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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百合耽美小说_治病神仙水

    第91章 投石起名


    阔别五日, 唐喻心终于在金陵被寻回。


    他养尊处优多年,虽不及他兄长唐潜心那般雍容散漫、事事从容,却也优雅自如。


    就连在青楼过了一道,脸上搽粉, 嘴唇涂朱, 几乎面目全非, 再见着萧晏,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让对方帮忙解开缚仙锁,慢悠悠地洗脸更衣, 自始至终没有失去风度。


    被众人簇拥着走出青楼大门时, 瑟瑟发抖跪成一片求饶的老鸨龟公们, 他一眼不看, 只回头望望门上牌匾写了什么字, 而后扬长而去。


    只是夜里不知怎么的, 那青楼迅猛地着起了火, 救之不及, 披红挂彩的房舍付之一炬。


    稀奇的是,鸨母龟公们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去, 扔到了大街上,青楼里的女子们一概消失无踪,进到火势燃尽的灰烬里寻找,却不见一个尸骸。


    像是被人趁火打劫, 救走了似的。


    唐喻心和萧晏不做停留, 旋即回到了北境,对这一切似乎并不知情。


    而留在金陵的孟旷闻听此事,则是微微一笑,讳莫如深。


    唐潜心早在剑林等着了。


    当日萧晏和孟旷好说歹说, 劝得他偃旗息鼓,耐着性子到剑林等消息。


    萧晏知道,自己的反应异常,唐潜心又如何觉察不出事态不妙?


    但他终究没有多问,任由自己前往金陵。好在不负信任,不过一日,就将唐喻心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唐喻心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唐潜心也深知这祸事并非唐喻心主动惹来的,因此不给一句责怪,对陆藏锋师徒道了谢之后,便携一行人回洛阳。


    一切按部就班,只是临行前,他招手让萧晏近前,低语了一句:“其实,灵犀戒只是个添头。”


    萧晏错愕,但见他笑得莫测,“唐师兄此言何意?”


    “盒子底下,一看便知。”


    唐潜心摆摆手,转身就走。


    唐喻心见状,便和陆晶晶结束了叙话,拱手作别,“陆师妹,洛阳再见。”


    先前恨不能与他一刀两断的陆晶晶,此刻竟是笑着应承:“嗯,唐师兄再会。”


    感谢的话,唐喻心已对萧晏说过不少,也就不再老生常谈,见萧晏过来,略一颔首,“萧大,走了。”


    夕阳微垂,映得晚霞流光溢彩。


    剑林众人站在崖边,目送神霄门众人御剑而去。


    萧晏纳罕地看向陆晶晶,“我方才听见,老唐邀你去洛阳?”


    陆晶晶本在坦然点头:“不错。”


    这时陆藏锋也望了过来,“他叫你去洛阳,做什么?”


    陆晶晶便清清嗓子,变得神神秘秘,“爹你别问了,我啊,绝不给你惹祸。”


    萧晏叹为观止,人与人的恩怨,真是如同天际流云一般,瞬息万变。


    但他还记挂着唐潜心的叮咛,此刻也顾不得深究陆晶晶和唐喻心的机密,忙去袖中翻出灵犀戒的盒子。


    打开时,依然空空如也,但将那盒底垫着的丝绒取下,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薄纸赫然映入眼帘。


    他将这纸团展平,瞧见上头的内容,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他不敢怠慢,当即交给陆藏锋,“师尊请看。”


    陆藏锋接下一瞧,也是眉心微动,“他这是将十分之一的家当送了过来。”


    不错,这纸乃是巨额的银票。


    关早在一旁听见,本还不信,“师尊怕不是夸张了,神霄门那么有钱,十分之一的家当得有多少?”


    可当他一瞥纸张上的数额,立马惊得吐舌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仙门之中互相帮衬 ,本是理所应当,此物自然收不得。


    陆藏锋在征询了萧晏的意见之后,将银票交给了陆晶晶,让她去洛阳时归还唐潜心。


    萧晏也不禁感叹,唐潜心果然老谋深算,名为送灵犀戒,实则送银票,送了之后又不明说,还得等他将唐喻心真正寻回来才肯告知,真个是不吃一点亏,不失一分礼。


    虽说滴水不漏,令人佩服,但叫人望而却步。


    若唐喻心秉性随他哥,他们二人怕也成不了至交。


    话说回来,唐潜心送的灵犀戒也的确好用。


    才几日下来,便用它又试探出了一些端倪。


    萧晏即刻赶往鹤峰,但见松竹青葱,枫叶微红,萧厌礼正坐在檐下,和新收的小徒弟闲聊。


    见他过来,三个小孩忙迎上前,齐齐躬身施礼:“弟子拜见师尊!”


    “无需多礼。”萧晏挨个扶起他们,又打眼去瞧萧厌礼。


    后者正待起身,他道:“哥,不必起来。”


    萧厌礼便施施然坐着了。


    萧晏步入檐下,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精神不差,放下心来,“我不在这几日,哥过得如何?”


    萧厌礼淡淡道:“尚可。”


    一旁的三个小孩也跟着附和,“萧叔叔吃得好睡得好,师尊放心便是。”


    “那便好。”萧晏望向他们,温声道,“你们方才,和萧叔叔在聊什么。”


    那瘦些的小孩答道:“我们和萧叔叔商量改什么名字,按照剑林的规矩,需要投石起名,但我们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


    往下的话,他有些不大好意思讲,萧厌礼便替他说了,“我让他们几个,随我姓萧。”


    萧晏一想,也不是没有先例。


    师尊陆藏锋和师叔陆鸣珂,也是随师祖姓陆。“如此甚好,大家一个姓,更见亲近。”


    三个小徒弟见他答应,悬着的心落了地,不禁欢欣雀跃。


    萧晏微笑着点头,又询问萧厌礼,“哥,下一辈的弟子当从雨,我看你对他们几个很是疼爱,不如你带着他们,起了吧?”


    “你是师尊,倒让我起名?”


    “……师尊还等我商议事务,哥就当是帮我。”


    萧厌礼见他搪塞得还算凑合,便道:“嗯,知道。”


    “谢谢哥。”萧晏心里稍稍放下,冲萧厌礼道了谢,转过身来,又嘱咐几个弟子听萧叔叔的话,便擎出有恒,御剑而去。


    几个小徒弟望着他翩然如鹤的身影,羡慕的同时,也跟着松了口气,又凑回萧厌礼身边。


    瘦小孩有些担忧:“萧叔叔,真不打算告诉师尊么?”


    萧厌礼点着头,站起身来。


    “师尊那么聪明,我方才生怕他看出来我们在撒谎,毕竟萧叔叔你病了两日,今天才出门……”


    “不会。”萧厌礼摸了下他的头,“我已痊愈,他看不出来。”


    利用小孩子来骗人,属实卑劣,奈何萧晏不好糊弄。


    好在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事,无伤大雅。


    小孩子想得到底少些,已然转移注意力,跃跃欲试地提起另一件事,“萧叔叔,那我们现在开始起名么?”


    “我们不识字,从雨的字,都是什么啊?”


    “我们可是第一拨弟子,是不是所有带雨的字都任我们挑?”


    萧厌礼一面悉数听着,一面转身进门,“过来,我写给你们。”


    果然他们个个喜上眉梢,一股脑跟来。


    “好!我来磨墨!”


    “那我铺纸!”


    “那我……我给萧叔叔捶背!”


    萧厌礼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忙起来,面上难得柔和,心里却始终留有一丝讥诮。


    不过,这并非针对他们。


    而是萧晏。


    他想拖住别人,殊不知,看客不到,有些戏也开幕不得。


    不多时,十数张纸在地面铺排开来,每张纸上,都分别写了一个大字。


    几个小孩取来石子,摩拳擦掌,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往纸上投掷。


    年龄最大的高个小孩,投中了“霁”字,第二个小孩投中“霆”字,瘦小孩则是“霄”字。


    因此,他们分别得名萧霁,萧霆,萧霄。


    小孩子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略作细品,立马逗趣起来。


    “萧霆,哈哈哈消停,你快给我消停吧。”


    “闭嘴!是萧霆,你萧霁还小鸡咧!”


    “那也比萧霄好,听着像小姑娘。”


    萧厌礼在一旁轻轻咳嗽,他们立刻收声。


    萧厌礼又拿过几张新纸,蘸了墨水,一一写下他们的名字,口中跟着念出来,“萧霁,霁月光风,通透豁达。萧霆,雷厉风行,英勇果敢。萧霄,乘云凌霄,奋勇争先。 ”


    他们一句句听下来,方才领会到这些字的含义,又不禁赞叹:“好好听啊,我喜欢!”


    萧厌礼将写好的名字和释义分别交到他们手上,随之附送祝愿,“望你们人如其名,各有所成。”


    这祝福发自内心,毕竟不久的将来,孩子们都将是他萧厌礼的徒弟。


    名字起罢,疏星在天,萧厌礼将几个心满意足的小徒弟送走,旋即熄灭蜡烛,悄悄出了门。


    他直奔后山,溪流转弯处。


    萧晏已经和戴面具的黑衣人接了头,只是一切还都被硬生生拖着,尚未开始。


    黑衣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溪边,撩拨着微凉的流水,一语不发。


    萧晏静立一旁,已经等得有所不耐,“阁下约了我,又为何迟迟不言?”


    “聒噪。”黑衣人甩了甩手上的水,“这里良辰美景好风光,不让人欣赏,半分情趣都没有。”


    “……劳烦请问,还要欣赏多久?”


    “啧,快了。”


    萧晏一头雾水,在蜀中时,这黑衣人十分贴心地让他先去金陵救人,又约定了今晚在此相见,说是届时自会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今晚他一句不问兄长,甚至不惜拿几个小弟子起名的大事来绊住兄长,就是为了赶来赴这个约。


    可是到了溪边,这邪修居然开始看起了风景,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今晚这个邪修,又换成了第三个模样,声音也跟着变了。


    先前那个体态近似兄长,如今这个身量稍矮,虽说不比兄长瘦许多,但骨架偏细,若不开口说话,倒像个高挑的女子。


    萧晏不禁问:“阁下与我不算陌生,为何多此一举,又换体貌?”


    “就是跟你熟了,才要时时换着,省得被你记住。”黑衣人说到此处,凤眼在面具后闪了闪,“你说,是这个模样好看呢,还是先前的好看?”


    萧晏实话实说:“先前的。”


    毕竟,那个像兄长,而兄长和他相像……


    “呵,你要喜欢,我以后再换回来。”黑衣人轻笑着转过身来,目光流转着,在触碰到他身后某一处时,似是看到了什么,闪烁着撤开。


    这细微的举动逃不过萧晏的眼睛,他立刻回头查看,但见月色如银,草滩尽是白光,密林幽深无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时,他听见黑衣人漫不经心道:“我瞧见萤火虫闪了闪,多看了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萧晏疑惑,对方那异样的反应,只是因为看到了萤火虫?


    再回过头,黑衣人已然拂衣站起,“罢了,不吊着你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


    终于。萧晏定了定神,畅快地问出来,“阁下,可是有把柄在我哥手上?”


    “没有,为何这么问?”


    “我哥对阁下有恩?”


    “胡说,明明是我对他有恩。”


    黑衣人振振有词,萧晏于是抛出真正的疑问:“那你何故对我哥言听计从?”


    黑衣人似是措手不及,“你竟是要问这个?”


    “不错。”


    黑衣人陷入沉默。


    萧晏不由上前一步,催他,“很难回答?”


    “这……”


    萧晏见他竟支吾起来,顿时语气微冷,“我哥但凡开口,你便迁就纵容,百依百顺。阁下神通广大,在我哥这里竟是毫无立场、毫无身段,你对他……怀着什么心思?”


    他就差指明萧厌礼在利用对方了。


    但他又不能,唯恐说得太直白,让对方记恨兄长。


    水声潺潺无数声。黑衣人忽然抬起眼睑,“我的目的,自然是令兄啊。”


    萧晏脸上一僵,“……你说什么?”


    “我垂涎令兄的美色,心悦于他,当然就全依着他。”黑衣人双手抱臂,理直气壮,“怎么,很难理解?”


    第92章 梦境深处


    萧晏原以为, 这邪修之所以屡屡纠缠,不过是为了骗取兄长的信任。


    其真正目的,是对他、对剑林乃至整个仙门别有图谋。


    否则,兄长一介凡人, 有哪一处能让对方如此牵挂?


    却不料, 竟是得到了这个答复。


    他不能说失望, 他是全然意外。


    意外到,自己都还没回过神来,就先脱口而出, “放肆!”


    “嚷什么。”邪修面对他的疾言厉色, 非但不怕, 反而更加硬气, “你哥都没意见, 你急个什么劲?”


    “那是我哥, 你怎能……”


    邪修抬起下巴, 脸上面具映射月光, “那怎样,我看他主动得很呢。”


    萧晏语塞。


    这邪修口中所言, 和他的臆测竟是不谋而合。


    兄长为了引他注意,特意和邪修来往,此举在邪修看来的确称得上“主动”。


    虽说无从反驳,萧晏还是强行辩道:“休要污蔑, 我哥待人以诚, 并非你口中的龌龊心思。”


    邪修不慌不忙,“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总归我和你哥背地里发生了什么, 你也看不见。”


    “你……”萧晏听他开始污言秽语,遏制不住地又想拔剑。


    可是手刚按上剑柄,他脑中如同扯过几道闪电。


    对方说的没错。


    兄长身上,的确还有太多秘密。


    比如情毒。


    萧晏至今没弄清楚,兄长究竟是如何获取的解药。


    他当时还忖着,情毒不是正经东西,持有的人,也必定不是正经人。


    兄长为他求取解药,想必受了不少刁难,却至今都不肯叫他知道。


    邪修已然瞧着他冷笑,“怎么,萧大仙师,说不过别人就想动手?”


    萧晏强压着心绪,“还有一件事,请阁下务必赐教。”


    “怎么还没完没了。”邪修百无聊赖地踢了一脚水边的鸭跖草,“最后一件,说完我就走人。”


    萧晏点头,“先前齐家给我下的情毒,是否出自阁下之手?”


    邪修垂着的眼睑底下,闪过一丝心虚,强作镇定道:“堂堂仙师,居然还翻旧账,我不是给过你解药了?”


    “可你那时和兄长似乎并不熟悉,却宁愿得罪齐家,也要帮他……为什么?”


    邪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托起下巴打量他,又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了一声。


    萧晏皱眉:“你笑什么?”


    邪修叹了口气,“只怕我说了,你害臊。”


    萧晏心里悬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邪修的视线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你如今也是去过青楼的人,该知道男人也可以被玩弄……所以我对你哥做了什么,你该清楚了吧?”


    三言两语,让萧晏呆若木鸡。


    他只觉一腔热血直冲脑门,颤着手拔剑出来,闪身至邪修身侧,“你怎敢对他……”


    邪修仿佛有所预料,在同一时间,大笑着紧走数步,远离溪边,临近密林。


    这一来,倒像是和他互换了位置。


    邪修方才止住笑声,摆着手轻飘飘道:“罢了,不过开个玩笑,瞧把你气得。”


    萧晏胸口不住地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


    邪修转过身去,“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哥他还是冰清玉洁的一个人,我给他解药,也不过因为对他一见钟情。真心喜欢他,又怎么舍得玩弄他呢,是吧萧大仙师?”


    说罢,他似乎觉得有趣,又轻轻笑了几声,径自走入密林。


    “且慢!”


    萧晏再次向密林闪身,可还未站定,林间迷雾四起,将暗夜中仅剩的视野尽数遮蔽。


    他掩起口鼻,挥动袍袖,三两下打散雾气。


    可再看时,哪里还有邪修的半个影子?


    云散月升,萧厌礼携着叶寒露匆忙御剑。


    叶寒露在他手里摘下面具,露出灿烂的一张笑脸,“主上,属下办事可以吧,他再也不会怀疑你和邪修是同一个人了……哦不,他本来也没怀疑这个。”


    萧厌礼目不斜视,也不做表态。


    叶寒露自己垂头想了想,不咸不淡道:“主上,都说双胞胎兄弟心有灵犀,我看未必。”


    萧厌礼终于侧目看他,“此话怎讲?”


    “你担心多时,以为他怀疑你的身份,谁知到头来,人家只是怀疑邪修接近你的目的。”叶寒露露出自得的神色,“好在一招鲜、吃遍天,我的老办法好用吧?”


    萧厌礼淡淡道:“我如何叮嘱你的?”


    “不要到处宣扬我喜欢你的事,我知道。”叶寒露悻悻说罢,又立刻找补,“可我现在又不是我,我是邪修头子,再说了,萧晏追问得那么急,我哪有别的什么好主意。为了不连累你,我还特意告诉他,你冰清玉洁呢。”


    “他若误会,拿你是问。”


    叶寒露却也不怕,“主上放心便是,我方才撒谎试他,说我对你……咳,他当时就算信了,对你也只有袒护,不见厌恶,啧啧,真是主上的好兄弟。”


    萧厌礼没再言语,加紧赶路。


    当务之急,是先安置了叶寒露,而后赶回鹤峰,再次确认萧晏的态度。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房后的乱石中落地,看看周遭无人,他才乘着夜色现身,打算从虚掩的窗户进到房中。


    岂料才刚走上连接房舍的石阶,就听一个声音道:“深更半夜,哥去了何处?”


    萧厌礼心里一凛,缓缓回身。


    一袭白衣转过檐下,迎着清风,朝他徐徐走来。


    看样子,应该是萧晏方才过来敲门,寻不见他。


    萧厌礼紧赶慢赶地回来,却还是慢了萧晏一步。


    在他的印象中,若没有急事,萧晏御剑的速度通常不会太快。


    那萧晏此时匆匆而来,为的又是什么?


    再看萧晏,望过来的眼神竟也没有半分猜疑,而是呼之欲出的……和善。


    萧厌礼心里三分困惑,七分警惕,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端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却听萧晏微微一叹,神色未变,“哥,方才又出去寻我了?”


    萧厌礼稍稍安心,“……嗯。”


    先前屡次“跋山涉水”寻萧晏的好处显现,自己但凡不告而别,便可拿这个当借口。


    萧晏果然露出些无奈, “我见的是师尊,哥尽管放心。”


    萧厌礼淡淡道:“他连夜传唤,我恐你受责。”


    萧晏闻言,想起先前自己的确挨过师尊的竹条,兄长当时还颇为心疼,上手摸了一下……


    他脸上不知怎么的,微微热了几分,有些不自在,“师尊不会轻易体罚,何况,今夜是商谈要事。”


    萧厌礼便点头,“嗯。”


    随后,二人便没了言语,萧晏甚至不再往前一步。


    他们就站在台阶上,隔着数寸虚空,各自发愣。


    萧晏是在胡思乱想。


    他想,该不该告诉兄长,那邪修对他存了歪心思,可万一兄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跑去质问邪修,反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又或者,兄长被那邪修的诚意打动,放弃自己这块不会回应的“木头”,转而真去选择邪修。


    都不好。


    可是自己慌着回来,却是何故?


    听见别人说喜欢兄长,自己的那点不高兴,又是从何而来?


    萧厌礼则是在慎重考量一个提议。


    最终,他开了口,“连日来,我每夜失眠。”


    萧晏忙将思绪回笼,“我帮你把把脉,看如何调理。”


    萧厌礼却摇头,“不必,我前日看了死人,睡前想起来,便会心慌……心病所致。”


    萧晏便知道,他说的是离火自尽的一幕。


    兄长受了惊吓,不敢入睡,也是正常。


    萧厌礼忽而抬起眼睑,眼神直通通地与他相撞,嘴上却欲语还休,“不如……”


    “什么,哥你说。”


    “今夜,你陪我睡。”


    一瞬间,萧晏心里猛跳。也不知是因为萧厌礼的眼睛在月光中依然明亮,还是因为这个邀约,令他猝不及防。


    他感到自己喉中咽了一下,“可是……哥不是嫌我磨牙?”


    萧厌礼垂下眼睛,“无妨,当是壮胆。”


    由此,萧晏再无从推脱。


    直到躺在榻上,他都是浑身紧绷,无法舒展。


    而萧厌礼在内侧平躺,仿佛叫他过来,真的只是“陪睡”。


    熄灯之后,满室漆黑。


    二人沉默着,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忽然翻了个身。


    萧晏立马闭起眼,满脑子都是先前兄长以为他酒醉,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的场面。


    霍然之间,麻痒的感触腾地便扩散开去,汗意隐隐冒出来。


    可萧厌礼只是翻了个身,而已。


    在他变幻身姿、面朝墙壁之后,便又没了动静。


    萧晏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也无暇梳理方才自己的反应是怕还是兴奋,忙闭上眼睛,又念起《清心咒》来。


    不知怎么的,这一次,似乎咒文生了效。


    萧晏很快陷入深眠,阔别已久的梦境,再次将他萦绕。


    今晚,承接前景,又是新的线索。


    他躺在泥泞中,丹田空了一块,血淋淋地,痛不欲生。


    温和的日光洒在脸上,前一晚的雷暴和风雨,仿佛是被驱散的幻影。


    可他被雨水泡湿的衣物,真真切切地,如同海草一般缠在身上。


    没了根骨,没了亲人,没了一切。


    似乎……也失去了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凉薄的人世,像是在用一桩桩冰冷残酷的变故驱逐他。


    萧晏双眼涣散,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道旁的树下,解下一根乌油油的衣带。


    这衣带本和衣衫一样,出自白色的剑林服制,如今被尘土和血迹污浊,倒成了浑然天成的黑色。


    他扶着树干,忍着剧痛踮起脚尖,好容易将衣带搭上低垂的枝干,颤巍巍的手拼尽全力,结出个锁扣。


    当初师妹陆晶晶投缳时,也是这么打的结。


    但不同的是,师妹吊在高高的房梁上,轻而易举就死了。他如今没了灵力,够不到更高的枝干,哪怕套上脖子,脚尖也无法离地。


    他毫不迟疑,直接屈膝弯腿,这样一来,身体便可向下坠去。


    只要坚持不到一炷香,就能解脱。


    可是,就在他刚闭上眼等死时,忽然传来两声惊呼。


    紧接着,两个身影小跑过来,一个向上托起他的腰,一个去解开他的绳索。


    睁眼看去,一对中年夫妇担忧地望着他,嘴上都是埋怨,“你这个小伙子,怎么想不开走绝路。”


    “你爹娘呢,家人呢,你就这么撒手死了,他们该多难过啊!”


    萧晏眼中泪已干涸,只喃喃道:“都死了……死了……”


    对方面面相觑,再望向他时,目光转为怜悯。


    那大娘忙不迭拿起方才救人时,随手撂在草窝里的油纸包,“傻孩子别想了,瞧瞧你瘦的,先吃点东西垫垫。”


    萧晏愣愣地,仿佛已经失了魂,毫无反应。


    大娘只得亲手扯下一块,塞他嘴里。


    浓郁的肉香填满口腔。


    鸡肉细腻,鸡皮弹牙,是中原常见的烧鸡味道。


    在牢城数月,几乎不曾吃到什么食物,而根骨被挖之后,没有灵力支撑,这幅身体会饿,会累。


    乍一吃到这么有滋味的东西,他自己还未反应,上下牙已经争先恐后地大嚼起来。


    夫妇两个见状,也各自长舒一口气。


    那大爷笑道:“知道吃肉,就还有救,味道怎么样?”


    “……好吃。”


    大娘也笑,笑着笑着就抹起泪,“要是喜欢,以后就来我家吃吧,俺们就是卖这个的……可怜见,你是饿了多少天了。”


    萧晏缓缓摇头,目光重新暗淡,竟是放下烧鸡,望向树枝上挂着的衣带,“不了……我,我还要……”


    “都说好吃了,还寻什么短见。”大爷打了下他的肩,豪爽地往他嘴里塞肉,“这样,我天天请你吃烧鸡,什么时候吃够了,你什么时候再想这事,成不?”


    大娘拿帕子擦拭他脸上泥灰,“好孩子,就听你大爷的,年纪轻轻,又这样俊俏,死了多可惜啊……就为了咱家好吃的烧鸡,你都不能干傻事!”


    这两幅面孔,这连续不绝的话语,似乎比头顶的日头还暖人。


    萧晏一句句地听着,枯井般的眼中,竟重新见了泪光。


    似乎……世间再凉薄,偶尔也能寻着容人的角落。


    第93章 波谲云诡


    天际微明, 萧晏飒然醒来。


    昨夜黄粱一梦犹如亲身经历,丹田处,甚至还残留着隐痛。


    真实到,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 便是拿手去触摸。


    幸而皮肉完好, 根骨无恙, 全身灵力浑厚,种种现状给足了他安全感。


    先前,那些连贯的梦境进行到这里便形成断链, 他只记得自己心灰意冷地倒在风雨中, 盘算着该怎么寻死。


    往后种种, 他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做梦, 仿佛匆促地掠过了许多事, 除了向他呈现了成为魔头的自己, 别无线索。


    他一直揣着一点疑惑:梦中, 自己是如何撑过低谷, 克服了死志?


    如今,梦境给了他答案。


    是旁人的善意将他拉出泥沼。


    可拉出泥沼之后, 又能怎样?


    没有根骨,没有卷土重来的本钱,那一个个仇人却还趾高气昂地活着。


    想报仇,只能不择手段。


    思及此处, 萧晏对另一世的自己不敢有任何评判, 只剩疼惜。


    从天之骄子到废人,再到魔头,那一路上,“他”必然走得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萧晏盯着透亮的窗扇,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收回思绪,微微扭头。


    枕边,是一张安稳的睡颜。


    萧厌礼正闭目平躺着,呼吸平缓,还未醒来。


    萧晏静静瞧了片刻,梦中那些画面,无论是阴郁悲怆的,还是明媚温暖的,都仿佛蝉蜕一般剥落,在这片刻之内,被一阵风轻快地扫走。


    萧厌礼的存在,似乎比他自己的根骨,更让他觉得踏实。


    毕竟,兄长是梦境和现实之间最大的变数。


    可是再一低头,萧晏心绪又变得微妙。


    萧厌礼和他都是和衣而卧,哪怕一夜过去,也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领口几乎将脖颈围得滴水不漏。


    再思及自己素来警惕,有一丝动静都会惊醒,大抵……兄长整宿都没有乱动,也自然不会对他做过什么。


    这是好事。


    说明兄长扛住了对他的情思,昨晚竟是没有越轨。


    可兄长的觉悟,又是从何而来?


    待萧晏怀着心思,悄然出门。


    萧厌礼陡然掀开眼皮,眼中毫无睡意。


    他慢慢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本《锁魂秘法》来,当中赫然有一页被折了起来,形成书签似的标记。


    那是绘制着魂枷解法的一页。


    他不是才醒,他是一夜没睡。


    在萧晏身上做手脚,需要格外小心,弹指梦虽然好用,那一股药香却极易暴露。


    因此,他不得不使出自己邪修的手段,先拿些微邪气将萧晏放倒,再让他吸嗅弹指梦。


    如此一来,弹指梦在人身上不会留下痕迹,待萧晏醒来时,最初那极其少量的邪气,也早已消散无踪。


    趁着萧晏难得昏睡,他逐个按照册上所绘的图形,用邪气注入萧晏的身体,不眠不休。


    数个时辰过去,他将那些手法试过了三分之一,一无所获。


    好在萧晏对此浑然未觉,下回还可接着再试。


    也庆幸萧晏内心无尘,不懂情事,哪怕叶寒露胡言乱语一通,也没有让他对自己产生任何嫌隙,还愿意同塌而眠,让自己有机可乘。


    既然开局顺利,也是时候去寻一寻施加魂枷的人。


    据《锁魂秘法》所载,魂枷会随着施加者的死亡而消失。


    而今离火已死,魂枷却还在,显然施加者不是他。


    那可疑之人,便只剩下一个。


    如今收了徒,萧晏手里也便有了事情,成日里带着萧霁他们三个,又是游览藏经阁熟悉本门历史,又是上演武台试炼几人资质,忙得不着边际。


    萧厌礼也没闲着。不到黄昏,他觉察连接李乌头的绝命咒产生异动,显然是在紧急召唤。


    为防被人发现,他关闭了房门,披一件黑袍,沿着山崖背阴处悄悄下去,飞身越过剑林山门处,方才御剑而去。


    两个时辰后,他直接在东海别院落地。


    李乌头已等候多时,见状慌忙迎上前来,“主上!”


    “有事发生?”


    “这……属下不知。”


    萧厌礼眉心皱起,“那你催动绝命咒寻我,却是何故?”


    一声微沉的答复,自屋内传来,“小友勿恼,是我的主意。”


    萧厌礼闻声侧目,只见莫无定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门边。


    他在此适应多日,已经能目视微弱的光亮,偶尔也会脱离旁人,借助拐杖自行走动。


    此刻,他暴露在昏黄的日光底下,脸上层层疤痕堆砌,却也盖不住那份凝重。


    萧厌礼便撇了李乌头,步入檐下,“前辈有何吩咐。”


    莫无定一只手在拐杖上攥得泛白,声音发颤,“敢问小友,可会招魂?”


    “会。”萧厌礼隐觉不妙,“前辈要招谁的魂?”——


    剑林,龙峰。


    侧殿之中,萧晏和关早陪着徐定澜说话,言语之间,多有感叹。


    徐定澜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盟主好端端地,非要我即刻离开清虚宫,实在蹊跷……就算他再伤心欲绝,不至于如此唐突。”


    关早热心肠地帮他理头绪,“徐师兄不是说,慧明真人带着天鉴师兄过去了嘛,可能盟主觉得,他们要叙旧,你留着不方便。”


    徐定澜只是摇头,“再是不方便,我避开便是,却没有连夜撵人的道理,我又不会……”


    许是接下来的言辞不够体面,徐定澜止住不言,只是重重一叹,端起茶盏来喝。


    萧晏知道他在委屈什么。


    自打离火骤逝,徐定澜便主动留在清虚宫陪伴玄空。


    据他所言,连日来他衣不解带,侍奉在玄空身边,端茶递水、嘘寒问暖,除去为非作歹,其余的,离火往日能做的事,他全部做了一遍。


    他身为南洞庭少主,自幼养尊处优,能为一个人操劳到这份上,实属不易。


    也足见玄空在徐定澜心里的地位。


    可徐定澜到底不是离火。


    被怠慢,还是会有怨言,何况他已尽心尽力为玄空付出许多。


    说来的确奇怪,天鉴犯了大过,慧明真人好容易动用门规含糊过去,如今该让他远远地躲着玄空真人,别去触这个霉头才是。


    万一玄空真人迁怒起来,较真问罪,岂非得不偿失?


    可一贯目下无尘的慧明真人,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带着天鉴前往拜谒。


    而玄空真人更是反常,竟不由分说,将雪中送炭的徐定澜“撵出”清虚宫。


    萧晏此刻身在云台山,却仍能感到千里之外,清虚宫内波谲云诡。


    他不动声色,给徐定澜添茶,“徐师弟,连日来,盟主状况如何?”


    徐定澜闻言,又叹了口气,“他求着方长老,寻了口冰棺,将离火的尸体封存在内,也不安葬,成日里只守在一旁,或是流泪,或是走神……浑浑噩噩的,也如同死去一般。也就今日听说慧明真人师徒来访时,他像是活过来些,肯正常进食了。”


    据萧晏所知,蓬莱山和清虚宫的主旨截然不同。蓬莱山奉行自古以来修仙的传统,超脱尘世,专心追求镜花水月一般的飞升之道。


    而清虚宫,最初也和蓬莱山一样追求仙道,但由于多年无果,便又和大部分仙门那般趋于务实,转而探寻天地玄妙,济世救人,诛魔卫道。


    因此,两者虽然同属道门,却各行其道,关系不冷不淡。


    玄空真人和慧明真人的交情,亦是如此。


    所以,玄空真人又怎会因为慧明真人的到访,而有所振奋?


    萧晏想不明白,干脆先搁置着,又安慰了徐定澜几句,招呼他住下,“徐师弟不必烦恼,且安心在此休整。”


    关早在一旁附和,“是啊徐师兄,你连日来伺候盟主,也累坏了,就待在剑林歇着,我们这虽然比不得清虚宫阔绰,但山里清清静静,你也能住得舒坦。”


    徐定澜却摆手,“不必叨扰,我已离家多日,明日便回南洞庭。”


    徐定澜盛会前夕便到了北境,距今已有近两个月,的确也该早早回去。


    萧晏也不强留,安置了徐定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主殿。


    他将徐定澜今夜所言,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师尊陆藏锋。


    陆藏锋听罢,沉吟片刻,从座位上起身,“我连夜去往清虚宫一趟。”


    萧晏忙道:“弟子陪师尊同去。”


    “不必,你留下,切勿声张。”


    “……弟子遵命。”


    萧晏猜测兹事体大,却没想到,师尊的反应如此强烈。


    而师尊走得匆忙,他也不及追问因果,只得讳莫如深地回到鹤峰,来看看萧厌礼此刻的状况。


    谁料,竟是敲门不应。


    因萧厌礼不辞而别已是常态,这些“不辞而别”中,又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迫。


    在檐下站了多时,他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终究顾不得虚礼,隔空拂开门闩,开门一瞧,果然又是空空如也。


    而此刻的萧厌礼,正远在东海。


    他在床边跪地叩头,口中喃喃道:“前辈放心,我必当尽力而为。”


    李乌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而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像是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待萧厌礼拜罢,看看窗外,月近中天。


    萧晏必然已经有所察觉,他准备的理由只够应付一时,因此,还需尽早赶回。


    他垂下眼睑,对李乌头道:“看好他,有事即刻报我。”


    李乌头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却不敢多问。“……是,主上。”


    萧厌礼自认行迹谨慎,此番回剑林,依然顺风顺水,没有悬念。


    却不料在逼近云台地界时,斜后方气浪浮动,似有一道流星随后赶来。


    他眼皮微跳,用余光去瞥,但见银色剑光穿梭在云雾之间。


    月光辉映,剑上的人身穿灰色道袍,负手而立,体态从容得不像是御剑,倒像是在天上闲庭信步。


    萧厌礼看清对方是谁,微微冷笑。


    他不慌不忙,进一步提速,如同一把利箭,拖着笔直的轨迹,一头插进剑林的护山大阵。


    而身后追赶的人,在临近他消失的位置时,被一道穹顶似的封印生生逼停。


    此人心知越不过护山大阵,便在山门落地。


    守山的小弟子见有人来,打起精神盘问:“来者何人。”


    这灰衣人收了剑,昂然上前,“劳烦通传陆掌门,蓬莱山天鉴追逐邪修至此,请贵派协同抓捕。”


    第94章 事出反常


    流云或卷或舒, 瞬息万变。


    萧厌礼低空穿行,以树影和夜雾遮蔽身影,直至来到鹤峰底下,他收了剑, 飞檐走壁地向上攀爬。


    行踪已然暴露, 这回他愈发谨慎。


    萧晏在鹤峰来回游荡, 四处搜寻萧厌礼的踪迹,又不时地回到他房中,看看人是否回来。


    此刻, 他几乎已经下了定论, 兄长已经不在鹤峰。


    他心急如焚, 打算去别处再找。


    却不料萧厌礼从房后的石壁攀爬上来, 大变活人一般地出现在檐下。


    彼时萧晏刚结束最后一圈搜索, 回来时, 堪堪瞧见萧厌礼推门的一幕。


    他怀着不知第多少回失而复得的心情, 颤声唤道:“哥!”


    萧厌礼应声回头, 看他一眼,难得打起招呼, “我……回来了。”


    此刻,萧厌礼已摘下面具,脱了罩在外头的黑色衣袍,黄昏时分离开时是什么样, 如今就还是那副衣着。


    萧晏闪身至门边, 攥起他的手腕,“哥,这几个时辰,你去了何处?”


    萧厌礼面不改色, “四处走走。”


    “不可能,我将鹤峰搜了个遍,就差去崖下找了。”萧晏难得对他严肃,“哥,不要骗我。”


    的确,倘若早些回来,这个借口还能一用。


    可是来回好几个时辰,加上招魂仪式费时费力,足够萧晏里外翻找许多次……


    萧厌礼淡淡道:“不错,我见了那位邪修。”


    萧晏心道果然,“他将你带去了哪里?”


    “都说了,四处走走。”


    萧晏哪里肯信,深更半夜,一个在正邪两派足可呼风唤雨的人物,跑到剑林来,就只是带着兄长四处“走走”?


    他刚拧起眉,待要反驳,却听萧厌礼进一步解释:“他本想见我一面就走,却不料与我相谈甚欢,不忍离去。 ”


    “所以,他便将你带走?”


    “不错,他因不愿被人撞见扫兴,于是带我飞下鹤峰,或是林间漫步,或是临溪望月,漫无目的,闲聊而已。”


    萧晏一句句听罢,千言万语卡在喉中,咽不下,问不出。


    萧厌礼见他沉默,“倘若没事,我要睡了。”


    萧晏不撒手,眼中的锋芒却迅速弱下来,“哥,你对他究竟……”


    一声呼唤打断他略显不安的询问,“大师兄!”


    萧晏抬头看去,是守山的小师弟御剑而来,行色匆忙。


    萧厌礼顺势用力甩开他的手,进屋关门。


    此刻师尊陆藏锋去了清虚宫,剑林暂由萧晏主事。


    他也不好在“儿女私情”上多做耽搁,快步走出檐下,询问那小师弟:“可是山门有事?”


    小师弟点头,拱手道:“有人要见师尊,说是他追的邪修跑了进来。”


    萧晏眉心微动,“可知那人是谁?”


    “他自称是蓬莱山天鉴,但我没见过天鉴师兄本人,不敢论断。”


    萧晏心里纳罕,对那小师弟温声道:“做得对,我等理应谨言慎行,我去看看。”


    萧厌礼听着房前的动静渐渐远去,起身开窗,向外观望。


    夜虽沉重,然而繁星在天,众辉倾洒,群山景象仿佛映在天眼之中,一览无余。


    想到今夜十有八九要直面天鉴,他心底便有热血烧灼,仿佛燃起一股无明业火,却又悲从中来,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谈话声从天际而来,由远及近。


    “天鉴师兄,鹤峰是我和众师弟的住所,何须如此?”


    “我亲眼所见,那邪修似乎就是在这座山峰落下,自然该从此间搜起。”


    “你确定,他是落在了这里?”


    “不错。”


    说话间,萧晏引着几个弟子,和天鉴一道在崖边落地。


    他原本还算坦然,听了天鉴所述,却陡然悬了心。


    天鉴不是奸滑之人,真真假假,他不会歪曲。他瞧见邪修到鹤峰来,就算走了眼,也不会太离谱。


    何况……


    方才兄长亲口确认,被那邪修今夜带着四处游荡。


    归来的时辰,又恰好和天鉴到达山门的时辰极为接近。


    极有可能,是那邪修和兄长聊得忘乎所以,被路过云台的天鉴觉察,因此慌不择路逃回剑林,将兄长送上鹤峰。


    否则,依照邪修对兄长的痴迷,两个人大抵要聊到天明。


    萧晏忖着,那邪修日日缠着兄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而兄长对邪修的心意,也越发地捉摸不透。


    他萧晏对邪修虽不说深恶痛绝,也是不胜其烦,可要他借着天鉴的手将其诛杀,他又做不到。


    一则,邪修对他和兄长有大恩。二则,兄长和邪修来往,若牵连进来,天鉴一板一眼,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飞快地权衡了利害,萧晏伸手,拦下正待举步向前的天鉴。


    “鹤峰住着众弟子,到底私密些,不如这样,天鉴师兄在此小坐,待我亲自搜查。”


    “那我与你同去,你进房去查,我在外面等候,这样若有异动,我也好接应。”


    萧晏迟疑:“这……”


    天鉴拿眼审视他,“怎么,是有难处?”


    正在此时,前排房舍的其中一间开了门,细微的“吱呀”声,几乎掩埋在飞瀑的动静中。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厌礼出现在门槛前,用一贯淡漠的眼神望过来,“既然如此,来搜便是。”


    他气定神闲,仿佛邪修并不存在。


    萧晏快步上前,神色谨慎,“哥,确定要搜?”


    “搜,我可不想被邪修所害。”


    萧晏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一时复杂。


    直到天鉴在一旁道:“萧师弟,令兄都发了话,你我还不从速?”


    萧晏头也不回,“有劳天鉴师兄先行,我随后就来。”


    天鉴便转过身去,对身后几个剑林弟子说了声“叨扰”,便径自挨个叩门去了。


    萧厌礼看看面色凝重的萧晏,“你为何不去?”


    “哥,那邪修可是已经走了?”


    “不清楚。”


    “那你为何如此放心,让我们搜他?”


    “自然放心,他就算在鹤峰,你们也抓不住。”


    萧厌礼说罢,见萧晏仍是不动,甚至还上前了半步,不禁皱眉,“还不快去?”


    岂料萧晏缄默半晌,再开口,竟是答非所问,“若没记错,我从前在你眼中,也是本事过人,令你安心……否则,你也不会冒着遭遇邪修的危险,随我深入仙药谷。”


    萧厌礼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开始追忆往昔。


    但萧晏眼中蕴含着的情绪,又让他无法狠下心肠否认,“……自然。”


    萧晏扯了下嘴唇,却并不开心,“那如今在你看来,我和那位邪修,孰高孰低?”


    虽然不知道萧晏要跟“邪修”比什么,但这个问题,萧厌礼想都不必想,“自然是他。”


    论本事和心智,萧晏比不过萧厌礼。


    论亲疏……那更比不过。


    听到此处,萧晏眼中那些五花八门、此消彼长的情绪瞬间崩散,只剩一片苍凉,“果然。”


    他这模样,如同得了什么结论一般。


    萧厌礼问:“什么果然?”


    萧晏摇头,欲言又止,“哥你可知,他……”


    “他怎么?”


    “他……”萧晏几乎要将邪修的“不轨”之心脱口而出,但蓦然瞧见萧厌礼坦荡的眸中,心怀叵测的自己,惭意油然而生,话锋立时转了向,“他确实厉害。”


    说罢,像是怕再被追问似的,说了句“早些睡”,便急匆匆地去寻天鉴了。


    萧厌礼站在原地,眉心缓缓舒展。


    萧晏支支吾吾、言语错乱令人费解,他本来也听得心烦。


    但萧晏夸了邪修。


    那就是在夸他萧厌礼。


    介于此,萧晏前面说的那些歪话,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萧晏和天鉴一行挨个搜查弟子的房舍,甚至连衣柜都打开来看。


    一个时辰下来,肉眼所见没有异状,识别邪气的法器也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鹤峰并没有邪修的踪迹。


    天鉴无话可讲,只得和萧晏致了歉,再去附近另外几座山峰巡查。


    可就在一行人回到飞瀑边时,瞧见萧厌礼正在此间,和把守山路的小弟子聊天。


    那些个小弟子似乎正在拿话安慰:“萧大哥别去想就是了。”“对啊,时间一长就忘了,也就不怕了。”


    萧厌礼却愤愤不平,大声道:“可见那离火不是东西!”


    萧晏感到意外,兄长竟会和几个小师弟打成一片,还说得滔滔不绝。


    身旁的天鉴已然驻足,拧眉侧目。


    萧厌礼浑然不觉,还说得起劲,“离火作恶多端,巽风、招云都是他害的,往日还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还想篡位当掌门,真是禽兽不如,死了还要吓唬我!害得我睡不好觉。”


    却听一个声音冷冷道:“逝者已矣,又何必再议?”


    萧厌礼仿佛被吓了一跳,回身看来,“说得也是,死都死了,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天鉴以为他就此罢休,便垂了眼睑,正待举步,却忽然听见萧厌礼又跟着道:“只希望他师尊玄空真人,别像他一样。”


    天鉴虽说目不斜视,手指却渐渐攥起。


    萧厌礼不知有意无意,腔调越发高了,“别总是惦记别人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


    天鉴蓦地看向他,目光冰冷带刺,像是隔空飞了毒针过去。


    萧厌礼无所畏惧,含恨迎视。


    他二人分明不熟,这一瞬的相望,却仿佛不共戴天。


    好在也只是一瞬,天鉴随即便收回目光,足尖一点,飞身而去,“萧师弟,我去别处。”


    萧晏没有急着跟上,而是上前叮嘱萧厌礼,“哥,你也熬了一宿,快歇着吧。”


    此刻的萧厌礼俨然收起了张狂模样,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天鉴的身影,转而告诉萧晏,“他叫你萧师弟。”


    萧晏微微一愣,瞬间明白言下之意。


    往日的天鉴,对平辈只会生硬地直呼其名,唤他自然是“萧晏”。


    今日,竟是客套上了。


    一夜过去,邪修的搜寻依然没有结果。


    天鉴纵然再不甘,也只得作罢。


    而随着萧厌礼昨晚隐晦的提醒,萧晏心中疑云渐浓。


    天鉴往日再强硬,再嫉恶如仇,也不会像昨晚这般执拗,声称剑林若不肯搜查,他就持剑硬闯,张扬出去,就是剑林窝藏邪修。


    虽说也还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说话却又娓娓道来,以理压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兄长当众鄙夷离火时,天鉴甚至还会怒目相向……


    在萧晏百思不得其解时,师尊陆藏锋去而复返。


    如今清虚宫形势明朗,对外也不打算隐瞒什么,因此,尽管只在宫中逗留了一晚,陆藏锋也摸清了虚实。


    据陆藏锋所言,玄空真人一直被方长老安置在寝居之内,形同软禁,不得自由,精神也始终不大好。


    而在慧明真人师徒登门不久,他便昏迷不醒,除了口鼻吊着一股细弱的气息,再没有别的生机,真个成了活死人。


    第95章 独闯清虚


    晨鸟啼鸣, 云台初暄。


    山门前,徐定澜拱手作别,“萧师兄,昨夜承蒙招待, 来日若得空, 你和关早师弟到岳阳来, 我带二位游赏洞庭。”


    关早眼睛立时亮了,“好啊徐师兄,我听说洞庭湖的小银鱼最是鲜美, 大师兄, 咱们回头去试试啊。”


    萧晏笑着打他一下, “这小子, 就记着吃了。”


    徐定澜也予以正面评判, “这又如何不算一种博学多闻。”


    几人笑了一回, 徐定澜不知想到什么, 忽而向北方张望,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萧晏便问他:“徐师弟即将荣归,何故惆怅?”


    关早想了想, “莫非徐师兄舍不得离开我们,那就再住几日?”


    逗得徐定澜哑然失笑,不禁也上手拍了拍关早的肩,“多谢关师弟, 我只是……想到了盟主。”


    闻听此言, 关早有些茫然,不懂他昨日还在不忿盟主的作为,今日却忽然伤感。


    萧晏却明镜一般,“天有不测风云, 徐师弟也无需自责。”


    徐定澜微微垂头,“想来,盟主自觉行将就木,不愿连累于我,才……我身在迷津看不清楚,反而主观臆断地排揎于他,实在惭愧。”


    如今,玄空真人在徐定澜的眼中轮廓清晰,是实实在在一个好人,委曲求全,以德报怨,又身不由己。


    可是萧晏看来,玄空真人却犹如幽暗的一幅画,影影绰绰,背景不明。


    他眉心一动,说了出来,“徐师弟,有件事,还请你知无不言。”


    徐定澜忍下眼中泪意,“萧师兄请讲。”


    “若没记错,当日在大琉璃寺中,是你率先提议,让我等前往清虚宫藏经阁查阅?”


    徐定澜一愣,“是,但我也没料到,此行会令唐师兄为李司枢所害……”


    “徐师弟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萧晏安抚罢,接着往下道,“只是事后想来,徐师弟这个想法提得有些突兀,不知……灵感从何而来?”


    徐定澜闻言,略作琢磨,一贯直白的脸上,竟难得浮现复杂的神情,似是明了,却又为难,“这……”


    “还请徐师弟如实相告。”


    徐定澜还是不大愿意吐露,“离火已死,盟主又气息奄奄,萧师兄又何必再来追究。”


    “我不为追究,只是不想蒙在鼓里。”萧晏便冲他拱手,“徐师弟,拜托了。”


    此刻的萧宴,竟是罕见地强势。


    关早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明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他都明白,揉在一起,却又云里雾里,但大师兄已经再三求告,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当下也跟着拱手,“徐师兄,大师兄都求你到这份上了,不如就说了吧。”


    徐定澜静默半晌,才终于勉强开口,“我前一日面见盟主,相谈甚欢,他说清虚宫太过寂寥,希望各派多去拜谒,可是大家都忙,他又不好滋扰……萧师兄,这都是我一厢情愿出的主意,真怨不得盟主。”


    萧晏听在耳中,面色始终平静,“无妨,只管信你所信,我还是那个意思,不为追究,只要真相。”


    “也罢……不提了。”徐定澜深深吐纳一下,仿佛要扫清胸中所有颓丧,“萧师兄,你我三年为期,三年后的论仙盛会,我等你。”


    关早肃然起敬,“徐师兄是要夺魁了?”


    徐定澜笑了笑,“其实今年本也打算出其不意,一举夺魁,只是北境人才济济,我实在不如。本来有些气馁,可如今见着盟主,又重新坚定夺魁的心思。”


    关早问:“盟主鼓励你了?”


    “鼓励也有,只是……”徐定澜轻轻摇头,呈现文人特有的伤春悲秋之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盟主早年那样辉煌,都有暗弱无力的一天。我若一味蹉跎,恐怕千年万年之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关早仿佛听到了玄之又玄的话,只剩下怔怔点头,“徐师兄说的话,好大好深,好厉害。”


    萧晏则是微笑着,再次拱手,“期待徐师弟来年大成,你我酣畅一战。”


    送走徐定澜,师兄弟二人御剑回山。


    关早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萧晏颇为犀利的一句话,“大师兄,他们饱读了诗书的,怎么总想着留个名字在世上,我记得有个词,叫什么名什么青……”


    “名垂青史。”


    “对对,就是这个,为什么?”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也许那对他们而言,那是一种永生,也算是……超脱了宿命吧。”


    关早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萧晏觉得他这个反应有些轻慢,不是轻慢他的话,而是看轻了对抗宿命的那一群人。


    在萧晏看来,敢于挣脱宿命枷锁的人,哪怕他是愚昧的,他也了不起。


    “师弟,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不理解,名垂青史是超脱宿命,可是名垂青史又成了他们的宿命。”关早挠挠头,“也不知道最后超脱了个什么。”


    这句呆头呆脑的话,竟萧晏愣在当场。


    半晌,他御剑凑近,隔着忽忽而过的劲风,搓一把关早的后脑勺,“说得极好。”


    关早不可置信,又很是惊喜,“大师兄,真的吗,我说得好?”


    萧晏表示肯定,“颇有禅意,你当年若拜入大琉璃寺,恐怕早就成了名扬天下的大禅师。”


    关早立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忙不迭摇头,“那可不行,我头扁,剃光了不好看。”


    萧晏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二人这般一路说笑,回去后,关早略作休整,筹备去鹰峰闭关苦修。


    萧晏则是应师尊陆藏锋召唤,去了龙峰主殿,再出来时,先前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凝重。


    师尊经过一番斟酌,认为玄空真人如今不能主事,盟主之位形同虚设,再行推选,也需要时间,然而泣血河的危机到底存在。


    听他的意思,哪怕没了玄空真人的指令,泣血河这一趟,仍是势在必行。


    萧晏想起梦境所示,师尊离奇死在泣血河,也不知遭遇了什么。


    他不惜一切也得拦下师尊。


    若实在需要平定危机,他走这一趟,未尝不可。


    萧晏考量了一路,直至来到萧厌礼房前时,已生出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


    泣血河之行,比先前所有经历都要凶险,如果没命回来,兄长从此留在剑林,也算个归宿。


    只希望有些未竟之事,临行前能尽数了却。


    三个新收的小徒弟正围坐在萧厌礼身边,把崖边寻来的毛栗子一个个砸开,殷勤地递给他吃。


    见萧晏过来,他们忙站起身招呼,“拜见师尊。”“师尊快来尝尝,脆甜脆甜,可好吃了。”


    萧晏接来尝了一个,赞道:“果然鲜嫩,比得上初夏的莲子。”


    小徒弟们见他喜欢,也都高兴极了,“师尊爱吃,我们再去采些来。”


    萧晏顺水推舟,“也好,劳烦多采些,我送给你们掌门师祖尝尝。”


    “弟子领命!”孝敬掌门师祖的事,孩子们求之不得,异口同声地应承着,跑去寻毛栗子了。


    萧厌礼这时才缓缓起身,“要同我说什么。”


    萧晏不禁赞叹兄长聪明,当下也不兜圈子,“哥,你我相认已有两月,你对我这个兄弟,可还满意?”


    萧厌礼警惕起来,昨晚对方的胡言乱语犹在耳边,“……满意,怎么?”


    萧晏的神色庄重且认真,“哥曾说过,你我有个叔父,你是被他抚养长大。如今你我既然亲厚,你也将我和师门尽数接纳,是不是可以卸下防备,让我和叔父相认了?”


    萧厌礼才知道,他此刻找上门来,为的竟是这个,当下撤开目光,一语不发。


    萧晏见状,上前一步,语声微沉,“哥,实不相瞒,过几日,我要前往泣血河。”


    萧晏眉心一动,“什么。”


    “我那位被镇压的小师叔,近来又在泣血河兴风作浪,师尊执意亲自前往,我身为大弟子,不能让他涉险。”萧晏一字一句,坚定中流露一丝伤感,“此去九死一生,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萧厌礼本有些窃喜,却被萧晏一席话触动心头,不由失神。


    直到萧晏唤他,“哥,意下如何?”


    萧厌礼抽回神思,淡淡道:“他不愿见你。”


    萧晏怔了怔,“为什么?”


    “你在剑林长大,扬名立万,这二十年来,却不曾寻回故地相认。”萧厌礼道,“他怨你。”


    萧晏信以为真,慌忙解释,“师尊说,当年禹州闹瘟疫,他前往救灾时,母亲已经病死,父亲也是奄奄一息,将我托付给师尊,便咽了气。这些年来,师尊和我都以为家中没了人,却不知还有叔父和兄长……若是叔父介怀,哥不妨告诉我他的下落,我立刻前往赔罪。”


    眼见着对面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布满焦急与恳切,一如从前寻找故人遗骸的自己。


    萧厌礼语气软和了几分,却还是拒绝,“去也没用,他搬去了别处,等他……消了气再说。”


    萧晏满心失落溢于言表,“那,也好。”


    他如呢喃一般地说罢,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打算再到龙峰处理宗门庶务。


    他要将日常收支、丹药取用等繁杂事宜尽数归类,交给陆晶晶来接管,日后自己若真的没有归期,也有好有人为师尊分担。


    萧厌礼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他擎出的有恒照亮视野,方才回过神来,开口唤他,“且慢。”


    萧晏以为他改了主意,忙转身问:“怎么了,哥。”


    萧厌礼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漠,“今夜还来陪我。”


    萧晏强压失望,“……好。”


    萧晏前脚走,萧厌礼后脚便进屋关门,以至于萧霁他们兜着铺满衣摆的毛栗子回来,大眼瞪小眼。


    方才这檐下还其乐融融地,师尊和萧叔叔叙着话,转眼间可就成了无人之境。


    搁在往常,萧厌礼怀着对徒弟的特殊情感,大抵会开门同他们解释一声。


    此刻,他却旁若无人,坐在床边持续愣神。


    这一世,他为了将身世编造得可信些,不惜将上一世从未相认过的叔父搬出来,诓骗萧晏。


    殊不知,上一世这位叔父死于非命,也是被“萧晏”所累。


    那年,他莫名被放出隐阳牢城,却不料,又背负弑师之名,而师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为他鸣冤。


    彼时他被隐阳城外一对制售烧鸡的老夫妇收留,隐姓埋名在小镇养伤。


    某一日,听说齐家父子拿住了剑林叛徒萧晏的叔父,枭首示众。


    他本以为这是齐家耍诈,引他现身,但又隐隐觉得该看个究竟,哪知他抹脏了脸跑去看时,果真看见牢城外的旗杆上,高高挂着一颗首级。


    白白的、沾着污血的脸,五官轮廓,与他六七分像。


    他头脑发懵,旁边看热闹的人潮却是议论不绝。


    他听见人们说,这个乡下人自称是萧晏叔父,前日跑来牢城,跪在外头高喊“萧晏冤枉”。


    他还听见人们说,齐秉聪过来时,盯着此人的脸认了片刻,忽然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不由分说,一剑毙命。


    和他一道前来的老夫妻,见他神色不对,忙塞起他的嘴,一面笑着和周遭赔礼说是自家疯儿子跑了出来,一面强行将他拽离现场。


    那一回,萧厌礼虽然痛不欲生,却没再寻死觅活。


    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


    数月后,他循着莫无定在牢中给的线索,一路辗转去了泣血河,迎来了此生最大转机。


    万劫不复,却也畅快淋漓。


    往事锥心刺骨,几十年来,萧厌礼早已习惯。


    他如今心中波动,为的是萧晏的那句话。


    萧晏说,“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倒也没错,大抵这一世的“萧晏”,依然和叔父相认不得。


    入夜,萧晏如约而至。


    二人照例的和衣而睡,照例的各怀心思,也照例的,萧晏一躺下,就被萧厌礼拿邪气抹杀神智。


    但这一回,萧厌礼没有急于着手破解魂枷,而是坐在黑暗中,观望萧晏的脸。


    对方到现在,还对他萧厌礼深信不疑。


    蠢得可怜。


    实实在在的可怜。


    而不久之后,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怜的一个人。


    萧厌礼的手,指尖几乎要碰着那张熟睡的脸,他却闭了闭眼,转而将手落在萧晏的胸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有力的心跳能透过指尖,传进他的胸腔。


    也稳了他的心神。


    萧厌礼即刻摒弃杂念,摊平五指,赶在再次动摇之前,将邪气依照规律注了进去。


    次日,萧晏一觉醒来,再次感到惊讶。


    昨夜他和兄长抵足而眠,居然又一次入梦,直到天明才醒。


    他梦到在那对老夫妻的照料下,自己能下床行走。因为识字,他在镇子上偶尔帮村民们写写书信,倒也能赚点铜钱报答老夫妻。


    可是她们死活不要,叫他攒起来日后留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空了的丹田渐渐地也不再疼痛。


    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来买烧鸡的人说,剑林那个恶棍萧晏的叔父,被斩首示众。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而他惊骇万分,以至于眼前萧厌礼的睡颜,都不能平息他剧烈且急促的呼吸。


    他顿了片刻,心里仍是跳得厉害,仿佛回到了最初被梦境困扰时的不知所措。


    当真可怖,叔父居然被……


    萧晏不忍再想,蓦然伸出手去,一把搂起萧厌礼。


    这个程度的梦魇,只用眼睛看,无济于事。


    要实实在在地触碰,才能驱散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寒凉。


    他全神感受着怀中的躯体,闭起眼,刚要舒一口气,萧厌礼却剧烈挣扎起来,“放手。”


    萧晏低低地道:“哥,不要动好不好……我只要片刻。”


    “不好。”萧厌礼曾在牢里受尽欺凌,极其痛恨被人压制的姿态,疾言厉色道:“你放不放?”


    这一嗓子这陡然尖锐,萧晏蓦然回神,低头便瞧见萧厌礼冰寒的一双眼。


    霎时间,什么梦境,什么叔父,什么老夫妻,登时飞去了九天云外。


    萧晏撒开手,缓缓起身,“对不起,我……”


    萧厌礼也似乎受了极大的震撼,瞪了他半晌,才拨开额边的乱发,“今夜,别再来了。”


    萧晏一愣,忙道:“哥,我不是有意,我是……”


    “是什么?”


    “没什么……我听哥的,今夜不扰你了。”


    萧晏说到一半,便翻身下床,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整个人已出了门。


    甚至来不及展平衣衫上的褶皱。


    无他,兄长乖觉,难免不会怀疑他梦到了什么。


    而梦境里叔父的遭遇,又怎么忍心叫兄长知道,倒不如走了清净。


    房中,萧厌礼静坐了许久,踅摸着萧晏的行为究竟是因何而起。


    莫非,他是又做了什么梦?


    然而萧晏已去,无从问起。


    萧厌礼也不打算再问,他取出枕下的册子,将绘制六十四种魂枷解法的那一页摊平,不再标记。


    此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光微亮时,他试到第五十一个解法时,缭绕在萧晏筋骨经脉上的隐形枷锁,尽被解开。


    只消取回施加者的一滴血,魂枷尽可消除。


    他今夜不让萧晏再来,也是为的这个。


    事不宜迟,当夜萧厌礼北上去了大名府。


    清虚宫的护山大阵更为牢固,为防影响行动,他去到最偏僻的山门,拿弹指梦放倒最角落的一个守山弟子,而后循着上一回的记忆来到正殿,潜入玄空寝居。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行动,玄空的血,十有八九可用。


    一副空着的躯壳,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清虚宫却派了十几个弟子守在门前,像是怕玄空忽然活过来、跑出去一般。


    萧厌礼速战速决,这回没再费劲地使用弹指梦,而是在暗处弹出邪气,将这些人直接放倒。


    开门进去,床边也守着两个小弟子,一个打盹,一个静坐。


    萧厌礼不由分说,故技重施。


    上前一瞧,果然床上躺着玄空。


    他眉垂目合,一派安详,一如往日被离火侍奉着入眠。


    萧厌礼径直上手,抓起玄空的一只手,因长期驱动轮椅,那细长的手指尽是茧子。他毫无怜惜地寻了侧面光嫩的皮肉,拿指甲割破。


    鲜血登时串珠似的流出来。


    萧厌礼取了随身的净瓶接着。


    这净瓶是从叶寒露那里搜刮来的法器,鲜血存放在内,多日之后,仍可不冷不凝。


    萧厌礼挤着那伤口,一连接了二十余滴,方才撒手。


    他甚至也没打算给玄空处理伤口,收起净瓶之后,一把攥起了玄空的脖颈。


    只要捏一下,这活死人就成了真死人。


    冷不丁的,斜刺里一道疾风袭来。


    萧厌礼立时撒手,闪身回避。


    窗边帘帐穿出一道指头粗细的孔洞,帘帐后方的墙面亦有痕迹,可见这一击来的有多急、多猛。


    萧厌礼稳住身形,再看房门方向,一个昨夜才见过的灰衣身影拦在那里,冷声道:“阁下好本事,竟能独闯清虚宫。”


    是天鉴。


    他昨晚连夜离开剑林,却并没有回到师门蓬莱山。


    而是离奇地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清虚宫。


    第96章 好自为之


    萧厌礼退至案旁, 灯光扑在面具上,金光璀璨。


    他二话不说,冲着已经拉远了距离的床榻,抬手一挥, 瞬间火光大亮。


    他竟是当着天鉴的面, 烧起了玄空的躯壳。


    这举动毫无预兆, 令天鉴措手不及,怒道:“你——”


    天鉴顾不得许多,捻了灭火的咒诀迅速丢到床上, 大火瞬间压灭。他上前查看, 躯壳上盖着那一层不薄不厚的棉被, 已经被烧黑大半, 躯壳倒是完好无损。


    他稍稍安心, 又抬手结印, 将一道泛着微光的半圆封印盖下, 堪堪包裹起整张床榻。


    如此一来, 旁人再想暗算,也不容易得手。


    他一番动作极快, 不过转瞬便已完成。


    然而萧厌礼动作更快,丢下一句“你也闯得不错”,便直接破窗而出。


    随后,也不知萧厌礼做了什么, 被放倒的手门弟子们意识回还, 一个个睁开懵懂的眼睛。


    他们还未爬起来,就听萧厌礼一声高呼:“外人闯入!掌门有难!”


    天鉴又惊又怒,眨眼的工夫,外面清虚宫的弟子喊声四起, 临近的守卫匆匆赶来。


    他本打算也跟着跳窗出去,临到窗前,却意识到这个姿态极不体面,又改换路径,仍选择走正门而出。


    十几个守门的弟子已然起身,惊道:“你是何人?”


    布雾等人从天而降,落在外围,远远瞧见昂然出门的灰衣身影,也各自吃惊,“此人……是天鉴师兄不是?”


    行踪已然暴露,好在最重要的东西早已转移。


    天鉴也不多言,总归如今这幅躯壳的原主,本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就此一语不发地离开,也能唬住这几个小辈。


    他不待布雾等人靠近,便挥出一道气浪,将围在眼前的众弟子震得后退,借着腾出的空地,他足尖一点,飞快地御剑而去。


    那邪修的身影,已然在众人不曾注意的的南面夜幕上迅速变小,而天鉴穷追不舍,目不转睛,任由迎面的疾风鬼爪似的在脸上抓挠。


    如今与许多人都有深仇宿怨,势必讨还。


    此人,便是其中一个!


    萧厌礼本不想在天鉴眼皮底下赶回剑林,可是一来,如今不知对方深浅,不好迎头直上。


    二来,他作为萧晏的“兄长”,若走得太远、回得太晚,事后又不好为自己分辩。


    二者叠加,还是去剑林最为稳妥。


    由此你追我赶,不觉走了一个时辰。


    萧厌礼回头观望,这一路过来,非但没有甩掉对方,那抹灰影反而如同疾飞的乌云一般,朝自己更逼近了些,隔着数十丈的虚空,那张略带薄怒的面容依稀可见。


    由此可知,对方的本事,至少不在自己之下。


    他如今的体魄,不宜太过消耗,还要留着余力解决更大的危机。


    前方山势陡转,云雾缭绕之中,一座巍峨山门尽收眼底。


    剑林到了。


    萧厌礼稍稍呼出一口气,正待越过山门,进入护山大阵。


    天鉴却如拼命一般,猛地又提了速,将二人距离拉到十丈之内,而后看准萧厌礼的背影,直接挥起一掌。


    萧厌礼冷哼一声,闪身回避。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片苍翠的群山里,某一处丘壑当中,忽然飞出一抹白衣身影。


    白衣人御剑跃出云层,直接拦在萧厌礼和天鉴之间,又面朝天鉴转身。


    在他背后,黑衣人正头也不回地冲进护山大阵,而他仿佛毫无觉察。


    他站在乱云中,朝着天鉴拱手,“天鉴师兄,为何去而复返?”


    天鉴顾不得许多,目视萧厌礼正在消隐的背影,“萧师弟,邪修又进了剑林!”


    萧晏一愣,哑然失笑,“我剑林的护山大阵,虽不及贵派,却也不至于让邪修宾至如归。”


    天鉴见他不信,目光转冷,直接越过他,试图再向前冲。


    可是护山大阵立时有了反应,以他为中点,周遭十丈见方亮起来,显出一小片圆弧状的透明墙体。


    萧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生生止步的天鉴身上,同一时间,黑衣彻底融入剑林苍茫的夜色中。


    他勾起嘴角,只望着天鉴,“天鉴师兄看见了,我剑林的护山大阵,绝非等闲。”


    眼见着邪修像昨夜那般逃匿无踪,天鉴没奈何,只得压下心绪,敛容落地。


    萧晏随后落在他身侧。


    高高的山门拦在眼前,天鉴收了剑,轻声道:“方才是我鲁莽,可是邪修事关重大,还望萧师弟速速搜查。”


    萧晏刚要开口,山门之中却传出一个声音,替他先一步作答,“有劳提醒,我剑林自会严加防范。”


    天鉴瞧见来人,险些直接上前,望见对方眼角被岁月刻印的些许细纹,才陡然警醒,施礼道:“陆师叔,深夜搅扰,深感抱歉。”


    萧晏也立时躬身:“见过师尊。”


    陆藏锋一挥手,“你今日功课尚未完成,去。”


    萧晏立即会意,答应着进了山门。


    天鉴紧盯着萧晏急匆匆的背影,“萧师弟修为已然大成,还需要日复一日地做功课?”


    陆藏锋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我剑林如何教导弟子,似乎与你无关。”


    天鉴撤回目光,点头道:“陆师叔所言极是,只是邪修当前,我辈理应放下琐事,携手共诛之。弟子不才,愿与贵派共同搜查,以尽绵薄之力。”


    他一字一句,说得面面俱到,尽是道理。


    陆藏锋沉默片刻,“知道了,夜深不便留客,回吧。”


    天鉴试图争取:“陆师叔……”


    “昨夜不是已经搜过。”陆藏锋语气坚决,“即便今日再搜,我剑林自会关上门来仔细盘查,不必劳烦外力。”


    天鉴动之以理,娓娓道来,“陆师叔,正因我是外人,一同搜查,才更能证明剑林清白,否则邪修屡屡进入而屡屡无恙,旁人听见,未免要生出风言风语,误会贵派姑息养奸。”


    “风言风语?”陆藏锋目光变得凌厉,“我派弟子知道深浅,自不会说三道四,至于旁人想出去嚼舌根,随他便是。”


    “旁人”二字,咬得略重些,天鉴眼神微动,改了口风,“陆师叔说的是,弟子告辞。”


    他后退一步,拱了手,御剑而去。


    陆藏锋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视线紧锁他的背影。


    天鉴身为蓬莱山弟子,擎剑时,却泄出清虚宫的手势。


    随后他穿行于虚空之上,身姿飘忽,轻得如同水上飘萍,和蓬莱山迅疾凌厉的步态差别明显。


    陆藏锋凝望许久,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又想起方才对方绵里藏针、据理力争的腔调,心里的念头愈发强烈。


    像,太像了。


    萧晏离了山门,径往鹤峰而去。


    他心中窝着一股五味交杂的火气,此刻想追上邪修的迫切心情,远远超过天鉴。


    他原就纳罕,好端端地,兄长清晨怎会突然说,不再让自己陪上门陪睡了。


    原来诱因在这。


    他今日总觉得哪里不太寻常,入夜便过来找兄长,果不其然,兄长又消失了。


    于是他四处游荡,试图将这邪修抓个正着。


    好在没多久,他便在山门瞧见了邪修,诡异的是,这邪修孤身一人从外头回来,身后又跟着天鉴。


    这回,他没再帮天鉴追查,而是昧着身为正派的良心,冒着给师门惹祸的风险,故意装作没看到,放邪修进剑林去了。


    萧晏闭了闭眼,为自己违背原则的行径感到羞耻。


    但为了兄长,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月照层林。


    萧厌礼停在鹤峰下方,正待向上攀爬。


    却忽然听到一声喝止:“站住!”


    萧厌礼有些意外,萧晏此时此刻,不该正在山门处跟人虚与委蛇?


    那个“天鉴”,不像是好打发的样子。


    回身一瞧,果然林前月下,萧晏持剑而来,剑锋大喇喇地指着他,“我哥何在?”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若非萧晏半路杀出来,此刻“他哥”已经在回房的路上。“他自会回去。”


    这个回答,萧晏并不满意,“你夜间约他出去,又为何丢下他,独自出山乱跑?”


    “……我有要事处理,暂离片刻。”


    “此举便是失礼。”


    “他没意见。”


    “……”萧晏无话可说,“烦请即刻带我去寻他。”


    萧厌礼兵来将挡,“不必,我二人一起时,他见着第三个人,便觉扫兴,否则这几日,他也不会避着人独自回来。”


    萧晏皱起眉,想反驳,可一张口,又不知从何处反驳,连日来,他目之所见,就如邪修所说。


    再想起今晚兄长为了见这混账的邪修,都不肯再和他同塌而眠……萧晏心中积压的情绪,顿时如火上浇油,腾腾地烧起来。


    他上前一步,剑锋指得更近,“那阁下说个方位,我自己接他回来,你速速离开。”


    萧厌礼:“你确定?”


    萧晏最看不得他这副不慌不忙、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是仗着兄长撑腰,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似的。


    “奉劝阁下,还是不要任意妄为,带累了我哥。”


    萧厌礼:“哦。”


    他依然云淡风轻,萧晏却几乎气急败坏,“还望你自重,今后离他远些,别再登门滋扰。”


    萧厌礼要为“邪修”的出没留后路,“那得看令兄的意思。”


    “你……”萧晏思量萧厌礼近日的转变,忽而莫名恐慌,持剑步步紧逼,“大可不必如此自负,他对你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其实心里……另有其人!”


    这句话,倒有深意。


    萧厌礼不禁怨上叶寒露,此人一派胡言,果然引得萧晏胡思乱想。


    “放心,这绝不可能。”他坦然否认,正待以“邪修”的身份向萧晏解释,他的兄长心如木石,谁都不喜。


    谁知萧晏如同被“不可能”三个字刺激了一般,抢道:“确有可能,那人是我!”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过来,像是满山落石滚滚而下。


    萧厌礼原本随意地靠在崖壁上,不由自主站直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哥心悦的人是我,并非阁下!”


    萧厌礼缓了半晌,才能出声,“……可是疯了。”


    “阁下才是疯了,竟生出妄念。”萧晏只当他是被真相打击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扬眉吐气,面色都沉静下来,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实则,我哥待我情厚意殷,我却注定不能回应,而你,不过是他聊以慰藉的一个替代。奉劝阁下早些断了,陷得太深,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第97章 豁出去了


    萧晏自认一片苦心, 无人能懂。


    第一,兄长一时糊涂,招惹了这个邪修,假以时日兄长认清本心, 自然要抽身而退。


    而那时邪修发现自己被耍弄, 必会恨上兄长, 疯狂报复……恐怕他萧晏拼尽一死,也难以护得兄长周全。


    第二,这邪修在兄长面前还算老实, 尽心尽力, 真情实意。


    他的确不忍, 看对方为情所困。


    萧晏也明白, 这邪修情根深种, 三言两语, 未必能打消他的痴念。


    但是不要紧, 为了兄长, 他愿意花空毕生的耐心,劝说这邪修走出迷津。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再见到对方,便是正邪分明,再不姑息。


    可是邪修听了这番话,一声不吭, 连个反驳都没有。


    袖下一双手倒是捏成拳头, 攥得死紧。


    萧晏打眼一瞧,心道不好,这邪修定是恼了。


    对方在气头上,硬的自然不成, 那就来软的。


    萧晏便缓缓垂下手,有恒剑锋指地,“阁下神通无限,可世间有许多事,不是有本事就能成,长痛不如短痛,你还是……”


    “住口!”萧厌礼不忍再听,终是爆喝出声。


    萧晏面色微变,警惕地再次举起有恒,“我句句为阁下考虑,你若不乐意,冲着我来,别去为难我哥!”


    萧厌礼扶着山石,胸口起伏片刻,“知道了……答应你。”


    说罢,他猛然一挥手,虚空中烟雾四起,使得萧晏的眼前一片灰白。


    萧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忙开口问道:“我哥的下落呢?”


    可是周遭虫鸣鸟叫,一片祥和,邪修杳无回音。


    须臾烟尘俱散,他望着空落落的山崖底下,有些发懵。


    这邪修……当真答应了?


    是自己方才哪一句话,点透了他?


    萧晏思来想去,觉得那邪修不像是被说服的样子。


    倒像是被自己展现的无畏所震,折服在他们兄弟二人坚不可摧的手足之情上了。


    萧厌礼自然不“服”。


    但与其留下听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还不如就此认输,逃之夭夭。


    他迅速从另一个角度攀上崖壁,卸下黑袍和面具,匆匆回房,而后便开始了无止境的神游天外。


    在这一个寂夜里,他仿佛听不见飞瀑声响,也看不见天际月明,只顾就着这一世以来的所作所为,翻来覆去地咀嚼萧晏方才的每一句话。


    倒也不是把萧晏的话当做金科玉律,而是自我反思: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到,以至于给萧晏造就了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误会。


    且……萧晏还这么顺畅地接受了。


    对方明知道自己“钟情”于他,还同意和自己一个榻上睡?


    萧厌礼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亲兄弟之间,能迁就到这个程度?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还未寻出答案,房门就被敲响。


    萧晏在外头轻声询问:“哥,可是回来了?”


    萧厌礼走神得太彻底,被这么一惊,竟是浑身一震。


    他缓了缓,毫不犹豫地上前开门 。


    不管萧晏这些误会从何而来,他也必须旁敲侧击,让对方一律打消。


    如今正在盘算两全其美的夺舍之法,倘若萧晏同意,他们未来或可共存……长此误会下去,不是办法。


    但尽管这么想,在一抹白衣进入视野之前,他也还是深深地吐纳了好几个来回。


    下一刻,月光入门,四目相望。


    萧晏惊喜道:“哥!”


    萧厌礼看他一眼,转过身去,“进。”


    萧晏随后迈进门槛,瞧着他神情严肃,心里也开始犯嘀咕,“哥是何时回来的。”


    萧厌礼面不改色,“已回来多时。”


    萧晏存疑,“我半个时辰前来看,你却不在。”


    萧厌礼忖着萧晏已经四处找过他,尽可能解释得滴水不漏,“他临时有事,将我放在山腰便离开,我在林子里,许久等不到他,才自己摸了回来。”


    “哥一定是累坏了。”萧晏心疼地看看他的脚,扶他去榻上,“他竟如此无礼,让你自己徒步返回!”


    “按照约定,他早该接我,不知为何迟迟不来。”萧厌礼坐在榻边,一抬头,就瞧见萧晏脸上转瞬即逝的心虚。


    萧晏轻轻咳了一声,“许是被绊住了,邪修本来行踪不定,哥习惯就好。”


    萧厌礼心中冷笑,没有接话。


    气氛莫名冷淡下来,萧晏原地站了片刻,挪把椅子落座,“哥唤我进来,可是有话要说?”


    萧厌礼瞥他一眼,对方神色沉稳,仙风道骨,仿佛崖下语无伦次怒斥邪修的人,已经死了。


    萧厌礼不动声色道,“你如今也大了,身为兄长,是时候问一问你的婚姻大事。”


    萧晏一愣,“哥,虽说剑林不禁婚姻嫁娶,可我身为首徒,理应以师门和修行为重,这一生,并不打算娶亲。”


    “你就没有中意之人?”


    “没有。”萧晏顿了顿,又补充,“无论男女。”


    “当真?”


    “这种事何须隐瞒,哥放心便是。”


    萧晏被他问得心里打鼓,不知兄长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竭尽全力地,向兄长传达一个讯息: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你无需介怀,更无需使激将法。


    萧厌礼闻言,也的确放下心来。


    看来萧晏初心不负,哪怕认为亲哥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也没有动摇半分,仍是一心问道,固守身为大师兄的本分。


    这点,做得不错。


    他刚要既往不咎,和萧晏继续维持时日无多的“手足之情”。


    萧晏却也朝他抛来了同样的问题,“哥呢,可有意中人?”


    这正中萧厌礼下怀。当即,他危襟正坐,为自己正名,“没有。”


    萧晏只浅浅地舒心一下,便极其谨慎地追问:“那若是……有一个人喜欢你,对你有求必应,事事听从,甚至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关键时刻给你解药救命,你会不会……”


    萧厌礼直接打断,“说的是那位邪修?”


    萧晏怔住,“你如何知道?”


    “……除了他,还有谁送过解药 ?”


    萧晏不禁责怪自己一时紧张说得太明显,让人听起来,像是在针对那位邪修,好在兄长并不计较,“……是他,哥怎么看?”


    萧厌礼:“寻常看待,还有,你也一样。”


    萧晏浑身一僵,“我如何?”


    “我对他没有杂念,对你也是。”萧厌礼坦坦荡荡,“你也尽可放心。”


    “……”萧晏沉默。


    他对兄长自然也没杂念,可这句否认被兄长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怎就如此冰冷刺耳,让人不适?


    还有,讲着邪修的事,为何兄长要特意带上他?


    倒有种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萧晏觉得,自己仿佛越发地看不清兄长了,也更分不清兄长这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试图趁热打铁,先掐断邪修这边的苗头,“哥,那邪修居心叵测,你同他……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萧厌礼皱眉:“不可能。”


    “这世间那么多人,哥为何非要结交如此危险的角色,此人屡次在仙门掀起风浪,招惹无数是非,恐怕与你不利。”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萧晏听他说起“死”字,急得脱口而出,“可是他喜欢你!”


    萧厌礼抬眼望去,瞧见一张急切的脸。他也陪着演,冷着脸站起身来,“一派胡言。”


    “是他亲口承认,我若扯谎,遭受万道雷劫。”萧晏也从座位上起身,苦口婆心地劝,“虽说不该议人是非,可我不想瞒你,哥,可知与他来往,久而久之,会产生什么后果?”


    萧厌礼依然道:“那又如何,我不怕。”


    萧晏不禁上前半步,大惑不解,“这你都不怕?”


    “不怕,他喜欢他的,与我无关。”萧厌礼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我也相信我二人是君子之交,我不答应,他便不会逾矩。”


    “可是长此以往……”萧晏欲言又止。他十足地担心,时间长了,兄长会被那邪修感动。


    萧厌礼本想今夜留下萧晏,一举解开他身上魂枷的最后一道封印。


    可是对方胡搅蛮缠,令他心烦,说得多了,又难免产生纰漏,被识破。


    他便朝着房门指了一下,“我累了,你去吧。”


    萧晏望望油盐不进的萧厌礼,再顺着他的指向,看看透着月光的门缝,猛然醒悟。


    是了,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


    若说兄长喜欢自己无果,才去和邪修交好,引自己注意,可是兄长犯不着放着和自己同床共寝的大好机会,半夜跑去和邪修相见。


    如此说来,兄长是真的想见邪修。


    可是,他是何时变了心?


    又是何时被邪修蛊惑了?


    萧晏又慢慢将目光落回萧厌礼脸上。


    果然,对方撵着自己走,眼神澄澈,毫无留恋,显得十分无情。


    萧晏一时无法接受,“你是为了他,赶我走?”


    萧厌礼眉心皱起,神情显而易见地变了。


    萧晏看在眼里,更加笃定,如今只有那天杀的邪修,能牵动兄长的悲喜。


    他便更加不能接受,不禁将手放在萧厌礼的肩头,“哥,就当是为了我,你和那邪修划清界限,好不好?”


    一双恳切的,几乎泛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萧厌礼本想说“做不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可也不能违心地答应他,一时间,只有沉默。


    漫长的僵持中,萧晏的眼瞳暗淡了一半。


    但他垂了手之后,不服输的劲头隐隐冒起,争强好胜的心,竟是飞到了擂台之外。


    他打定主意,缓和了面色,“哥,今夜月色不好,熄灯之后,房中会格外的漆黑。”


    “所以?”


    萧晏笑了笑,“我陪着哥一起睡,就像前两个夜晚一样。”


    送上门的路子,岂有不走之理。


    萧厌礼不知道他何故转变,也没工夫深究,只撩起眼皮,问他:“确定?”


    “确定,这样哥就不怕了。”


    “……嗯。”


    二人方才还针锋相对,争论不休,却在“陪睡”这件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成共识。


    当下,双双洗漱,上床就寝。


    萧厌礼依然和衣而卧,只当今夜也和前夜一般,按部就班,没有变化。


    谁知萧晏并不急着上去,而是站在床边,背对着他,退下外袍,只着中衣。


    萧厌礼本来也没多想。和衣而卧,本就不是正经睡觉的习惯。


    他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心思,只等着萧晏入睡,好伺机解开魂枷。


    可是萧晏往床上瞧了一眼,见他整个人古井无波,眼里又暗淡一分。


    此时萧晏仍不气馁,在素白的领口上猛地一拽,中衣登时松松垮垮,本来只露出小半个的锁骨,囫囵地、明晰可见地呈现在虚空中。


    萧厌礼闭目等了许久,不见他上床,便有些不耐。


    他打算催促一声,可是刚一睁眼,正瞧见萧晏衣衫不整地翻身上床。


    随着几下连贯的动作,萧晏颈下皮肉时隐时现,薄肌紧贴着骨骼,不带一丝赘余地起伏着,一路延伸到肩胛,直至被素白衣衫覆盖。


    举目可见,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疤痕——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段我写的有点嗨,下一章再好好赶剧情哦


    感觉大萧没疯,小萧快疯了。


    第98章 可疑之人


    搁在平时, 萧厌礼大概会舍不得挪开视线。


    可如今,这副躯壳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只等今夜一过, “萧厌礼”疯癫病弱, 萧晏成为真正的“萧晏”。


    往后他想再观摩, 随时可以对镜而照。


    萧晏躺下的动作极为缓慢, 往自己身上盖被子时,甚至还略作停顿。


    可是萧厌礼只是飞快瞥了他一眼,目光收得匆忙, 也不知可有落在他想要他窥见的位置。


    往日他若这样, 兄长会目不转睛地看, 甚至还忍不住解开他的衣襟, 上手触摸。


    为何今夜如此平淡?


    萧晏迷惘地想, 莫非露得不够多, 提不起兄长的兴趣?


    然而……


    他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今夜和平日的洗澡纳凉不同, 他脱掉衣服, 是要给人看的。


    因为兄长喜欢……他以为的。


    活了二十年,他萧晏从来没像今日这般, 不顾一切地去取悦一个人。


    有个声音在心里愤慨且痛心地咆哮:你身为剑林大弟子、仙云榜之首,本该端方持重,心如止水,不沾红尘!


    怎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这等行径, 万万不可!


    天人交战之时, 枕边传来一声轻斥:“愣着作甚,还不熄灯?”


    萧晏满脑子嗡嗡作响,梦游一般地起身,拎起萧厌礼的被角, “哥,盖好。”


    随着侧面俯身这个动作,他衣襟大敞,倏然从右肩滑落,半拉肩头连着上臂露出来,被烛光一描,愈发显得轮廓柔韧,线条有力。


    萧厌礼始终垂着眼睑,重申:“熄灯。”


    萧晏嘴角还未扯出弧度,便先垮了。


    一瞬间,他感到自己苦练多年所得的身躯,好像和这房中的挂画、花盆差别不大,全是摆设。


    再悦目,再好用,兄长不看,毫无意义。


    灯随即熄了。


    萧晏的失落,比无边无际的黑暗还要辽阔。


    他眼中撑了多时的、所剩无几的神采,也尽数涣散。


    从怀疑兄长对邪修有意时,他的自信动摇。


    从兄长对他不屑一顾时,他的自尊又轰然坍塌。


    为什么。


    兄长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要趁着他睡着,对他做那样越界的事?


    不喜欢一个人,当真能发生……肌肤之亲么?


    萧晏觉得,换成是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


    可同时,他又不想以恶意揣度兄长。


    有可能兄长曾经的确喜欢过自己,也为此做过傻事,过了,也就过了。


    如今,兄长是把对他的心思,转移到了那天杀的邪修身上。


    杂念如同一道裂痕,一旦出现,便蜿蜒开来,一条连着一条,沟壑纵横,势不可挡。


    萧晏不敢放开了想,却又克制不住。


    他想着枕边的人的手,不久前还在他的身上辗转过。


    这幅倔强冷淡的身体,在大琉璃寺的房舍中,也曾被自己暖得温软、火热。


    他又想,日子久了,是不是兄长和那邪修也会……


    他们会……


    冷不丁地,萧厌礼的声音响起来,刺破满室死寂,“为何还不睡?”


    萧晏才发现自己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已有些酸涩。


    “我……”他顿了片刻,干脆坐起来,抬手弹亮烛火。


    半壁暖光突兀地蒙上来,萧厌礼猝不及防,眨了下眼。


    他旋即撑床坐起,“做什么?”


    萧晏朝他侧目,“哥,你对我究竟……有没有……”


    一句话没支吾出个结果,萧厌礼便皱眉打断,“不是已经说过,还问?”


    他情绪显在脸上。


    萧晏定定地看他片刻,确定是实实在在的怒意,没有慌乱,没有忸怩,没有任何额外的杂质。


    “我知道了……”


    萧晏怕冷似的,拿左手掩起领口之后,方才用右手掀了被子,下床落地。


    萧厌礼微微眯眼,“你又做什么?”


    萧晏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开门,“哥若是害怕,且燃着灯将就睡吧……我有要事。”


    “深更半夜,何来要事?”


    “……师尊唤我。 ”


    萧晏走得大步流星,反手关门。


    等萧厌礼随后下床,再开门张望时,檐下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半空传来风声呼啸。


    一抬头,只见萧晏立在有恒上,白衣猎猎,流星一般地掠过天际,不知往何处去了——明显不是去龙峰正殿。


    萧厌礼正待解开魂枷的最后一道,却临门落空,不禁狠捶了一下门框。


    他正待乔装了跟上追问,又想起今夜萧晏对邪修的恶劣态度,怕是此刻追过去,萧晏更不肯说实话。


    便又退回房内,慢慢盘算对策。


    他再次回溯对萧晏做过的桩桩件件。


    除去报仇和雪中送炭这些正经事,便只有两个举动,会引人误会。


    一个是他频频忍不住,预先观摩这副躯壳。


    一个,是萧晏情毒发作,他用手给萧晏……


    可是前一个,他都是趁着萧晏昏睡或醉酒做的,萧晏若想知道,除非装醉。


    后一个……确实过火,是比他杀人、人杀他,还要不堪的回忆。


    但萧晏先是浑浑噩噩,再是被弹指梦放倒,个中隐秘之事,他又是从何处得知?


    萧厌礼揪着这处疑点,不费吹灰之力,想到了一个人。


    百里仲。


    百里仲给萧晏把过脉,自然知道萧晏经历了什么,而那情毒在男人身上发作,**是没用的。


    甚至找寻常的男人……也不行。


    只有女子以及类似女子的阴寒之体,才能让他得一时解脱。


    如今想来,必然是百里仲和萧晏交好,对其述说了这个细节。


    也难怪萧晏会以为他萧厌礼喜欢他,哪怕屡次否认,也是不信。


    事已至此,萧厌礼难免生出些恼羞成怒,像是难言之隐被人看穿。


    却也不多。


    毕竟有些事他做是做了,却依然问心无愧。


    帮着萧晏泄欲,是迫不得已,又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心思,解释清楚便是。


    什么都不如夺舍重要。


    思及此,萧晏坐回床上,闭目养神,只等萧晏自己冷静了回来。


    萧晏一时半会儿却是回不去。


    之所以下床之后,就只给萧厌礼留了个背影,只因为他的脸,不能给人看。


    流水潺潺,他泡在初秋的山溪之中,却没用灵力护体。


    冷意渐渐刺骨,但他低下头,依然能在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水波上,清晰瞧见自己通红的脸。


    火辣灼烫,像是挨了一耳光,又像是上了炮烙。


    然而鬼使神差似的,他怔怔看了片刻,朝着水波伸出手去。


    这张脸,他的脸。


    眼神柔和,带着几分欣赏……和兄长一模一样。兄长却几乎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兄长再是照顾他,看他时,那双眼睛也是冷冷淡淡,毫无波澜。


    喜欢了,悄悄碰一碰,不喜欢了,转而就去找了别人。


    兜兜转转,还是自己对自己最为亲厚。


    照影时永远专注,不会朝秦暮楚。


    可是……


    萧晏闭上眼,取而代之的却还是兄长的脸。


    苍白,瘦削,就像是月亮,总是清清冷冷挂在天边,叫人可望不可即,也不为谁而改变。


    又鬼使神差地,萧晏感到某处蓦然一紧。


    他愕然睁眼,忙抬起手来看,手臂湿淋淋地,带出一串水珠。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若说那一晚,他是被那邪门歪道的话本蛊惑,做出奇怪的事来。


    那此时此刻,又算什么?


    萧晏呆在月光下,如同石化。


    直到整条手臂几乎被山风吹得半干,他拿目光扫了四周,这僻静之处杳无人迹,但又似乎全是看不见的眼睛。


    他面无表情,却如自暴自弃一般,闭着气栽倒,任由整个人被水吞没。


    随后,水流的节奏未及恢复,便紧跟着震出一片放纵的波纹。


    次日一早,陆藏锋紧急召唤。


    “冷静”了一宿的萧晏,本打算先来找萧厌礼道歉,闻讯急忙赶往龙峰。


    “师尊有何吩咐。”


    正殿别无他人,陆藏锋示意让他落座,“慧明真人给了回话,说是天鉴自打前日清虚宫回来,便借口到东海祭拜,一去不归。”


    “竟有此事。”在萧晏的印象中,天鉴虽然眼高于顶,却对师门和师尊敬重有加,从不会独自离开这么久。


    “昨天夜里,他出现在清虚宫。”陆藏锋说着,也露出疑色,“众人撞见他时,他正从盟主寝居出来,差不多同一时间,离火的尸身也不见了踪影。”


    萧晏也感到费解,又想到这两日的不寻常,“近来见到天鉴师兄,的确有些异样。”


    “细说,哪里异样?”


    “他对那邪修格外上心,这也罢了,做事之前,还总要讲些场面话。”萧晏一点点地梳理,“还有神情,姿态……人是那个人,却到处别扭。”


    陆藏锋听在耳中,不置可否,“方长老如今只说是盟主病重,别的一概不认,也不再放人进去探视。”


    萧晏想起当初在清虚宫临行前,那位护法长老指点江山的架势,蓦然警醒,“难道,方长老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藏锋淡淡道:“现下,再怎么选新的掌门,不比一具空壳听话。”


    萧晏细细一品,心中大震,缓缓起身,“师尊莫不是说,盟主的魂魄已经不在体内,而是……”


    陆藏锋抬眼,“你不也觉得天鉴变了?”


    萧晏点头:“是,他的确不像天鉴师兄。 ”


    “他如今既不像天鉴,也不像盟主……”陆藏锋目光沉下来,神色复杂,“他像二十多年前的,玄空师兄。”


    第99章 萧晏原籍


    数百里外, 禹州。


    一望无垠的平原中央,聚集着一方村落。


    不知何处来的马车停在田埂前,秋风吹过,周遭尘烟弥漫。


    正值农忙时节, 田间地头尽是男女老幼的人影, 大家埋头劳作, 许多人不曾发现这不速之客,即便看见了,好奇地瞧上一眼, 便又将手里的活计续上。


    几根细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一角, 天鉴用一双略带红丝的眼, 定定地向外张望。


    也不知和哪个好奇的村民视线交接, 他收回目光, 又将车帘放下。


    半晌, 才缓缓开了口, “就是这里?”


    对面, 还坐着两名身穿黑衣的邪修,闻言, 毕恭毕敬地欠身。


    其中一个答道:“是,按照仙师的吩咐,我们搜遍了禹州城外的近百个村落,十九年前闹瘟疫死了不少人的, 只这一个玉河村, 村里还真有姓萧的。”


    另一个跟着问:“因当年闹过瘟疫,这村子里如今才五十余口,不够我们兄弟一炷香杀的,天鉴仙师, 动手吧?”


    邪修向来嗜血,此刻猜测要杀人,他们二人不由摩拳擦掌,露出些兴奋来。


    他们这帮人,自打魔宗覆灭便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似的各自为政了多时,才又被一个叫舟客的邪修尽数聚集。


    本想着还能继续和仙门抗争,谁料舟客又离奇失踪。


    没辙,他们只得推举了新的领头人,但终究实力薄弱,无法东山再起。


    从此以后,邪修和仙门的悬殊愈发拉大,成日里东躲西藏,莫说是修炼了,想抓些人来维持邪气,都被仙门即刻赶到、杀得四散奔逃。


    今年初,竟有神秘人来牵了线,说是仙门要收编他们。


    具体是哪个仙门,无从得知,但每一次劫掠,纵然不曾得手,他们也能得到丰厚的钱粮和药草续命。


    但这差事并不轻松,桑河镇、仙药谷、大琉璃寺,每每出手,都要死人。算下来,已经损失了近百人。


    有些同道不肯仰人鼻息,又早早独立出去。


    因此,他们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先前仙门派来的接头人曾经叮嘱,论仙盛会期间,诸多人才在中原齐聚,此时不可生事,防止被一举打掉。


    他们躲到现在,终于又等来新的指令。


    接头人,竟是蓬莱山的天鉴。


    因天鉴没有凭据,他们本来不信,可是对方将一把绝暝剑舞得杀气腾腾,不信就得死。


    他们也便不再顽抗,服服帖帖地帮天鉴做事。


    看天鉴咬牙切齿的样子,今日大抵是要干一票大的。


    可是天鉴坐在马车里,却迟迟没有下文,反而是再次掀开车帘向外看。


    这一次,又是许久的静默。


    邪修迫不及待,“天鉴仙师,你到底要干什么,快下令啊。”


    天鉴漠然看他们一眼,“尔等若敢擅动,休怪我剑下无恕。”


    须臾之后,伴随着马蹄的哒哒声,马车原路驶离。


    两个邪修面面相觑,坐在车厢里一动不敢动,直到留在原地的天鉴身影愈发缩小,他们才大眼瞪小眼的开了口。


    “他大老远跑来什么都不做,吃饱了撑的?按以前那位接头人的行事,直接下令,杀了完事。”


    “啧,可能他没想杀人,就是想散心吧。”


    “天鉴”就那样站在田边,一动不动。


    渐渐地,一大片眼睛整齐地朝他望来。


    他在此处站了近半个时辰,村民们终于忍不住指指点点,看起了热闹。


    毕竟,这身灰色道袍,在当地也的确稀罕。


    绝暝剑反握,藏于肘后,他望着这一群男女老少,个个鲜活嬉笑的脸,竟有些无所适从。


    今日前来,本是要亲自动手,从这里开始复仇之计。


    先是这些最不费力的故地乡邻,再是剑林众人,最后是萧厌礼。他的徒弟被萧晏设计逼死,他也要萧晏痛不欲生,这样,才不枉离火为他燃尽一生。


    可是……


    拿剑的手攥得微颤,却迟迟亮不出去。


    终于,一个大爷凑上前,笑呵呵地开了口,“这是哪家仙门的仙师来了?”


    顶着天鉴模样的玄空,说不出自己的来处,“……小门小派。”


    他这一开口,村民们也便知道,这是个没那么高高在上的仙师。


    机会难得,当下又有人笑道:“仙师是不是没见过种田啊,日头底下晒着,看了好一阵子。”


    玄空回道:“见过。”


    有村民乐了,远远地调侃道:“你们仙师又不吃五谷杂粮,这喝风饮露的,还见过种田啊。”


    玄空一时无言。


    有人忙嘘了一声,“快别乱说了,人家仙师们抓邪祟,除妖怪,一身本事,你还笑话人家。”


    玄空却缓缓开了口:“种麦子,自是要先犁地翻土、再划线,最后撒种,只待大雪盖被,便是好年景。”


    众人哗然,纷纷点着头笑起来。


    先前那人伸出大拇指,“说得虽然粗了点,不过也对,你一个仙师还知道这些。”


    一旁的乡邻附和:“看样子,也是种过田的吧。”


    来自村民们的喧嚣热火朝天,玄空不置一词,转过身去,漫无目的地挪动脚步。


    他险些让这些声音永久消失。


    屠戮弱者……终究还是做不到。


    哪怕是为了离火。


    身后的吵嚷还在持续。


    “你看看,把人家仙师说烦了吧。”


    “你说这仙师怎么不御剑飞啊,还用脚走路,我可见过剑林的人御剑呢,快得很。”


    “哎,当初老萧家那个小娃不也让一个仙师抱走了,也不知道去的哪个仙门,现在是不是也很厉害。”


    “我只知道离咱们最近的剑林,有个萧晏仙师,论仙盛会上刚夺了魁,不会是他吧。”


    “我看不是,要是他,那萧先生怎么不上剑林认亲呢。”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唠着,正待继续耕作。


    几个人突地迸发出惊呼。


    大家伙立马看过去,顿时也吓得要跑,“娘啊,杀人了!”


    一时间,小孩哭啼,大人尖叫。


    玄空闪身过来,揪起方才发声的其中一人,立竿见影一般,得到村民们这个反应。


    手中的人也死死盯着他,惊恐地摆手:“仙师饶命,小的再也不说了……小的什么也没说啊。”


    玄空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见了自己另一只手中闪着寒光的的绝暝剑。


    他登时撒开那人,收剑入鞘,“失礼了。”


    “在下无意冒犯,只要打听一人。”


    “方才您口中提到的那位,萧先生。”——


    据出山巡查的弟子来报,云台地界有邪修出没。


    陆藏锋自然不能姑息,即刻着萧晏带人前去处置。


    因昨夜的不快,萧晏自知该去和萧厌礼道歉,可临到鹤峰,却没有勇气靠近,复又离去。


    顿了顿,他再来,再走,如此“三过家门而不入”,道歉的事没着落,却等来了要务。


    如今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躲出去,他却又一咬牙关,毫不犹豫地直奔鹤峰。


    这回总算敲响了萧厌礼的房门。


    萧厌礼都快将门盯穿了,立时开门来见。


    不等萧厌礼问,萧晏便垂头道:“哥,昨夜我走得急了……对不住。”


    萧厌礼怀揣大计,极其大度,“嗯,今夜再来。”


    萧晏却摇头,“我应当是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山外来了邪修,威胁百姓安危,我得去一趟。”


    邪修又冒了头。


    倒是合了萧厌礼的揣测。


    论仙盛会起,仅剩的那批邪修几乎销声匿迹,离火一死,更没了动静。


    如今玄空夺舍重生,邪修便立刻有了异动,看来的确是清虚宫养寇自重,板上钉钉。


    来得是时候,刚好能为他增补夺舍之力。


    他思量着自己的计划,萧晏还在温声交代,“哥若害怕,就还整宿燃灯,蜡烛若是不够,可以去我房里取。”


    萧厌礼回过神,“知道。”


    “还有件事……”


    “说。”


    萧晏沉默片刻,慢慢取出一个物件,似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一般,“哥,虽然冒犯,但是……抱歉了。”


    萧厌礼见势头不对,正待进屋关门,却被萧晏一把抓起手腕,力道不能说极大,却也攥得他皮肉上血色暂退。


    若认真反抗,萧晏未必能拉得住他。


    可他如今是个“孱弱”的凡人,自然不能认真反抗。


    因此,他只象征性地缩了两下手,“你做什么?”


    说话的工夫,萧晏已放开了他,冲他拱手赔礼。


    而他右手拇指上,赫然多了一枚黑色的灵犀戒。


    萧晏依然垂着眼睑,“哥,我加了禁制,这灵犀戒戴在你手上,便牢固了。”


    说罢,略一颔首,御剑便走。


    直到半空中,他才侧目往回看了一眼,在和萧厌礼四目相接时,像是被烫着眼睛了一般,即刻收回,提速离去。


    萧厌礼冷眼目送着人走了,方才回房,反手关门。


    而后,他捏起拇指上的灵犀戒,轻而易举取下来,回想萧晏方才的行径,一言以蔽之,“幼稚。”


    复又戴上。


    他候着时机,打算等弟子们都离开鹤峰,去往鹰峰道场修习,便御剑离开。


    那些邪气不能浪费,得赶在萧晏之前,先拿下邪修。


    谁知,正当他在房中静坐时,门外忽然传来落地的声响。


    从门缝向外一瞧,隐约是关早站在了檐下,不敲门,也不离去,只是仗剑干站着。


    萧厌礼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关早依然不走,尽管已经百无聊赖到打哈欠,脚下却岿然不动,仿佛成了个门神。


    萧厌礼不禁推门,“有事?”


    “萧大哥,我……我……”关早忙转过身来,挠了两下头,看向手中的剑时,蓦然来了灵光,“给你看我的剑!”


    萧厌礼打眼一瞧,这剑修长笔直,云纹细密,每一道纹路都经过细致抛光,因此哪怕没有一丝宝石点缀,剑柄也是光彩闪烁。


    “是把好剑。”


    关早听见肯定,乐开了花,“是师尊前日让我和师姐进藏剑窟挑的,我俩虽然还没弱冠,但师尊说,因为今年宗门在论仙盛会拿了好名次,提前奖励我们,大家都夸我眼光好呢。”


    萧厌礼乍一听,也说得过去。可三年前,他拿了第二,名次也不差,师尊却依然恪守规矩,直等到弱冠那日,才给了他有恒。


    看来,师尊还在忧心泣血河的危机,想把礼物提前交付。


    但这不是此刻的重点。


    萧厌礼道:“不错,剑我看过了,可还有事?”


    关早又费力地想了想,“哦!萧大哥,你文采应该也不错的,我大师兄不在,要不,你帮我给这把剑起个名吧。”


    萧厌礼也不推脱,“好。”


    他当下便将关早领进门,研墨铺纸,挥洒出两个大字。


    “是……真善?”关早瞧着那两个字,有些不好意思,“我认字不太多,念的对不对?”


    萧厌礼捂住左侧的竖心旁,“这是真。”


    关早便知道自己念错了,嘿嘿笑着,上前拿开他的手,“萧大哥,那这囫囵个的,念什么。”


    “慎,谨慎的慎。”


    “哦!我懂了,慎善,是要我谨慎行善?”


    “差不多。”


    关早干咳一声,“萧大哥这是点我呢,都过去了。”


    萧厌礼微微摇头,“你生性敦厚,待人真诚,无论从前往后都需谨慎,别再被人欺骗。”


    关早本来听得认真,不久眼神却迷茫起来,盯着萧厌礼看了好半天,忽而笑道:“萧大哥,你果然是跟我大师兄在一起久了,说话怎么越来越随他了,你俩还长得一样,我还当是他回来了哈哈哈,诶,萧大哥你笑了,我居然把你逗笑了!我一定要告诉大师兄!”


    他反应其实夸张了些。


    萧厌礼嘴边只出现细微的弧度,被师弟调侃了,也不以为意,“人都会笑。”


    他也相信,假以时日,自己的喜怒哀乐,定会恢复如初。


    不多时,剑名已定,关早夸了几句,却还不走。


    原地吭哧了半天,他干脆搬了个椅子坐下,“萧大哥,我闲着没事,留下陪你解闷吧。”


    “你如今尚在鹰峰闭关,不用回去?”


    “……不闭啦,歇一天。”


    萧厌礼不再跟他“逢场作戏”,淡淡道:“你大师兄的主意?”


    关早呆了呆,悻悻起身,“我就知道,肯定瞒不住萧大哥……大师兄说,怕邪修再来骚扰你,要我过来保护你,还不让我说,你别生气啊。”


    “不气。”


    “那就好那就好。”


    关早乐呵呵地,正待落座,萧厌礼冷不丁地指向门外,“那山上,是不是有核桃?”


    “我看看,萧大哥要是想吃,我给你采去。”关早回头张望。


    萧厌礼手指在他后颈一弹,他登时闭目栽倒,没了动静。


    萧厌礼寒着脸将人接下,撂到床上。


    当下也不再等机会,直接换了衣着,跳出后窗,在密林中一路攀爬到山腰,寻了个刁钻隐蔽的角度,御剑而行。


    他也循着灵犀戒的指引,赶往萧晏的位置。


    可是才刚追出云台,忽然心觉不妙。


    脑海中一阵叫嚣。


    是叶寒露的绝命咒发出讯号,歇斯底里,紧迫急切——


    作者有话说:虽然反派要搞事情,但是,有大萧在呢


    第100章 玄空老贼


    临近傍晚, 萧厌礼抵达仙药谷。


    他也不等通传,摘了面具,越过山门,向沿路遇见的门人打听了齐雁容的位置, 便径直找了过去。


    药园门前围着一群人, 齐雁容面色凝重, 正忙不迭地处理局面。


    “你们将叶公子抬回房去,动作轻点。”


    萧厌礼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只见叶寒露双眼紧闭, 人事不省, 正被人从地上抬起来, 周遭一堆当归、党参等药草掉得七零八落。


    齐雁容一抬头便见着他, 讶然地打量片刻, 迎上前来, “是萧大哥还是……”


    萧厌礼道:“萧晏。”


    “这身法, 的确该是萧师兄。”齐雁容道过万福,嘴角弯了下, “你今日不是剑林装束,我还当是萧大哥了,不知萧师兄何事而来?”


    萧厌礼不置可否,目光望向众人手中的叶寒露, “此间发生了何事?”


    齐雁容还未开口, 已露出费解之色,“天鉴表哥他……甚是奇怪。”


    “他来过?”萧厌礼目光一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叶寒露的表叔何在?”


    “我正要和萧师兄说这个。”齐雁容有些急切, “今日天鉴表哥突然到访,说想在此散心,我思量齐家对不住他,便对他有求必应,可他在谷中打听一番,还问近日有什么人进来,后来便跑到药园子里,二话不说,直接掳走了肖大叔。”


    “……”萧厌礼攥起手来。


    齐雁容瞧着叶寒露,“至于小叶,我们听着消息赶来时,在田七丛里搜到了他,我已经给他把过脉,他没有受伤,只是睡了过去,如今先将他送进房中,看何时能醒。”


    萧厌礼点头,上前拦下众人,捉起叶寒露的手腕探了探,果然平稳有序。


    他回头对齐雁容道:“用弹指梦的解药试试。”


    齐雁容一愣,旋即恍然,“有道理,弹指梦不影响脉象。你们两个,快去库房取解药来。”


    她给下人递完腰牌,再朝萧厌礼望去,后者正站在叶寒露跟前,观察他昏睡不醒的脸。


    齐雁容猛然想起,萧晏并不认识叶寒露,甚至……叶寒露曾经还是合欢宗的人。


    她忙上前掩饰道:“萧师兄,小叶是谷中新来的药师,挺本分的。”


    萧厌礼无言地看她一眼,话不多说,直接伸手,朝“叶寒露”的下颌线处轻轻一扯。


    一张完整的面皮撕了下来,五个孔洞,五官俱全。


    这场面如同传说中的画皮鬼,难免有几分渗人。


    众人小小地惊呼一声,齐雁容定了定神,又凑近半步,顿时面色大变,“这不是,这不是……肖大叔么。”


    萧厌礼凝神不语,“肖大叔”那张脸上胡子拉碴,皱纹满布,和前世所见的那颗首级大相径庭。


    但他还是盯了许久。


    直到齐雁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被带走的是……”


    萧厌礼方才开口,“叶寒露。”


    他二话不说,取出自量,正待御剑,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返回肖大叔跟前,食指点在对方眉心,将一缕邪气渡了进去。


    齐雁容在一旁看着:“萧师兄,这是……”


    萧厌礼避而不答,只是轻声道:“劳烦,照顾好他。”


    齐雁容笑了笑,“萧师兄说哪里话,肖大叔是小叶的表叔,平日帮我打理药园又是尽职尽责,我自当好好照顾。”


    “嗯,小心天鉴。”萧厌礼冲她拱了手,足尖一点,腾空上剑。


    渭南城外,山林之中。


    一处废旧的土地庙里透出火光,神龛上泥塑断裂。


    这是现下邪修仅剩不多的分舵之一。


    二十多个邪修百无聊赖守在庙外,不时向庙中张望,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而庙中仅有两人,其中一人身穿灰衣,仪表堂堂,一人胡须掩面,衣着朴素。


    此刻,后者双手被绑,正倒在地上冲前者喊话,“喂,天鉴,你把我抓过来,到底是做什么?”


    天鉴盘膝坐在破旧蒲团上,脊背笔挺,“你认得我?”


    对方一愣,“呃……当然,你那么有名。”


    “你姓萧,可是与萧晏同姓?”


    “不一样,我是肖想的肖,不肖子孙的肖!”


    眼见着对方把肖字咬得极重,眼神恶狠狠的。


    天鉴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听说你年近不惑,曾辗转多地教书糊口,后来家人死于瘟疫,才又回到玉河村看管祖宅。近年来,村里成立私塾,你重操旧业,接连教出了几位进士,因此在周遭威望极高,村民都尊称你为萧先生。”


    “萧先生”眉梢一扬,“呵,都打听得这么清楚了,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天鉴伸手,拿了根树枝拨动火堆,“萧厌礼是你什么人?”


    “你不都知道了。”“萧先生”冷哼一声,“他和萧晏,都是我侄子。”


    天鉴动作不停,“可是村民说,萧家只有一个遗孤,被仙门抱养而去。如今看来便是萧晏,那萧厌礼,又是从何而来?”


    “萧先生”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震惊,但嘴上还是道:“啧,村民清楚还是我清楚,听我的。”


    “受教。”天鉴手中树枝忽然暂停,眼睑仍是半合,“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听闻萧先生教书,在下肃然起敬,不禁想起了开蒙所学《弟子规》中,这一句关乎师生之论。”


    “萧先生”茫然了一瞬,装腔作势地清清嗓子,“那可不,弟、弟子规可是一本好书。”


    天鉴面无波动,继续拨火,手下噼里啪啦地炸出一阵火星。


    “萧先生”见他又不吭声了,不禁拿话催促,“我说天鉴,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还不放了我?”


    “再不放,我两个侄子找过来,把你皮扒了信不信?”


    “哎,你聋了是吧,说话!”


    任凭他怎么喊,天鉴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当他从未存在过。


    天色愈发晦暗,一勾残月渐渐在东天显出轮廓。


    外面闷声静坐的邪修,忽然齐刷刷站起来,“什么人!”


    天鉴终于抬头。


    黑袍金面的萧厌礼从天而降,手持自量,朝着庙门步步逼近。


    邪修虎视眈眈,又不敢贸然动手。


    他的名头在邪修当中也有风闻,传言说,如今有一个不知名的厉害邪修,专门拿邪气进补,瞬息之间,可吸干数十邪修,令同道们闻风丧胆。


    因此,邪修们不由自主随着萧厌礼的前进连连后退,二十余人,竟像是自觉腾出了一条路来。


    萧厌礼也不废话,余光瞥见一个邪修试试探探,刀锋离自己最近。


    他目不斜视,反手一抓。


    随着四周层出不穷的惊呼和怒号,那邪修便落在他手中。


    他像是什么都没做,对方却垂手丢刀,虚脱了一般,再不能动。


    其余邪修又惊又怒又怕,但此人不除,威胁更大。


    他们正待趁着萧厌礼对付手中邪修,好一拥而上,将其砍翻。


    谁料还未举起手中兵刃,便都齐齐张大了嘴,与此同时,一声几乎变调扭曲的哀嚎:“呃——”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这名黑袍邪修的手中目眦欲裂,鬼哭狼嚎。


    这还不是最恐怖。


    那同伴脸上、颈上、手上,凡是露在外面肉眼可见的皮肤,正在飞快地枯萎干瘪。


    不到转瞬,他被扔在地上,软得像破布,枯干得如同嚼透的甘蔗渣。


    纵然如雷贯耳,这却是活着的邪修们头一回,亲眼目睹这个传说中的魔头“吃人”。


    那位同伴战力不低,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转瞬即死。


    惊骇之下,他们久久不能出声。


    以至于萧厌礼轻轻说了一个字,他们听得尤为清楚。


    “滚。”


    比起天鉴,这个魔头还要可怖数十上百倍。


    他们再不敢停留,一声令下:“撤!”


    便拎着还未来得及亮出的兵刃,转头奔逃。


    庙门前畅通无阻,萧厌礼正待进门。


    庙中的两人却已迈过门槛,缓缓走了出来。


    玄空一手持剑,一手挟持“萧先生”。


    而“萧先生”落在他手中,被两根指头掐着喉咙,纵然嘴巴大张,却不得做声。


    萧厌礼抬剑指去,“放人。”


    玄空半合多时的眼,终于抬起,当当正正地朝着他望来,“我对阁下疑惑万千,不知从何问起。”


    萧厌礼重复:“放人。”


    天鉴却是问:“放谁?”


    萧厌礼持剑的手一顿。


    天鉴手中的“萧先生”面露疑惑之色,想质问,声音却卡在喉中,发不出来。


    又听玄空道:“我在此守候,不是等你救人。”


    说罢,赶在萧厌礼神色变化之前,他手腕旋转,手指向上一挑。


    “萧先生”面上一凉,那张胡子拉碴的人皮面具飘然落地,露出自己男生女相的本来面目。


    萧厌礼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立时出口:“住手!”


    叶寒露还在一脸懵,不明白自己何时被对方看穿伎俩,眼见着主上持剑冲来,与此同时,他却是后胸一震。


    他正想回头瞪玄空,却忽然被满腔的剧痛吞没。


    下一刻,玄空将他猛力一推。


    叶寒露软绵绵地向前扑倒,险些与萧厌礼的剑锋相撞。


    萧厌礼慌忙收起剑势,伸手环护,将人接在怀中。


    不过眨眼的工夫,叶寒露嘴边鲜血直冒,淡青衣襟上殷红一片。


    玄空这一掌,打得不轻。


    再一抬头,玄空已闪身至三丈之外的密林边,飞身上剑,飘飘然御剑而去。“他还有半条命,救不救,在你。”


    “玄空!”萧厌礼咬牙,反手朝半空挥出一道剑气。


    可是玄空身形飘忽,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他速度极快,转瞬已深入苍茫星群。


    萧厌礼明知此人要去何处,但……


    叶寒露在怀里奄奄一息,“主上……我活不成了……”


    萧厌礼收了剑,空出两只手来,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慢慢进到庙中。


    这短短几步,叶寒露口中不断往外冒血,素日高挑的眉梢低垂下来,满是忧伤,“我死后……主上……别拿宝贝砌墙……”


    萧厌礼听不懂叶寒露在胡说什么,如今也不是细论的时候。


    “你死不了。”一句话定了对方的心。


    他将人放在墙角靠着,双手紧贴后背,开始输送邪气。


    叶寒露费力地抬起眼睑,只见对方神态紧绷,正专心为自己续命,显而易见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双凤眼却渐渐湿润。


    半个时辰后,玄空重新在仙药谷落地。


    这回,他没再像白日里那般,一路好言好语地细问,而是直接持剑抓人逼问。


    如此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客舍。


    齐雁容正和肖大叔叙着话,慢慢来到院前,正待离去。


    “有萧师兄在,小叶一定会安然回来的,再说,天鉴表哥也不是坏人,肖大叔尽可放心。”


    肖大叔微微一愣:“萧师兄?”


    齐雁容正待开口,忽然面色一变。“天鉴表哥?!”


    肖大叔望向来人,同样大吃一惊。


    玄空这一趟没工夫寒暄,手上还胁迫着一个仙药谷弟子当人质。


    他此刻只问这肖大叔,“萧先生,请随在下走一趟。”


    两道目光如同钝刀一般落在肖大叔身上,虽然不利,却还是逼人。


    肖大叔逼着自己和对方对视,“小叶呢,救我的人去哪里了?”


    “他们自会回来。”


    齐雁容满是不解,又想起萧厌礼临行前的嘱咐,正色道:“天鉴表哥,你究竟怎么了,为何一定要带走肖大叔?”


    叶寒露的伤若真心想救,很快便能转好。玄空无暇理会旁枝末节的问题,“萧先生大概也不希望,因为你的拒绝,谷中尸横遍野。”


    齐雁容闻言,声音瞬间尖利,“天鉴师兄,你可是仙门中人啊!若说齐家与你有仇,你闹了一场便罢,可我仙药谷门人,个个无辜,你怎能……”


    玄空半垂眼睑,盖住目光,“若有选择,我并不愿意滥杀无辜。”


    齐雁容还要再讲道理,肖大叔却拦下她,迈步走向天鉴:“给你选择,走吧。”


    天鉴眉心稍稍舒展,推开早已魂飞天外的仙药谷门人,将人抓在手中,“多谢。”


    齐雁容慌了,也去腰间摸剑,“肖大叔不可,等小叶回来,我怎么同他交代?”


    肖大叔摇头,“不必交代,你们只当我从未来过。”


    齐雁容不肯罢休,持剑就要抢人,可还未近前,就被天鉴雄劲的掌风扫翻在地,急忙抬眼张望时,人早御剑而去了。


    此后又半个时辰,萧厌礼带着叶寒露赶到东海。


    仙药谷已然不够安全,不如将人带到此处静养,他也好省些工夫,专心应对玄空。


    而在院中落地,叶寒露依然虚弱,却也不如先前那般气若游丝,“主上,你好些没?”


    “嗯。”


    方才帮叶寒露续上半条命,他大大耗费了自己并不充裕的邪气。


    好在先前那些邪修还未走远,循着那不算少数的气息,他追上前去,将这个分舵一网打尽,这才有了气力赶路。


    “狗1日的玄空,不要脸偷袭。”叶寒露此刻想起玄空,依然恨得牙根痒,但同时鼻子又酸,“可是主上还是救我,我、我以后真服了你了……”


    “从前不服?”


    “从前也服……没现在服,我以后就是主上的狗!”


    萧厌礼听他越说越离谱,不再接话,扶着他进门。


    “主上!”李乌头早有感知,迎上前来,接替着搀扶叶寒露,“叶哥……这是怎么了?”


    “呵,一肚子鸟气。”叶寒露越想越咽不下,“我祝玄空一辈子不举!”


    萧厌礼:“……”


    李乌头:“……”


    正说话间,里屋传来捶床的闷响,还伴随着沙哑的怒喝:“放我出去,我要……我要……我要出去!”


    此人怒喝了半天,又说不出真正要干什么,该干什么,既悲愤,又无奈。


    萧厌礼问:“他还是闹?”


    李乌头点头,“他的脾气……主上是知道的。”


    叶寒露往那屋内瞄了一眼,瞬间缩回了头,险些又要咳血,“难怪主上要绑他,莫说是他,便是我……变成这样,直接死了算了。”


    萧厌礼轻声道:“这已是牺牲后的结果。”


    叶寒露目光在房中走了一圈,有些发愁,“如今我们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万一玄空老贼杀过来,主上又不在,可怎么办?”


    李乌头叹了口气,“主上又要应付萧晏,又要应付玄空,够辛苦了。”


    听见“萧晏”二字,叶寒露忽然想起什么,顿时看向萧厌礼,“对了主上,我曾听那老贼说,萧晏家只有萧晏一个,那你……”


    萧厌礼目光骤冷:“闭嘴!”


    忽然,院外响起敲门声,一板一眼,每敲三下,便作停顿。


    隔着高墙,都能感受到浑厚的仙气。


    萧厌礼眉心皱起,示意他二人别做声,持剑去到门前,拂开门扇。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让全神戒备的他微微一愣。


    来者灰色道袍,手执拂尘,明明自蓬莱远道而来,却鬓发不乱、风霜不染,仿佛来自天上——


    作者有话说: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


    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


    ——出自明·程登吉《幼学琼林》


    叶寒露:憋说了,知道我没文化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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