云家”何其多,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更不知要死多少个才够。


    车轮滚滚向前,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停下。


    云秋驰早早候在院前迎接,一众下人规规矩矩排在他身后,手上还捧着各色吃穿用度,比迎接任何一个贵宾都要隆重。


    见萧晏掀开车帘露脸出来,云秋驰堆出笑意,进而迎到跟前,“萧师兄辛苦了,我特意准备了这些,你看有哪些入眼,我即刻送到新院落去。”


    “新院落?”


    云秋驰再施礼:“前日谷中事务繁多,有所亏待,我特意腾出一处上等园舍,还请萧师兄赏光移居。”


    此人前倨后恭,还疑似是个西贝货,萧晏实在给不出好脸色,“不必麻烦。”


    云秋驰哪里还有前日的半分轻慢,“萧师兄说哪里话,待明日在下完婚,那间安排妥当的房舍,不知何时有幸再给你居住,父亲知道了也要骂我,还望萧师兄不要推辞。”


    萧晏不觉看向车内,能让云家如此做低伏小,全靠萧厌礼的计谋。


    云秋驰见状忙道:“萧师兄的兄弟体质虚弱,我还特意去库房找了些丹丸药草,都在这里,全是秦岭道地产物,你们尽可放心用。”


    他长篇大论了一通,却一时没人理会。


    萧晏只顾用眼神征询车内,而车内寂然无声。


    云秋驰只当对方在拿乔摆谱,咬牙切齿了一瞬,随即作出一副好声好气,“昨夜的事,父亲气结于心,如今还没缓过来,否则,他此刻已经亲自来赔礼了。实在是丢人,谷中出了如此败类,二位千万不要……”


    萧晏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却依然是在问车中人,“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心慌。”


    云秋驰听见这声回答,只觉声音极低,听不出什么来,“可是舟车劳顿,累着了?”


    萧晏予以否认:“是吓着了。”


    云秋驰对萧厌礼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沉默寡言,苍白清瘦。


    确实是一副不经吓的样子。


    云秋驰只当有了话头,抓紧套近乎:“奇了,有萧师兄这等高手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厌礼缓缓道:“我在山外听说,有人在谷后挖出了一具尸体,没有呼吸却浑身温热,死而不僵。外面的人说,虽然不像僵尸,却怕以后会变成僵尸,要一发烧掉。”


    萧晏听了也笑:“不过是烧个尸体,你也忒胆小。”


    云秋驰本来也想嗤笑,回味起“谷后”二字,忽然心里一跳,“可知那尸体,长什么样?”


    车帘微动,萧厌礼的头也探了出来,一张脸白得像鬼,深不见底的双眼朝他盯来:“我只听说,那尸体穿着柳黄长袍,上面还有八卦图样。”


    云秋驰的脸,瞬间惨白到比萧厌礼更像鬼。


    萧晏唤他一声:“云少主?”


    云秋驰失魂落魄,恍若未闻。


    萧晏跳下马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才强行回神,“竟、竟有这种事……”


    萧厌礼随后缓缓下车,略带讥诮,“看来云少主,也没几分胆量。”


    萧晏爽朗地拍拍云秋驰的肩头,笑着打圆场,“世事无常,人哪有什么都不怕的。我兄弟说句玩笑话,云少主勿怪。”


    云秋驰也扯起嘴角摇头,笑得很是勉强。


    既然萧晏已带着萧厌礼回来,一众下人便着手为他们“搬家”,一时间热火朝天。


    本来殷勤张罗此事的云秋驰,居然推说身体不适,匆匆退了场。


    萧晏看不见他,也不着急。


    横竖方才拍他肩头时,已暗暗弹了些灵力在他身上。


    这还要多亏云秋驰本人修为一般。


    夺他的舍,便要接受这份连带的平庸,更要接受被萧晏追踪却无力察觉。


    如今,齐家父子虽在东海养息,但也派了门人前来道贺,如今他们也没走,留在谷中等着吃喜酒。


    因担心被撞见,齐雁容早早戴上面纱,去了新园舍。


    此间有凉亭、有鱼池、有花圃、有竹林,一侧假山犹如缩小的重峦叠嶂,一挂瀑布飞流而下,珠玉四溅。


    这园舍并不比唐喻心的差,园中也有个小厨房,深得齐雁容喜欢。


    萧晏寻着她时,她正拿了抹布,细细擦拭小厨房的碗碟。


    “待我收拾好了,也让萧大哥和萧师兄来尝尝我的手艺。”


    萧晏见她玉指纤纤,竟不知她还会下厨,“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需要打下手的,叫我便是。”


    齐雁容看他一眼,感到意外:“不知萧师兄会做什么?”


    “我虽不会做饭,烧火、洗菜还是绰绰有余。”萧晏顿了顿,忽然莞尔,“只别让我打扫灶房,实在是怕了。”


    齐雁容好奇,“自然可以,只是,打扫灶房有什么可怕?”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晶晶不知何处来的兴致,非要亲手为我准备生日宴。”萧晏无奈,“她自己紧张,要提前练手,谁知做叫花鸡炸了灶膛,做油炸莲夹,又险些烧了灶房……我担心师尊骂她,关门打扫了一晚上,如今看见油污就头皮发麻。”


    齐雁容听了也忍不住笑,笑过之后,神色又极为认真,“晶晶那么讨厌下厨,既然能为萧师兄去尝试,说明萧师兄在她心中极有分量。”


    萧晏点头,深表同意,也颇有几分感动。


    齐雁容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叹息:“我本来,也讨厌下厨的。”


    “那你怎么……”


    “我娘逼着我学的,她说以后嫁了人,少不得为夫家洗手做羹汤。”齐雁容深吸一口气,笑道,“如今我也看开了,嫁不嫁人,自己也要吃饭,并不白学。”


    萧晏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陆晶晶是陆藏锋的掌上明珠,整个剑林都让着她宠着她。


    反观齐雁容,父亲早逝,孤女寡母相依为命,长大一些,便如浮萍一般地被随意婚配。


    若不出意外,那呆傻的云冬宜便是她一生归属。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二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在门缝看了一眼,说声“不认识”,便撒手走开。


    但那人在外头一直敲个不停,仿佛没人开门,他便会无休止地敲下去。


    萧晏示意齐雁容别露面,开门一看,竟又是那身着不菲青衣的少年,“……云冬宜?”


    少年瞧见是他,眉心舒展,随即不声不响地直往院里闯。


    萧晏便伸手阻拦:“二公子来此何故?”


    云冬宜一语不发,手里捧着大把草叶和野花,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拿眼睛四下乱探。


    可无奈他向左,萧晏也向左,他往右,萧晏也往右,举止虽是客气,但含义显而易见——禁止入内。


    云冬宜急了,大声道:“容……容姐!”


    这一声刚落地,不远处便响起个妇人的声音:“是冬宜的声音,快去!”


    随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跑来两个门人。


    他们对萧晏和萧厌礼拜了拜,便上前拉起云冬宜,“二少爷,得罪了。”


    说着一边一个,生拉硬拽地把人拖了出去,全然不顾云冬宜嘴里如何叫嚷。


    萧晏出门看时,夕照洒满的小径上,一群身着淡青烟罗的婢女,簇拥着一华冠丽服、鬓发端庄的夫人。


    那夫人微带怒容,低声呵责云冬宜:“你近来是怎么了,屡次乱跑胡闹,让你爹知道,又该动气了。”


    云冬宜原还挣扎着不服管束,听见说起他爹,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许多惊恐,头也垂了下去,很快被下人连哄带劝地带走。


    院前一时安静。


    萧晏便抱拳道:“晚辈萧晏,见过云夫人。”


    那云夫人淡淡道:“原来是萧仙师,见笑了。”


    “哪里,夫人言重。”


    云夫人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不与萧晏交接,端的是一丝不苟,雍容肃穆,和云翰的派头相辅相成。


    待此间闲杂人等尽数散去,齐雁容才谨慎地探出头来,朝着院门张望,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瞬息万变。


    萧晏理解她的纠结。


    昨日得知那个专注侍弄药材的少年,竟是云冬宜,齐雁容还十分震惊,连说:“竟然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


    的确,谁也想象不出传闻中云家的傻子,竟然看上去……还好。


    云冬宜行事自有条理,只是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无形壁垒中,几乎不和人交际。但凡不是他关心的事,一丝都听不到耳朵里。


    奇的是,他只酷爱摆弄药草,且天资惊人。能默出许多方子,再加以修改删减制成新方。


    但那又如何。


    若他心智正常,说不定能与神农山的百里仲一较高下。


    可惜了,连仙药谷门人待他都有几分不客气,云家态度更可见一斑。


    齐雁容嫁过来,也无非是从一个囚牢转入另一个囚牢,跟云冬宜一同受冷落。


    好在齐雁容并没有沉湎多久,便打起精神下厨去了。


    有萧晏帮手,她很快做了四菜一汤出来,全是东海特色,咸鲜精致。


    仙药谷的大厨房也送来了几样餐食,虽说清淡,量却不少。萧晏便借着请人吃饭为名,出去迅速逛了一圈。


    不巧,孟旷和徐定澜在前山溪边垂钓,唐喻心又被谷主请去小宴,都是通宵达旦的行程。


    萧晏只求云秋驰那边,反应不要太快。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撂下筷子,就借着遗留的那丝微弱灵力察觉到,云秋驰甩掉随从,从后山寻小道悄悄出了谷。


    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帮手,还要……


    他看向萧厌礼,后者正一粒一粒往口中送米饭,吃得百无聊赖。


    齐雁容极有眼色,以盛饭为名,躲进了厨房。


    萧晏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一叹,“我待要出谷尾随云秋驰,可你暂时无人看护……随我同去如何?”


    萧厌礼放下碗筷,“可以。”


    “……委屈你了。”


    萧晏隐约察觉,云秋驰去了重峦叠嶂的后山,那里山路曲折难走,山风又凉,萧厌礼此行必定辛苦。


    萧厌礼摇头,起身,“跟着你,我才安心。”


    萧晏深以为然。


    云秋驰如今修为不如他,即便动起手来,他也有足够的把握保护萧厌礼。


    总好过把萧厌礼留在这,独自面对未知的凶险。


    但萧晏错得彻底。


    萧厌礼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左右,为的是暗中护着他,避免他受伤,更避免他残了缺了。


    这幅身体总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山谷幽暗,暮色凝结。


    二人紧赶慢赶,先御剑到山下接上吴猛,跟着越过仙药谷,绕开诛邪大阵之后,在后方谷外远远落了地。


    吴猛脚一沾地,哇的一声便弯腰吐起来,边吐边心疼刚刚的羊汤白喝了。


    萧晏上前轻拍吴猛的后背,安抚道:“你不是一直怀疑他是假的?如今便是个机会,稍后见了人,只管对峙,问个水落石出。”


    吴猛胸口剧烈起伏,重重点头:“好,一定问死他!”


    萧厌礼在一旁暗中扯动绝命咒,告与李乌头知道。


    虽说有萧晏在此,李乌头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凡事有个万一。如今他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随时给彼此知道动向,并不多余。


    萧晏四下打量。


    此间峡谷满布,山石重叠,间杂无数洞穴,地势格外诡谲。


    虽说是在谷外,但隔着一座盘踞一里有余的诛邪大阵,云秋驰的身手无法持续御剑,许多地段需要徒步绕过。


    回头遥望,金光遮罩下,先前留在云秋驰身上那点追踪的灵力,若有似无。


    萧晏面色愈发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看的什么,却明知故问:“怎么了?


    “那是诛邪大阵。”萧晏缓缓道,“云秋驰的修为不行,御不了剑,只能徒步,而在诛邪大阵里行走时,念动独门咒诀,才可保无伤……那咒诀,只有清虚宫的人知道。”


    答案几乎落定,几人一时静谧,就连吴猛也沉默下来。


    他们继续朝着一处黢黑山洞而去,期间吴猛数次张口,最终又咬牙把话咽回去,浑身都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萧晏越走越快,他也顾不上等萧厌礼和吴猛,只循着那一星半点的灵力向前追。


    终于在半炷香后,他在黑暗中窥见了手持明珠照亮、蹒跚前行的云秋驰。


    他刚想动手,又怕擒贼无赃,对方不认账,又耐着性子紧紧跟着。


    直到流水声渐渐分散,越过几个山泉的源头,来到一处温暖干燥的石洞前。


    云秋驰脚步陡然加快。


    他从垒起的石头上跳下,匆匆跑到洞里平整的地面上。


    那处停放着一口石头打制的棺材,在幽深的洞穴中显得森然可怖。


    云秋驰却毫不迟疑,直接上前打开看。


    当中安然平躺着一头戴竹冠的年轻男子,明珠光芒晕开,映出柳黄衣袍上绣的八卦图样,俨然是一副道士装扮。


    云秋驰一口气舒到一半,蓦地止住,随即眼睛一眯,当中浮出许多阴沉。


    既然石棺完好无损,说明这地方根本没被人发现。


    那萧厌礼和萧晏的对话,分明是为了……


    正在此时,倏然从身后传来一声轻斥:“巽风,果然是你!”


    惊得云秋驰浑身一震。


    他回过身,只见萧晏面色凛然,两道含着责备的目光正朝他望过来。


    云秋驰面色更白了几分,连最后那点血色都消失无踪。


    但他仍旧稳住了神色,“我不知道萧仙师说的是谁。”


    这反应在萧晏的意料之中,对方精心伪装,断不会轻易承认。


    萧晏道:“云少主先前去过论仙盛会,清虚宫的巽风出类拔萃,你怎会不知道是谁?”


    云秋驰嘴硬到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萧晏手里攥着吴猛那张底牌,有条不紊地再问:“吴猛说,你最后一次离开岭上,曾答应过他一件事,你若能说出来,我便信了你是云秋驰。”


    提到这个名字,云秋驰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目不忍视之物,油然生了许多恶寒出来,“断袖之间的事,腻腻歪歪的,你打听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了?”


    萧晏听他胡言,眉心一蹙便要开口。


    但身后微微风声,有东西弹射而出,直冲云秋驰而去。


    云秋驰立时抬起手中剑柄,又是“呯”的一声,那东西被格挡弹开。


    却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先是砸在石棺边缘,掉落时,又堪堪砸入棺中。


    沉甸甸地摔在“尸体”胸前。


    这一下,像是比砸在云秋驰自己身上,更让他感到心疼。


    他连忙趴在棺边,伸手掀开“尸体”的前襟,露出底下紧实精炼的胸前皮肉。


    已被砸出肉眼可见的一块红肿。


    “萧晏你敢!”云秋驰只当是萧晏突然出手,抓起石头正待砸回去。


    岂料刚抬起头,他一脸怒容微微凝住。


    萧厌礼正拍着手上沾的泥灰,从萧晏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恰如萧晏凭空多出的一个影子。


    萧厌礼望着云秋驰,淡淡道:“再污蔑他一句,你试试。”


    萧晏点头附和:“休要胡言。”


    对面二人并肩而立,一样的同仇敌忾。


    云秋驰冷笑起来:“你们兄弟,果真是同气连枝。”


    他自知不敌,忍气吞声地扔下石头,从袖中取出一贴随身的跌打膏药,小心地贴在“尸体”胸前的伤处。


    吴猛一手火把一手扶着石壁,过来恰好瞧见这一幕,立马嚷起来:“好你个云秋驰,在别人身上乱摸什么!”


    他明明是猎户出身,身手敏捷,却反而不如瘦弱的萧厌礼,黑暗中慢得像个风湿老人,步履蹒跚,还踩了一脚水。


    此时气急败坏,动作也矫健起来,拎着火把就要往上冲。


    萧晏拦住他,“别激动,你先说说,云秋驰最后答应了你什么?”


    吴猛几乎被云秋驰“戴绿帽子”的一幕气红了眼,此时被提醒,才冷静下来。


    他瞪着云秋驰,说起萧厌礼交代过的词:“云秋驰,你说过要带我私奔的,说要与我南下游玩,好不快活!”


    云秋驰仿佛被猫爪抓挠耳膜一般,几乎要捂耳朵:“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萧厌礼却不肯放过他,“这都是亲口所言。”


    “行行行是我说的,我当时鬼迷心窍,我不是人行了吧?”云秋驰烦躁地挥手,“快让他走!”


    “云秋驰当时只答应吴猛,带他去洛阳玩耍。云秋驰大孝之至,还做不出私奔的行径。”萧晏微微摇头:“巽风,承认吧。”


    吴猛几乎是咬牙切齿:“别装了,你把云秋驰弄哪里去了!”


    质问声接连在洞穴中回响,众人影子随火光一道,在石壁上摇曳。


    已是无可回避。


    云秋驰沉默片刻,再抬起头,目光带刺,“萧晏,你我素日有几分交情。既然一早猜到我的身份,就该帮我才是,为何反而设下圈套来算计我?”


    这几句诡辩让萧厌礼微微侧目。


    他想知道,老实巴交的萧晏,会如何反驳。


    萧晏已有理有据地给了回答:“你夺舍他人,伤天害理,自己不找我们坦诚,反来怪我算计? ”


    “你……”巽风眯眼审视萧晏,对方这几日的作为历历在目,“萧晏,你从前可没这么伶牙俐齿,谁教你的。”


    萧晏面不改色:“我兄弟。”


    说罢看向萧厌礼,似是在寻求认可。


    萧厌礼却看向一旁,脸被阴影遮得严实。


    萧晏只当他面皮薄,会心一笑。


    巽风目睹他二人交际,片刻后,突兀地发问:“萧晏,既是找到了血亲,可知你是什么出身?我看你这兄弟名不见经传,你父母亲人……莫不是凡夫俗子吧?”


    萧厌礼眉心微拧,又问这个。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萧晏如今也并不愿提及这个话题,直接质问巽风:“你夺舍云秋驰,是何居心?”


    话头强行回归正轨。


    吴猛最牵挂云秋驰,立时拿火把指向巽风:“是啊,他招你惹你了!你快从他身体里滚出去啊!”


    眼看他张牙舞爪,一副要扑过来的架势。


    巽风忙道:“别过来!我可不是断袖啊!”


    吴猛想骂,却咬着后槽牙强行忍住,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他爹已经被气死,他又怎会不知,常人对于他们这种断袖有多避之不及。


    一时五味杂陈,他抹了把眼泪:“我就知道,云秋驰不是那么没良心的,更不是你这种烂人。”


    “别这么看着我,都不知道被你盯出多少次鸡皮疙瘩了。”巽风回想最初吴猛闹上门时,对他又搂又抱的那个样子,不禁寒毛直竖,“你自己都是断袖,有什么资格骂我是烂人?”


    “我断袖怎么了,我又不害人!”吴猛瞪着眼,“你随随便便就把身边两个大活人送给唐喻心,你让她们背井离乡,还不够烂?云秋驰才不会这样!”


    巽风冷笑:“唐喻心向来对良家女子避之不及,我不过是见了故人,逗上一逗,又不是真的要送,有何不可?”


    吴猛还要说什么,萧晏拍拍他,语重心长问巽风:“别人不清楚,我却知道。玄空真人曾说你巽风性子顽劣,但非奸猾之人,必然是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才出此下策。”


    巽风又是一阵沉默,“我不想说。”


    “不说?”萧厌礼看向萧晏,指了指棺材,“拔剑,毁尸灭迹。”


    “混账!”巽风立时挡住那棺材,沉声道:“萧晏你敢!”


    萧厌礼的话是莫大的“鼓励”,萧晏抬起手,掌心光华汇聚,“如何不敢?你如今在云秋驰的躯壳里,里,不是我的对手。”


    巽风平息几许,眸光渐渐暗淡,“好,我说,左右……不过是儿女情长罢了。”


    萧厌礼看向萧晏。


    前世此刻,他正身陷流言蜚语之中,无暇在意本就交情一般的巽风。


    似乎巽风的确是在仙药谷出事以后,在世间销声匿迹。


    萧晏回视萧厌礼,眼中的茫然只多不少。


    巽风虽也是孤儿,却和剑林那一众循规蹈矩的孤儿截然不同,从小便是刺头一个。


    无论是师辈还是同辈,惹恼了他立时翻脸,因此,所有人都对他都少有待见,能入选北境四子,也无非是修为过硬,在论仙盛会上表现吸睛,才名声大噪。


    如此桀骜乖张之人,居然也能像唐喻心一样,搞出风流韵事?


    而接下来,巽风破罐子破摔,又说出一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我和西昆仑的圣女伦珠,早已私定终身。”——


    作者有话说:今天正式入v,撒花~


    看到有小可爱帮忙捉虫,真的很感动也跟感谢,大家看得很认真!


    然后我得寸进尺一下,因为都是发的存稿,我回看的时候可能会有疏忽,如果引用了诗文或者名句(虽然不多)忘记注明的,也麻烦大家帮忙捉出来,我会及时标明出处,谢谢啦!


    第26章 有事相求


    吴猛脱口而出:“伦珠, 那不是云秋驰的……”


    说到后面戛然止住,伦珠的身份,他实在不愿宣之于口。


    大小两簇火光摇曳,几人脸上光影错落, 神色各异。


    一时只闻泉水潺潺, 声如碎玉。


    片刻之后, 萧晏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伦珠远在昆仑,仙门中人鲜少见她。


    有幸目睹过她真容的寥寥几人,无不称赞她貌美绝世。


    其中包括唐喻心。


    唐喻心前些年曾游历过西昆仑, 回来许久之后说起见闻, 萧晏还听他叹息:“那伦珠圣女啊, 美得让人心疼。”


    当时萧晏不懂这个描述, 让他解释。


    唐喻心便道:“好一朵昆仑雪莲, 我还道她天生聋哑, 跟她说话也不理, 眼珠都不动一下。可她又跟天鉴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不一样, 幽幽怨怨,跟受了委屈似的, 看得我心都要碎了。想攀谈两句,又被西昆仑那些人拦住不得近前……唉,见之不忘。”


    应是个忧郁且冷淡的女子。


    谁能想到,她竟会和远在北境的巽风扯上瓜葛。


    巽风缓缓道:“其实, 我与她自幼便相识了。当初随师父去泣血河巡视, 西昆仑也去了人,当时她落入河里,被我救了起来。”


    萧晏顺着道:“如此说来,她必然感激你的援手。”


    “没。”巽风眼中闪过无限怜惜, “她怨我为什么多管闲事……她是要自尽的。”


    对面几人愣了愣,萧晏问:“她是有何苦楚,怎会如此想不开?”


    “她苦楚诸多……”巽风闭了闭眼,“一言难尽,我曾发誓带她远走高飞,脱离苦海,谁料造化弄人。”


    吴猛将信将疑,“说得跟真的一样,是你一厢情愿吧,她都要嫁给云秋驰了!”


    “连云秋驰都身不由己,她有的选?”巽风声音拔高,忽而苦笑,看向棺中躯壳,“大家都不过是各自宗门的棋子罢了,不,我还不如棋子……”


    萧晏见他眉眼低垂,似是失落至极,不禁问:“虽说尊师玄海真人仙逝多年,可你师叔玄空真人一直看重于你,你又何出此言?”


    “看重?”巽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看向萧晏,“我只问你,若陆掌门哪日退了,你可有望继承掌门之位?”


    “这……”萧晏自认隐瞒不了,如实道,“师尊确实说过,希望将来剑林在我手中发扬壮大。”


    巽风闻言,沉默良久,“是啊,陆掌门手下全是孤儿,不分高低。他的亲骨肉陆晶晶又是女子,难堪大任,你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才叫看重。”


    “你不要误会。”萧晏此时不忘为陆藏锋父女辩解,“晶晶曾坚决表态,对继任掌门没有兴趣,她也不要嫁为人妻,自言平生夙愿便是畅游四方,行侠仗义,并非因为是女子,师尊才不选她。”


    此言一出,连吴猛都惊叹:“女中豪杰啊,可是他爹能答应吗?”


    “师尊让她尽管随心而为,别留遗憾。”


    萧厌礼默默不言。


    这话是陆晶晶在及笄那年生辰上说的。


    当时他作为大师兄,还拍着胸脯和陆晶晶保证,若在外面受欺负了回来说一声,师兄弟们一定给她撑腰。


    谁能想到没过几年,陆晶晶的豪情壮志连同性命一起戛然而止。


    “陆掌门竟能由着她胡来,委实大幸……天下女子,真是各有各的命。”巽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棺木,态度变得强硬,“我此番孤注一掷,必要带走伦珠。”


    萧晏此时终于明白,“你夺舍云秋驰,便是要与伦珠私奔?”


    吴猛忙道:“那不行!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你先还给他啊!”


    巽风一开始默不作声,直到萧厌礼也问了一句:“什么叫,孤注一掷?


    他才淡淡道:“我已被清虚宫除了名,一拍两散。”


    此言一出,连萧厌礼都微露错愕。


    巽风从小便争强好胜,曾一度夸下海口,说要先当清虚宫下一任宫主,再当仙门盟主,统管南北仙门所有人。


    虽说当时年少轻狂,大家都对他的野心嗤之以鼻。


    天鉴还不屑地评了一句“毫无背景,痴人说梦”。


    可是这么多年来,巽风一贯爱出风头好大喜功,雄心壮志似是不曾变过。


    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伦珠舍弃一切,包括清虚宫。


    吴猛讷讷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


    连他都明白,清虚宫可是北境第一仙门,宫主兼任仙门盟主,风头无两,这么一棵大树,巽风扔了有多亏。


    巽风被夸了一句,却不见喜色,张嘴似是想否认什么,却最终抿了起来。


    萧晏疑惑,“清虚宫从前不许婚娶,但如今仙门人丁凋敝,也免了那些禁忌。你只是动了凡心,何至于被逐出师门?”


    萧厌礼道:“怕不只是因为这个。”


    巽风眼中嘲弄更浓,依然紧抿着嘴。


    萧晏再三惋惜,仍不理解,“离火呢,他就没帮你在玄空真人那里……”


    “别提这人!”巽风终于沉声打断。


    众人看时,他眼中映着火光,怒意肉眼可见。


    “我只恨,没能要他的命!”巽风说罢,冷冷地看向萧晏,“多说无益,萧晏,我和你坦白这许多,不是怕了你,我只叫你明白,我巽风绝不害人,你别来碍我的事。”


    吴猛不认同:“还说不害人,云秋驰的瓤子被你弄去哪了?”


    “他的魂魄被我封在魂瓶里,完好无损。”巽风急急说着,言辞中透出几分恳切,“西昆仑处处防范,我只能用这个方式尽早和伦珠见面。只待明晚接了亲,与她说清楚,我便把身体还给云秋驰。”


    “那你让他回来一会儿,和我说一两句话,我便相信!”


    “不知轻重,你当夺舍是换衣服?”巽风想也不想就拒绝,“夺舍满一月方可抽离,不然我自己的魂魄也会受损,都说了明晚,不过再等几日,你急什么?”


    “活该你受损,谁让你不问自拿了!”吴猛不甘心,转而询问萧晏,“萧仙师,怎么办?”


    巽风也紧盯萧晏,“你说呢萧晏?”


    双方的期许,一瞬间都沉甸甸地落在萧晏身上。


    他们都希望萧晏能偏帮自己。


    隔着动荡火光,萧晏将目光慢慢转向巽风。


    虽未作声,巽风却读懂了他的意思,瞬间冷脸,“萧晏,你真的要帮他,不帮我?”


    吴猛却喜上眉梢,“我就知道萧仙师仗义,咱们这两天没白处!”


    这一台戏,萧晏是主角。


    萧厌礼冷眼旁观,像是萧晏身旁延伸出的暗影。


    也只有萧厌礼清楚,萧晏帮吴猛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不帮巽风,也不在于对巽风有何偏见。


    萧晏做事不为取悦谁,从来只遵从事实和本心。


    无论有何苦衷,巽风擅自夺人躯壳,终究有错,他又岂会置之不理?


    果然萧晏平静道:“巽风,我会竭尽所能帮你,但你先将云秋驰的躯壳归还。”


    “你——”巽风上前一步想理论,却蓦然停下,又退回到石棺旁,转而恳求吴猛,“你和云秋驰两情相悦,肯定也能体会我和伦珠的分离之苦,你觉得,云秋驰本人,能反抗得了这门婚事么?”


    吴猛一愣:“他……”


    巽风苦笑:“此时他回来,要么,就是拒不成婚被打死。要么……他屈从安排娶了伦珠,从此他们结成怨侣,你我也都落得一世孤苦。”


    这话的确说到了吴猛心坎上,他顿时也犯起了难,“我……我也不想云秋驰和伦珠成亲,你们能私奔了最好,可是我又实在担心云秋驰,也不知道他在瓶子里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想我……”


    巽风忽而展颜一笑,说得轻松:“这有何难,过来,那魂瓶就在这里,你们说两句。”


    他说归说,却两手空空,并未取出什么瓶瓶罐罐来。


    吴猛却是信了,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他着急见云秋驰,不顾上多想,雀跃地直往石棺前冲。


    与此同时,萧厌礼瞥见巽风嘴边一抹得逞的暗笑,立时警觉道:“别去!”


    萧晏虽未留意巽风,但看巽风对吴猛热络得反常,也直觉不妙,忙伸手去拽人。


    可是吴猛脚步极快,连跨几步蹿到石棺前,还未站定,就被巽风捞了过去。


    如此一来,他便和巽风一道,落在了石棺后方。


    巽风动作干脆,一只手直接掐在吴猛颈上。


    萧晏沉声道:“巽风,你做什么!”


    吴猛一动不敢动,下半张脸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上半张脸已经僵起来,“你……你骗我?!”


    巽风却只是避开吴猛不可置信的双眼,轻声道:“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在吴猛颈侧轻轻一点。


    吴猛立时头一歪,失去知觉,闭眼软软往下瘫。


    火把滚落,跌在石棺一角,洞中光芒瞬间暗了个七七八八。


    巽风虽说及时接下了吴猛,但却只是用手掐他的脖子,尽量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那架势,活像是胆小的人抓住了一条蛇。


    他看向对面的二人,扬眉一笑:“他太能添乱,我还是先把他杀了比较省心。”


    “住手!”萧晏见巽风手指收拢,像是真要了结吴猛,当即足尖一点,闪身至石棺前。


    他本想拔剑,却碍于对方用了云秋驰的身体,投鼠忌器之下,最终放弃这个举动,徒手去抓吴猛。


    而巽风却攥着吴猛后退一步,同时,双目紧盯萧晏脚踩的位置。


    这一瞬间,萧厌礼意识到吴猛也许并非巽风的目标。


    萧晏才是。


    萧厌礼立时出声道:“回来!”


    实际上,萧晏在同一时间,已经和萧厌礼想到了一处。


    在萧厌礼开口之初,他已经作势欲退。


    可是脚下土壤松动,似乎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一根银色锁链如同触手一般,从土中探出来,越过重重碎石,精准地锁定萧晏。


    在萧晏足尖离地的一瞬间,牢牢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萧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个一尺见方的大洞,不知其下深浅。


    但萧晏本能地抠住洞边泥土,双脚已然悬空。


    他心知不妙,想提醒萧厌礼快走。


    可是抬起头,萧厌礼竟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手:“抓住我。”


    萧晏看不清萧厌礼的表情,只听他语声沉沉,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心中一热,又猛然揪起。


    他没有去抓萧厌礼的手,反而对着萧厌礼用力一推,也沉声道:“走!”


    萧厌礼险些被他推倒在地,立时变幻身姿,迅速站起。


    虚空中的清风乱了节奏。


    巽风不知何时放下吴猛,持剑朝他二人走来。


    许是危机解除,他语气也平缓许多:“我从清虚宫走得急,随身只带了一根缚仙锁,便埋在了石棺前,又在底下劈开三丈有余的深坑,对凡人作用不大,对仙门和邪修却是一碰一个准。”


    萧晏略一回思,“难怪吴猛经过时风平浪静,我却被捆住,使不出力气。”


    “我本不想害你。”巽风脚步不停,冷冷道:“可你萧晏执意要和我作对,那就没办法了。”


    萧厌礼将腰上的寒螭剑卸下,指向巽风,“动他一下试试。”


    萧晏急忙喝道:“别管我,你快走!”


    萧晏一颗心悬了又悬。


    巽风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虽说他如今善念尚存,凡事保留三分。


    可萧厌礼若是迎头直上激怒了巽风,他出手没轻没重,萧厌礼能否全身而退,便说不准了。


    “让他回去泄露天机?别想了。”巽风朝萧厌礼冷笑一声,“老老实实,一起下去吧。”


    眼看他已在十步之内,萧厌礼先下手为强,抬剑一挥,寒光直扫巽风面上。


    巽风猝不及防,慌忙偏头去躲。


    那光芒擦着他的脸闪过,余威扫得他脸颊生疼,打在身后的石壁上,溅得火光乱洒。


    巽风揉了揉脸,依然不把萧厌礼放在眼里,只对那把剑感兴趣:“难怪云翰觊觎它,果然了得……拿来。”


    他朝着萧厌礼伸出手。


    萧厌礼非但不给,抬脚猛踢,将巽风踢得后退半步。


    他还不忘收着几分力道,那毕竟是云秋驰的身体,此刻毁掉,萧晏便前功尽弃。


    萧晏急得额角冒汗,几乎是带了怒意去唤萧厌礼:“快走!你不是他对手!”


    萧厌礼充耳不闻。


    此刻唯一要考虑的,便是他打退巽风之后,该如何向萧晏解释。


    一把剑再是锋利,也不能提升一个凡人的身法、步态、招式,他再多和巽风纠缠几下,必然露馅。


    巽风本就不算好性情,已被萧厌礼打得性起,怒上心头:“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他也取出了随身佩剑,直奔萧厌礼。


    脚下碎石被踩得连连作响。


    萧晏看都不用看,都知道巽风使出了十分气力,汗珠自额上滚落。


    再看萧厌礼还在持剑相迎,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无力感。


    他这兄弟还以为有寒螭剑傍身,就能万事大吉……


    还真是不修炼,不知天高地厚。


    为保全萧厌礼的命,他顾不上许多,直接上手拼力攀扯。


    正待给巽风迎头一击的萧厌礼猝不及防,被萧晏抱住小腿生拉硬拽,二人双双跌入深坑之中。


    第27章 双双受困


    洞穴四壁都是透出的砂石棱角。


    萧晏双臂紧搂, 牢牢环护萧厌礼,尽量避免他蹭伤刮伤。


    须臾之间,二人落了底。


    此间极其狭窄,他们挤成一团, 别说分开, 爬都爬不起来。


    萧晏顾不上别的, 先低头问萧厌礼:“你怎么样?”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静谧。


    萧厌礼一声不吭。


    头顶传来巽风的询问:“喂,你兄弟没事吧?”


    萧晏没理他,只凑上前, 仔细查看萧厌礼的脸。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眼睛几乎是贴在萧厌礼的脸上, 才看出两点微芒。


    那是萧厌礼冰冷至极的双目。


    萧晏放下心来, 轻声道:“别生气, 我也是担心你吃亏。”


    萧厌礼依然沉默。


    此刻愤懑透顶, 他已然达到无语的境界。


    落在这坑洞中, 对方若是放一把火, 或是扔些毒药下来,够他们喝一壶。


    实际上, 萧晏一无所知,比萧厌礼更加焦虑。


    在他看来,萧厌礼手无缚鸡之力,寒螭剑又脱手落在了洞外。


    巽风要拿捏他们, 易如反掌。


    好在巽风很快递了句宽慰过来:“放心, 我巽风绝不趁人之危,你们好生待着。等我见到伦珠,和她把话说明,就将你二人的所在之处告诉唐喻心, 那时他们自来相救。”


    对方的妥帖安置,却并没有让萧晏心里缓和多少。


    他只稍稍对萧厌礼的安危松了口气,随即便想起另一件大事。


    “巽风,你可知后山的诛邪大阵。”


    “当然,那是我清虚……”巽风顿了片刻,改口道,“那是清虚宫的独门杀阵,邪修一旦落入,邪气尽除。仙门和凡人不幸入内,也会严重受损。”


    “布下多久了?威力可有削弱?”


    “已经削弱不少了,毕竟一直没人管。”巽风也不隐瞒,“玄空半月前和几位长老来此布阵之后,便去了泣血河巡查,明日也未必赶得过来。不愧是萧大仙师,身在黑洞,还心系仙药谷的防守。”


    最后一句,和萧厌礼的心声不谋而合。


    萧晏此刻只管瞎操心,他若知道附近已有大量邪修出没,怕不是要急得跳脚。


    “我走了。”巽风扶起吴猛,“这个断袖我虽不喜欢,带回去却还有用。你们只管放宽心,我犯不着害他。”


    萧厌礼心里盘算,若如巽风所言,清虚宫的人明日来不了。


    那便只有巽风一人,能解开诛邪大阵。


    大婚之夜放邪修进来的,究竟会不会是他?


    这时他听到萧晏略带急促地追问:“巽风我问你,你自诩不害无辜,那你会不会解开诛邪大阵,放邪修进谷?”


    萧厌礼浑身一僵。


    萧晏没有觉察萧厌礼的异状,目光定在洞口方向,只等巽风回话。


    很快,巽风略带嘲弄的声音传来:“萧晏,你把我巽风当什么人了?我为了带伦珠走,还勾结邪修杀进仙药谷不成?云家虽不是东西,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用得着丧尽天良,去动那阵法害人?”


    这一番话让萧晏心中稍缓,但还是不忘提醒,“明晚邪修极有可能大举来犯,你……”


    “哈哈哈行了。”巽风笑着打断,“编出这些来唬我,是想让我放你出去吧。除了你,唐喻心、徐定澜、孟旷,还有各门各派的高手都在这里,邪修哪个惹得起?还大举来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你这谎也忒低劣。”


    “我……”萧晏苍白地辩解,“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你能预见未来,算到明晚有邪修出没?”巽风笑里带上嘲弄之意,“我听说,当初剑林叛徒陆鸣珂,有些个装神弄鬼的伎俩,难不成传给你了?”


    萧晏无从解释,只能在黑暗中干着急。


    “好生待着吧。”巽风不再理会他们,拖起吴猛正要走,想了想,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棺材里将自己的躯壳拉起来,扛在肩上。


    这才在黑暗中摸索着,拖拽着一人一“尸”费力地离开。


    萧晏心中沉郁,无话可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闻,若非流水声还有细微的动静,此间便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萧厌礼立时揪起萧晏的衣襟,“怎么回事?”


    “……什么?”萧厌礼突如其来的冷漠,萧晏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但此时萧厌礼的语气格外不同,如同浸了深冬寒气,又冷又冲,“你知道邪修的行动?”


    萧晏若无其事道:“我……猜的。”


    “猜的?”萧厌礼冷笑,“为何不猜今日,不猜后日,偏偏猜测明晚来犯?”


    “明日仙药谷山门大开,迎接西昆仑的送亲队伍。”萧晏慢慢想着措辞,尽量稳住自己的语速,“那时防御松懈,邪修难保不会趁机闯入。”


    萧厌礼忖着这番话,的确道理自洽。


    不错,萧晏不像自己,是溯回重生的未来之人,又如何预知未来?


    只能是猜的。


    萧厌礼缓缓撒手,正待为自己突兀的质问寻个由头,以免萧晏疑心。


    萧晏却先温声开了口,“我知道,你是因为怕极了邪修,才这么激动。”


    “什么?”


    “当初你在邪修那里饱经摧残,必然是再也不想看见他们。”萧晏好言安抚,“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近你的身。”


    “……嗯。”萧厌礼佩服对方自己说服自己的功力,却也喜闻乐见。


    也好剩些力气,去解决燃眉之急。


    他奋力站起,伸手去够高处伸出几寸的断石。


    萧晏轻轻拽他,“别冒险了,待我攒几分体力攀出洞口,再拉你上去。”


    萧厌礼充耳不闻。


    他非但双手抓着断石,攀上石壁,还将双脚抽离了地面,在石壁上寻找着落脚之处。


    那缚仙锁的利害,他又不是没亲身体会过。


    当初他从宿醉中被人冷水泼醒,梁上悬着陆晶晶衣衫不整的尸体。


    他面对千夫所指,百般辱骂,乱了方寸,加上祁晨给的药让他头疼欲裂,以至于清虚宫扔来一根缚仙锁,他躲都没能躲一下。


    此物一旦加身,浑身瘫软,灵力尽失,还不如凡间的文弱书生。


    若如萧晏所说,让他攒出体力爬出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思及此,萧厌礼攀爬得更卖力。


    萧晏制止无果,又不好乱动,生怕碰着萧厌礼,再把人摔下来,只好屏气凝神地干等着。


    他心里清楚,凭萧厌礼那副手脚无力的瘦弱身板,能爬出去才是奇闻。


    果不其然,萧厌礼爬到一半,忽然手上一松。


    萧晏只觉风声自头顶袭来,不出意外地伸手去接。


    萧厌礼当真沉甸甸地砸下来。


    萧晏无奈叹道:“如何,摔疼了吧?”


    萧厌礼不言不语,头自然垂向一边。


    竟是昏了过去。


    萧晏忙去查看,担心是萧厌礼撞坏了头。


    却不料在萧厌礼的衣上发间,隐约嗅到一股诡异的药草香气。


    他心里一惊。


    原来萧厌礼不是失手跌落,而是有人放了东西进来。


    “莫非是巽风去而复返,用了这些手段……”


    这念头刚闪过,大量烟雾接踵落下,在坑底铺散开来。


    萧晏还不及起身,便和怀中的萧厌礼一样,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自浑浑噩噩中醒来。


    眼前依然晦暗一片,他仍置身在洞中,却已经脱离了深坑。


    一簇小火堆照着亮,萧晏闭目躺在他身侧,还在昏迷之中。


    再看向另一边,一个身穿朴素黑衣的身影拜倒在地:“属下见过主上。”


    是李乌头。


    二人有绝命咒相连,花些工夫,找到他们也的确不难。


    “多亏你。”萧厌礼坐起来,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慢慢在脑海浮现。


    当时,他已攀爬到一半,甚至能感受到洞穴上方的凉风。


    却有烟雾伴随着浓烈的药香,悄然袭来,他一味专注攀爬,等有所察觉,为时已晚。


    这迷烟作用奇快,萧厌礼上次中招,还是在秦岭之南的客栈里。


    此物来自仙药谷。


    谁做的?


    是巽风,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厌礼正待细问李乌头,他昏厥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意识到胸前微凉,低头一瞧,衣衫半开。


    萧厌礼冷着脸系好衣带,“这是何意?”


    李乌头垂下头道:“洞里太暗,那人和主上又长得一样,我怕看不准救错了,耽误主上的大事。”


    “所以?”


    “我记得主上很瘦,于是掀开你们衣服,各自摸了摸,摸到主上骨头硌手,才确定了……所以先救主上。”


    萧厌礼拽了一把萧晏的前襟,果然他衣衫未系,随之敞开,露出其下结实匀称的皮肉。


    看样子,李乌头历经生死,这两日来学得谨慎了不少。


    倒也不算坏事。


    萧厌礼却没有轻易罢了,“还摸到什么?”


    李乌头听这话中寒凉,忖着方才的确摸到了些别的,不由低下头去。


    萧厌礼:“说。”


    李乌头几乎是将头埋在地上,闷声道:“主上的身上不太平整,像是……像是……”


    “像什么。”


    “像许多旧伤落的疤。”李乌头说到这里,又不禁想起方才在萧厌礼身上探查时的震撼。


    他们做邪修的,自小被仙门追杀,从刀剑里滚过来。


    谁没受过伤?


    他却从未见识过一个人,身上皮肉坑坑洼洼,寻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好地方。


    甚至有几处前胸后背凹陷的位置一致,极大可能被利器从中贯穿过。


    居然还能不死,实属奇迹。


    再者,锁骨下方的对侧琵琶骨,各有一处较大的……


    李乌头还没琢磨出那是块什么伤,忽然颈上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萧厌礼淡淡道:“都咽到肚子里,今后再提一次,别要命了。”


    “是……”李乌头遍体生寒,什么疤什么伤当场便从脑子里烟消云散。


    随即李乌头身上一轻,重重落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连忙起身,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


    萧厌礼转而走到萧晏身侧,半蹲下去,拎起了他的衣衫。


    李乌头只当是他要给萧晏穿好衣服,忙道:“主上,要不要属下帮你……”


    可是萧厌礼微微侧脸,刀子一般的目光刮过来,他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


    萧厌礼将手放在萧晏胸前的皮肉上,停留片刻后,眉目缓和。


    萧晏身上的确没有一丝邪修的痕迹,魂魄也未见异常。


    的确没有被旁人夺舍。


    萧晏对邪修和巽风的揣测,只是揣测。


    确认了这些之后,萧厌礼也没有罢手。


    他将李乌头的火折要过来,借着光亮,进一步将萧晏衣衫解得更开。


    接下来,李乌头目睹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看似冷心冷面的主上,居然格外认真地盯着萧晏观摩,一寸一寸,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再到胳膊……前胸后背,上肢下肢,像是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瑕疵。


    他脸上还带有几分不知是失落还是痴迷的诡异神色,在萧晏胳膊和腿上发现几处并不严重的擦伤时,甚至还露出些心疼来。


    第28章 出谷迎亲


    李乌头不明白, 主上身上千疮百孔,应当早被这些伤痛磋磨得心如铁石。


    又怎么会,去心疼别人身上的小伤。


    就那种程度,怕是还不等把郎中找来, 就掉痂了。


    何况这个神态, 实在是有些……


    许久之后, 萧厌礼才终于放开萧晏,“可带了止血消肿的药?”


    李乌头打了个激灵,回神道:“……没有了, 属下身上只有一瓶万金解毒油, 全给主上喝了。”


    万金解毒油这名字, 简单直白且粗糙, 和市井上流传的“大力丸”“再造丹”风格异曲同工。


    但是管用。


    萧厌礼上回屏住呼吸, 吸入迷烟有限, 却也一直睡到次日接近午时。


    今次毫无防备, 先是吸了足足一口, 随后迷烟灌满深坑,他和萧晏便一直在里面待着, 若没有这什么油,不知要睡到何年何月。


    萧厌礼问:“这药,哪里来的。”


    “隔壁合欢宗给的。”李乌头如实相告,“如今我们都被其他人挤兑追杀, 他们也一直躲着, 不知去了何处。主上要觉着好用,我下次见了他再多要些。”


    合欢宗是邪门中的邪门,以双修、魅术、情毒等见长,当年在仙门围剿魔宗时, 是首当其冲被灭的一拨。


    如今,竟然还有遗存。


    李乌头见萧厌礼一时无话,极为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属下没给主上的同伴喂药,是不是,做错了?”


    “本该如此。”萧厌礼暂且搁置对合欢宗的盘算,“今后若无性命之忧,不必管他。”


    “那若是有……呢?”


    萧厌礼侧目看李乌头,后者把头埋得更低。


    萧厌礼淡淡道:“都不管。”


    莫说他不会让萧晏陷入性命攸关的险境。


    就算萧晏真的有那天,凭一个李乌头,又如何救得了?


    “属下记住了。”李乌头得了明示,便稍稍松了口气。


    自家主上修为奇高,跟这个仙师出双入对,也不会被觉察半点邪气。


    可自己却只是小小一个邪修,还不够这人一剑劈的,既不用管他,以后远远躲着便是。


    又听萧厌礼唤他,“过来。”


    李乌头喉咙里咽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凑过去。


    萧晏将手放在他的印堂处,注入了一道邪气。


    李乌头的头皮一紧,怕得要命,却是动也不敢动。


    好在萧厌礼很快收了手,“运气。”


    李乌头闭起眼,很快便又睁开,欣喜地禀报,“主上,我体内气息平稳了。”


    邪修从不说自己身上有邪气,就如魔宗也从不自称是魔宗一般。


    李乌头口中的气息,便是邪气。


    他杂学旁收,体内邪气不时紊乱,学了萧厌礼给的步法,更让情况加剧。


    萧厌礼心里清楚,从谷外赶到此处,李乌头需要迂回绕开很远的道,才能避开诛邪大阵,加之还要躲其他邪修的追杀,这一路必定十分不易。


    如今出手为他调和,也算是略作嘉奖。


    李乌头躬身便拜,可是萧厌礼顾不上看他,匆匆走到萧晏身侧,略一思忖,竟是俯身将人捞起来,扛在身上。


    李乌头立刻上前帮忙,“主上可是要将他带出去,想办法救醒?”


    萧厌礼却避开援手,捞起萧晏,径直回到深坑边上。


    然后朝着坑里一扔。


    李乌头惊呆了,“主上,这……”


    “噤声。”萧厌礼开始发力,不想被打扰。


    他双手对准深坑,用浑身邪气托起气浪。


    气浪打着旋,在萧晏身下形成一股有力的飓风,像是无形的弹网,缓慢托着萧晏向下坠落。


    这一来,直到落底,萧晏也是安好无损。


    萧厌礼做完这些,一刻也不停,转身便朝着出口而去。


    “躲在暗处,守好萧晏。”


    李乌头忙道,“是,主上。”


    对方走得突然,他也不敢多问一句,只默默起身,退回幽暗的洞穴中。


    此时此刻,李乌头才知道,那个和主上拥有一张脸的人,竟是鼎鼎大名的萧晏。


    这可是让万千邪修闻风丧胆的主。


    不过李乌头好奇归好奇,却并不敢猜测他二人的关系,只远远地守在远离萧晏的山后,等候萧厌礼回来。


    萧厌礼几乎脚不沾地,飞快冲出山洞。


    突如其来的天光让他略停了一停,洞外邪气弥漫,俨然是大量邪修在逼近。


    这便是他突然离开的原因。


    此时救醒萧晏,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无法解释,徒增麻烦。


    还不如重新扔回去。


    既然放了迷烟的人,除了此举再无别的动作,那萧晏待在深坑里,才是最安全的。


    即便他中途醒来,李乌头远远躲着,也不至于暴露。


    此时日在中天,已是次日正午。


    草叶上的露水尽干,山间雾气未散。


    萧厌礼一路追到仙药谷后山,果不其然,数十名邪修在此汇聚。


    “分舵主和那一干兄弟虽然离奇失踪,计划却不可断。”为首的语气凝重,“上头说了,仙药谷势在必得,断不能落入西昆仑手里。”


    其余人等连连附和。


    萧厌礼躲在山坳草丛中暗忖。


    就算西昆仑和仙药谷从此勾连,也不关邪修什么事,他们该庆幸仙门失了一股势力才对。


    邪修们此刻像是迫在眉睫,面对诛邪大阵却全无办法。


    “前宗主陆沉,便是毁在这诛邪大阵之中。”


    我们若是硬闯,只会白白丧命。”


    为首那人沉吟,“再等一等,上头既让我们从后山进入,必是有破解之法。”


    萧厌礼回忆从前,他拼杀半生,也不曾听闻哪路邪修能够破解诛邪大阵。


    要么就是清虚宫有人疯了帮他们,要么就是所谓的“上头”在扯谎。


    萧厌礼其实不想那么费事。


    寻个对方松懈的时候,直接一网打尽,就算诛邪大阵被破,也不会再有邪修作乱。


    但他更想知道,还有多少势力在暗中伺机而动。


    仙门,又是谁在吃里扒外。


    忽然,诛邪大阵金光闪动,气浪冲得四周草木飘摇。


    似乎有人自仙药谷而来,不慎闯了进去。


    邪修个个警觉,已不由慢慢向后退。


    为首的一声令下:“有人来了,先撤。”


    众人立时如潮水般,四下流散。


    萧厌礼不甘这一趟白来,变幻步伐闪身上前,抓住一个后方落单的邪修。


    那邪修觉察不对,亮出刀刃,还未回头看,便已抬手朝萧厌礼面上刺来。


    萧厌礼偏头躲过,反手点在他颈上。


    邪修顿时原地瘫倒。


    萧厌礼只留了他嘴上说话的气力,“你们方才说的上头,是什么人?”


    不是所有邪修都认得萧晏,此人亦然。


    也因此,他对萧厌礼的行为和外貌产生了误解,疑惑道:“你是哪个分舵的?”


    他只当萧厌礼也是个普通邪修。


    萧厌礼将他手中刀刃卸下,抵在脖子上:“说。”


    那邪修才面露惊恐,“我……我不知道,分舵主失踪以后,我们也只有一个人和上头接头,你想知道,就问他去啊。”


    这时,诛邪大阵处出来说话声。


    “这仙药谷也真是谨慎,还搞了个诛邪大阵,还好我带了这宝贝,否则咱们吃了亏,算谁的。”


    “全赖唐兄家大业大,随便一张纸,竟能护我们过阵。”


    “阿徐,那可不是纸,那是神霄门的遮天符。”


    “这不算什么,没有孟兄的接引针,咱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谈话声由远及近。


    萧厌礼顿时明白了来人是谁。


    邪修慌得很,连连道:“仙门的人来了,先离开这里,再慢慢说行吗?”


    他竟以为,萧厌礼没有仙门的人危险。


    眼看问不出什么,萧厌礼也不多话,直接上手捂住邪修的嘴。


    邪修的一切声音被闷在喉中,双眼才后知后觉地浮现无数惊恐。


    萧厌礼一边吸食,一边拖着邪修往草窝里钻。


    果然从山林里闪出几个矫健的身影。


    唐喻心、孟旷、徐定澜三人结伴而来,时而御剑,时而徒步。


    其中孟旷打头,边走边看手中巴掌大的一个盘状物。


    他们几乎是目不斜视,跟随盘状物的指引而去,谁都没有留意到暗处的萧厌礼。


    萧厌礼扔下被吸干的邪修,当即绕道而行,直奔萧晏所在之处。


    好在那三人路不熟,走走停停,寻寻觅觅,一时还未到山洞前。


    萧厌礼迅速回到深坑,跳下去之前,不忘叮嘱探头出来的李乌头:“躲好,有人来了。”


    随后,萧厌礼飘然落入坑底。


    萧晏还在沉睡,整个人几乎占满了那一小片空地,再无余地给萧厌礼来躺。


    萧厌礼也想不起来,他们先前是用什么姿势挤在这。眼见那股仙门气息越发逼近,他干脆把心一横,扑倒在萧晏身上。


    待唐喻心等人赶到,已是一炷香后的事。


    几人也不愧是仙门翘楚,迅速确定了深坑位置,徐定澜当即取出一只毛笔,当空轻轻一挥,便有一道墨色如绳,直接下坑把人缠起,自行带出。


    孟旷取出袖中一把断剑,瞬间划断萧晏腿上缠绕的伏仙锁。


    唐喻心又倒出两丸丹药,喂他二人吃了。


    寻人,捞人,救人一气呵成。


    待萧晏睁开眼,唐喻心呼出一口气来,总算有心情取出折扇来摇,“萧大,你可吓死我了,要不是雁容妹子跑来,说你昨夜出去,正午未归,如今又能有哪个活菩萨来救你啊。”


    萧晏却顾不上回答,转而先去看萧厌礼。


    萧厌礼这时才作出一副转醒之态,撑着地坐起。


    萧晏忙起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被所有目光注视着,萧厌礼身体歪了歪,“头晕。”


    孟旷也过来,帮萧晏扶起萧厌礼的另一侧。


    都是旧友,萧厌礼也不抵触,顺理成章地往孟旷身上一靠,慢慢站起起来。


    这时,萧晏才总算顾得上其余的事,“老唐,你方才说,是阿容去找了你?”


    “没错。”唐喻心略一回思,“她说平日也就罢了,今日云少主成婚你还不在,便是反常。我也觉得有理,就把他们两个都叫上了。”


    孟旷微微一叹:“也多亏了齐小姐从你房里,寻得你一根头发,才能驱动指引针寻你。”


    萧晏醒来看见唐喻心的瞬间,还以为是巽风通知的他,却不料竟是齐雁容。


    徐定澜打量着一旁的石棺,也是越看越疑惑,“敢问萧师兄,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晏沉默片刻,“这得问巽风。”


    李乌头在暗处看着,这些人说不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他却顾不上松口气,两眼盯着前方,当中满是不可思议。


    萧晏小心翼翼地搀扶萧厌礼,其他几人也都亦步亦趋地左右护着,像拥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不到半个时辰前,还一副杀伐果决之态的萧厌礼,此时也相当应景地靠在这些人身上,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倒。


    这主上……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回到仙药谷时,日头已经西移。


    众人行至客舍上空,正待落地,忽听得山门处远远传来喧哗。


    今日伦珠圣女到来,这个阵仗应该便是接亲。


    云秋驰必然在场。


    萧晏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只远远看一眼,探探对方此刻是什么情形。


    几人随即调转剑锋,前往山门,寻了块密林落地。


    松柏苍翠,将他们身影遮掩起来。


    遥望过去,只见西昆仑四五十人,拥着金碧辉煌的车辇,浩浩荡荡往山门而去。


    云翰夫妇端坐在自家的步辇上,难得在脸上露出喜色。


    占了云秋驰躯壳的巽风,骑着挂红绸的枣红骏马,一马当先地候在最前面,双眼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


    仙药谷众人也是个个喜不自胜。


    表面上看,的确是一副和乐美满的迎亲盛景。


    一路听了萧晏粗略讲述,唐喻心此刻见着故人,只觉恨铁不成钢,“伦珠圣女固然美丽,可再喜欢,也没必要癫成这样,巽风陷得忒深,岂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其余几人,包括萧厌礼,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唐喻心理直气壮:“怎么,唐某喜欢美女,却从不招惹是非。安稳本分,才能细水长流,对吧?”


    “……”徐定澜道,“唐兄通透。”


    不愧是仙门第一浪荡子,风流得明明白白。


    这时,西昆仑的车辇被掀开。


    陆晶晶百无聊赖地探头往外看,又回过头,眉目温柔地对车内人说着什么。


    唐喻心正在摇晃折扇,看了一眼车辇,突然就不动了。


    一时间,仿佛连仙药谷的虫鸣鸟叫都安静下来。


    陆晶晶身后端坐着一个女子,盖头被清风吹开一瞬。


    如火的嫁衣骤然失色。


    那短暂露出的下半张脸,便已如同艳阳映雪,灿然生辉,一眼夺目。


    第29章 峰回路转


    美。


    在场所有人, 对斯人斯景的观感仅此一字,简单直白。


    西昆仑的同行者大抵是觉得失礼,有人正色对陆晶晶说了句什么。


    陆晶晶神色讪讪,放下车帘。


    车内万千光彩尽数敛起。


    但是目击者依然处在震撼之中, 目光追随着车队而去, 久久不能平复。


    似乎唯有徐定澜是个例外, 没多久,便喃喃开了口:“西昆仑竟有这等能工巧匠,手笔惊人啊……这一来, 岂不是要把伦珠圣女比下去了。”


    “小徐你说什么。”唐喻心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天底下谁能把她比下去啊, 她还盖着盖头呢。陆师妹算好看吧, 可你注意到陆师妹长什么样, 穿什么衣服了么?”


    萧晏不乐意, “老唐, 不许对晶晶无礼。”


    萧厌礼也侧目, 给了唐喻心一个微凉的眼神。


    “冒昧冒昧,我打嘴。”唐喻心自知失言, 作势轻拍自己的嘴。


    一旁的孟旷徐徐摇起头:“说实话,我完全顾不得其他了。”


    唐喻心摆摆手:“这还只露了半张脸。我当年见她时,她身穿白衣,长发如瀑, 捧着雪莲从山上跃下, 什么天女散花嫦娥奔月,不过如此,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呢。”


    徐定澜缄默许久,蓦地惊呼出声:“我说为何把雕塑打扮成新娘模样, 坐在新娘身旁陪嫁而来……原来不是雕塑,是伦珠圣女!可叹,竟是天地造化,女娲杰作,难怪巧夺天工!”


    其余几人一愣,大笑出声。


    唐喻心收扇拱手,“佩服佩服,原来你是把伦珠当雕塑,把陆师妹当伦珠了,哈哈哈不知者不罪,谁叫你不认识陆师妹呢……”


    至此,一直到回谷,徐定澜还在念念不忘:“我并无非分之想,但是如此人物,不能见她全貌,实属遗憾。”


    孟旷风轻云淡地点他:“想不留遗憾,新人敬酒时悄悄看一眼便可,多了便是失礼。”


    萧晏倒是心无旁骛。


    他恨不能立刻见到巽风,一马当先走得飞快。


    今日整个仙药谷张灯结彩,布置得相当体面。


    加上西昆仑的灵宝灵药耀眼璀璨地堆了一院子,就连小路上踏起的烟尘都浮光生香,天潢贵胄的亲事也不过如此。


    西昆仑规矩森严,定要按照北境风俗,待礼成之后,再依规矩让新人见面。


    虽是这样,巽风仍是围着西昆仑下榻的客房团团转,满心都是身穿嫁衣、盖头覆面的伦珠。


    他只想找机会,尽快和伦珠说句话。


    见他这样,云翰倒是波澜不惊。


    云夫人却几次露出嘉许的微笑,只当是大儿子改了秉性,被伦珠带回正途。


    萧晏一行辗转找到此处,被下人告知,云秋驰谁也不见。


    萧晏不慌不忙,将准备好的红绸包裹递上,“这份贺礼,劳烦交给云少主,他见了一定惊喜。”


    其余几人心照不宣。


    这红绸里,便是那半根被砍断的伏仙锁。


    “云秋驰”见着它,怕是只有惊,没有喜。


    果然没等多久,巽风便白着脸仓促地跑出来。


    见到萧晏身后还跟着其他人,脸更白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祈求地道:“你们……借一步说话。”


    须臾之后,云秋驰的偏厅。


    巽风屏退下人,眼见萧晏等人虎视眈眈,便知自己穷途末路。


    当下心一横,直接在萧晏面前站定,屈膝跪下:“萧晏,昨日是我不厚道,但请你不要声张,只等我带走伦珠,你要打要杀,绝无二话。”


    萧晏拽他:“起来说话。”


    “你先答应我!”巽风头也不抬,跪得坚决。


    唐喻心忍不住拿折扇拍他一下,先埋怨起来:“你说说,到底犯了什么事,竟连玄空真人保不下你?你带着伦珠痛痛快快私奔了,今后两个人漂泊无依,又怎么过活?”


    他句句都在点子上,巽风忍不住气恼,“还不都是离火那个小人!”


    徐定澜先前从未来过北境,对离火也只是有所耳闻,便悄悄问孟旷:“离火如何?”


    孟旷微微摇头。


    一则他并不喜欢背后议论旁人。


    二则,离火温和少语,谦逊低调,怎么看,也和“小人”不沾边。


    却听巽风笑了一声,开口却满是恨意,“离火……他说我玷污伦珠,让师门蒙羞,不配留在清虚宫。”


    唐喻心大吃一惊:“你、你你你……你为了带伦珠走,生米做成熟饭了是不是!”


    “唐喻心你放屁!”巽风猛推他一把,整个人格外激动,“我待伦珠如高天明月,又怎会对她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众人见他怒意不像作假,徐定澜不甚理解,“既是冤枉,何不否认。”


    巽风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是师门去西昆仑悄悄打听,确实有风言风语说,伦珠已非完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匪夷所思。


    唐喻心手上折扇扇得用力,“伦珠是圣女,圣女不是至纯至洁嘛,那些嚼舌根的就该打!”


    徐定澜思维敏捷,逐一摘出疑点来,“其一,你不否认罪名,反而任由被逐出师门。其二,即便你和伦珠暗通款曲,也是隐私秘闻,又怎会传得沸沸扬扬?巽风师兄,请解释。”


    此时所有质疑的目光,如悬剑,如明镜,齐齐落在巽风身上。


    他便知道,有些话,有些事,今日已是避无可避。


    “你们……真想知道?”


    众人齐齐点头。


    “这事关伦珠的名节。”巽风慢慢起身,目光沉沉,“你们要答应我,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众人再点头:“你说。”


    萧厌礼本没兴趣听这些,却又需要留下,提防巽风再对萧晏不利,便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见对方都如此配合,巽风再也无法推托,鼓起全部勇气和盘托出,“伦珠名为圣女,实则是西昆仑那些所谓长老的双修奴隶。只是这世上纸包不住火,那些人玩弄于她,总有些风声传出去,她在西昆仑名声狼藉。云家自然也派人打听过,西昆仑为了搪塞云家,就将黑锅全推在我身上。”


    众人大受震撼:“他们竟如此……禽兽不如。”


    顿了半晌,萧晏了然道,“所以你认了这个指控,就是不想让伦珠再遭受更多非议?”


    巽风垂下眼睑,算是默认。


    唐喻心还是不明白:“可她嫁来云家,也算逃脱苦海,你又何苦带着她四处漂泊?”


    这番质疑首先得到了徐定澜的驳斥,“唐兄差矣,若伦珠和巽风真的两情相悦,不能厮守,仙药谷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另一座笼子。”


    岂料巽风听罢还是摇头,进一步冷笑起来,“她嫁入仙药谷就是个幌子,那些人不过是要用她的美色迷惑仙药谷,待仙药谷被西昆仑掌控,她依然难逃魔爪。他们甚至要求她每年回昆仑省亲两个月,打的什么主意,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吧?”


    这席话说罢,满室鸦雀无声。


    包括萧厌礼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西昆仑那些所谓长老,竟是无耻下流到毫无底线。


    好半天,徐定澜才呆呆地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伦珠貌美绝伦,竟成了她的不幸……”


    萧晏此时也才明白,为何伦珠要在泣血河自溺了


    恐怕对她而言,西昆仑比地狱还可怖,下真正的地狱,倒是一种解脱。


    巽风不置可否,一字一句道,“也因此,离火借题发挥,撺掇师门将我除名,让我落得一无所有……但我没空找他算账,只望你们,容我带她走!”


    此时此刻,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皆是同情。


    巽风能为了伦珠抛下曾经执着的一切,这般血性,在当今的仙门之中已不多见。


    萧晏叹息:“你早些说清楚便罢,又何至于困我们在山洞里,又放出迷烟,折腾不说,还平白生出许多误会来。”


    巽风有些纳罕,“迷烟?”


    门外蓦然传来一阵喧哗。


    “陆姑娘,少主吩咐了不许打扰,您不要再硬闯了。”


    陆晶晶的声音爽利又干脆:“不是说,进去的是萧仙师他们吗,自己人,谈不上打扰。”


    三言两语间,声音已经逼近到门前。


    下人无奈道:“还请陆姑娘留步,不要为难小的。”


    “行,我不为难。”陆晶晶真个停住了脚步,直接放开嗓子喊:“大师兄!唐大哥!是我!”


    她合情合理地只叫自己相熟的人。


    萧厌礼却率先撇下一切推门出去,萧晏紧随其后。


    其他人也便暂时将眼前的事放一放,纷纷出了门。


    巽风遣散下人,眉心紧紧皱着。


    听萧晏的意思,是有人在他离开山洞之后,又动了手脚?


    却见萧晏回身,对他道:“你的苦衷我们已经知晓,你先将吴猛放了,此事便可商量。”


    巽风心中大震,瞬间掀起的狂喜盖过一切思绪。


    他重重点头,也迈过门槛,越过陆晶晶匆匆离去。


    陆晶晶同样目不斜视,三两步朝众人奔过来。


    她也顾不得寒暄,只抓着萧晏的胳膊着嚷道:“大师兄,出事了!”


    萧厌礼默默退后一步,让开位置。


    萧晏温声道:“别急,慢慢说。”


    陆晶晶喘了口气,着急道:“是阿容!阿容被齐家人缠上了!”


    客舍,庭前。


    众人匆匆赶到时,齐雁容正在门口,被一男二女堵着,进退不得。


    那中年男子已经是鼻青脸肿,却仍然不依不饶,拦在院门前,嘴里振振有词:“小姐若是体谅二夫人,便随老奴回去吧,也好让掌门安心。”


    据陆晶晶讲述,她陪着伦珠安稳到达,待安置之后,终于能抽身出来会见亲友。


    谁料到了萧晏等人的客舍,敲了半天,只有齐雁容来开门。


    齐雁容见着是她,欢喜不已,正待将她请进去,却不料门外花圃里突然窜出这一男二女来。


    原来,今早齐雁容着急出门找唐喻心时,不慎被他们瞧见。


    几人尾随齐雁容到了此处,无论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


    留下蹲守多时,终于等来陆晶晶。


    若能将齐雁容带回东海,便是大功一件。


    他们跪在地上看似恭敬,却纷纷抓着齐雁容的衣袖不放,定要齐雁容跟他们走。


    陆晶晶给了那男子几拳,两个嬷嬷模样的女人也各挨了她一耳光,却仍是撒泼打滚不肯撒手。


    她鲜少和这等泼皮打交道,又担心闹得太大,给齐雁容招来更多麻烦,忖着和云秋驰见过几次,对方还算实诚可靠,便想托他找萧晏来解决。


    岂料歪打正着,要寻的人全在云秋驰那里。


    众人刚要上前喝止,却见云冬宜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他目不斜视,直奔过去,挡在齐雁容身前。


    “放……放开她!”他嘴里生疏地嚷着,抓住下人攀在齐雁容身上的手,使劲往下拽。


    齐雁容原本惊喜地望着陆晶晶等人,此时又全被云冬宜吸引了目光,愣愣地道:“你怎么来了?”


    云冬宜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几个下人也不认得云冬宜,怎肯将他放在眼里。


    当下拽得更紧,那个男子甚至倒打一耙:“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对我们齐家的小姐动手动脚!”


    云冬宜性子单纯,这一着急,也不多言,趴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惨叫着终于撒手,手背上已见一圈渗血的齿痕。


    唐喻心刚想上前,徐定澜拦住他:“唐兄何须沾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笔来。


    那笔长约半尺,外形古朴,像极了读书人私藏多年的旧物。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笔头一尘不染,纤软如丝,白得发亮,显然是不曾用来写过字。


    徐定澜手持这只笔,简单地转了下手腕。


    一道墨色便静置在虚空之中。


    他又将另一只手按在那墨痕之上,朝着齐雁容身侧一个嬷嬷,蓄力一击。


    墨痕直冲过去,宛如化龙一般,贴在那嬷嬷身上游走。


    她连忙撒开手,吓得鬼哭狼嚎,倒在地上打滚。


    那“蛇”毫不费力地爬到她腰部,首尾相衔,猛然收紧,打了个结。


    她的胳膊便和腰身一同,捆在一处动弹不得。


    另一个嬷嬷见状,也不敢继续纠缠,顿时丢了手,退到一旁。


    云冬宜眼睛一亮,便想去拉齐雁容。


    齐雁容本能地躲开,顿了片刻,又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而后转身走开,面色复杂地站在陆晶晶身侧。


    云冬宜又抿了抿嘴,毫不犹豫地跟过去,带了几分小心地站在一旁,站姿规规矩矩。


    陆晶晶诧异地看看云冬宜,再看看齐雁容。


    齐雁容不知该说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一时更加复杂。


    南洞庭一贯以笔为剑,文武合一。


    徐定澜这一招名为“挥毫泼墨”,乃是本门的常见手法,借助笔锋将灵力化形,或为刀剑,或为绳索,随形而动,相当实用。


    旁人略微懂得门道的,不难看出这是岳阳徐家的招数,便不敢再对其造次。


    可是为首的男子居然毫不惧怕,昂然道:“我乃是东海齐家的管家,奉齐掌门之命前来拜贺,在此遇到我们家出走多日的小姐,将她接回去,碍了诸位何事?”


    陆晶晶怒道:“你说这是接?这分明是绑架!打量阿容好性,你们一帮恶奴就这么欺负她?”


    那管家盛气凌人,全不把陆晶晶放在眼里:“各位都是仙门贵客,在这里插手别人的家事,也太不给齐掌门面子了吧?”


    “你……”


    陆晶晶正要再理论,萧厌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何必跟他白费口舌。”


    “哎呀大师兄,你……”陆晶晶跺着脚,回头却骤然顿住,尴尬道,“啊……对不住,是萧大哥啊,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是外貌一致,就连方才说话的口吻,拍她肩头的力道,都是那么一致。


    只是终究不同,萧厌礼太瘦,也太苍白。


    萧厌礼垂目不言。


    陆晶晶为了缓和气氛,干笑道:“真是的…大师兄怎么还不来?”


    齐雁容这时才发现萧晏不在,疑惑道:“是啊,萧大哥为何不见?”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森冷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丢人现眼。”


    一瞬间,众人表情千变万化。


    几个齐家下人抬头一看,立刻跪倒在地:“天鉴公子。”


    齐雁容一语不发,默默退到一旁。


    仿佛是白云和乌云结了对,双双从天而降。


    萧晏直接落在萧厌礼身侧,冲他微微一笑:“你交代的事,我办妥了。”


    陆晶晶此刻也痛快起来,忍不住拍手道:“原来萧大哥让大师兄去请帮手了,就该这样,让他们自己人治自己人。”


    天鉴也落了地。


    他脸色比身上衣衫还要阴沉,整个人雾蒙蒙的。


    “今日仙药谷大事在即,尔等在此惹是生非,该当何罪?”


    他乃是齐家一个旁系族亲之子,因父母早丧,自幼便被送到了蓬莱山,和齐家本就情分浅薄。


    他又性格孤僻,极爱颜面,此刻恨不能将这些恶奴一一砍了。


    实际上,他话音未落,掌心已聚起剑锋一般的光华。


    这是自家主子,且在外颇负盛名,乃是齐家的脸面,连齐高松本人都要礼让三分。


    那管家和婆子再不敢造次,忙跪下请罪。


    天鉴沉声道:“还不退下?”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齐家的奴才比云家人更懂得捧高踩低,方才的伶牙俐齿荡然无存,闭嘴灰溜溜地小跑而去。


    齐雁容和这位旁支的兄长,可说是素不相识。


    即便随家人前往蓬莱山拜会,对方性子孤傲,不愿沾染尘世,有时候甚至避而不见。


    因此在齐雁容的印象中,天鉴一直是个高不可攀的传说。


    但她十分感激天鉴此刻出手,鼓起勇气施礼道:“多谢天鉴哥哥帮我解围。”


    天鉴眼皮也不抬一下,毫不例外地道:“我同你不熟,站远些。”


    说罢足尖一点,御剑而去,生怕沾染此处的尘埃一般。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唐喻心咋舌道:“这个天鉴,脾气越来越臭,都能和茅坑里的石头媲美了。”


    久闻天鉴大名的徐定澜,也是震撼不已:“这位天鉴师兄,百闻不如一见。”


    陆晶晶过去揽住齐雁容的肩,“阿容别在意,天鉴师兄一直是这个秉性,不针对你。”


    齐雁容早知道天鉴作风,也并无不悦:“没事,今日多亏了大家。”


    此时暮色初露。


    萧晏见麻烦解决,便张罗着让众人进院叙话,一边等候巽风那头的回应。


    霞光映过来,众人如在绮丽的大雪中穿行,随着萧晏的指引,前往亭中落座。


    齐雁容走出两步,又不禁回头看。


    云冬宜还在原地谨小慎微地站着,花瓣落得满头满身。


    她踟蹰片刻,终究还是上前,稍稍为他拂了几下。


    但终归男女有别,她不好太过,收了手道:“你回吧。”


    云冬宜没有动,只是摇头。


    齐雁容叹了口气,转身自己要走,目光掠过桃树下。


    那里赫然站着云夫人。


    她难得不带随从,不知独自旁观了多久。


    落花在她肩上连成片,为满身华服增添不少颜色。


    在和齐雁容对视的一瞬间,她神色尽收,快得让人看不清脸上原本是喜还是怒。


    齐雁容盈盈下拜:“见过谷主夫人。”


    云夫人微微颔首,上前牵起云冬宜的手,云冬宜显然不想走,目光全在齐雁容这里。


    云夫人轻轻拍打云冬宜的后背,目光带了些威严,云冬宜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迈步。


    齐雁容退后一步,眉目低垂地给她们让路。


    路过齐雁容身侧时,云夫人脚步微顿,“我家很中意雁容小姐,但女子名声尤为重要……雁容小姐端方持重,在与我儿成婚之前,从未到过仙药谷。”


    齐雁容听得糊涂,见她要走,忙问:“夫人这是……”


    云夫人回身,意味深长地道:“记住了,你如今,只是陆晶晶带来的丫鬟。”


    齐雁容心里一沉。


    对方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她嫁给云冬宜。


    这还不算,还嫌她如今跑来仙药谷,有损名节。


    前路渺茫,不是回齐家,便是嫁人……难道何去何从,她就不能自己说了算?


    齐雁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亭中众人赏着落花,已开始谈笑风生。


    只听徐定澜打趣道:“唐兄何不效仿虞舜,同纳娥皇女英?”


    唐喻心则是愁眉苦脸,“我可不想和齐家攀扯。可那两个美人寻死觅活,说我若不答应,就得回青楼受苦,还会被齐家磋磨。天地可鉴,我至今没敢碰她们一下,正不知如何处置。”


    陆晶晶忽地发出一声感叹:“若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去处,能收留她们,就圆满了。”


    齐雁容听得出神,刚踏过门槛,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


    她轻轻地惊呼出声。


    亭中众人听得动静,已纷纷起身,朝这里看来。


    暮色垂降,周遭光影暗淡。


    巽风顶着云秋驰的脸向齐雁容道歉:“失礼。”


    说罢,也不等齐雁容的下文,他将一个人推进院中:“去吧。”


    众人先后出了凉亭,唐喻心望见那人,挑眉道:“唷,是小黑脸。”


    吴猛笑得咧出白牙,连跑带跳地过去打招呼:“你也在啊小白脸,还有萧仙师萧大哥!我真是谢谢你们!”


    萧晏只当他谢的是,自己让巽风放他出来。


    却不料吴猛喜不自胜地道:“这个人没骗我,他真把我塞到了瓶子里,我和云秋驰说上话了,说了一晚上呢!”


    萧晏便看了巽风一眼。


    巽风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磊落。


    这下萧晏明了,原来巽风带吴猛回去,是为了这个。


    唐喻心眉梢扬起:“成人之美,你巽风还有点人性。”


    巽风淡淡道:“断袖也是人,将心比心罢了。”


    吉时将至,巽风还未及换上喜服。


    他呼出一口气,再问萧晏:“如何?可容我去成亲?”


    一旁的徐定澜点着头,大有要开口支持的意思,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看看吴猛,又最终没再出声。


    吴猛直走到萧晏身侧,诚恳道:“萧仙师,我把这事和云秋驰说了,他自己也说,反正他不喜欢伦珠,何必耽误人家,就让伦珠和心上人成亲吧,占几日身子也没什么。他还说,在瓶子里比在仙药谷自在,不用被他爹往死里打了,唯一不美的,就是见不着我。”


    吴猛说着说着,竟是抹了一把眼泪,“这狗屁仙药谷,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我也要带云秋驰私奔!”


    陆晶晶微微一叹,给他递了手帕过去。


    唐喻心摇起扇子,“看,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咱还操什么心?”


    的确,云秋驰自己都答应了,旁人便不好再置喙。


    萧晏望向巽风,目光格外认真:“你要保证,不伤害云秋驰一分一毫。”


    萧厌礼不言不语,隔着落花,目视天边隐现的月色。


    正人君子就是啰嗦。


    换成是他,直接让巽风放手去干,若敢兴风作浪,便让巽风当即毙命。


    即便云秋驰躯壳跟着一起毁了,也是云秋驰该承担的后果。


    谁叫他有那份勇气,相信一个夺舍自己身体的人。


    事已至此,看来诛邪大阵不会被解除,他也应该尽早抽身,去处置守在后山的那帮邪修。


    一网打尽,可得到所需的全部邪气。


    那时,他便能攒足底气,着手做那件最重要的事。


    巽风伸出手来,指天誓日:“我发誓,若是我伤害云……”


    “少主,不好了——”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了他的信誓旦旦。


    巽风此时如履薄冰,受不得一丝刺激,立时沉下了脸:“何事?”


    那小厮一看此间人多,只得凑近了和巽风小声说几句,巽风听得面色剧变,血色尽消。


    他一语不发,推开小厮就跑。


    “怎么了?”众人感到事态不对,也忙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山风越吹越猛。


    明明是暮春落花之际,竟好似平白袭来一场狂风暴雪。


    仙药谷的大殿前,有两拨人对面而立,局势已是剑拔弩张。


    “云谷主,我们远道而来结成好事,你这是为何?”


    发出质问的,乃是西昆仑的桑吉长老,此次送亲的领队。


    云翰显然措手不及,但还是勉力维持镇定,“长老息怒,云某虽不知此人从何而来,但一定给西昆仑和伦珠圣女一个交代。”


    桑吉没这么好打发,语气比他的边陲口音还要生硬:“新房,还未入住,就来了这么一个东西……亲事还要不要了?”


    他说归说,还伸手指着殿前八人抬着的红顶花轿。


    不必说,那其中便是待嫁的伦珠圣女。


    西昆仑人人怒不可遏,仿佛桑吉一声令下,他们立马就将人原路抬回。


    待巽风连同萧晏等人急匆匆赶到时,全部呆若木鸡。


    不是因为伦珠圣女的花轿抬了出来,也不是因为反目的桑吉和云翰——殿前的地上,静静躺着一具身着柳黄道袍的男性尸体,面色红润,若有余温。


    即是,巽风的原身。


    第30章 成亲之夜


    仙药谷一贯奢靡, 天色还未黑彻,殿前便早早燃起两盏照明的大灯。


    那灯盏非凡品,硕大的火焰在疾风中飘摇,却始终不灭。


    众人的面色, 也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萧晏和萧厌礼不约而同, 看向彼此。


    二人心知肚明, 他们跌入深坑之后,巽风便将这原身和吴猛一道转移。


    再看巽风此刻惊慌失措,额头上已聚起豆大的汗珠。


    不用想, 也知道不可能是他发疯, 自己丢出去的。


    在思及他们失去意识之后的种种异样, 萧晏隐隐觉得这桩婚事背后, 远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桑吉见巽风一来, 便是呆呆地站着, 藉由这点再次发难:“素闻中土重视礼节, 云少主既不搭理客人, 也不和云谷主见礼,是什么体统?”


    威压扑面而来, 巽风却仿佛置若罔闻。


    他紧盯着自己的原身,便要迈步向前。


    却有一个身影堪堪挡在半路。


    巽风脚步一顿,云翰近在咫尺,目光意味不明, “我儿秋驰素来知礼, 只是横生枝节,年轻人措手不及,还请桑吉长老体谅则个。秋驰,这尸体不知是谁扔到新房去的, 与你无关,退下,为父自来处置。”


    说着,用力一推。


    巽风毫无准备,竟被云翰一掌打得连连后退。


    他一直打着趔趄退回原地,被萧晏唐喻心一左一右地扶住。


    众人心里都觉得古怪。


    这云谷主向来酷爱摆谱,哪怕吃一顿便饭,都恨不得被人喂到嘴里,此时却要亲自揽下麻烦?


    十分反常。


    桑吉不依不饶,顺杆子往上爬,“既然云少主少不更事,不如我西昆仑留下两个长老,襄助他夫妇打理谷中事务。来日伦珠圣女为云家添丁,云谷主也能有闲情安享天伦,岂不两全其美?”


    云翰眼神沉了一瞬,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徐徐向一旁踱着步,似是在考虑对策。


    这桩婚事的两亲家,一方企图通过仙药谷,把势力往东延伸。


    另一方,则是为了背靠西昆仑这座大山,独揽珍稀药材的销路,方便今后继续漫天要价。


    这些用意虽未明说,大部分外人已是心照不宣。


    巽风压着紧绷的心弦,好容易站稳。


    他还想推开萧晏和唐喻心,再往尸体那里去。


    萧晏猛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西昆仑拆散了你和伦珠,想必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你……这个桑吉见到你的躯壳,有没有认出来?”


    巽风已是六神无主,很多事都不敢细想。


    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更不知如何从明处暗处的眼睛底下,将尸体原样带走。


    只是这片刻的仓皇,变故再生!


    退到灯光至明之处的云翰,猛然抓起手边的灯盏。


    下一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灯杆的方向,直冲那地上躺平的道袍“尸身”。


    “不!”巽风骤然惊叫出声。


    他动作飞快,也直扑自己的原身。


    却终究慢了一步。


    盏中灯油尽被泼在那副躯壳上,火焰如同泛滥的金水一般,登时遍布全身。


    整个殿前失了一半灯焰,反而亮得扎眼。


    云翰反手拽开试图灭火的巽风,又用长约八九尺的灯杆,隔开已经奔到火光前的萧晏几人。


    “诸位不忙。”他做完大开大合的举动,反而从容起来,气定神闲地看向花轿,“西昆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又何必对区区一具死尸介怀。若伦珠圣女嫌那新房晦气,我云家即刻布置一间更好的,如何?”


    花轿被风吹得发抖,如同一只被架到半空,飘荡挣扎的连线纸鸢。


    当中却不声不响,仿佛没有坐人。


    那一根光秃的灯杆,自然不足以拦下萧晏等人。


    在云翰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纷纷使出本门法诀,将数道光华隔空弹去,护在尸体身上。


    火焰尽数熄灭。


    殿前真正暗下来。


    可是巽风蹲下一瞧,登时亮眼发黑,瘫坐在地。


    萧厌礼远远旁观,只见那尸体正面被烧了一半,脸上黢黑一片。


    胸腹的腔子露出来,半颗红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跳着,越来越弱,眼见着已是跳不了几下。


    这躯壳不中用了。


    萧晏等人也跟着蹲下身去查看。


    昔日灵巧挥剑的手变成焦炭枯枝,那曾经满含执念的锐利双目,此刻也在焦炭一般的脸上模糊。


    几人各自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巽风如今借着别人的躯壳,这个名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他们一时静默,陪着巽风傻眼。


    哪怕萧晏调动全部的神思,也只能暂时想到,尽快找来一具元神衰败、重病垂死的身体先安置巽风。


    至于巽风那难得一遇的根骨和辛苦积攒的修为……


    只能随着这身体一道,化为乌有。


    云翰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桑吉也颇感意外。


    他重新审视云翰:“看来,这尸体……云谷主并不知情?”


    云翰只觉自己力挽狂澜,颖悟过人,施施然扔下那空了的灯盏,“仙药谷诚心促成这桩佳话,又何必节外生枝?请桑吉长老放心,云某一定彻查此事。”


    话里话外,绝口不接桑吉安插人手的提议。


    陆晶晶此时还不明就里,虽然也跟在萧晏等人身边,但神色和他们格格不入,懵懂道:“这尸体好像有些眼熟……”


    尾音未落,唐喻心便猛地侧身撞了她一下。


    她一抬头,又对上萧晏凝重的双目,后者还微微冲她摇头。


    陆晶晶便读出了许多不寻常来,登时闭了嘴。


    但她方才的言语,已然惹来云翰和桑吉等人侧目。


    唐喻心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上前拽起陆晶晶的胳膊,干巴巴地笑道:“小姑娘家被吓坏了,说胡话呢,我来哄哄她。”


    说罢,生拉硬拽地将陆晶晶扯回萧厌礼身侧,与众人拉开数十步的距离。


    巽风像是稍稍回了些魂,但回得不多。


    他跪着向前,木然地抓着那副开始流失温度的焦尸手臂,又不动了。


    初出茅庐的徐定澜还有些不知所措,望向孟旷。


    “难得云少主为人慈善,看到这尸身被毁的惨状,心生怜悯。”孟旷镇定地对云翰说罢,又向桑吉道:“听闻西昆仑经法玄妙,不输大琉璃寺,不知可有超度逝者的经文?”


    桑吉眼神略过地上那副残躯,轻蔑一笑:“我西昆仑的经文,可不是给阿猫阿狗超度的。”


    萧晏趁着孟旷斡旋,也匆匆走回萧厌礼身侧,对陆晶晶严肃道:“晶晶,事态复杂,你和你萧大哥先回房去。”


    他心中不祥的预兆愈发强烈,总觉得还有大事发生,不如让二人先避一避。


    萧厌礼点头答应,他也正打算去后山瞧瞧。


    陆晶晶也开始担忧,不觉攥起裙摆,小声问:“大师兄,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伦珠圣女这亲事还能不能成了?”


    唐喻心也不知从何说起,打开折扇胡乱扇了几下,“说起伦珠圣女,如今这局面,她在花轿里看着,也不知……”


    他骤然停住动作,往花轿的方向看一眼,“啧,话说回来,那花轿怎么没动静,她没在里面?”


    陆晶晶表情神秘起来,声音压得更小,几乎全是气声:“听西昆仑的人说,伦珠圣女不愿远离家乡,极力反抗这门亲事。长老们给伦珠圣女身上下了禁咒,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这些天只能用眼神托我端茶喂饭。此刻就算天崩地裂,她也出不了声啊。”


    萧晏和唐喻心闻言,双双倒吸冷气。


    唐喻心的折扇搁置在半空,目视萧晏,“萧大,不得了啊……伦珠圣女对巽风的计划一无所知,如今瞧着心上人变成尸体,又被毁尸灭迹,得哭成什么样子?”


    他话未说完,萧晏已经闪身至花轿前,伸手去掀轿帘。


    西昆仑的人一见,就要上前阻拦,唐喻心随后而来,折扇左右招架,反把他们打退数步。


    “不得对圣女放肆!”桑吉长老见状斥了一声后,原地消失。


    他下一刻出现在轿前,已抓住萧晏的手腕往下猛摁,被掀开一角的轿帘重新垂下。


    徐定澜和孟旷见状,便来援手。


    徐定澜挥笔化索,数道墨色在桑吉身上尽数缠绕。


    孟旷则是取出一条食指粗细的银链,朝着桑吉掷去。


    云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仿佛对这一幕喜闻乐见,巴不得那些人鹬蚌相争,他好作渔人得利。


    桑吉挥落几道游龙一般的墨色,银链被他打得弹开,半空转了几下后,复又返回纠缠。


    唐喻心拿折扇不断奔袭他身上要穴,萧晏的银色禁咒也接踵而至。


    远处的陆晶晶拔出剑来,跃跃欲试要来帮忙。


    他们并不愿对桑吉下狠手,无奈桑吉被压制得性起。


    眼看一抹人影不知从何处靠近,已经掀开轿帘。


    桑吉抬手就是奋力一掌。


    幽绿光华直奔花轿,萧晏看清来人是巽风,立时闪身而去,一手将其推开,一手去拦那光华。


    但桑吉此招迅猛,他只拦下一半。


    剩下一半光芒碰在轿顶,登时呯的一声,轿顶坍塌,轿骨散裂!


    碎片和红绸散落,被大风吹得漫天飞扬。


    残破的轿中,有一倩影端坐。


    赫然便是新娘。


    此刻没了遮挡,她被晾在风里。


    嫁衣如同浸满夜色的血水,一片暗红。


    巽风张了张嘴:“伦珠……”


    伦珠毫无回应,如同徐定澜白天所说一般,她像个雕塑。


    巽风挣脱萧晏的手,扑上前去掀盖头。


    满天云影被大风尽数驱散,朗月在夜幕中势如破竹地亮着,亮得惊人。


    若不出意外,此时已经是凡间所说的良辰吉时,本该由新郎掀开新娘盖头一睹芳容。


    可是此间没有祝福,更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无尽刺耳的风声。


    以及刺耳的——


    “云秋驰你住手!你敢蔑视我西……”


    桑吉还想趁机寻仙药谷的不是,但一句话戛然而止。


    风声呼啸,盖头褪下,伦珠那震撼世人的美貌,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桑吉和所有人一起,瞪大了双目。


    有些人是头一遭见她真容,如徐定澜、孟旷等。


    更有些人经年累月地与她相处,早将她的容颜烂熟于心,如包括桑吉在内的西昆仑众人。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同样的惊艳和痴迷。


    周遭尽是狂风,伦珠静静坐着,一身喜服招摇抖动。


    无论珠光宝气,还是粉黛铅华,都沦为浓墨重彩的描边,只清晰了她的轮廓,却压不下她一分颜色。


    只有洒过来的月光冰凉易碎,与她相衬。


    她整个人苍白到近乎透明。


    随即巽风突兀的一声哭嚎,叫回了所有人的魂。


    大家反应过来,开始慌张。


    他们这才意识到伦珠闭着眼,两道血痕正沿着腮边滑落,行迹如同泪水。


    唇角,也出现同样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依然纹丝不动,好似误入凡世的神妃仙子,静待回天。


    众人纷纷靠过来,巽风抢先将伦珠揽在怀中。


    在如此大力的拥抱之下,伦珠浑身僵直,修长的肩颈几乎没有弯曲。


    桑吉见状还要上前夺人,萧晏沉声喝道:“还不快解开她的禁制!”


    方才与他交手的唐喻心等人,也毫不退让地站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桑吉思量讨不到便宜,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句。


    随着那些听不懂的异地语言简短念完,伦珠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缓缓垂下头去,眼睫被月色映出细密的阴影。


    除了面色越发与淡漠的月色相近,她与方才相比,再无一丝变化。


    巽风竭尽全力地喊叫:“你睁开眼,伦珠你看!是我啊!”


    伦珠靠在他怀中,毫无动静。


    萧晏快步过来,伸手在伦珠鼻下探了探,瞳孔瞬间缩起。


    众人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也不由七上八下。


    云翰皱着眉问:“萧仙师,她是怎么回事?”


    萧晏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搭在伦珠的手腕,凝神查了脉搏,才迟疑地将结论宣之于口:“她已身故。”


    周遭霎时如烈火烹油一般,炸起无数嘈杂。


    “你少胡说!”桑吉直冲过来,而旁人震惊之余,来不及拦他。


    他一掌打开巽风,自己抱起绵软的伦珠探了又探,目眦欲裂:“你怎么了!伦珠!”


    伦珠既死,自然回答不了任何质问。


    这个以美貌闻名于世的女子,此刻像是被红绸束缚的落月,在明媚中暗淡。


    萧晏心头如被冰锥刺过,“经脉俱断,元神尽碎……她是自绝而亡。”


    众人惊讶万状,无数声“怎会这样”接连问出来。


    任谁都接受不了这个变数,更接受不了美人瘗玉埋香的结局。


    而方才急疯了的巽风,反而安静下来。


    他被打倒在地之后,任由孟旷徐定澜扶起来,整个人仿佛无知无觉,只盯着伦珠发呆,双目呈现死鱼一般的呆滞。


    像是又丢了魂。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厌礼,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巽风的原身被毁,的确令人惋惜,那身体的根骨与天资,足可与萧晏媲美。


    但人之一世,如何选择,如何承受。


    没什么好说。


    而伦珠……


    最为遗憾。


    她试图挣脱玩弄她的宿命,却终究还是被宿命玩弄。


    桑吉同样在无言地望着伦珠。


    但他只有片刻的不舍和痛心,眼珠却转得飞快,精光时隐时现。


    云翰站在他身侧,状似关切地劝道:“桑吉长老,斯人已逝,节哀啊。”


    桑吉总算目光落定,又有了主意。


    “一派胡言,她今日大喜,怎会自绝?”他撇下伦珠,站起身来,话锋对准云翰,“云谷主,我西昆仑辗转万里把人送来,你却当着伦珠圣女的面毁尸灭迹,把她吓得心悸而亡,是何道理?”


    西昆仑有备而来,讲究一个先发制人,无论出现什么变局,绝不退让。


    旁人有不明就里的,若有所思。


    陆晶晶眼中满是疼惜:“伦珠圣女在一尘不染的雪山长大,想必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太可惜了。”


    云翰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伦珠圣女冰清玉洁,心肠柔软,竟是被云某吓死了?”


    桑吉听他话里有话,却又琢磨不出什么,忖着仙药谷历来巴结西昆仑,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点了头:“我会劝教主既往不咎,也请云谷主记得西昆仑的恩义。”


    “恩义?”云翰蓦然笑起来,可是众人却在这笑声中寻不出半分感激,尽是嘲讽。


    云翰有意踱了几步,远离桑吉,才不疾不徐地道:“云某诚心结交西昆仑,一直以礼相待,只望促成好事。可是西昆仑的恩义,便是送来个残花败柳与我儿成婚,处处挑衅为难?”


    此言一出,四下静寂,人人色变。


    桑吉的表情更是震惊到极致,“你……你胡言乱语说什么?”


    云翰冷笑着反过来质问桑吉,像是怕被人打断一般,语速飞快:“西昆仑距此万里,诸多风闻传过不来,可云家极重名声,我亲自前去暗中打听过。当地都说伦珠圣女生性淫1乱,西昆仑的长老个个是她的裙下之臣,她白日是圣女,夜里专门和人双修!哦,她还勾搭了清虚宫的巽风,说是巽风轻薄了她,才害她传出那些流言,真是手段了得!”


    “别说了!”巽风骤然发出一声爆喝,跳起来直奔云翰。


    “拦住他。”云翰一声令下,巽风被一帮下人团团围住。


    徐定澜面上也见了怒色,直视云翰:“云谷主,慎言。”


    “云某足够谨慎。”云翰缓缓呼出一口气,整顿了神色,又对下人道:“塞住他的嘴,辱子无知,别让他再插话。”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对巽风照做。


    巽风力气大得惊人,七八个下人奋力将他摁住,那揉作一团的手帕送到嘴边,一直磨出血渍,才强行塞进去。


    他嘴里发出尖利的“呜呜”声,仿佛一头被囚困的凶狮。


    萧晏咬了下牙关,刚要上前。


    萧厌礼拽住他,淡淡道:“此时闭嘴,反而对他有利。”


    唐喻心也难得凝重:“是啊萧大,云翰要知道那壳子里是谁,能饶得了巽风?而且我听说,清虚宫的人明日便到,你想巽风落到他们手上?”


    萧晏一时沉默。


    的确,伦珠已死,巽风尸身已毁,此时放任巽风闹起来,除了让他惹祸上身,还能如何?


    “诸位若是不信,不妨也去昆仑打听一二。”云翰对巽风的痛苦挣扎视而不见,步步紧逼,指望将西昆仑的气焰一发压灭,“呵,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伦珠圣女,桑吉长老敢不敢拿西昆仑的师祖起誓,你不曾和她共赴巫山?”


    巽风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云翰和桑吉身上来回流转,满是哀求之色。


    历来咄咄逼人的桑吉,竟是突然涨红了脸:“云翰……你放肆!”


    他对准云翰,抬手就是一掌。


    云翰不慌不忙,躲都不躲。


    日日随行左右的护卫,已拔剑上前为他格挡。


    岂料为首的两个双双惨叫,连人带剑一起被打翻在地。


    他们剑身折成两节,胸腹部被穿出两个硕大的血洞。


    西昆仑高手众多,从桑吉身上可见一斑。


    云翰已是背水一战,把五分镇定强行撑成十分,一面状似闲适地走到萧晏等人中间,让桑吉投鼠忌器。


    一面迅速再问:“桑吉长老,我见你对伦珠圣女格外维护,莫非她豆蔻年华的头一遭,是和你啊?”


    “胡说!”桑吉怒不可遏,“我怎能越过教主……”


    他说到一半便觉察失言,顿时张口结舌。


    一时只有风声响彻。


    众人仿佛都成了哑巴,只有云翰朗然大笑:“哦,还有贵教的教主?”


    西昆仑的其他人,也露出无地自容的神色。


    巽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泪水汹涌夺眶,沿着腮边不住向下流。


    随即一叠声的呜咽从胸腔直接逼出来,歇斯底里,化作悲鸣。


    他无可奈何地垂下双手,整个人颓然瘫倒,仿佛撑天的柱子全塌了,再无指望。


    桑吉初来北境,颜面扫地,再不复先前气势。


    他硬着头皮朝云翰抱起拳:“都是误会……我会回禀教主,再送个清白圣女过来,今日的嫁妆十倍奉上,还望云谷主笑纳。”


    “误会?”云翰负起手,恢复往日的派头,不紧不慢地提起另一件事来,“北境前往西昆仑的商路即将打通,云某只怕来往的商队太多,跟人共用,通行不畅。”


    桑吉额上暴起青筋,“西昆仑会严加把控,少放些客商过来。”


    云翰眼光锐利:“云某之意,是不想和人共用。”


    “你……”桑吉惊讶于对方狮子大开口,“你要独占商道?”


    “不错。”


    “容我,回禀教主再说。”


    “今日因伦珠之死,婚事暂缓。仙药谷会向天下广而告之,以作说明,只是该如何说明,桑吉长老……”


    桑吉脸色大变:“好!我……我答应你。”


    云翰一笑,神色愉悦起来,高声道:“今日全是误会,乃是云某不慎,吓坏了伦珠圣女。我仙药谷与西昆仑他日再续佳话,还望各位届时赏光。”


    云翰此番志在必得,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当众议价加码。


    但是收获巨大。


    他的筹码,看似是伦珠的名声,实则是西昆仑的颜面。


    萧厌礼看着死去的伦珠,和不远处残破的巽风尸体,片刻之后,移开目光。


    在两方博弈之下,二人的生死如蝼蚁,微不足道。


    其余人等,此时也品出味道来。


    先是桑吉拿巽风的尸体借题发挥,一为试探巽风托身在何处,二为要挟仙药谷低头。


    再是云翰这老狐狸扭转局势,趁着一众高手在场,当场戳穿西昆仑的丑事,一招险棋博得最大利益。


    不仅是巽风和伦珠,就连萧晏等人都被用作棋子。


    因此,在云翰恬不知耻地说出“届时赏光”之后,除了孟旷还顾全颜面,点头“嗯”了一声,其余人都格外淡漠,置若罔闻。


    一切发生得迅疾又猛烈,如同狂风过境。


    萧厌礼正想再寻个别的由头去后山,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山门上空出现红色烟花,半空如同溅血,夜幕被染出一片诡异的冶艳。


    众人眼里,本能呈现出应对危机时的锋芒。


    他们都认得,那是邪修行动的讯号。


    随之,有负伤带血的守卫仓皇来报:“谷主不好了,数百个邪修猛攻山门!”


    云翰还未得意至尽兴,便猛然坠落云端,“什么,山门情况如何?”


    “他们高手众多,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已经……已经攻进来了!”


    这守卫一头说,一头哀戚地哭起来。


    仙药谷风平浪静许多年,不少年轻些的门人未曾经历波折,自然也扛不住生离死别。


    “求谷主,求各位,那些邪修,他们见人就杀,马上就到这里了!我们死了好多兄弟!”


    云翰一度以为,仙药谷即将脱离仙门,步入另一条发迹坦途,方才已对在场的仙门弟子生出倨傲。


    此刻变局横生,他不得不拉下脸来,对这些年轻后辈们恳切道:“诸位都是仙门翘楚,对付些许邪修不在话下,仙药谷,拜托诸位了。”


    唐喻心皮笑肉不笑:“仙药谷一心和西昆仑联姻,我们又怎好越俎代庖,抢了令亲家的功劳?”


    云翰面色一滞,再看西昆仑那一群人。


    送亲的西昆仑门人簇拥着伦珠尸身,嘴里轻诵经文。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同门,他们面上各自哀痛。


    同样埋头念诵的桑吉似有所感,抬眼朝他看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对方吃了大亏,又折了伦珠,不趁火打劫都是好的。


    云翰知道其他人不好相与,便直接看向萧晏,语重心长道:“伦珠圣女亡故,西昆仑在哀伤之中,怕是没有余力对付邪修。萧晏贤侄深明大义,自然不会任由邪修在此烧杀抢掠,传扬出去,也不中听。”


    萧晏心中一紧。


    他又想起梦中所见,桑河镇不幸被屠。


    此时袖手旁观,有损他济世救人的名声事小。


    那些惨死在邪修屠刀之下的,却都是一条条性命。


    喊杀声和惨叫声渐响渐近,一群仓皇逃难的门人直奔大殿而来,其中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谷主不好了,邪修杀到了前院!”


    陆晶晶也有些着急了,拉了拉萧晏的衣角:“师兄,我们……”


    萧晏坚定起来,对她道:“晶晶,你在附近搜寻生者,引到大殿躲避,老唐将他们集中看护,行事多加小心。”


    唐喻心虽是对云翰和仙药谷不满,嘴里仍然答应,“放心好了。”


    云翰面露喜色,“多谢萧贤侄相帮。”


    “云谷主不要误会。”萧晏说得清淡,“我们帮的是无辜生灵,与你无关。”


    说罢,再不理会云翰,他转而对孟旷和徐定澜道:“二位与我到山门,正面应对邪修。”


    孟旷点头,拽了拽徐定澜。


    后者从伦珠的方向挪开目光,埋头擦了擦眼角,一语不发地朝着山门疾步而去。


    徐家以儒学为重,已深耕仕途多年。


    徐定澜自幼埋头苦读,难得离开江南,如今乍来北境,便遭受如此冲击,委实是对他心境的一次揠苗助长。


    孟旷对着他的背影摇头之后又是点头,随后快步跟上。


    他二人一走,萧晏的目光便落在萧厌礼身上。


    “你……”


    萧厌礼率先把萧晏的话堵死:“你不是说,后山有个什么阵,邪修会不会从那里突破?”


    “说不准。”萧晏沉吟道,“我打算先去看一看,再去山门。”


    “你专心去山门。”萧厌礼绝不可能由他去后山,直接道,“天鉴住得偏远,离后山更近,我去告诉一声,让他们过去看着。”


    萧晏当即否决,“不行,天黑路远,遇上邪修怎么办?”


    “邪修还没攻破前院,不会有事。”萧厌礼已经迫不及待,简略说罢,转身匆匆而去。


    步伐是萧晏少见的紧迫。


    萧晏叫他不住,当下又是一阵感动。


    危急时刻还得是自家兄弟。


    只是跑得那么快,该累着他了。


    忽听守在巽风身旁的守卫惊呼:“谷主,少主昏过去了!”


    萧晏忙侧目去看,只见巽风嘴里塞着的手帕早已摘掉,却颓然地躺在原地,闭着眼,如同死了一般。


    好在胸口还有些微起伏。


    他上前抓起巽风的手腕,对方脉象乱而不杂。


    身体并无大碍,应是哀痛至极,心神大乱,昏了过去。


    萧晏松了口气,缓缓撒手。


    这时云翰来问:“萧贤侄,我儿如何?”


    萧晏正待摇头说没事,却忽然心念一转,“他气结于心,只怕会神智错乱,作出疯癫之举,不如绑起来。”


    他这话不是凭空捏造,梦中所见,容不得试错。


    巽风此时悲愤交加,难保不会乱了心智,去后山打开阵法。


    云翰若有所思道:“既如此,何不让他安眠一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巽风鼻下。


    那瓶塞一拔开,丝丝缕缕的迷烟便窜了出来,直入巽风口鼻。


    巽风气息吐纳间,吸入不少,眼见着头往一旁倾斜,睡得更沉了。


    这时陆晶晶慌张地御剑而来,不待落地,便大声叫道:“大师兄,邪修制了好多药人出来,如今敌我难辨,怎么办啊!”


    “药人”二字一出,所有人都面色大变,云翰的脸都白了两分。


    “我去看看。”萧晏立即召起有恒,御剑而起,随着陆晶晶朝山门而去。


    目送萧晏离去,云翰放下心来,脸上表情尽褪。


    他招手唤来一个下人,附耳道:“把少主绑起来,送去密室关着。”


    下人心里惊骇,不送回房中歇着,反而要关起来,这是少主还是囚犯?


    但在谷中,云翰的话等同圣旨。他们不敢有违,赶快找绳子绑人。


    云翰也便撇下此处,匆匆赶往后院。


    那里还摆着一堆西昆仑送来的丰厚嫁妆,只云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守着,他不可能放心。


    必须赶在邪修侵入之前,尽快收拾妥当。


    月高,夜黑。


    风声与喊杀声掺杂在一起,远远传来,如同恶鬼嚎叫。


    几个下人刚把云秋驰搬到僻静小道上,蓦然眼前一黑,纷纷倒地。


    被五花大绑的巽风重重摔在石子路上,却是维持昏厥之态,一动不动。


    桑吉蹲下身,矍铄的目光落在巽风面上。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巽风仍旧纹丝不动。


    桑吉道:“我要把伦珠就地焚尸。”


    巽风立时睁开眼:“你敢!”


    “不虚此行,老夫也算跟着北境人学会了耍诈。”桑吉计谋得逞,“我果然没看错,你魂魄出窍,钻进了云秋驰的壳子,本来想用这个法子占有伦珠,却不料尸体被人发现,毁在云翰手里。”


    巽风盯着他:“我的原身,是你找到的?”


    桑吉冷笑:“我初来乍到,哪有这个本事。”


    巽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神色更加阴沉,“那你此刻寻我,又是什么目的?”


    “你我如今都恨极了云翰。”桑吉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我除掉云翰,你来做谷主,今后听令于西昆仑,莫说是伦珠,就是九天仙女,你都能应有尽有。”


    巽风无声地望着他,忽然一笑:“好主意,我的确已经走投无路。”


    桑吉没料到他这么利落:“你答应了?”


    “当然,西昆仑能出一个伦珠,自然会有第二个。”巽风说得有几分认真。


    桑吉若有所思:“都说北境人专情,也不过如此。不过也是,再好再美,也不一个女人罢了,她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又能如何呢?”


    “你说得对,活着的人,自然要好好活着。”巽风说着,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拉拢我。”


    “这是什么话?”


    “你若诚心,看我被绑了半晌,勒得要死,怎不来帮我松绑?还是,你怕我暗算?”


    桑吉一愣,随即呵呵一笑:“你找这幅身体不事修炼,连灵力都没有几分,我会怕你暗算?”


    说归说,他只是俯下身,朝着巽风身上虚晃一下。


    如此避免直接触碰,也的确提防了一些变故。


    可巽风要的,只是他的一瞬分心。


    就在桑吉用指尖灵力割破巽风身上束缚的一刹那,突如其来银光如同闪电,骤然划破夜色。


    也划破了桑吉咽喉。


    “你……”


    桑吉瞪大眼睛,捂住脖子上冒血的伤口,身体晃了晃,还想反击。


    可是巽风跳起来,对着他面门又是一下。


    桑吉头颅几乎被劈开,轰然倒地。


    “西昆仑再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也不是她,我活着,只有报仇而已!”


    巽风甩开早已被暗中磨断的绳子,走上前来,脸上是无尽寒意。


    他的手中,赫然是寒螭剑。


    虽不如萧厌礼挥舞时那般所向披靡,但只凭锋利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也糟践过她……”


    巽风踩着桑吉还在不住抽搐的尸首,喃喃一声,握紧了寒螭剑。


    片刻之后,两个仙药谷的护卫闻声而来。


    “什么声音,谁在那?”


    巽风停下挥剑的动作,缓缓回过头。


    对方借着月色看清他的脸,慌忙跑过来施礼:“属下见过少主。”


    巽风看着自己脚下,没有做声。


    其中一人见他面色阴沉,小心地道:“少主不要生气,谷主也是为了少主啊,那伦珠残花败柳,原本也配不上您,死了正好。”


    巽风慢慢向他走来,“说得好,当赏。”


    那二人不疑有他,喜笑颜开,“多谢少主。”


    他们美美地低着头,还等着巽风递来银两珠宝,再不济也该是几枚灵药。


    可是寒风闪过,他二人哼都没哼一声,身首异处。


    巽风收剑,剑身满是鲜血。


    只杀这两个人,不足以浸染剑身。


    而是因为,脚下桑吉的尸首已经被他劈得面目全非,双腿中央更是血肉模糊。


    巽风双目猩红,宛如着魔一般,持剑头也不回地向后山而去。


    邪修来得好,只是杀得还不够透彻。


    萧晏不是担心诛邪大阵会被人打开,让邪修从后山杀进谷中么?


    这点子绝妙。


    仙药谷,一个都别想活。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