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落石出
萧晏浑身一震, 喉中竟是不自觉咽了一下。
对方是他的亲兄弟,此时倒在他身上,他反手托住,好生照料便是了。
可偏偏他们长得一样。
一低头, 仿佛对镜而照。
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 单薄得仿佛一碰就要碎, 尽管如此,那双眉眼在灯光底下不仅清晰分明,还渲染出几分艳色。
病弱和冶艳这两个词, 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却奇迹般地在一人身上汇聚交融……
自己若病着, 想必也是这幅模样。
萧晏正有些愣神, 忽然一阵拳打脚踢声, 打断了他的无端遐想。
循声看去, 吴猛正对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仙药谷门人连打带骂, “刚刚拿刀要砍我是吧, 吃你吴猛大爷一拳!还有你,捂我嘴, 也给我看打!”
萧晏定了定神,叫停吴猛。
那些个门人连连求告,“萧仙师,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手下留情啊。”
萧晏深吸一口气, 方才扔到九霄天外的眼耳鼻神身意终于回还,这时想起最要紧的事来,“我兄弟是怎么了?”
为首的那个忙道:“他中了我谷中特制的迷烟,萧仙师放心, 这没有毒,不过是让他睡一会儿。”
“果真如此?”
“真的!”几个人在地上抢着回答。
萧晏将人事不省的萧厌礼打横抱起,抬脚便走。
背后吴猛和仙药谷门人的询问接连传来,“萧仙师,现在怎么办?”“萧仙师,放了我们啊!”
萧晏头也不回,“等他醒了,再行处置。”
他步伐匆匆,一为找个舒适的床铺,让萧厌礼躺好。
二则……
他觉得自己着了魔。
一个人,哪怕再对自己感到满意,也不该那般胡思乱想。
直到迈过门槛时,萧厌礼的脸侧向一旁,那道疤痕出现在视野中。
萧晏眸光骤黯。
到底怀中的,是另一个人。
也幸好……是另一个人。
萧厌礼身在云台,左侧是飞瀑流泉,右侧是松竹青葱。
目之所及,山外风云翻涌,漫卷千里,群山被遮去下半截,如同海上浮岛。
不时有三两只白鹤飞过,徜徉云雾之间,游鱼般自在。
萧厌礼略显贪婪,四下环顾数遍,依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许久不曾做梦,哪怕做了,也能立刻警醒。
而今这个梦,却舍不得醒来。
这是鹤峰,他自幼的居所。
有几人叙着话,沿山路上来。
关早好奇道:“今日大师兄弱冠,也不知师父会给他一把什么样的剑。”
陆晶晶:“比起剑的样子,我更想知道,大师兄会给他的新剑起什么名。”
说话间,他们也瞧见了萧厌礼,挥着手迎面而来,“大师兄,我们来看你的剑啦!”
萧厌礼望着渐行渐近的一行人,嘴角久违且僵硬地勾了勾,想开口回应。
可是去摸腰间,却不见了那把剑。
就在他错愕的当口,几人竟然从他身上穿过,毫无阻碍地继续往前。
他们目不斜视,看的人也不是他。
萧厌礼连忙回身,恰好看见背后的另一个自己。
对方白衣独立,身后万里晴空,整个人犹如落在碧蓝幕布上的一片鹤羽。
他朝着几人笑着,举起手中剑。
那雪亮的剑芒映在萧厌礼眼中,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听见对面的人,用他的声音宣告:“此剑名之,有恒!”
萧厌礼猛地睁眼。
鹤峰、云海、陆晶晶等人全然不见。
只有那张让他的深恶痛绝的脸,还在对面。
天光从窗缝渗入,照亮那副相较之下更为柔和的眉目。
“醒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丢了魂一般,直通通盯着对面的人。
萧晏见他不对劲,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萧厌礼偏过头,却不料,撤下的目光堪堪落在萧晏腿边。
一把三尺有余的长剑,正在那角落的墙上斜靠着,尽管收在鞘中,缝隙中却隐约淌出星芒。
萧厌礼同这把剑阔别二十余年,当年拿在手里的时限,不过短短几个月。
随着他被关入隐阳牢城,这把剑也消失于世间。
多年来刻意淡忘,如今再细细观看,他记起来,当初对它可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萧晏见他对着自己的剑凝目良久,便抬手招来,大方地送到他面前,“两月前弱冠时,师父去藏剑窟亲自为我挑选了这把剑,我甚是喜爱。”
萧厌礼没有接,只喃喃一声:“有恒……”
剑柄处镌有“有恒”字样,是在这把剑认主以后,萧晏亲手所刻。
旁人见了这字,顺口念出来也不奇怪。
但萧晏若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萧厌礼自始至终没去看那字,只是走着神,将记忆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见他难得对什么感兴趣,萧晏只顾欣慰,一门心思解释道:“勤勉之道在有恒,此剑将是我一生所伴,我以有恒命名,意在提醒自己持之以恒,固守本心……”
萧厌礼骤然打断:“知道了。”
也不知哪句话惹他不快,他的耐心瞬间分崩离析,冷起脸,撑着床榻坐起。
萧晏也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倾身来扶,“你昨夜身中迷烟,不再躺一躺?”
他这一说,萧厌礼的确感到还有些昏沉。
再看窗缝透进的天光,此刻几近正午。
他练就一身邪功,什么阴险的药也不放在眼里。仙药谷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迷烟,竟让他着了道。
若是前世,仙门手中有这个,他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不了,那些人何在?”
“还在外面候着,可要去看看?”
“嗯。”萧厌礼晃了晃头,一边盘算着如何将这迷烟断绝或者收归己用,一边慢慢下了床榻。
刚一落地,脸上便软绵绵地湿热起来,他偏头躲过:“做什么?”
“既要出门,还是擦了脸,涂上药比较好。”萧晏手拿浸满热水的棉布,温和地劝他。
一夜了,他终于等来机会做这些。
这张脸上若是真的留疤,以后每看见一次,他就得痛苦一次。
萧厌礼知道他的心思,懒得多言,闭起双眼,不再看这张让他五味杂陈的脸。
好在萧晏擦得轻快,没让他煎熬太久,擦好之后,又小心地用药捻沾了些白色药膏,在他脸上涂抹。
连日用药,那点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红痕,轻易便被膏体覆盖。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晏忽而轻叹,“你,要多爱惜自己才是。”
“……什么?”
“先前划伤自己的脸,昨夜又直面那些人,对自己未免太狠。”萧晏说得语重心长,“若说从前无可倚仗,为了自保只能那样,今后有我在,你不必再去拼命。”
一句句听下来,萧厌礼却只想冷笑。
当然可笑。
都道他萧厌礼是个狠人,但谁也不知道,他比谁都惜命。
拼命,也不过是求生的一种手段,只要能活下去,伤了残了又何妨?
此刻二人近在咫尺。
萧晏的脸真挚无比,就连传来的气息都更为热烈。
那双眼睛里映着萧厌礼的脸。
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来由让人觉得暗藏鬼胎,不沾人性。
萧厌礼一语不发,连声谢字也没有,直接越过萧晏去开门。
走廊里,赫然是六个垂头丧气的不速之客。
萧厌礼目光瞬间锁住打头的那个——昨夜也是此人扔的迷烟。
冤家路窄,对方弯腰抱拳,“萧公子……多有得罪。”
昨夜步步紧逼,如今低声下气,全因为萧晏的缘故。
萧厌礼朝他缓缓走去,“那迷烟,当真不错。”
那人更加谨小慎微,“萧公子尽可放心,那是我们二公子所制,对助眠有奇效,当中全是各类补药,对人有益无害。”
萧厌礼心中便有了数,拿补药做迷药,难怪让他着了道。
萧晏发出一声感叹:“二公子云冬宜,当真是个奇人。”
萧厌礼还没见过云冬宜本人,但听说这奇药出自传闻中的傻子之手,也不免有些意外。
他不动声色问那人:“我常常失眠,可否将那药瓶,给我一些。”
那人闻言,回头看了眼面面相觑的另外几人,才回道:“萧公子想要这药不难,我这里有的是,只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厌礼鲜少被人提条件,如今大抵跟萧晏混在一起的缘故,魔头的面相也和善了。
“……你说。”
“萧公子、萧仙师,二位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也想必清楚我们是谁派来的。我们今次失手,下次还会有人来杀你。”
“所以?”
“所以……”那人攒了些勇气,一字一句提出来,“不如我们带着那把剑回去复命,只当已经杀了你,萧公子从此远走避祸,萧仙师也少些麻烦。”
萧厌礼平静地望着他,良久,说了一声:“好主意。”
几个仙药谷门人面露喜色,那人忙道:“你答应了?”
萧晏却在一旁暗暗摇头,萧厌礼眼中的不屑,他已看在眼里。
先前桑河镇上,他也曾建议萧厌礼隐姓埋名躲避齐家,可结果如何?
萧厌礼连跋扈的齐家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是相对弱势的仙药谷?
果然萧厌礼道:“没有。”
几人脸上慌乱起来,纷纷劝道:“公子当真不怕仙药谷的追杀?”“何不答应了,两全其美。”
萧晏略作盘算,给了个主意:“仙药谷大祸将至,倒不如你们逃了去,等风波过后再回来……”
毕竟梦中所闻,仙药谷历经邪修洗劫,荡然无存,云家满门想必也是所剩无几。
那时,也便无人来问他们的罪了。
萧厌礼在一旁轻飘飘道:“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可那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竟是露出恼怒之色。
“不答应就不答应,萧仙师又何必如此搪塞。”
“仙药谷如日中天,灾祸在哪里?”
“我们祖辈都在谷中,家人亲朋也在谷中,逃出去便是背叛,再也回不来了。”
萧晏出的主意,他们不信,也不肯。
听着这些质疑与指责,萧晏更觉萧厌礼的可贵。
别人都当自己胡说,自家兄弟非但深信不疑,还鼎力支持。
正相持间,忽然一行人悄然进了客栈。
来人形容肃穆,也不理会店小二的询问,直奔二楼客房。
打头那个刚一在廊下现身,几个仙药谷门人脸色大变。
萧晏和萧厌礼倒也认得他。
这是仙药谷一个执事,曾对萧晏多要几间房的需求推三阻四。
他也不着急理会萧晏和萧厌礼,只对几个仙药谷门人招招手。
那几人对视一眼,慢慢起身,一脸凝重地过去了。
他们以那执事为中心,围成一团低语。
也不知对方说了句什么,仙药谷门人一时激动,有人拔高声调说了声:“不可以!”
那执事立时冷脸咳一声,所有声量便又压了下去。
很快,他们商讨的事像是落定了。
只见昨夜打头的仙药谷门人,将一包什么东西,递给了那执事。
那执事随手揣在袖中,朝萧厌礼二人所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去吧。”
这人便背对仙药谷的一众同伴,朝他两个走来。
他脸上满是决绝,身后众人或是哀戚、或是冷漠、或是不忍……总归没有一个高兴。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都感到事情不简单。
那人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处停下,忽然大声叫喊:“是我鬼迷心窍,我觊觎那把宝剑,怂恿众兄弟一起杀人夺剑,我让仙药谷蒙羞了,都是我一人犯的错,与旁人无关!我……死有余辜!”
说罢,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拔出剑来,快准狠地朝自己心窝猛刺。
瞬间热血飞溅。
眼见着尸体倒地,再无声息。
那执事才面不改色地迈步走来。
他像是无事发生,又像是刚和二人打照面,笑吟吟地越过还冒热气的尸体,双手抱拳:“昨夜的事,谷主也是刚刚得知,此人如今畏罪自尽,也是死有余辜。萧公子受惊了,请回谷安歇吧?”
对方竟然这么快找好了替罪羊,同时将台阶推过来,只等他二人顺坡下驴。
萧晏没有立刻回应,他眼睁睁看着那带血的尸体被同伴含泪拖走,还在错愕于一个人死得如此荒谬。
萧厌礼则拉起他的衣袖,对那执事道:“且去等着,我们回房收拾行李。”
直到二人迈过门槛,萧晏仍在震撼中无法自拔。
他平生最恨被冤枉,哪怕在梦中那般愚蠢,自愿被锁琵琶骨听候发落,也是证明自己清白的一种手段,只是错信奸人罢了。
而方才那人,居然甘愿蒙冤自尽……为什么?
萧厌礼没睬他,自顾自披上外袍。
萧晏此生顺风顺水,见识尚少。
否则又怎会不懂,这世上多的是人含冤而死。
那破了大洞的墙后,传出吴猛打着呵欠的一声问询:“萧哥,萧仙师,外面的人嚷嚷什么,把我给吵醒了,趴门缝就瞧见一滩血。”
“……”二人无言以对。
一来,事态复杂,没太多时间再作解释。二来……不得不说,吴猛这睡眠实在令人羡慕,外面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如今最棘手的是,云家丧心病狂,居然能对萧晏的亲兄弟下毒手,事后还能谈笑自若地粉饰太平。
萧晏于是提出:“我还是送你回剑林,此地留不得。”
“不回。”萧厌礼当然不答应,“邪修我都不怕,怕云家?”
萧晏想到还有潜在的邪修危机,太阳穴隐隐作痛。
往常凭借人品和口碑,但凡他好言相劝,别人多少会听。
只有自己的亲兄弟,油盐不进,犟得没边。
又听萧厌礼道:“你方才还说,要我倚仗你。”
萧晏本想反驳,那是要他倚仗,不是要他冒险。
但一开口,又咽了回去,“……也罢。”
总归云家成婚在即,将萧厌礼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盯着便是。
当务之急,是要妥善安置了吴猛。
那些人自然不会带他进谷,但留他一人在此,难保不会再遭毒手。
为今之计,该速战速决。
但如何拆穿云秋驰的皮下真身,萧晏却一筹莫展。
此人谨慎非常,若非对他了如指掌的吴猛在场,谁也看不出他的破绽。
但云家上下,又有谁会相信吴猛的一面之词?
再看萧厌礼,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只等出发。
萧晏试探着问:“可有什么法子,能戳穿云秋驰?”
萧厌礼只为邪修而来,没有兴趣多管闲事。“你一筹莫展,我又能如何?”
“你屡出奇招,比我机智。”萧晏坦然承认,真心实意地讨教,“还望指点一二。”
萧厌礼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有些微不足道的优点,会被从前的自己认可。
倒是有几分受用。
为此,他只浅显地提醒了一句:“若云秋驰真被夺了舍,那人自己的躯壳,又在何处?”
萧晏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仙师一生光明磊落,自然是只会用阳谋。
可刀尖舔血的萧魔头不一样,肚子里多的是阴谋诡计,只要能赢,不择手段。
萧厌礼只是感到意外。
这些阴损招数,萧晏居然照单全收,一味认可,丝毫不觉得膈应。
……也许是他慌不择路,还没顾上膈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仙药谷。
前面是四匹良马拉起的马车,流光锦缎的车帘随风飘扬,好似皇家玉辇,那位执事在外面驾车,“萧氏兄弟”则坐在车内。
后面跟的二十余名仙药谷门人,像是追逐着马车逆风向前的青色蜉蝣。
一路风平浪静,只是进谷时,车马略停了片刻。
萧晏从车帘缝隙向外张望,只见执事跳下马车,快步走向道旁一个干瘦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六十有余的垂暮老妇,一身寻常粗布制成的青衣洗得发白。
她见着车队,忙擦了把鬓角的汗渍。那鬓角比衣衫更白。
执事二话不说,将一个布包塞她手里,扭头便走。
这是方才那门人临死前,交出来的东西。老妇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木讷地打开布包。
里面只有一把银钱。
萧晏远远瞧见,她浑浊的眼里现出清晰泪光。
她紧走几步,嘴里喊着什么,想追上执事再问。
可是几个仙药谷门人过去拉住她,嘴里不断劝说,另有一人当着她的面,从肩上卸下一个麻袋包裹着的物体。
打开一看,赫然便是那自尽之人僵硬苍白的尸体。
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春日暖风流散开来。
萧晏扭过头,不忍再听,却见对面的萧厌礼依然在看。
这一刻他发现,萧厌礼的表情,似乎也并不比常人冷硬。
“你放心。”萧晏声音微哑,“待解决了云秋驰,我一定来安抚这位老人家。”
“随你。”萧厌礼闭了眼,缓缓靠在车壁上。
人死不能复生,安抚有用?
世间“云家”何其多,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更不知要死多少个才够。
车轮滚滚向前,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停下。
云秋驰早早候在院前迎接,一众下人规规矩矩排在他身后,手上还捧着各色吃穿用度,比迎接任何一个贵宾都要隆重。
见萧晏掀开车帘露脸出来,云秋驰堆出笑意,进而迎到跟前,“萧师兄辛苦了,我特意准备了这些,你看有哪些入眼,我即刻送到新院落去。”
“新院落?”
云秋驰再施礼:“前日谷中事务繁多,有所亏待,我特意腾出一处上等园舍,还请萧师兄赏光移居。”
此人前倨后恭,还疑似是个西贝货,萧晏实在给不出好脸色,“不必麻烦。”
云秋驰哪里还有前日的半分轻慢,“萧师兄说哪里话,待明日在下完婚,那间安排妥当的房舍,不知何时有幸再给你居住,父亲知道了也要骂我,还望萧师兄不要推辞。”
萧晏不觉看向车内,能让云家如此做低伏小,全靠萧厌礼的计谋。
云秋驰见状忙道:“萧师兄的兄弟体质虚弱,我还特意去库房找了些丹丸药草,都在这里,全是秦岭道地产物,你们尽可放心用。”
他长篇大论了一通,却一时没人理会。
萧晏只顾用眼神征询车内,而车内寂然无声。
云秋驰只当对方在拿乔摆谱,咬牙切齿了一瞬,随即作出一副好声好气,“昨夜的事,父亲气结于心,如今还没缓过来,否则,他此刻已经亲自来赔礼了。实在是丢人,谷中出了如此败类,二位千万不要……”
萧晏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却依然是在问车中人,“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心慌。”
云秋驰听见这声回答,只觉声音极低,听不出什么来,“可是舟车劳顿,累着了?”
萧晏予以否认:“是吓着了。”
云秋驰对萧厌礼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沉默寡言,苍白清瘦。
确实是一副不经吓的样子。
云秋驰只当有了话头,抓紧套近乎:“奇了,有萧师兄这等高手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厌礼缓缓道:“我在山外听说,有人在谷后挖出了一具尸体,没有呼吸却浑身温热,死而不僵。外面的人说,虽然不像僵尸,却怕以后会变成僵尸,要一发烧掉。”
萧晏听了也笑:“不过是烧个尸体,你也忒胆小。”
云秋驰本来也想嗤笑,回味起“谷后”二字,忽然心里一跳,“可知那尸体,长什么样?”
车帘微动,萧厌礼的头也探了出来,一张脸白得像鬼,深不见底的双眼朝他盯来:“我只听说,那尸体穿着柳黄长袍,上面还有八卦图样。”
云秋驰的脸,瞬间惨白到比萧厌礼更像鬼。
萧晏唤他一声:“云少主?”
云秋驰失魂落魄,恍若未闻。
萧晏跳下马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才强行回神,“竟、竟有这种事……”
萧厌礼随后缓缓下车,略带讥诮,“看来云少主,也没几分胆量。”
萧晏爽朗地拍拍云秋驰的肩头,笑着打圆场,“世事无常,人哪有什么都不怕的。我兄弟说句玩笑话,云少主勿怪。”
云秋驰也扯起嘴角摇头,笑得很是勉强。
既然萧晏已带着萧厌礼回来,一众下人便着手为他们“搬家”,一时间热火朝天。
本来殷勤张罗此事的云秋驰,居然推说身体不适,匆匆退了场。
萧晏看不见他,也不着急。
横竖方才拍他肩头时,已暗暗弹了些灵力在他身上。
这还要多亏云秋驰本人修为一般。
夺他的舍,便要接受这份连带的平庸,更要接受被萧晏追踪却无力察觉。
如今,齐家父子虽在东海养息,但也派了门人前来道贺,如今他们也没走,留在谷中等着吃喜酒。
因担心被撞见,齐雁容早早戴上面纱,去了新园舍。
此间有凉亭、有鱼池、有花圃、有竹林,一侧假山犹如缩小的重峦叠嶂,一挂瀑布飞流而下,珠玉四溅。
这园舍并不比唐喻心的差,园中也有个小厨房,深得齐雁容喜欢。
萧晏寻着她时,她正拿了抹布,细细擦拭小厨房的碗碟。
“待我收拾好了,也让萧大哥和萧师兄来尝尝我的手艺。”
萧晏见她玉指纤纤,竟不知她还会下厨,“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需要打下手的,叫我便是。”
齐雁容看他一眼,感到意外:“不知萧师兄会做什么?”
“我虽不会做饭,烧火、洗菜还是绰绰有余。”萧晏顿了顿,忽然莞尔,“只别让我打扫灶房,实在是怕了。”
齐雁容好奇,“自然可以,只是,打扫灶房有什么可怕?”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晶晶不知何处来的兴致,非要亲手为我准备生日宴。”萧晏无奈,“她自己紧张,要提前练手,谁知做叫花鸡炸了灶膛,做油炸莲夹,又险些烧了灶房……我担心师尊骂她,关门打扫了一晚上,如今看见油污就头皮发麻。”
齐雁容听了也忍不住笑,笑过之后,神色又极为认真,“晶晶那么讨厌下厨,既然能为萧师兄去尝试,说明萧师兄在她心中极有分量。”
萧晏点头,深表同意,也颇有几分感动。
齐雁容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叹息:“我本来,也讨厌下厨的。”
“那你怎么……”
“我娘逼着我学的,她说以后嫁了人,少不得为夫家洗手做羹汤。”齐雁容深吸一口气,笑道,“如今我也看开了,嫁不嫁人,自己也要吃饭,并不白学。”
萧晏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陆晶晶是陆藏锋的掌上明珠,整个剑林都让着她宠着她。
反观齐雁容,父亲早逝,孤女寡母相依为命,长大一些,便如浮萍一般地被随意婚配。
若不出意外,那呆傻的云冬宜便是她一生归属。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二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在门缝看了一眼,说声“不认识”,便撒手走开。
但那人在外头一直敲个不停,仿佛没人开门,他便会无休止地敲下去。
萧晏示意齐雁容别露面,开门一看,竟又是那身着不菲青衣的少年,“……云冬宜?”
少年瞧见是他,眉心舒展,随即不声不响地直往院里闯。
萧晏便伸手阻拦:“二公子来此何故?”
云冬宜一语不发,手里捧着大把草叶和野花,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拿眼睛四下乱探。
可无奈他向左,萧晏也向左,他往右,萧晏也往右,举止虽是客气,但含义显而易见——禁止入内。
云冬宜急了,大声道:“容……容姐!”
这一声刚落地,不远处便响起个妇人的声音:“是冬宜的声音,快去!”
随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跑来两个门人。
他们对萧晏和萧厌礼拜了拜,便上前拉起云冬宜,“二少爷,得罪了。”
说着一边一个,生拉硬拽地把人拖了出去,全然不顾云冬宜嘴里如何叫嚷。
萧晏出门看时,夕照洒满的小径上,一群身着淡青烟罗的婢女,簇拥着一华冠丽服、鬓发端庄的夫人。
那夫人微带怒容,低声呵责云冬宜:“你近来是怎么了,屡次乱跑胡闹,让你爹知道,又该动气了。”
云冬宜原还挣扎着不服管束,听见说起他爹,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许多惊恐,头也垂了下去,很快被下人连哄带劝地带走。
院前一时安静。
萧晏便抱拳道:“晚辈萧晏,见过云夫人。”
那云夫人淡淡道:“原来是萧仙师,见笑了。”
“哪里,夫人言重。”
云夫人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不与萧晏交接,端的是一丝不苟,雍容肃穆,和云翰的派头相辅相成。
待此间闲杂人等尽数散去,齐雁容才谨慎地探出头来,朝着院门张望,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瞬息万变。
萧晏理解她的纠结。
昨日得知那个专注侍弄药材的少年,竟是云冬宜,齐雁容还十分震惊,连说:“竟然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
的确,谁也想象不出传闻中云家的傻子,竟然看上去……还好。
云冬宜行事自有条理,只是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无形壁垒中,几乎不和人交际。但凡不是他关心的事,一丝都听不到耳朵里。
奇的是,他只酷爱摆弄药草,且天资惊人。能默出许多方子,再加以修改删减制成新方。
但那又如何。
若他心智正常,说不定能与神农山的百里仲一较高下。
可惜了,连仙药谷门人待他都有几分不客气,云家态度更可见一斑。
齐雁容嫁过来,也无非是从一个囚牢转入另一个囚牢,跟云冬宜一同受冷落。
好在齐雁容并没有沉湎多久,便打起精神下厨去了。
有萧晏帮手,她很快做了四菜一汤出来,全是东海特色,咸鲜精致。
仙药谷的大厨房也送来了几样餐食,虽说清淡,量却不少。萧晏便借着请人吃饭为名,出去迅速逛了一圈。
不巧,孟旷和徐定澜在前山溪边垂钓,唐喻心又被谷主请去小宴,都是通宵达旦的行程。
萧晏只求云秋驰那边,反应不要太快。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撂下筷子,就借着遗留的那丝微弱灵力察觉到,云秋驰甩掉随从,从后山寻小道悄悄出了谷。
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帮手,还要……
他看向萧厌礼,后者正一粒一粒往口中送米饭,吃得百无聊赖。
齐雁容极有眼色,以盛饭为名,躲进了厨房。
萧晏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一叹,“我待要出谷尾随云秋驰,可你暂时无人看护……随我同去如何?”
萧厌礼放下碗筷,“可以。”
“……委屈你了。”
萧晏隐约察觉,云秋驰去了重峦叠嶂的后山,那里山路曲折难走,山风又凉,萧厌礼此行必定辛苦。
萧厌礼摇头,起身,“跟着你,我才安心。”
萧晏深以为然。
云秋驰如今修为不如他,即便动起手来,他也有足够的把握保护萧厌礼。
总好过把萧厌礼留在这,独自面对未知的凶险。
但萧晏错得彻底。
萧厌礼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左右,为的是暗中护着他,避免他受伤,更避免他残了缺了。
这幅身体总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山谷幽暗,暮色凝结。
二人紧赶慢赶,先御剑到山下接上吴猛,跟着越过仙药谷,绕开诛邪大阵之后,在后方谷外远远落了地。
吴猛脚一沾地,哇的一声便弯腰吐起来,边吐边心疼刚刚的羊汤白喝了。
萧晏上前轻拍吴猛的后背,安抚道:“你不是一直怀疑他是假的?如今便是个机会,稍后见了人,只管对峙,问个水落石出。”
吴猛胸口剧烈起伏,重重点头:“好,一定问死他!”
萧厌礼在一旁暗中扯动绝命咒,告与李乌头知道。
虽说有萧晏在此,李乌头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凡事有个万一。如今他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随时给彼此知道动向,并不多余。
萧晏四下打量。
此间峡谷满布,山石重叠,间杂无数洞穴,地势格外诡谲。
虽说是在谷外,但隔着一座盘踞一里有余的诛邪大阵,云秋驰的身手无法持续御剑,许多地段需要徒步绕过。
回头遥望,金光遮罩下,先前留在云秋驰身上那点追踪的灵力,若有似无。
萧晏面色愈发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看的什么,却明知故问:“怎么了?
“那是诛邪大阵。”萧晏缓缓道,“云秋驰的修为不行,御不了剑,只能徒步,而在诛邪大阵里行走时,念动独门咒诀,才可保无伤……那咒诀,只有清虚宫的人知道。”
答案几乎落定,几人一时静谧,就连吴猛也沉默下来。
他们继续朝着一处黢黑山洞而去,期间吴猛数次张口,最终又咬牙把话咽回去,浑身都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萧晏越走越快,他也顾不上等萧厌礼和吴猛,只循着那一星半点的灵力向前追。
终于在半炷香后,他在黑暗中窥见了手持明珠照亮、蹒跚前行的云秋驰。
他刚想动手,又怕擒贼无赃,对方不认账,又耐着性子紧紧跟着。
直到流水声渐渐分散,越过几个山泉的源头,来到一处温暖干燥的石洞前。
云秋驰脚步陡然加快。
他从垒起的石头上跳下,匆匆跑到洞里平整的地面上。
那处停放着一口石头打制的棺材,在幽深的洞穴中显得森然可怖。
云秋驰却毫不迟疑,直接上前打开看。
当中安然平躺着一头戴竹冠的年轻男子,明珠光芒晕开,映出柳黄衣袍上绣的八卦图样,俨然是一副道士装扮。
云秋驰一口气舒到一半,蓦地止住,随即眼睛一眯,当中浮出许多阴沉。
既然石棺完好无损,说明这地方根本没被人发现。
那萧厌礼和萧晏的对话,分明是为了……
正在此时,倏然从身后传来一声轻斥:“巽风,果然是你!”
惊得云秋驰浑身一震。
他回过身,只见萧晏面色凛然,两道含着责备的目光正朝他望过来。
云秋驰面色更白了几分,连最后那点血色都消失无踪。
但他仍旧稳住了神色,“我不知道萧仙师说的是谁。”
这反应在萧晏的意料之中,对方精心伪装,断不会轻易承认。
萧晏道:“云少主先前去过论仙盛会,清虚宫的巽风出类拔萃,你怎会不知道是谁?”
云秋驰嘴硬到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萧晏手里攥着吴猛那张底牌,有条不紊地再问:“吴猛说,你最后一次离开岭上,曾答应过他一件事,你若能说出来,我便信了你是云秋驰。”
提到这个名字,云秋驰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目不忍视之物,油然生了许多恶寒出来,“断袖之间的事,腻腻歪歪的,你打听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了?”
萧晏听他胡言,眉心一蹙便要开口。
但身后微微风声,有东西弹射而出,直冲云秋驰而去。
云秋驰立时抬起手中剑柄,又是“呯”的一声,那东西被格挡弹开。
却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先是砸在石棺边缘,掉落时,又堪堪砸入棺中。
沉甸甸地摔在“尸体”胸前。
这一下,像是比砸在云秋驰自己身上,更让他感到心疼。
他连忙趴在棺边,伸手掀开“尸体”的前襟,露出底下紧实精炼的胸前皮肉。
已被砸出肉眼可见的一块红肿。
“萧晏你敢!”云秋驰只当是萧晏突然出手,抓起石头正待砸回去。
岂料刚抬起头,他一脸怒容微微凝住。
萧厌礼正拍着手上沾的泥灰,从萧晏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恰如萧晏凭空多出的一个影子。
萧厌礼望着云秋驰,淡淡道:“再污蔑他一句,你试试。”
萧晏点头附和:“休要胡言。”
对面二人并肩而立,一样的同仇敌忾。
云秋驰冷笑起来:“你们兄弟,果真是同气连枝。”
他自知不敌,忍气吞声地扔下石头,从袖中取出一贴随身的跌打膏药,小心地贴在“尸体”胸前的伤处。
吴猛一手火把一手扶着石壁,过来恰好瞧见这一幕,立马嚷起来:“好你个云秋驰,在别人身上乱摸什么!”
他明明是猎户出身,身手敏捷,却反而不如瘦弱的萧厌礼,黑暗中慢得像个风湿老人,步履蹒跚,还踩了一脚水。
此时气急败坏,动作也矫健起来,拎着火把就要往上冲。
萧晏拦住他,“别激动,你先说说,云秋驰最后答应了你什么?”
吴猛几乎被云秋驰“戴绿帽子”的一幕气红了眼,此时被提醒,才冷静下来。
他瞪着云秋驰,说起萧厌礼交代过的词:“云秋驰,你说过要带我私奔的,说要与我南下游玩,好不快活!”
云秋驰仿佛被猫爪抓挠耳膜一般,几乎要捂耳朵:“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萧厌礼却不肯放过他,“这都是亲口所言。”
“行行行是我说的,我当时鬼迷心窍,我不是人行了吧?”云秋驰烦躁地挥手,“快让他走!”
“云秋驰当时只答应吴猛,带他去洛阳玩耍。云秋驰大孝之至,还做不出私奔的行径。”萧晏微微摇头:“巽风,承认吧。”
吴猛几乎是咬牙切齿:“别装了,你把云秋驰弄哪里去了!”
质问声接连在洞穴中回响,众人影子随火光一道,在石壁上摇曳。
已是无可回避。
云秋驰沉默片刻,再抬起头,目光带刺,“萧晏,你我素日有几分交情。既然一早猜到我的身份,就该帮我才是,为何反而设下圈套来算计我?”
这几句诡辩让萧厌礼微微侧目。
他想知道,老实巴交的萧晏,会如何反驳。
萧晏已有理有据地给了回答:“你夺舍他人,伤天害理,自己不找我们坦诚,反来怪我算计? ”
“你……”巽风眯眼审视萧晏,对方这几日的作为历历在目,“萧晏,你从前可没这么伶牙俐齿,谁教你的。”
萧晏面不改色:“我兄弟。”
说罢看向萧厌礼,似是在寻求认可。
萧厌礼却看向一旁,脸被阴影遮得严实。
萧晏只当他面皮薄,会心一笑。
巽风目睹他二人交际,片刻后,突兀地发问:“萧晏,既是找到了血亲,可知你是什么出身?我看你这兄弟名不见经传,你父母亲人……莫不是凡夫俗子吧?”
萧厌礼眉心微拧,又问这个。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萧晏如今也并不愿提及这个话题,直接质问巽风:“你夺舍云秋驰,是何居心?”
话头强行回归正轨。
吴猛最牵挂云秋驰,立时拿火把指向巽风:“是啊,他招你惹你了!你快从他身体里滚出去啊!”
眼看他张牙舞爪,一副要扑过来的架势。
巽风忙道:“别过来!我可不是断袖啊!”
吴猛想骂,却咬着后槽牙强行忍住,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他爹已经被气死,他又怎会不知,常人对于他们这种断袖有多避之不及。
一时五味杂陈,他抹了把眼泪:“我就知道,云秋驰不是那么没良心的,更不是你这种烂人。”
“别这么看着我,都不知道被你盯出多少次鸡皮疙瘩了。”巽风回想最初吴猛闹上门时,对他又搂又抱的那个样子,不禁寒毛直竖,“你自己都是断袖,有什么资格骂我是烂人?”
“我断袖怎么了,我又不害人!”吴猛瞪着眼,“你随随便便就把身边两个大活人送给唐喻心,你让她们背井离乡,还不够烂?云秋驰才不会这样!”
巽风冷笑:“唐喻心向来对良家女子避之不及,我不过是见了故人,逗上一逗,又不是真的要送,有何不可?”
吴猛还要说什么,萧晏拍拍他,语重心长问巽风:“别人不清楚,我却知道。玄空真人曾说你巽风性子顽劣,但非奸猾之人,必然是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才出此下策。”
巽风又是一阵沉默,“我不想说。”
“不说?”萧厌礼看向萧晏,指了指棺材,“拔剑,毁尸灭迹。”
“混账!”巽风立时挡住那棺材,沉声道:“萧晏你敢!”
萧厌礼的话是莫大的“鼓励”,萧晏抬起手,掌心光华汇聚,“如何不敢?你如今在云秋驰的躯壳里,里,不是我的对手。”
巽风平息几许,眸光渐渐暗淡,“好,我说,左右……不过是儿女情长罢了。”
萧厌礼看向萧晏。
前世此刻,他正身陷流言蜚语之中,无暇在意本就交情一般的巽风。
似乎巽风的确是在仙药谷出事以后,在世间销声匿迹。
萧晏回视萧厌礼,眼中的茫然只多不少。
巽风虽也是孤儿,却和剑林那一众循规蹈矩的孤儿截然不同,从小便是刺头一个。
无论是师辈还是同辈,惹恼了他立时翻脸,因此,所有人都对他都少有待见,能入选北境四子,也无非是修为过硬,在论仙盛会上表现吸睛,才名声大噪。
如此桀骜乖张之人,居然也能像唐喻心一样,搞出风流韵事?
而接下来,巽风破罐子破摔,又说出一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我和西昆仑的圣女伦珠,早已私定终身。”——
作者有话说:今天正式入v,撒花~
看到有小可爱帮忙捉虫,真的很感动也跟感谢,大家看得很认真!
然后我得寸进尺一下,因为都是发的存稿,我回看的时候可能会有疏忽,如果引用了诗文或者名句(虽然不多)忘记注明的,也麻烦大家帮忙捉出来,我会及时标明出处,谢谢啦!
第26章 有事相求
吴猛脱口而出:“伦珠, 那不是云秋驰的……”
说到后面戛然止住,伦珠的身份,他实在不愿宣之于口。
大小两簇火光摇曳,几人脸上光影错落, 神色各异。
一时只闻泉水潺潺, 声如碎玉。
片刻之后, 萧晏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伦珠远在昆仑,仙门中人鲜少见她。
有幸目睹过她真容的寥寥几人,无不称赞她貌美绝世。
其中包括唐喻心。
唐喻心前些年曾游历过西昆仑, 回来许久之后说起见闻, 萧晏还听他叹息:“那伦珠圣女啊, 美得让人心疼。”
当时萧晏不懂这个描述, 让他解释。
唐喻心便道:“好一朵昆仑雪莲, 我还道她天生聋哑, 跟她说话也不理, 眼珠都不动一下。可她又跟天鉴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不一样, 幽幽怨怨,跟受了委屈似的, 看得我心都要碎了。想攀谈两句,又被西昆仑那些人拦住不得近前……唉,见之不忘。”
应是个忧郁且冷淡的女子。
谁能想到,她竟会和远在北境的巽风扯上瓜葛。
巽风缓缓道:“其实, 我与她自幼便相识了。当初随师父去泣血河巡视, 西昆仑也去了人,当时她落入河里,被我救了起来。”
萧晏顺着道:“如此说来,她必然感激你的援手。”
“没。”巽风眼中闪过无限怜惜, “她怨我为什么多管闲事……她是要自尽的。”
对面几人愣了愣,萧晏问:“她是有何苦楚,怎会如此想不开?”
“她苦楚诸多……”巽风闭了闭眼,“一言难尽,我曾发誓带她远走高飞,脱离苦海,谁料造化弄人。”
吴猛将信将疑,“说得跟真的一样,是你一厢情愿吧,她都要嫁给云秋驰了!”
“连云秋驰都身不由己,她有的选?”巽风声音拔高,忽而苦笑,看向棺中躯壳,“大家都不过是各自宗门的棋子罢了,不,我还不如棋子……”
萧晏见他眉眼低垂,似是失落至极,不禁问:“虽说尊师玄海真人仙逝多年,可你师叔玄空真人一直看重于你,你又何出此言?”
“看重?”巽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看向萧晏,“我只问你,若陆掌门哪日退了,你可有望继承掌门之位?”
“这……”萧晏自认隐瞒不了,如实道,“师尊确实说过,希望将来剑林在我手中发扬壮大。”
巽风闻言,沉默良久,“是啊,陆掌门手下全是孤儿,不分高低。他的亲骨肉陆晶晶又是女子,难堪大任,你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才叫看重。”
“你不要误会。”萧晏此时不忘为陆藏锋父女辩解,“晶晶曾坚决表态,对继任掌门没有兴趣,她也不要嫁为人妻,自言平生夙愿便是畅游四方,行侠仗义,并非因为是女子,师尊才不选她。”
此言一出,连吴猛都惊叹:“女中豪杰啊,可是他爹能答应吗?”
“师尊让她尽管随心而为,别留遗憾。”
萧厌礼默默不言。
这话是陆晶晶在及笄那年生辰上说的。
当时他作为大师兄,还拍着胸脯和陆晶晶保证,若在外面受欺负了回来说一声,师兄弟们一定给她撑腰。
谁能想到没过几年,陆晶晶的豪情壮志连同性命一起戛然而止。
“陆掌门竟能由着她胡来,委实大幸……天下女子,真是各有各的命。”巽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棺木,态度变得强硬,“我此番孤注一掷,必要带走伦珠。”
萧晏此时终于明白,“你夺舍云秋驰,便是要与伦珠私奔?”
吴猛忙道:“那不行!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你先还给他啊!”
巽风一开始默不作声,直到萧厌礼也问了一句:“什么叫,孤注一掷?
他才淡淡道:“我已被清虚宫除了名,一拍两散。”
此言一出,连萧厌礼都微露错愕。
巽风从小便争强好胜,曾一度夸下海口,说要先当清虚宫下一任宫主,再当仙门盟主,统管南北仙门所有人。
虽说当时年少轻狂,大家都对他的野心嗤之以鼻。
天鉴还不屑地评了一句“毫无背景,痴人说梦”。
可是这么多年来,巽风一贯爱出风头好大喜功,雄心壮志似是不曾变过。
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伦珠舍弃一切,包括清虚宫。
吴猛讷讷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
连他都明白,清虚宫可是北境第一仙门,宫主兼任仙门盟主,风头无两,这么一棵大树,巽风扔了有多亏。
巽风被夸了一句,却不见喜色,张嘴似是想否认什么,却最终抿了起来。
萧晏疑惑,“清虚宫从前不许婚娶,但如今仙门人丁凋敝,也免了那些禁忌。你只是动了凡心,何至于被逐出师门?”
萧厌礼道:“怕不只是因为这个。”
巽风眼中嘲弄更浓,依然紧抿着嘴。
萧晏再三惋惜,仍不理解,“离火呢,他就没帮你在玄空真人那里……”
“别提这人!”巽风终于沉声打断。
众人看时,他眼中映着火光,怒意肉眼可见。
“我只恨,没能要他的命!”巽风说罢,冷冷地看向萧晏,“多说无益,萧晏,我和你坦白这许多,不是怕了你,我只叫你明白,我巽风绝不害人,你别来碍我的事。”
吴猛不认同:“还说不害人,云秋驰的瓤子被你弄去哪了?”
“他的魂魄被我封在魂瓶里,完好无损。”巽风急急说着,言辞中透出几分恳切,“西昆仑处处防范,我只能用这个方式尽早和伦珠见面。只待明晚接了亲,与她说清楚,我便把身体还给云秋驰。”
“那你让他回来一会儿,和我说一两句话,我便相信!”
“不知轻重,你当夺舍是换衣服?”巽风想也不想就拒绝,“夺舍满一月方可抽离,不然我自己的魂魄也会受损,都说了明晚,不过再等几日,你急什么?”
“活该你受损,谁让你不问自拿了!”吴猛不甘心,转而询问萧晏,“萧仙师,怎么办?”
巽风也紧盯萧晏,“你说呢萧晏?”
双方的期许,一瞬间都沉甸甸地落在萧晏身上。
他们都希望萧晏能偏帮自己。
隔着动荡火光,萧晏将目光慢慢转向巽风。
虽未作声,巽风却读懂了他的意思,瞬间冷脸,“萧晏,你真的要帮他,不帮我?”
吴猛却喜上眉梢,“我就知道萧仙师仗义,咱们这两天没白处!”
这一台戏,萧晏是主角。
萧厌礼冷眼旁观,像是萧晏身旁延伸出的暗影。
也只有萧厌礼清楚,萧晏帮吴猛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不帮巽风,也不在于对巽风有何偏见。
萧晏做事不为取悦谁,从来只遵从事实和本心。
无论有何苦衷,巽风擅自夺人躯壳,终究有错,他又岂会置之不理?
果然萧晏平静道:“巽风,我会竭尽所能帮你,但你先将云秋驰的躯壳归还。”
“你——”巽风上前一步想理论,却蓦然停下,又退回到石棺旁,转而恳求吴猛,“你和云秋驰两情相悦,肯定也能体会我和伦珠的分离之苦,你觉得,云秋驰本人,能反抗得了这门婚事么?”
吴猛一愣:“他……”
巽风苦笑:“此时他回来,要么,就是拒不成婚被打死。要么……他屈从安排娶了伦珠,从此他们结成怨侣,你我也都落得一世孤苦。”
这话的确说到了吴猛心坎上,他顿时也犯起了难,“我……我也不想云秋驰和伦珠成亲,你们能私奔了最好,可是我又实在担心云秋驰,也不知道他在瓶子里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想我……”
巽风忽而展颜一笑,说得轻松:“这有何难,过来,那魂瓶就在这里,你们说两句。”
他说归说,却两手空空,并未取出什么瓶瓶罐罐来。
吴猛却是信了,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他着急见云秋驰,不顾上多想,雀跃地直往石棺前冲。
与此同时,萧厌礼瞥见巽风嘴边一抹得逞的暗笑,立时警觉道:“别去!”
萧晏虽未留意巽风,但看巽风对吴猛热络得反常,也直觉不妙,忙伸手去拽人。
可是吴猛脚步极快,连跨几步蹿到石棺前,还未站定,就被巽风捞了过去。
如此一来,他便和巽风一道,落在了石棺后方。
巽风动作干脆,一只手直接掐在吴猛颈上。
萧晏沉声道:“巽风,你做什么!”
吴猛一动不敢动,下半张脸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上半张脸已经僵起来,“你……你骗我?!”
巽风却只是避开吴猛不可置信的双眼,轻声道:“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在吴猛颈侧轻轻一点。
吴猛立时头一歪,失去知觉,闭眼软软往下瘫。
火把滚落,跌在石棺一角,洞中光芒瞬间暗了个七七八八。
巽风虽说及时接下了吴猛,但却只是用手掐他的脖子,尽量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那架势,活像是胆小的人抓住了一条蛇。
他看向对面的二人,扬眉一笑:“他太能添乱,我还是先把他杀了比较省心。”
“住手!”萧晏见巽风手指收拢,像是真要了结吴猛,当即足尖一点,闪身至石棺前。
他本想拔剑,却碍于对方用了云秋驰的身体,投鼠忌器之下,最终放弃这个举动,徒手去抓吴猛。
而巽风却攥着吴猛后退一步,同时,双目紧盯萧晏脚踩的位置。
这一瞬间,萧厌礼意识到吴猛也许并非巽风的目标。
萧晏才是。
萧厌礼立时出声道:“回来!”
实际上,萧晏在同一时间,已经和萧厌礼想到了一处。
在萧厌礼开口之初,他已经作势欲退。
可是脚下土壤松动,似乎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一根银色锁链如同触手一般,从土中探出来,越过重重碎石,精准地锁定萧晏。
在萧晏足尖离地的一瞬间,牢牢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萧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个一尺见方的大洞,不知其下深浅。
但萧晏本能地抠住洞边泥土,双脚已然悬空。
他心知不妙,想提醒萧厌礼快走。
可是抬起头,萧厌礼竟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手:“抓住我。”
萧晏看不清萧厌礼的表情,只听他语声沉沉,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心中一热,又猛然揪起。
他没有去抓萧厌礼的手,反而对着萧厌礼用力一推,也沉声道:“走!”
萧厌礼险些被他推倒在地,立时变幻身姿,迅速站起。
虚空中的清风乱了节奏。
巽风不知何时放下吴猛,持剑朝他二人走来。
许是危机解除,他语气也平缓许多:“我从清虚宫走得急,随身只带了一根缚仙锁,便埋在了石棺前,又在底下劈开三丈有余的深坑,对凡人作用不大,对仙门和邪修却是一碰一个准。”
萧晏略一回思,“难怪吴猛经过时风平浪静,我却被捆住,使不出力气。”
“我本不想害你。”巽风脚步不停,冷冷道:“可你萧晏执意要和我作对,那就没办法了。”
萧厌礼将腰上的寒螭剑卸下,指向巽风,“动他一下试试。”
萧晏急忙喝道:“别管我,你快走!”
萧晏一颗心悬了又悬。
巽风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虽说他如今善念尚存,凡事保留三分。
可萧厌礼若是迎头直上激怒了巽风,他出手没轻没重,萧厌礼能否全身而退,便说不准了。
“让他回去泄露天机?别想了。”巽风朝萧厌礼冷笑一声,“老老实实,一起下去吧。”
眼看他已在十步之内,萧厌礼先下手为强,抬剑一挥,寒光直扫巽风面上。
巽风猝不及防,慌忙偏头去躲。
那光芒擦着他的脸闪过,余威扫得他脸颊生疼,打在身后的石壁上,溅得火光乱洒。
巽风揉了揉脸,依然不把萧厌礼放在眼里,只对那把剑感兴趣:“难怪云翰觊觎它,果然了得……拿来。”
他朝着萧厌礼伸出手。
萧厌礼非但不给,抬脚猛踢,将巽风踢得后退半步。
他还不忘收着几分力道,那毕竟是云秋驰的身体,此刻毁掉,萧晏便前功尽弃。
萧晏急得额角冒汗,几乎是带了怒意去唤萧厌礼:“快走!你不是他对手!”
萧厌礼充耳不闻。
此刻唯一要考虑的,便是他打退巽风之后,该如何向萧晏解释。
一把剑再是锋利,也不能提升一个凡人的身法、步态、招式,他再多和巽风纠缠几下,必然露馅。
巽风本就不算好性情,已被萧厌礼打得性起,怒上心头:“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他也取出了随身佩剑,直奔萧厌礼。
脚下碎石被踩得连连作响。
萧晏看都不用看,都知道巽风使出了十分气力,汗珠自额上滚落。
再看萧厌礼还在持剑相迎,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无力感。
他这兄弟还以为有寒螭剑傍身,就能万事大吉……
还真是不修炼,不知天高地厚。
为保全萧厌礼的命,他顾不上许多,直接上手拼力攀扯。
正待给巽风迎头一击的萧厌礼猝不及防,被萧晏抱住小腿生拉硬拽,二人双双跌入深坑之中。
第27章 双双受困
洞穴四壁都是透出的砂石棱角。
萧晏双臂紧搂, 牢牢环护萧厌礼,尽量避免他蹭伤刮伤。
须臾之间,二人落了底。
此间极其狭窄,他们挤成一团, 别说分开, 爬都爬不起来。
萧晏顾不上别的, 先低头问萧厌礼:“你怎么样?”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静谧。
萧厌礼一声不吭。
头顶传来巽风的询问:“喂,你兄弟没事吧?”
萧晏没理他,只凑上前, 仔细查看萧厌礼的脸。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眼睛几乎是贴在萧厌礼的脸上, 才看出两点微芒。
那是萧厌礼冰冷至极的双目。
萧晏放下心来, 轻声道:“别生气, 我也是担心你吃亏。”
萧厌礼依然沉默。
此刻愤懑透顶, 他已然达到无语的境界。
落在这坑洞中, 对方若是放一把火, 或是扔些毒药下来,够他们喝一壶。
实际上, 萧晏一无所知,比萧厌礼更加焦虑。
在他看来,萧厌礼手无缚鸡之力,寒螭剑又脱手落在了洞外。
巽风要拿捏他们, 易如反掌。
好在巽风很快递了句宽慰过来:“放心, 我巽风绝不趁人之危,你们好生待着。等我见到伦珠,和她把话说明,就将你二人的所在之处告诉唐喻心, 那时他们自来相救。”
对方的妥帖安置,却并没有让萧晏心里缓和多少。
他只稍稍对萧厌礼的安危松了口气,随即便想起另一件大事。
“巽风,你可知后山的诛邪大阵。”
“当然,那是我清虚……”巽风顿了片刻,改口道,“那是清虚宫的独门杀阵,邪修一旦落入,邪气尽除。仙门和凡人不幸入内,也会严重受损。”
“布下多久了?威力可有削弱?”
“已经削弱不少了,毕竟一直没人管。”巽风也不隐瞒,“玄空半月前和几位长老来此布阵之后,便去了泣血河巡查,明日也未必赶得过来。不愧是萧大仙师,身在黑洞,还心系仙药谷的防守。”
最后一句,和萧厌礼的心声不谋而合。
萧晏此刻只管瞎操心,他若知道附近已有大量邪修出没,怕不是要急得跳脚。
“我走了。”巽风扶起吴猛,“这个断袖我虽不喜欢,带回去却还有用。你们只管放宽心,我犯不着害他。”
萧厌礼心里盘算,若如巽风所言,清虚宫的人明日来不了。
那便只有巽风一人,能解开诛邪大阵。
大婚之夜放邪修进来的,究竟会不会是他?
这时他听到萧晏略带急促地追问:“巽风我问你,你自诩不害无辜,那你会不会解开诛邪大阵,放邪修进谷?”
萧厌礼浑身一僵。
萧晏没有觉察萧厌礼的异状,目光定在洞口方向,只等巽风回话。
很快,巽风略带嘲弄的声音传来:“萧晏,你把我巽风当什么人了?我为了带伦珠走,还勾结邪修杀进仙药谷不成?云家虽不是东西,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用得着丧尽天良,去动那阵法害人?”
这一番话让萧晏心中稍缓,但还是不忘提醒,“明晚邪修极有可能大举来犯,你……”
“哈哈哈行了。”巽风笑着打断,“编出这些来唬我,是想让我放你出去吧。除了你,唐喻心、徐定澜、孟旷,还有各门各派的高手都在这里,邪修哪个惹得起?还大举来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你这谎也忒低劣。”
“我……”萧晏苍白地辩解,“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你能预见未来,算到明晚有邪修出没?”巽风笑里带上嘲弄之意,“我听说,当初剑林叛徒陆鸣珂,有些个装神弄鬼的伎俩,难不成传给你了?”
萧晏无从解释,只能在黑暗中干着急。
“好生待着吧。”巽风不再理会他们,拖起吴猛正要走,想了想,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棺材里将自己的躯壳拉起来,扛在肩上。
这才在黑暗中摸索着,拖拽着一人一“尸”费力地离开。
萧晏心中沉郁,无话可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闻,若非流水声还有细微的动静,此间便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萧厌礼立时揪起萧晏的衣襟,“怎么回事?”
“……什么?”萧厌礼突如其来的冷漠,萧晏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但此时萧厌礼的语气格外不同,如同浸了深冬寒气,又冷又冲,“你知道邪修的行动?”
萧晏若无其事道:“我……猜的。”
“猜的?”萧厌礼冷笑,“为何不猜今日,不猜后日,偏偏猜测明晚来犯?”
“明日仙药谷山门大开,迎接西昆仑的送亲队伍。”萧晏慢慢想着措辞,尽量稳住自己的语速,“那时防御松懈,邪修难保不会趁机闯入。”
萧厌礼忖着这番话,的确道理自洽。
不错,萧晏不像自己,是溯回重生的未来之人,又如何预知未来?
只能是猜的。
萧厌礼缓缓撒手,正待为自己突兀的质问寻个由头,以免萧晏疑心。
萧晏却先温声开了口,“我知道,你是因为怕极了邪修,才这么激动。”
“什么?”
“当初你在邪修那里饱经摧残,必然是再也不想看见他们。”萧晏好言安抚,“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近你的身。”
“……嗯。”萧厌礼佩服对方自己说服自己的功力,却也喜闻乐见。
也好剩些力气,去解决燃眉之急。
他奋力站起,伸手去够高处伸出几寸的断石。
萧晏轻轻拽他,“别冒险了,待我攒几分体力攀出洞口,再拉你上去。”
萧厌礼充耳不闻。
他非但双手抓着断石,攀上石壁,还将双脚抽离了地面,在石壁上寻找着落脚之处。
那缚仙锁的利害,他又不是没亲身体会过。
当初他从宿醉中被人冷水泼醒,梁上悬着陆晶晶衣衫不整的尸体。
他面对千夫所指,百般辱骂,乱了方寸,加上祁晨给的药让他头疼欲裂,以至于清虚宫扔来一根缚仙锁,他躲都没能躲一下。
此物一旦加身,浑身瘫软,灵力尽失,还不如凡间的文弱书生。
若如萧晏所说,让他攒出体力爬出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思及此,萧厌礼攀爬得更卖力。
萧晏制止无果,又不好乱动,生怕碰着萧厌礼,再把人摔下来,只好屏气凝神地干等着。
他心里清楚,凭萧厌礼那副手脚无力的瘦弱身板,能爬出去才是奇闻。
果不其然,萧厌礼爬到一半,忽然手上一松。
萧晏只觉风声自头顶袭来,不出意外地伸手去接。
萧厌礼当真沉甸甸地砸下来。
萧晏无奈叹道:“如何,摔疼了吧?”
萧厌礼不言不语,头自然垂向一边。
竟是昏了过去。
萧晏忙去查看,担心是萧厌礼撞坏了头。
却不料在萧厌礼的衣上发间,隐约嗅到一股诡异的药草香气。
他心里一惊。
原来萧厌礼不是失手跌落,而是有人放了东西进来。
“莫非是巽风去而复返,用了这些手段……”
这念头刚闪过,大量烟雾接踵落下,在坑底铺散开来。
萧晏还不及起身,便和怀中的萧厌礼一样,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自浑浑噩噩中醒来。
眼前依然晦暗一片,他仍置身在洞中,却已经脱离了深坑。
一簇小火堆照着亮,萧晏闭目躺在他身侧,还在昏迷之中。
再看向另一边,一个身穿朴素黑衣的身影拜倒在地:“属下见过主上。”
是李乌头。
二人有绝命咒相连,花些工夫,找到他们也的确不难。
“多亏你。”萧厌礼坐起来,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慢慢在脑海浮现。
当时,他已攀爬到一半,甚至能感受到洞穴上方的凉风。
却有烟雾伴随着浓烈的药香,悄然袭来,他一味专注攀爬,等有所察觉,为时已晚。
这迷烟作用奇快,萧厌礼上次中招,还是在秦岭之南的客栈里。
此物来自仙药谷。
谁做的?
是巽风,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厌礼正待细问李乌头,他昏厥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意识到胸前微凉,低头一瞧,衣衫半开。
萧厌礼冷着脸系好衣带,“这是何意?”
李乌头垂下头道:“洞里太暗,那人和主上又长得一样,我怕看不准救错了,耽误主上的大事。”
“所以?”
“我记得主上很瘦,于是掀开你们衣服,各自摸了摸,摸到主上骨头硌手,才确定了……所以先救主上。”
萧厌礼拽了一把萧晏的前襟,果然他衣衫未系,随之敞开,露出其下结实匀称的皮肉。
看样子,李乌头历经生死,这两日来学得谨慎了不少。
倒也不算坏事。
萧厌礼却没有轻易罢了,“还摸到什么?”
李乌头听这话中寒凉,忖着方才的确摸到了些别的,不由低下头去。
萧厌礼:“说。”
李乌头几乎是将头埋在地上,闷声道:“主上的身上不太平整,像是……像是……”
“像什么。”
“像许多旧伤落的疤。”李乌头说到这里,又不禁想起方才在萧厌礼身上探查时的震撼。
他们做邪修的,自小被仙门追杀,从刀剑里滚过来。
谁没受过伤?
他却从未见识过一个人,身上皮肉坑坑洼洼,寻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好地方。
甚至有几处前胸后背凹陷的位置一致,极大可能被利器从中贯穿过。
居然还能不死,实属奇迹。
再者,锁骨下方的对侧琵琶骨,各有一处较大的……
李乌头还没琢磨出那是块什么伤,忽然颈上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萧厌礼淡淡道:“都咽到肚子里,今后再提一次,别要命了。”
“是……”李乌头遍体生寒,什么疤什么伤当场便从脑子里烟消云散。
随即李乌头身上一轻,重重落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连忙起身,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
萧厌礼转而走到萧晏身侧,半蹲下去,拎起了他的衣衫。
李乌头只当是他要给萧晏穿好衣服,忙道:“主上,要不要属下帮你……”
可是萧厌礼微微侧脸,刀子一般的目光刮过来,他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
萧厌礼将手放在萧晏胸前的皮肉上,停留片刻后,眉目缓和。
萧晏身上的确没有一丝邪修的痕迹,魂魄也未见异常。
的确没有被旁人夺舍。
萧晏对邪修和巽风的揣测,只是揣测。
确认了这些之后,萧厌礼也没有罢手。
他将李乌头的火折要过来,借着光亮,进一步将萧晏衣衫解得更开。
接下来,李乌头目睹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看似冷心冷面的主上,居然格外认真地盯着萧晏观摩,一寸一寸,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再到胳膊……前胸后背,上肢下肢,像是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瑕疵。
他脸上还带有几分不知是失落还是痴迷的诡异神色,在萧晏胳膊和腿上发现几处并不严重的擦伤时,甚至还露出些心疼来。
第28章 出谷迎亲
李乌头不明白, 主上身上千疮百孔,应当早被这些伤痛磋磨得心如铁石。
又怎么会,去心疼别人身上的小伤。
就那种程度,怕是还不等把郎中找来, 就掉痂了。
何况这个神态, 实在是有些……
许久之后, 萧厌礼才终于放开萧晏,“可带了止血消肿的药?”
李乌头打了个激灵,回神道:“……没有了, 属下身上只有一瓶万金解毒油, 全给主上喝了。”
万金解毒油这名字, 简单直白且粗糙, 和市井上流传的“大力丸”“再造丹”风格异曲同工。
但是管用。
萧厌礼上回屏住呼吸, 吸入迷烟有限, 却也一直睡到次日接近午时。
今次毫无防备, 先是吸了足足一口, 随后迷烟灌满深坑,他和萧晏便一直在里面待着, 若没有这什么油,不知要睡到何年何月。
萧厌礼问:“这药,哪里来的。”
“隔壁合欢宗给的。”李乌头如实相告,“如今我们都被其他人挤兑追杀, 他们也一直躲着, 不知去了何处。主上要觉着好用,我下次见了他再多要些。”
合欢宗是邪门中的邪门,以双修、魅术、情毒等见长,当年在仙门围剿魔宗时, 是首当其冲被灭的一拨。
如今,竟然还有遗存。
李乌头见萧厌礼一时无话,极为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属下没给主上的同伴喂药,是不是,做错了?”
“本该如此。”萧厌礼暂且搁置对合欢宗的盘算,“今后若无性命之忧,不必管他。”
“那若是有……呢?”
萧厌礼侧目看李乌头,后者把头埋得更低。
萧厌礼淡淡道:“都不管。”
莫说他不会让萧晏陷入性命攸关的险境。
就算萧晏真的有那天,凭一个李乌头,又如何救得了?
“属下记住了。”李乌头得了明示,便稍稍松了口气。
自家主上修为奇高,跟这个仙师出双入对,也不会被觉察半点邪气。
可自己却只是小小一个邪修,还不够这人一剑劈的,既不用管他,以后远远躲着便是。
又听萧厌礼唤他,“过来。”
李乌头喉咙里咽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凑过去。
萧晏将手放在他的印堂处,注入了一道邪气。
李乌头的头皮一紧,怕得要命,却是动也不敢动。
好在萧厌礼很快收了手,“运气。”
李乌头闭起眼,很快便又睁开,欣喜地禀报,“主上,我体内气息平稳了。”
邪修从不说自己身上有邪气,就如魔宗也从不自称是魔宗一般。
李乌头口中的气息,便是邪气。
他杂学旁收,体内邪气不时紊乱,学了萧厌礼给的步法,更让情况加剧。
萧厌礼心里清楚,从谷外赶到此处,李乌头需要迂回绕开很远的道,才能避开诛邪大阵,加之还要躲其他邪修的追杀,这一路必定十分不易。
如今出手为他调和,也算是略作嘉奖。
李乌头躬身便拜,可是萧厌礼顾不上看他,匆匆走到萧晏身侧,略一思忖,竟是俯身将人捞起来,扛在身上。
李乌头立刻上前帮忙,“主上可是要将他带出去,想办法救醒?”
萧厌礼却避开援手,捞起萧晏,径直回到深坑边上。
然后朝着坑里一扔。
李乌头惊呆了,“主上,这……”
“噤声。”萧厌礼开始发力,不想被打扰。
他双手对准深坑,用浑身邪气托起气浪。
气浪打着旋,在萧晏身下形成一股有力的飓风,像是无形的弹网,缓慢托着萧晏向下坠落。
这一来,直到落底,萧晏也是安好无损。
萧厌礼做完这些,一刻也不停,转身便朝着出口而去。
“躲在暗处,守好萧晏。”
李乌头忙道,“是,主上。”
对方走得突然,他也不敢多问一句,只默默起身,退回幽暗的洞穴中。
此时此刻,李乌头才知道,那个和主上拥有一张脸的人,竟是鼎鼎大名的萧晏。
这可是让万千邪修闻风丧胆的主。
不过李乌头好奇归好奇,却并不敢猜测他二人的关系,只远远地守在远离萧晏的山后,等候萧厌礼回来。
萧厌礼几乎脚不沾地,飞快冲出山洞。
突如其来的天光让他略停了一停,洞外邪气弥漫,俨然是大量邪修在逼近。
这便是他突然离开的原因。
此时救醒萧晏,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无法解释,徒增麻烦。
还不如重新扔回去。
既然放了迷烟的人,除了此举再无别的动作,那萧晏待在深坑里,才是最安全的。
即便他中途醒来,李乌头远远躲着,也不至于暴露。
此时日在中天,已是次日正午。
草叶上的露水尽干,山间雾气未散。
萧厌礼一路追到仙药谷后山,果不其然,数十名邪修在此汇聚。
“分舵主和那一干兄弟虽然离奇失踪,计划却不可断。”为首的语气凝重,“上头说了,仙药谷势在必得,断不能落入西昆仑手里。”
其余人等连连附和。
萧厌礼躲在山坳草丛中暗忖。
就算西昆仑和仙药谷从此勾连,也不关邪修什么事,他们该庆幸仙门失了一股势力才对。
邪修们此刻像是迫在眉睫,面对诛邪大阵却全无办法。
“前宗主陆沉,便是毁在这诛邪大阵之中。”
我们若是硬闯,只会白白丧命。”
为首那人沉吟,“再等一等,上头既让我们从后山进入,必是有破解之法。”
萧厌礼回忆从前,他拼杀半生,也不曾听闻哪路邪修能够破解诛邪大阵。
要么就是清虚宫有人疯了帮他们,要么就是所谓的“上头”在扯谎。
萧厌礼其实不想那么费事。
寻个对方松懈的时候,直接一网打尽,就算诛邪大阵被破,也不会再有邪修作乱。
但他更想知道,还有多少势力在暗中伺机而动。
仙门,又是谁在吃里扒外。
忽然,诛邪大阵金光闪动,气浪冲得四周草木飘摇。
似乎有人自仙药谷而来,不慎闯了进去。
邪修个个警觉,已不由慢慢向后退。
为首的一声令下:“有人来了,先撤。”
众人立时如潮水般,四下流散。
萧厌礼不甘这一趟白来,变幻步伐闪身上前,抓住一个后方落单的邪修。
那邪修觉察不对,亮出刀刃,还未回头看,便已抬手朝萧厌礼面上刺来。
萧厌礼偏头躲过,反手点在他颈上。
邪修顿时原地瘫倒。
萧厌礼只留了他嘴上说话的气力,“你们方才说的上头,是什么人?”
不是所有邪修都认得萧晏,此人亦然。
也因此,他对萧厌礼的行为和外貌产生了误解,疑惑道:“你是哪个分舵的?”
他只当萧厌礼也是个普通邪修。
萧厌礼将他手中刀刃卸下,抵在脖子上:“说。”
那邪修才面露惊恐,“我……我不知道,分舵主失踪以后,我们也只有一个人和上头接头,你想知道,就问他去啊。”
这时,诛邪大阵处出来说话声。
“这仙药谷也真是谨慎,还搞了个诛邪大阵,还好我带了这宝贝,否则咱们吃了亏,算谁的。”
“全赖唐兄家大业大,随便一张纸,竟能护我们过阵。”
“阿徐,那可不是纸,那是神霄门的遮天符。”
“这不算什么,没有孟兄的接引针,咱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谈话声由远及近。
萧厌礼顿时明白了来人是谁。
邪修慌得很,连连道:“仙门的人来了,先离开这里,再慢慢说行吗?”
他竟以为,萧厌礼没有仙门的人危险。
眼看问不出什么,萧厌礼也不多话,直接上手捂住邪修的嘴。
邪修的一切声音被闷在喉中,双眼才后知后觉地浮现无数惊恐。
萧厌礼一边吸食,一边拖着邪修往草窝里钻。
果然从山林里闪出几个矫健的身影。
唐喻心、孟旷、徐定澜三人结伴而来,时而御剑,时而徒步。
其中孟旷打头,边走边看手中巴掌大的一个盘状物。
他们几乎是目不斜视,跟随盘状物的指引而去,谁都没有留意到暗处的萧厌礼。
萧厌礼扔下被吸干的邪修,当即绕道而行,直奔萧晏所在之处。
好在那三人路不熟,走走停停,寻寻觅觅,一时还未到山洞前。
萧厌礼迅速回到深坑,跳下去之前,不忘叮嘱探头出来的李乌头:“躲好,有人来了。”
随后,萧厌礼飘然落入坑底。
萧晏还在沉睡,整个人几乎占满了那一小片空地,再无余地给萧厌礼来躺。
萧厌礼也想不起来,他们先前是用什么姿势挤在这。眼见那股仙门气息越发逼近,他干脆把心一横,扑倒在萧晏身上。
待唐喻心等人赶到,已是一炷香后的事。
几人也不愧是仙门翘楚,迅速确定了深坑位置,徐定澜当即取出一只毛笔,当空轻轻一挥,便有一道墨色如绳,直接下坑把人缠起,自行带出。
孟旷取出袖中一把断剑,瞬间划断萧晏腿上缠绕的伏仙锁。
唐喻心又倒出两丸丹药,喂他二人吃了。
寻人,捞人,救人一气呵成。
待萧晏睁开眼,唐喻心呼出一口气来,总算有心情取出折扇来摇,“萧大,你可吓死我了,要不是雁容妹子跑来,说你昨夜出去,正午未归,如今又能有哪个活菩萨来救你啊。”
萧晏却顾不上回答,转而先去看萧厌礼。
萧厌礼这时才作出一副转醒之态,撑着地坐起。
萧晏忙起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被所有目光注视着,萧厌礼身体歪了歪,“头晕。”
孟旷也过来,帮萧晏扶起萧厌礼的另一侧。
都是旧友,萧厌礼也不抵触,顺理成章地往孟旷身上一靠,慢慢站起起来。
这时,萧晏才总算顾得上其余的事,“老唐,你方才说,是阿容去找了你?”
“没错。”唐喻心略一回思,“她说平日也就罢了,今日云少主成婚你还不在,便是反常。我也觉得有理,就把他们两个都叫上了。”
孟旷微微一叹:“也多亏了齐小姐从你房里,寻得你一根头发,才能驱动指引针寻你。”
萧晏醒来看见唐喻心的瞬间,还以为是巽风通知的他,却不料竟是齐雁容。
徐定澜打量着一旁的石棺,也是越看越疑惑,“敢问萧师兄,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晏沉默片刻,“这得问巽风。”
李乌头在暗处看着,这些人说不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他却顾不上松口气,两眼盯着前方,当中满是不可思议。
萧晏小心翼翼地搀扶萧厌礼,其他几人也都亦步亦趋地左右护着,像拥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不到半个时辰前,还一副杀伐果决之态的萧厌礼,此时也相当应景地靠在这些人身上,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倒。
这主上……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回到仙药谷时,日头已经西移。
众人行至客舍上空,正待落地,忽听得山门处远远传来喧哗。
今日伦珠圣女到来,这个阵仗应该便是接亲。
云秋驰必然在场。
萧晏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只远远看一眼,探探对方此刻是什么情形。
几人随即调转剑锋,前往山门,寻了块密林落地。
松柏苍翠,将他们身影遮掩起来。
遥望过去,只见西昆仑四五十人,拥着金碧辉煌的车辇,浩浩荡荡往山门而去。
云翰夫妇端坐在自家的步辇上,难得在脸上露出喜色。
占了云秋驰躯壳的巽风,骑着挂红绸的枣红骏马,一马当先地候在最前面,双眼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
仙药谷众人也是个个喜不自胜。
表面上看,的确是一副和乐美满的迎亲盛景。
一路听了萧晏粗略讲述,唐喻心此刻见着故人,只觉恨铁不成钢,“伦珠圣女固然美丽,可再喜欢,也没必要癫成这样,巽风陷得忒深,岂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其余几人,包括萧厌礼,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唐喻心理直气壮:“怎么,唐某喜欢美女,却从不招惹是非。安稳本分,才能细水长流,对吧?”
“……”徐定澜道,“唐兄通透。”
不愧是仙门第一浪荡子,风流得明明白白。
这时,西昆仑的车辇被掀开。
陆晶晶百无聊赖地探头往外看,又回过头,眉目温柔地对车内人说着什么。
唐喻心正在摇晃折扇,看了一眼车辇,突然就不动了。
一时间,仿佛连仙药谷的虫鸣鸟叫都安静下来。
陆晶晶身后端坐着一个女子,盖头被清风吹开一瞬。
如火的嫁衣骤然失色。
那短暂露出的下半张脸,便已如同艳阳映雪,灿然生辉,一眼夺目。
第29章 峰回路转
美。
在场所有人, 对斯人斯景的观感仅此一字,简单直白。
西昆仑的同行者大抵是觉得失礼,有人正色对陆晶晶说了句什么。
陆晶晶神色讪讪,放下车帘。
车内万千光彩尽数敛起。
但是目击者依然处在震撼之中, 目光追随着车队而去, 久久不能平复。
似乎唯有徐定澜是个例外, 没多久,便喃喃开了口:“西昆仑竟有这等能工巧匠,手笔惊人啊……这一来, 岂不是要把伦珠圣女比下去了。”
“小徐你说什么。”唐喻心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天底下谁能把她比下去啊, 她还盖着盖头呢。陆师妹算好看吧, 可你注意到陆师妹长什么样, 穿什么衣服了么?”
萧晏不乐意, “老唐, 不许对晶晶无礼。”
萧厌礼也侧目, 给了唐喻心一个微凉的眼神。
“冒昧冒昧,我打嘴。”唐喻心自知失言, 作势轻拍自己的嘴。
一旁的孟旷徐徐摇起头:“说实话,我完全顾不得其他了。”
唐喻心摆摆手:“这还只露了半张脸。我当年见她时,她身穿白衣,长发如瀑, 捧着雪莲从山上跃下, 什么天女散花嫦娥奔月,不过如此,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呢。”
徐定澜缄默许久,蓦地惊呼出声:“我说为何把雕塑打扮成新娘模样, 坐在新娘身旁陪嫁而来……原来不是雕塑,是伦珠圣女!可叹,竟是天地造化,女娲杰作,难怪巧夺天工!”
其余几人一愣,大笑出声。
唐喻心收扇拱手,“佩服佩服,原来你是把伦珠当雕塑,把陆师妹当伦珠了,哈哈哈不知者不罪,谁叫你不认识陆师妹呢……”
至此,一直到回谷,徐定澜还在念念不忘:“我并无非分之想,但是如此人物,不能见她全貌,实属遗憾。”
孟旷风轻云淡地点他:“想不留遗憾,新人敬酒时悄悄看一眼便可,多了便是失礼。”
萧晏倒是心无旁骛。
他恨不能立刻见到巽风,一马当先走得飞快。
今日整个仙药谷张灯结彩,布置得相当体面。
加上西昆仑的灵宝灵药耀眼璀璨地堆了一院子,就连小路上踏起的烟尘都浮光生香,天潢贵胄的亲事也不过如此。
西昆仑规矩森严,定要按照北境风俗,待礼成之后,再依规矩让新人见面。
虽是这样,巽风仍是围着西昆仑下榻的客房团团转,满心都是身穿嫁衣、盖头覆面的伦珠。
他只想找机会,尽快和伦珠说句话。
见他这样,云翰倒是波澜不惊。
云夫人却几次露出嘉许的微笑,只当是大儿子改了秉性,被伦珠带回正途。
萧晏一行辗转找到此处,被下人告知,云秋驰谁也不见。
萧晏不慌不忙,将准备好的红绸包裹递上,“这份贺礼,劳烦交给云少主,他见了一定惊喜。”
其余几人心照不宣。
这红绸里,便是那半根被砍断的伏仙锁。
“云秋驰”见着它,怕是只有惊,没有喜。
果然没等多久,巽风便白着脸仓促地跑出来。
见到萧晏身后还跟着其他人,脸更白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祈求地道:“你们……借一步说话。”
须臾之后,云秋驰的偏厅。
巽风屏退下人,眼见萧晏等人虎视眈眈,便知自己穷途末路。
当下心一横,直接在萧晏面前站定,屈膝跪下:“萧晏,昨日是我不厚道,但请你不要声张,只等我带走伦珠,你要打要杀,绝无二话。”
萧晏拽他:“起来说话。”
“你先答应我!”巽风头也不抬,跪得坚决。
唐喻心忍不住拿折扇拍他一下,先埋怨起来:“你说说,到底犯了什么事,竟连玄空真人保不下你?你带着伦珠痛痛快快私奔了,今后两个人漂泊无依,又怎么过活?”
他句句都在点子上,巽风忍不住气恼,“还不都是离火那个小人!”
徐定澜先前从未来过北境,对离火也只是有所耳闻,便悄悄问孟旷:“离火如何?”
孟旷微微摇头。
一则他并不喜欢背后议论旁人。
二则,离火温和少语,谦逊低调,怎么看,也和“小人”不沾边。
却听巽风笑了一声,开口却满是恨意,“离火……他说我玷污伦珠,让师门蒙羞,不配留在清虚宫。”
唐喻心大吃一惊:“你、你你你……你为了带伦珠走,生米做成熟饭了是不是!”
“唐喻心你放屁!”巽风猛推他一把,整个人格外激动,“我待伦珠如高天明月,又怎会对她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众人见他怒意不像作假,徐定澜不甚理解,“既是冤枉,何不否认。”
巽风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是师门去西昆仑悄悄打听,确实有风言风语说,伦珠已非完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匪夷所思。
唐喻心手上折扇扇得用力,“伦珠是圣女,圣女不是至纯至洁嘛,那些嚼舌根的就该打!”
徐定澜思维敏捷,逐一摘出疑点来,“其一,你不否认罪名,反而任由被逐出师门。其二,即便你和伦珠暗通款曲,也是隐私秘闻,又怎会传得沸沸扬扬?巽风师兄,请解释。”
此时所有质疑的目光,如悬剑,如明镜,齐齐落在巽风身上。
他便知道,有些话,有些事,今日已是避无可避。
“你们……真想知道?”
众人齐齐点头。
“这事关伦珠的名节。”巽风慢慢起身,目光沉沉,“你们要答应我,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众人再点头:“你说。”
萧厌礼本没兴趣听这些,却又需要留下,提防巽风再对萧晏不利,便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见对方都如此配合,巽风再也无法推托,鼓起全部勇气和盘托出,“伦珠名为圣女,实则是西昆仑那些所谓长老的双修奴隶。只是这世上纸包不住火,那些人玩弄于她,总有些风声传出去,她在西昆仑名声狼藉。云家自然也派人打听过,西昆仑为了搪塞云家,就将黑锅全推在我身上。”
众人大受震撼:“他们竟如此……禽兽不如。”
顿了半晌,萧晏了然道,“所以你认了这个指控,就是不想让伦珠再遭受更多非议?”
巽风垂下眼睑,算是默认。
唐喻心还是不明白:“可她嫁来云家,也算逃脱苦海,你又何苦带着她四处漂泊?”
这番质疑首先得到了徐定澜的驳斥,“唐兄差矣,若伦珠和巽风真的两情相悦,不能厮守,仙药谷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另一座笼子。”
岂料巽风听罢还是摇头,进一步冷笑起来,“她嫁入仙药谷就是个幌子,那些人不过是要用她的美色迷惑仙药谷,待仙药谷被西昆仑掌控,她依然难逃魔爪。他们甚至要求她每年回昆仑省亲两个月,打的什么主意,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吧?”
这席话说罢,满室鸦雀无声。
包括萧厌礼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西昆仑那些所谓长老,竟是无耻下流到毫无底线。
好半天,徐定澜才呆呆地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伦珠貌美绝伦,竟成了她的不幸……”
萧晏此时也才明白,为何伦珠要在泣血河自溺了
恐怕对她而言,西昆仑比地狱还可怖,下真正的地狱,倒是一种解脱。
巽风不置可否,一字一句道,“也因此,离火借题发挥,撺掇师门将我除名,让我落得一无所有……但我没空找他算账,只望你们,容我带她走!”
此时此刻,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皆是同情。
巽风能为了伦珠抛下曾经执着的一切,这般血性,在当今的仙门之中已不多见。
萧晏叹息:“你早些说清楚便罢,又何至于困我们在山洞里,又放出迷烟,折腾不说,还平白生出许多误会来。”
巽风有些纳罕,“迷烟?”
门外蓦然传来一阵喧哗。
“陆姑娘,少主吩咐了不许打扰,您不要再硬闯了。”
陆晶晶的声音爽利又干脆:“不是说,进去的是萧仙师他们吗,自己人,谈不上打扰。”
三言两语间,声音已经逼近到门前。
下人无奈道:“还请陆姑娘留步,不要为难小的。”
“行,我不为难。”陆晶晶真个停住了脚步,直接放开嗓子喊:“大师兄!唐大哥!是我!”
她合情合理地只叫自己相熟的人。
萧厌礼却率先撇下一切推门出去,萧晏紧随其后。
其他人也便暂时将眼前的事放一放,纷纷出了门。
巽风遣散下人,眉心紧紧皱着。
听萧晏的意思,是有人在他离开山洞之后,又动了手脚?
却见萧晏回身,对他道:“你的苦衷我们已经知晓,你先将吴猛放了,此事便可商量。”
巽风心中大震,瞬间掀起的狂喜盖过一切思绪。
他重重点头,也迈过门槛,越过陆晶晶匆匆离去。
陆晶晶同样目不斜视,三两步朝众人奔过来。
她也顾不得寒暄,只抓着萧晏的胳膊着嚷道:“大师兄,出事了!”
萧厌礼默默退后一步,让开位置。
萧晏温声道:“别急,慢慢说。”
陆晶晶喘了口气,着急道:“是阿容!阿容被齐家人缠上了!”
客舍,庭前。
众人匆匆赶到时,齐雁容正在门口,被一男二女堵着,进退不得。
那中年男子已经是鼻青脸肿,却仍然不依不饶,拦在院门前,嘴里振振有词:“小姐若是体谅二夫人,便随老奴回去吧,也好让掌门安心。”
据陆晶晶讲述,她陪着伦珠安稳到达,待安置之后,终于能抽身出来会见亲友。
谁料到了萧晏等人的客舍,敲了半天,只有齐雁容来开门。
齐雁容见着是她,欢喜不已,正待将她请进去,却不料门外花圃里突然窜出这一男二女来。
原来,今早齐雁容着急出门找唐喻心时,不慎被他们瞧见。
几人尾随齐雁容到了此处,无论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
留下蹲守多时,终于等来陆晶晶。
若能将齐雁容带回东海,便是大功一件。
他们跪在地上看似恭敬,却纷纷抓着齐雁容的衣袖不放,定要齐雁容跟他们走。
陆晶晶给了那男子几拳,两个嬷嬷模样的女人也各挨了她一耳光,却仍是撒泼打滚不肯撒手。
她鲜少和这等泼皮打交道,又担心闹得太大,给齐雁容招来更多麻烦,忖着和云秋驰见过几次,对方还算实诚可靠,便想托他找萧晏来解决。
岂料歪打正着,要寻的人全在云秋驰那里。
众人刚要上前喝止,却见云冬宜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他目不斜视,直奔过去,挡在齐雁容身前。
“放……放开她!”他嘴里生疏地嚷着,抓住下人攀在齐雁容身上的手,使劲往下拽。
齐雁容原本惊喜地望着陆晶晶等人,此时又全被云冬宜吸引了目光,愣愣地道:“你怎么来了?”
云冬宜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几个下人也不认得云冬宜,怎肯将他放在眼里。
当下拽得更紧,那个男子甚至倒打一耙:“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对我们齐家的小姐动手动脚!”
云冬宜性子单纯,这一着急,也不多言,趴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惨叫着终于撒手,手背上已见一圈渗血的齿痕。
唐喻心刚想上前,徐定澜拦住他:“唐兄何须沾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笔来。
那笔长约半尺,外形古朴,像极了读书人私藏多年的旧物。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笔头一尘不染,纤软如丝,白得发亮,显然是不曾用来写过字。
徐定澜手持这只笔,简单地转了下手腕。
一道墨色便静置在虚空之中。
他又将另一只手按在那墨痕之上,朝着齐雁容身侧一个嬷嬷,蓄力一击。
墨痕直冲过去,宛如化龙一般,贴在那嬷嬷身上游走。
她连忙撒开手,吓得鬼哭狼嚎,倒在地上打滚。
那“蛇”毫不费力地爬到她腰部,首尾相衔,猛然收紧,打了个结。
她的胳膊便和腰身一同,捆在一处动弹不得。
另一个嬷嬷见状,也不敢继续纠缠,顿时丢了手,退到一旁。
云冬宜眼睛一亮,便想去拉齐雁容。
齐雁容本能地躲开,顿了片刻,又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而后转身走开,面色复杂地站在陆晶晶身侧。
云冬宜又抿了抿嘴,毫不犹豫地跟过去,带了几分小心地站在一旁,站姿规规矩矩。
陆晶晶诧异地看看云冬宜,再看看齐雁容。
齐雁容不知该说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一时更加复杂。
南洞庭一贯以笔为剑,文武合一。
徐定澜这一招名为“挥毫泼墨”,乃是本门的常见手法,借助笔锋将灵力化形,或为刀剑,或为绳索,随形而动,相当实用。
旁人略微懂得门道的,不难看出这是岳阳徐家的招数,便不敢再对其造次。
可是为首的男子居然毫不惧怕,昂然道:“我乃是东海齐家的管家,奉齐掌门之命前来拜贺,在此遇到我们家出走多日的小姐,将她接回去,碍了诸位何事?”
陆晶晶怒道:“你说这是接?这分明是绑架!打量阿容好性,你们一帮恶奴就这么欺负她?”
那管家盛气凌人,全不把陆晶晶放在眼里:“各位都是仙门贵客,在这里插手别人的家事,也太不给齐掌门面子了吧?”
“你……”
陆晶晶正要再理论,萧厌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何必跟他白费口舌。”
“哎呀大师兄,你……”陆晶晶跺着脚,回头却骤然顿住,尴尬道,“啊……对不住,是萧大哥啊,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是外貌一致,就连方才说话的口吻,拍她肩头的力道,都是那么一致。
只是终究不同,萧厌礼太瘦,也太苍白。
萧厌礼垂目不言。
陆晶晶为了缓和气氛,干笑道:“真是的…大师兄怎么还不来?”
齐雁容这时才发现萧晏不在,疑惑道:“是啊,萧大哥为何不见?”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森冷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丢人现眼。”
一瞬间,众人表情千变万化。
几个齐家下人抬头一看,立刻跪倒在地:“天鉴公子。”
齐雁容一语不发,默默退到一旁。
仿佛是白云和乌云结了对,双双从天而降。
萧晏直接落在萧厌礼身侧,冲他微微一笑:“你交代的事,我办妥了。”
陆晶晶此刻也痛快起来,忍不住拍手道:“原来萧大哥让大师兄去请帮手了,就该这样,让他们自己人治自己人。”
天鉴也落了地。
他脸色比身上衣衫还要阴沉,整个人雾蒙蒙的。
“今日仙药谷大事在即,尔等在此惹是生非,该当何罪?”
他乃是齐家一个旁系族亲之子,因父母早丧,自幼便被送到了蓬莱山,和齐家本就情分浅薄。
他又性格孤僻,极爱颜面,此刻恨不能将这些恶奴一一砍了。
实际上,他话音未落,掌心已聚起剑锋一般的光华。
这是自家主子,且在外颇负盛名,乃是齐家的脸面,连齐高松本人都要礼让三分。
那管家和婆子再不敢造次,忙跪下请罪。
天鉴沉声道:“还不退下?”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齐家的奴才比云家人更懂得捧高踩低,方才的伶牙俐齿荡然无存,闭嘴灰溜溜地小跑而去。
齐雁容和这位旁支的兄长,可说是素不相识。
即便随家人前往蓬莱山拜会,对方性子孤傲,不愿沾染尘世,有时候甚至避而不见。
因此在齐雁容的印象中,天鉴一直是个高不可攀的传说。
但她十分感激天鉴此刻出手,鼓起勇气施礼道:“多谢天鉴哥哥帮我解围。”
天鉴眼皮也不抬一下,毫不例外地道:“我同你不熟,站远些。”
说罢足尖一点,御剑而去,生怕沾染此处的尘埃一般。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唐喻心咋舌道:“这个天鉴,脾气越来越臭,都能和茅坑里的石头媲美了。”
久闻天鉴大名的徐定澜,也是震撼不已:“这位天鉴师兄,百闻不如一见。”
陆晶晶过去揽住齐雁容的肩,“阿容别在意,天鉴师兄一直是这个秉性,不针对你。”
齐雁容早知道天鉴作风,也并无不悦:“没事,今日多亏了大家。”
此时暮色初露。
萧晏见麻烦解决,便张罗着让众人进院叙话,一边等候巽风那头的回应。
霞光映过来,众人如在绮丽的大雪中穿行,随着萧晏的指引,前往亭中落座。
齐雁容走出两步,又不禁回头看。
云冬宜还在原地谨小慎微地站着,花瓣落得满头满身。
她踟蹰片刻,终究还是上前,稍稍为他拂了几下。
但终归男女有别,她不好太过,收了手道:“你回吧。”
云冬宜没有动,只是摇头。
齐雁容叹了口气,转身自己要走,目光掠过桃树下。
那里赫然站着云夫人。
她难得不带随从,不知独自旁观了多久。
落花在她肩上连成片,为满身华服增添不少颜色。
在和齐雁容对视的一瞬间,她神色尽收,快得让人看不清脸上原本是喜还是怒。
齐雁容盈盈下拜:“见过谷主夫人。”
云夫人微微颔首,上前牵起云冬宜的手,云冬宜显然不想走,目光全在齐雁容这里。
云夫人轻轻拍打云冬宜的后背,目光带了些威严,云冬宜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迈步。
齐雁容退后一步,眉目低垂地给她们让路。
路过齐雁容身侧时,云夫人脚步微顿,“我家很中意雁容小姐,但女子名声尤为重要……雁容小姐端方持重,在与我儿成婚之前,从未到过仙药谷。”
齐雁容听得糊涂,见她要走,忙问:“夫人这是……”
云夫人回身,意味深长地道:“记住了,你如今,只是陆晶晶带来的丫鬟。”
齐雁容心里一沉。
对方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她嫁给云冬宜。
这还不算,还嫌她如今跑来仙药谷,有损名节。
前路渺茫,不是回齐家,便是嫁人……难道何去何从,她就不能自己说了算?
齐雁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亭中众人赏着落花,已开始谈笑风生。
只听徐定澜打趣道:“唐兄何不效仿虞舜,同纳娥皇女英?”
唐喻心则是愁眉苦脸,“我可不想和齐家攀扯。可那两个美人寻死觅活,说我若不答应,就得回青楼受苦,还会被齐家磋磨。天地可鉴,我至今没敢碰她们一下,正不知如何处置。”
陆晶晶忽地发出一声感叹:“若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去处,能收留她们,就圆满了。”
齐雁容听得出神,刚踏过门槛,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
她轻轻地惊呼出声。
亭中众人听得动静,已纷纷起身,朝这里看来。
暮色垂降,周遭光影暗淡。
巽风顶着云秋驰的脸向齐雁容道歉:“失礼。”
说罢,也不等齐雁容的下文,他将一个人推进院中:“去吧。”
众人先后出了凉亭,唐喻心望见那人,挑眉道:“唷,是小黑脸。”
吴猛笑得咧出白牙,连跑带跳地过去打招呼:“你也在啊小白脸,还有萧仙师萧大哥!我真是谢谢你们!”
萧晏只当他谢的是,自己让巽风放他出来。
却不料吴猛喜不自胜地道:“这个人没骗我,他真把我塞到了瓶子里,我和云秋驰说上话了,说了一晚上呢!”
萧晏便看了巽风一眼。
巽风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磊落。
这下萧晏明了,原来巽风带吴猛回去,是为了这个。
唐喻心眉梢扬起:“成人之美,你巽风还有点人性。”
巽风淡淡道:“断袖也是人,将心比心罢了。”
吉时将至,巽风还未及换上喜服。
他呼出一口气,再问萧晏:“如何?可容我去成亲?”
一旁的徐定澜点着头,大有要开口支持的意思,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看看吴猛,又最终没再出声。
吴猛直走到萧晏身侧,诚恳道:“萧仙师,我把这事和云秋驰说了,他自己也说,反正他不喜欢伦珠,何必耽误人家,就让伦珠和心上人成亲吧,占几日身子也没什么。他还说,在瓶子里比在仙药谷自在,不用被他爹往死里打了,唯一不美的,就是见不着我。”
吴猛说着说着,竟是抹了一把眼泪,“这狗屁仙药谷,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我也要带云秋驰私奔!”
陆晶晶微微一叹,给他递了手帕过去。
唐喻心摇起扇子,“看,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咱还操什么心?”
的确,云秋驰自己都答应了,旁人便不好再置喙。
萧晏望向巽风,目光格外认真:“你要保证,不伤害云秋驰一分一毫。”
萧厌礼不言不语,隔着落花,目视天边隐现的月色。
正人君子就是啰嗦。
换成是他,直接让巽风放手去干,若敢兴风作浪,便让巽风当即毙命。
即便云秋驰躯壳跟着一起毁了,也是云秋驰该承担的后果。
谁叫他有那份勇气,相信一个夺舍自己身体的人。
事已至此,看来诛邪大阵不会被解除,他也应该尽早抽身,去处置守在后山的那帮邪修。
一网打尽,可得到所需的全部邪气。
那时,他便能攒足底气,着手做那件最重要的事。
巽风伸出手来,指天誓日:“我发誓,若是我伤害云……”
“少主,不好了——”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了他的信誓旦旦。
巽风此时如履薄冰,受不得一丝刺激,立时沉下了脸:“何事?”
那小厮一看此间人多,只得凑近了和巽风小声说几句,巽风听得面色剧变,血色尽消。
他一语不发,推开小厮就跑。
“怎么了?”众人感到事态不对,也忙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山风越吹越猛。
明明是暮春落花之际,竟好似平白袭来一场狂风暴雪。
仙药谷的大殿前,有两拨人对面而立,局势已是剑拔弩张。
“云谷主,我们远道而来结成好事,你这是为何?”
发出质问的,乃是西昆仑的桑吉长老,此次送亲的领队。
云翰显然措手不及,但还是勉力维持镇定,“长老息怒,云某虽不知此人从何而来,但一定给西昆仑和伦珠圣女一个交代。”
桑吉没这么好打发,语气比他的边陲口音还要生硬:“新房,还未入住,就来了这么一个东西……亲事还要不要了?”
他说归说,还伸手指着殿前八人抬着的红顶花轿。
不必说,那其中便是待嫁的伦珠圣女。
西昆仑人人怒不可遏,仿佛桑吉一声令下,他们立马就将人原路抬回。
待巽风连同萧晏等人急匆匆赶到时,全部呆若木鸡。
不是因为伦珠圣女的花轿抬了出来,也不是因为反目的桑吉和云翰——殿前的地上,静静躺着一具身着柳黄道袍的男性尸体,面色红润,若有余温。
即是,巽风的原身。
第30章 成亲之夜
仙药谷一贯奢靡, 天色还未黑彻,殿前便早早燃起两盏照明的大灯。
那灯盏非凡品,硕大的火焰在疾风中飘摇,却始终不灭。
众人的面色, 也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萧晏和萧厌礼不约而同, 看向彼此。
二人心知肚明, 他们跌入深坑之后,巽风便将这原身和吴猛一道转移。
再看巽风此刻惊慌失措,额头上已聚起豆大的汗珠。
不用想, 也知道不可能是他发疯, 自己丢出去的。
在思及他们失去意识之后的种种异样, 萧晏隐隐觉得这桩婚事背后, 远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桑吉见巽风一来, 便是呆呆地站着, 藉由这点再次发难:“素闻中土重视礼节, 云少主既不搭理客人, 也不和云谷主见礼,是什么体统?”
威压扑面而来, 巽风却仿佛置若罔闻。
他紧盯着自己的原身,便要迈步向前。
却有一个身影堪堪挡在半路。
巽风脚步一顿,云翰近在咫尺,目光意味不明, “我儿秋驰素来知礼, 只是横生枝节,年轻人措手不及,还请桑吉长老体谅则个。秋驰,这尸体不知是谁扔到新房去的, 与你无关,退下,为父自来处置。”
说着,用力一推。
巽风毫无准备,竟被云翰一掌打得连连后退。
他一直打着趔趄退回原地,被萧晏唐喻心一左一右地扶住。
众人心里都觉得古怪。
这云谷主向来酷爱摆谱,哪怕吃一顿便饭,都恨不得被人喂到嘴里,此时却要亲自揽下麻烦?
十分反常。
桑吉不依不饶,顺杆子往上爬,“既然云少主少不更事,不如我西昆仑留下两个长老,襄助他夫妇打理谷中事务。来日伦珠圣女为云家添丁,云谷主也能有闲情安享天伦,岂不两全其美?”
云翰眼神沉了一瞬,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徐徐向一旁踱着步,似是在考虑对策。
这桩婚事的两亲家,一方企图通过仙药谷,把势力往东延伸。
另一方,则是为了背靠西昆仑这座大山,独揽珍稀药材的销路,方便今后继续漫天要价。
这些用意虽未明说,大部分外人已是心照不宣。
巽风压着紧绷的心弦,好容易站稳。
他还想推开萧晏和唐喻心,再往尸体那里去。
萧晏猛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西昆仑拆散了你和伦珠,想必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你……这个桑吉见到你的躯壳,有没有认出来?”
巽风已是六神无主,很多事都不敢细想。
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更不知如何从明处暗处的眼睛底下,将尸体原样带走。
只是这片刻的仓皇,变故再生!
退到灯光至明之处的云翰,猛然抓起手边的灯盏。
下一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灯杆的方向,直冲那地上躺平的道袍“尸身”。
“不!”巽风骤然惊叫出声。
他动作飞快,也直扑自己的原身。
却终究慢了一步。
盏中灯油尽被泼在那副躯壳上,火焰如同泛滥的金水一般,登时遍布全身。
整个殿前失了一半灯焰,反而亮得扎眼。
云翰反手拽开试图灭火的巽风,又用长约八九尺的灯杆,隔开已经奔到火光前的萧晏几人。
“诸位不忙。”他做完大开大合的举动,反而从容起来,气定神闲地看向花轿,“西昆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又何必对区区一具死尸介怀。若伦珠圣女嫌那新房晦气,我云家即刻布置一间更好的,如何?”
花轿被风吹得发抖,如同一只被架到半空,飘荡挣扎的连线纸鸢。
当中却不声不响,仿佛没有坐人。
那一根光秃的灯杆,自然不足以拦下萧晏等人。
在云翰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纷纷使出本门法诀,将数道光华隔空弹去,护在尸体身上。
火焰尽数熄灭。
殿前真正暗下来。
可是巽风蹲下一瞧,登时亮眼发黑,瘫坐在地。
萧厌礼远远旁观,只见那尸体正面被烧了一半,脸上黢黑一片。
胸腹的腔子露出来,半颗红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跳着,越来越弱,眼见着已是跳不了几下。
这躯壳不中用了。
萧晏等人也跟着蹲下身去查看。
昔日灵巧挥剑的手变成焦炭枯枝,那曾经满含执念的锐利双目,此刻也在焦炭一般的脸上模糊。
几人各自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巽风如今借着别人的躯壳,这个名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他们一时静默,陪着巽风傻眼。
哪怕萧晏调动全部的神思,也只能暂时想到,尽快找来一具元神衰败、重病垂死的身体先安置巽风。
至于巽风那难得一遇的根骨和辛苦积攒的修为……
只能随着这身体一道,化为乌有。
云翰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桑吉也颇感意外。
他重新审视云翰:“看来,这尸体……云谷主并不知情?”
云翰只觉自己力挽狂澜,颖悟过人,施施然扔下那空了的灯盏,“仙药谷诚心促成这桩佳话,又何必节外生枝?请桑吉长老放心,云某一定彻查此事。”
话里话外,绝口不接桑吉安插人手的提议。
陆晶晶此时还不明就里,虽然也跟在萧晏等人身边,但神色和他们格格不入,懵懂道:“这尸体好像有些眼熟……”
尾音未落,唐喻心便猛地侧身撞了她一下。
她一抬头,又对上萧晏凝重的双目,后者还微微冲她摇头。
陆晶晶便读出了许多不寻常来,登时闭了嘴。
但她方才的言语,已然惹来云翰和桑吉等人侧目。
唐喻心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上前拽起陆晶晶的胳膊,干巴巴地笑道:“小姑娘家被吓坏了,说胡话呢,我来哄哄她。”
说罢,生拉硬拽地将陆晶晶扯回萧厌礼身侧,与众人拉开数十步的距离。
巽风像是稍稍回了些魂,但回得不多。
他跪着向前,木然地抓着那副开始流失温度的焦尸手臂,又不动了。
初出茅庐的徐定澜还有些不知所措,望向孟旷。
“难得云少主为人慈善,看到这尸身被毁的惨状,心生怜悯。”孟旷镇定地对云翰说罢,又向桑吉道:“听闻西昆仑经法玄妙,不输大琉璃寺,不知可有超度逝者的经文?”
桑吉眼神略过地上那副残躯,轻蔑一笑:“我西昆仑的经文,可不是给阿猫阿狗超度的。”
萧晏趁着孟旷斡旋,也匆匆走回萧厌礼身侧,对陆晶晶严肃道:“晶晶,事态复杂,你和你萧大哥先回房去。”
他心中不祥的预兆愈发强烈,总觉得还有大事发生,不如让二人先避一避。
萧厌礼点头答应,他也正打算去后山瞧瞧。
陆晶晶也开始担忧,不觉攥起裙摆,小声问:“大师兄,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伦珠圣女这亲事还能不能成了?”
唐喻心也不知从何说起,打开折扇胡乱扇了几下,“说起伦珠圣女,如今这局面,她在花轿里看着,也不知……”
他骤然停住动作,往花轿的方向看一眼,“啧,话说回来,那花轿怎么没动静,她没在里面?”
陆晶晶表情神秘起来,声音压得更小,几乎全是气声:“听西昆仑的人说,伦珠圣女不愿远离家乡,极力反抗这门亲事。长老们给伦珠圣女身上下了禁咒,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这些天只能用眼神托我端茶喂饭。此刻就算天崩地裂,她也出不了声啊。”
萧晏和唐喻心闻言,双双倒吸冷气。
唐喻心的折扇搁置在半空,目视萧晏,“萧大,不得了啊……伦珠圣女对巽风的计划一无所知,如今瞧着心上人变成尸体,又被毁尸灭迹,得哭成什么样子?”
他话未说完,萧晏已经闪身至花轿前,伸手去掀轿帘。
西昆仑的人一见,就要上前阻拦,唐喻心随后而来,折扇左右招架,反把他们打退数步。
“不得对圣女放肆!”桑吉长老见状斥了一声后,原地消失。
他下一刻出现在轿前,已抓住萧晏的手腕往下猛摁,被掀开一角的轿帘重新垂下。
徐定澜和孟旷见状,便来援手。
徐定澜挥笔化索,数道墨色在桑吉身上尽数缠绕。
孟旷则是取出一条食指粗细的银链,朝着桑吉掷去。
云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仿佛对这一幕喜闻乐见,巴不得那些人鹬蚌相争,他好作渔人得利。
桑吉挥落几道游龙一般的墨色,银链被他打得弹开,半空转了几下后,复又返回纠缠。
唐喻心拿折扇不断奔袭他身上要穴,萧晏的银色禁咒也接踵而至。
远处的陆晶晶拔出剑来,跃跃欲试要来帮忙。
他们并不愿对桑吉下狠手,无奈桑吉被压制得性起。
眼看一抹人影不知从何处靠近,已经掀开轿帘。
桑吉抬手就是奋力一掌。
幽绿光华直奔花轿,萧晏看清来人是巽风,立时闪身而去,一手将其推开,一手去拦那光华。
但桑吉此招迅猛,他只拦下一半。
剩下一半光芒碰在轿顶,登时呯的一声,轿顶坍塌,轿骨散裂!
碎片和红绸散落,被大风吹得漫天飞扬。
残破的轿中,有一倩影端坐。
赫然便是新娘。
此刻没了遮挡,她被晾在风里。
嫁衣如同浸满夜色的血水,一片暗红。
巽风张了张嘴:“伦珠……”
伦珠毫无回应,如同徐定澜白天所说一般,她像个雕塑。
巽风挣脱萧晏的手,扑上前去掀盖头。
满天云影被大风尽数驱散,朗月在夜幕中势如破竹地亮着,亮得惊人。
若不出意外,此时已经是凡间所说的良辰吉时,本该由新郎掀开新娘盖头一睹芳容。
可是此间没有祝福,更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无尽刺耳的风声。
以及刺耳的——
“云秋驰你住手!你敢蔑视我西……”
桑吉还想趁机寻仙药谷的不是,但一句话戛然而止。
风声呼啸,盖头褪下,伦珠那震撼世人的美貌,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桑吉和所有人一起,瞪大了双目。
有些人是头一遭见她真容,如徐定澜、孟旷等。
更有些人经年累月地与她相处,早将她的容颜烂熟于心,如包括桑吉在内的西昆仑众人。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同样的惊艳和痴迷。
周遭尽是狂风,伦珠静静坐着,一身喜服招摇抖动。
无论珠光宝气,还是粉黛铅华,都沦为浓墨重彩的描边,只清晰了她的轮廓,却压不下她一分颜色。
只有洒过来的月光冰凉易碎,与她相衬。
她整个人苍白到近乎透明。
随即巽风突兀的一声哭嚎,叫回了所有人的魂。
大家反应过来,开始慌张。
他们这才意识到伦珠闭着眼,两道血痕正沿着腮边滑落,行迹如同泪水。
唇角,也出现同样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依然纹丝不动,好似误入凡世的神妃仙子,静待回天。
众人纷纷靠过来,巽风抢先将伦珠揽在怀中。
在如此大力的拥抱之下,伦珠浑身僵直,修长的肩颈几乎没有弯曲。
桑吉见状还要上前夺人,萧晏沉声喝道:“还不快解开她的禁制!”
方才与他交手的唐喻心等人,也毫不退让地站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桑吉思量讨不到便宜,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句。
随着那些听不懂的异地语言简短念完,伦珠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缓缓垂下头去,眼睫被月色映出细密的阴影。
除了面色越发与淡漠的月色相近,她与方才相比,再无一丝变化。
巽风竭尽全力地喊叫:“你睁开眼,伦珠你看!是我啊!”
伦珠靠在他怀中,毫无动静。
萧晏快步过来,伸手在伦珠鼻下探了探,瞳孔瞬间缩起。
众人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也不由七上八下。
云翰皱着眉问:“萧仙师,她是怎么回事?”
萧晏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搭在伦珠的手腕,凝神查了脉搏,才迟疑地将结论宣之于口:“她已身故。”
周遭霎时如烈火烹油一般,炸起无数嘈杂。
“你少胡说!”桑吉直冲过来,而旁人震惊之余,来不及拦他。
他一掌打开巽风,自己抱起绵软的伦珠探了又探,目眦欲裂:“你怎么了!伦珠!”
伦珠既死,自然回答不了任何质问。
这个以美貌闻名于世的女子,此刻像是被红绸束缚的落月,在明媚中暗淡。
萧晏心头如被冰锥刺过,“经脉俱断,元神尽碎……她是自绝而亡。”
众人惊讶万状,无数声“怎会这样”接连问出来。
任谁都接受不了这个变数,更接受不了美人瘗玉埋香的结局。
而方才急疯了的巽风,反而安静下来。
他被打倒在地之后,任由孟旷徐定澜扶起来,整个人仿佛无知无觉,只盯着伦珠发呆,双目呈现死鱼一般的呆滞。
像是又丢了魂。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厌礼,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巽风的原身被毁,的确令人惋惜,那身体的根骨与天资,足可与萧晏媲美。
但人之一世,如何选择,如何承受。
没什么好说。
而伦珠……
最为遗憾。
她试图挣脱玩弄她的宿命,却终究还是被宿命玩弄。
桑吉同样在无言地望着伦珠。
但他只有片刻的不舍和痛心,眼珠却转得飞快,精光时隐时现。
云翰站在他身侧,状似关切地劝道:“桑吉长老,斯人已逝,节哀啊。”
桑吉总算目光落定,又有了主意。
“一派胡言,她今日大喜,怎会自绝?”他撇下伦珠,站起身来,话锋对准云翰,“云谷主,我西昆仑辗转万里把人送来,你却当着伦珠圣女的面毁尸灭迹,把她吓得心悸而亡,是何道理?”
西昆仑有备而来,讲究一个先发制人,无论出现什么变局,绝不退让。
旁人有不明就里的,若有所思。
陆晶晶眼中满是疼惜:“伦珠圣女在一尘不染的雪山长大,想必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太可惜了。”
云翰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伦珠圣女冰清玉洁,心肠柔软,竟是被云某吓死了?”
桑吉听他话里有话,却又琢磨不出什么,忖着仙药谷历来巴结西昆仑,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点了头:“我会劝教主既往不咎,也请云谷主记得西昆仑的恩义。”
“恩义?”云翰蓦然笑起来,可是众人却在这笑声中寻不出半分感激,尽是嘲讽。
云翰有意踱了几步,远离桑吉,才不疾不徐地道:“云某诚心结交西昆仑,一直以礼相待,只望促成好事。可是西昆仑的恩义,便是送来个残花败柳与我儿成婚,处处挑衅为难?”
此言一出,四下静寂,人人色变。
桑吉的表情更是震惊到极致,“你……你胡言乱语说什么?”
云翰冷笑着反过来质问桑吉,像是怕被人打断一般,语速飞快:“西昆仑距此万里,诸多风闻传过不来,可云家极重名声,我亲自前去暗中打听过。当地都说伦珠圣女生性淫1乱,西昆仑的长老个个是她的裙下之臣,她白日是圣女,夜里专门和人双修!哦,她还勾搭了清虚宫的巽风,说是巽风轻薄了她,才害她传出那些流言,真是手段了得!”
“别说了!”巽风骤然发出一声爆喝,跳起来直奔云翰。
“拦住他。”云翰一声令下,巽风被一帮下人团团围住。
徐定澜面上也见了怒色,直视云翰:“云谷主,慎言。”
“云某足够谨慎。”云翰缓缓呼出一口气,整顿了神色,又对下人道:“塞住他的嘴,辱子无知,别让他再插话。”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对巽风照做。
巽风力气大得惊人,七八个下人奋力将他摁住,那揉作一团的手帕送到嘴边,一直磨出血渍,才强行塞进去。
他嘴里发出尖利的“呜呜”声,仿佛一头被囚困的凶狮。
萧晏咬了下牙关,刚要上前。
萧厌礼拽住他,淡淡道:“此时闭嘴,反而对他有利。”
唐喻心也难得凝重:“是啊萧大,云翰要知道那壳子里是谁,能饶得了巽风?而且我听说,清虚宫的人明日便到,你想巽风落到他们手上?”
萧晏一时沉默。
的确,伦珠已死,巽风尸身已毁,此时放任巽风闹起来,除了让他惹祸上身,还能如何?
“诸位若是不信,不妨也去昆仑打听一二。”云翰对巽风的痛苦挣扎视而不见,步步紧逼,指望将西昆仑的气焰一发压灭,“呵,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伦珠圣女,桑吉长老敢不敢拿西昆仑的师祖起誓,你不曾和她共赴巫山?”
巽风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云翰和桑吉身上来回流转,满是哀求之色。
历来咄咄逼人的桑吉,竟是突然涨红了脸:“云翰……你放肆!”
他对准云翰,抬手就是一掌。
云翰不慌不忙,躲都不躲。
日日随行左右的护卫,已拔剑上前为他格挡。
岂料为首的两个双双惨叫,连人带剑一起被打翻在地。
他们剑身折成两节,胸腹部被穿出两个硕大的血洞。
西昆仑高手众多,从桑吉身上可见一斑。
云翰已是背水一战,把五分镇定强行撑成十分,一面状似闲适地走到萧晏等人中间,让桑吉投鼠忌器。
一面迅速再问:“桑吉长老,我见你对伦珠圣女格外维护,莫非她豆蔻年华的头一遭,是和你啊?”
“胡说!”桑吉怒不可遏,“我怎能越过教主……”
他说到一半便觉察失言,顿时张口结舌。
一时只有风声响彻。
众人仿佛都成了哑巴,只有云翰朗然大笑:“哦,还有贵教的教主?”
西昆仑的其他人,也露出无地自容的神色。
巽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泪水汹涌夺眶,沿着腮边不住向下流。
随即一叠声的呜咽从胸腔直接逼出来,歇斯底里,化作悲鸣。
他无可奈何地垂下双手,整个人颓然瘫倒,仿佛撑天的柱子全塌了,再无指望。
桑吉初来北境,颜面扫地,再不复先前气势。
他硬着头皮朝云翰抱起拳:“都是误会……我会回禀教主,再送个清白圣女过来,今日的嫁妆十倍奉上,还望云谷主笑纳。”
“误会?”云翰负起手,恢复往日的派头,不紧不慢地提起另一件事来,“北境前往西昆仑的商路即将打通,云某只怕来往的商队太多,跟人共用,通行不畅。”
桑吉额上暴起青筋,“西昆仑会严加把控,少放些客商过来。”
云翰眼光锐利:“云某之意,是不想和人共用。”
“你……”桑吉惊讶于对方狮子大开口,“你要独占商道?”
“不错。”
“容我,回禀教主再说。”
“今日因伦珠之死,婚事暂缓。仙药谷会向天下广而告之,以作说明,只是该如何说明,桑吉长老……”
桑吉脸色大变:“好!我……我答应你。”
云翰一笑,神色愉悦起来,高声道:“今日全是误会,乃是云某不慎,吓坏了伦珠圣女。我仙药谷与西昆仑他日再续佳话,还望各位届时赏光。”
云翰此番志在必得,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当众议价加码。
但是收获巨大。
他的筹码,看似是伦珠的名声,实则是西昆仑的颜面。
萧厌礼看着死去的伦珠,和不远处残破的巽风尸体,片刻之后,移开目光。
在两方博弈之下,二人的生死如蝼蚁,微不足道。
其余人等,此时也品出味道来。
先是桑吉拿巽风的尸体借题发挥,一为试探巽风托身在何处,二为要挟仙药谷低头。
再是云翰这老狐狸扭转局势,趁着一众高手在场,当场戳穿西昆仑的丑事,一招险棋博得最大利益。
不仅是巽风和伦珠,就连萧晏等人都被用作棋子。
因此,在云翰恬不知耻地说出“届时赏光”之后,除了孟旷还顾全颜面,点头“嗯”了一声,其余人都格外淡漠,置若罔闻。
一切发生得迅疾又猛烈,如同狂风过境。
萧厌礼正想再寻个别的由头去后山,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山门上空出现红色烟花,半空如同溅血,夜幕被染出一片诡异的冶艳。
众人眼里,本能呈现出应对危机时的锋芒。
他们都认得,那是邪修行动的讯号。
随之,有负伤带血的守卫仓皇来报:“谷主不好了,数百个邪修猛攻山门!”
云翰还未得意至尽兴,便猛然坠落云端,“什么,山门情况如何?”
“他们高手众多,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已经……已经攻进来了!”
这守卫一头说,一头哀戚地哭起来。
仙药谷风平浪静许多年,不少年轻些的门人未曾经历波折,自然也扛不住生离死别。
“求谷主,求各位,那些邪修,他们见人就杀,马上就到这里了!我们死了好多兄弟!”
云翰一度以为,仙药谷即将脱离仙门,步入另一条发迹坦途,方才已对在场的仙门弟子生出倨傲。
此刻变局横生,他不得不拉下脸来,对这些年轻后辈们恳切道:“诸位都是仙门翘楚,对付些许邪修不在话下,仙药谷,拜托诸位了。”
唐喻心皮笑肉不笑:“仙药谷一心和西昆仑联姻,我们又怎好越俎代庖,抢了令亲家的功劳?”
云翰面色一滞,再看西昆仑那一群人。
送亲的西昆仑门人簇拥着伦珠尸身,嘴里轻诵经文。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同门,他们面上各自哀痛。
同样埋头念诵的桑吉似有所感,抬眼朝他看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对方吃了大亏,又折了伦珠,不趁火打劫都是好的。
云翰知道其他人不好相与,便直接看向萧晏,语重心长道:“伦珠圣女亡故,西昆仑在哀伤之中,怕是没有余力对付邪修。萧晏贤侄深明大义,自然不会任由邪修在此烧杀抢掠,传扬出去,也不中听。”
萧晏心中一紧。
他又想起梦中所见,桑河镇不幸被屠。
此时袖手旁观,有损他济世救人的名声事小。
那些惨死在邪修屠刀之下的,却都是一条条性命。
喊杀声和惨叫声渐响渐近,一群仓皇逃难的门人直奔大殿而来,其中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谷主不好了,邪修杀到了前院!”
陆晶晶也有些着急了,拉了拉萧晏的衣角:“师兄,我们……”
萧晏坚定起来,对她道:“晶晶,你在附近搜寻生者,引到大殿躲避,老唐将他们集中看护,行事多加小心。”
唐喻心虽是对云翰和仙药谷不满,嘴里仍然答应,“放心好了。”
云翰面露喜色,“多谢萧贤侄相帮。”
“云谷主不要误会。”萧晏说得清淡,“我们帮的是无辜生灵,与你无关。”
说罢,再不理会云翰,他转而对孟旷和徐定澜道:“二位与我到山门,正面应对邪修。”
孟旷点头,拽了拽徐定澜。
后者从伦珠的方向挪开目光,埋头擦了擦眼角,一语不发地朝着山门疾步而去。
徐家以儒学为重,已深耕仕途多年。
徐定澜自幼埋头苦读,难得离开江南,如今乍来北境,便遭受如此冲击,委实是对他心境的一次揠苗助长。
孟旷对着他的背影摇头之后又是点头,随后快步跟上。
他二人一走,萧晏的目光便落在萧厌礼身上。
“你……”
萧厌礼率先把萧晏的话堵死:“你不是说,后山有个什么阵,邪修会不会从那里突破?”
“说不准。”萧晏沉吟道,“我打算先去看一看,再去山门。”
“你专心去山门。”萧厌礼绝不可能由他去后山,直接道,“天鉴住得偏远,离后山更近,我去告诉一声,让他们过去看着。”
萧晏当即否决,“不行,天黑路远,遇上邪修怎么办?”
“邪修还没攻破前院,不会有事。”萧厌礼已经迫不及待,简略说罢,转身匆匆而去。
步伐是萧晏少见的紧迫。
萧晏叫他不住,当下又是一阵感动。
危急时刻还得是自家兄弟。
只是跑得那么快,该累着他了。
忽听守在巽风身旁的守卫惊呼:“谷主,少主昏过去了!”
萧晏忙侧目去看,只见巽风嘴里塞着的手帕早已摘掉,却颓然地躺在原地,闭着眼,如同死了一般。
好在胸口还有些微起伏。
他上前抓起巽风的手腕,对方脉象乱而不杂。
身体并无大碍,应是哀痛至极,心神大乱,昏了过去。
萧晏松了口气,缓缓撒手。
这时云翰来问:“萧贤侄,我儿如何?”
萧晏正待摇头说没事,却忽然心念一转,“他气结于心,只怕会神智错乱,作出疯癫之举,不如绑起来。”
他这话不是凭空捏造,梦中所见,容不得试错。
巽风此时悲愤交加,难保不会乱了心智,去后山打开阵法。
云翰若有所思道:“既如此,何不让他安眠一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巽风鼻下。
那瓶塞一拔开,丝丝缕缕的迷烟便窜了出来,直入巽风口鼻。
巽风气息吐纳间,吸入不少,眼见着头往一旁倾斜,睡得更沉了。
这时陆晶晶慌张地御剑而来,不待落地,便大声叫道:“大师兄,邪修制了好多药人出来,如今敌我难辨,怎么办啊!”
“药人”二字一出,所有人都面色大变,云翰的脸都白了两分。
“我去看看。”萧晏立即召起有恒,御剑而起,随着陆晶晶朝山门而去。
目送萧晏离去,云翰放下心来,脸上表情尽褪。
他招手唤来一个下人,附耳道:“把少主绑起来,送去密室关着。”
下人心里惊骇,不送回房中歇着,反而要关起来,这是少主还是囚犯?
但在谷中,云翰的话等同圣旨。他们不敢有违,赶快找绳子绑人。
云翰也便撇下此处,匆匆赶往后院。
那里还摆着一堆西昆仑送来的丰厚嫁妆,只云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守着,他不可能放心。
必须赶在邪修侵入之前,尽快收拾妥当。
月高,夜黑。
风声与喊杀声掺杂在一起,远远传来,如同恶鬼嚎叫。
几个下人刚把云秋驰搬到僻静小道上,蓦然眼前一黑,纷纷倒地。
被五花大绑的巽风重重摔在石子路上,却是维持昏厥之态,一动不动。
桑吉蹲下身,矍铄的目光落在巽风面上。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巽风仍旧纹丝不动。
桑吉道:“我要把伦珠就地焚尸。”
巽风立时睁开眼:“你敢!”
“不虚此行,老夫也算跟着北境人学会了耍诈。”桑吉计谋得逞,“我果然没看错,你魂魄出窍,钻进了云秋驰的壳子,本来想用这个法子占有伦珠,却不料尸体被人发现,毁在云翰手里。”
巽风盯着他:“我的原身,是你找到的?”
桑吉冷笑:“我初来乍到,哪有这个本事。”
巽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神色更加阴沉,“那你此刻寻我,又是什么目的?”
“你我如今都恨极了云翰。”桑吉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我除掉云翰,你来做谷主,今后听令于西昆仑,莫说是伦珠,就是九天仙女,你都能应有尽有。”
巽风无声地望着他,忽然一笑:“好主意,我的确已经走投无路。”
桑吉没料到他这么利落:“你答应了?”
“当然,西昆仑能出一个伦珠,自然会有第二个。”巽风说得有几分认真。
桑吉若有所思:“都说北境人专情,也不过如此。不过也是,再好再美,也不一个女人罢了,她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又能如何呢?”
“你说得对,活着的人,自然要好好活着。”巽风说着,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拉拢我。”
“这是什么话?”
“你若诚心,看我被绑了半晌,勒得要死,怎不来帮我松绑?还是,你怕我暗算?”
桑吉一愣,随即呵呵一笑:“你找这幅身体不事修炼,连灵力都没有几分,我会怕你暗算?”
说归说,他只是俯下身,朝着巽风身上虚晃一下。
如此避免直接触碰,也的确提防了一些变故。
可巽风要的,只是他的一瞬分心。
就在桑吉用指尖灵力割破巽风身上束缚的一刹那,突如其来银光如同闪电,骤然划破夜色。
也划破了桑吉咽喉。
“你……”
桑吉瞪大眼睛,捂住脖子上冒血的伤口,身体晃了晃,还想反击。
可是巽风跳起来,对着他面门又是一下。
桑吉头颅几乎被劈开,轰然倒地。
“西昆仑再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也不是她,我活着,只有报仇而已!”
巽风甩开早已被暗中磨断的绳子,走上前来,脸上是无尽寒意。
他的手中,赫然是寒螭剑。
虽不如萧厌礼挥舞时那般所向披靡,但只凭锋利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也糟践过她……”
巽风踩着桑吉还在不住抽搐的尸首,喃喃一声,握紧了寒螭剑。
片刻之后,两个仙药谷的护卫闻声而来。
“什么声音,谁在那?”
巽风停下挥剑的动作,缓缓回过头。
对方借着月色看清他的脸,慌忙跑过来施礼:“属下见过少主。”
巽风看着自己脚下,没有做声。
其中一人见他面色阴沉,小心地道:“少主不要生气,谷主也是为了少主啊,那伦珠残花败柳,原本也配不上您,死了正好。”
巽风慢慢向他走来,“说得好,当赏。”
那二人不疑有他,喜笑颜开,“多谢少主。”
他们美美地低着头,还等着巽风递来银两珠宝,再不济也该是几枚灵药。
可是寒风闪过,他二人哼都没哼一声,身首异处。
巽风收剑,剑身满是鲜血。
只杀这两个人,不足以浸染剑身。
而是因为,脚下桑吉的尸首已经被他劈得面目全非,双腿中央更是血肉模糊。
巽风双目猩红,宛如着魔一般,持剑头也不回地向后山而去。
邪修来得好,只是杀得还不够透彻。
萧晏不是担心诛邪大阵会被人打开,让邪修从后山杀进谷中么?
这点子绝妙。
仙药谷,一个都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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