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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乱世枭雄黑化前》现代言情小说_乔和里

    第101章 三足鼎立(1) 找刘楚喝茶?……


    时至元仁十三年始, 春日,《分田策》成并开始落地。


    分田策耗费了三人这么多的心神,自然不是草草了之, 随意分给下属去跟进, 而是由安远为中心向外逐步扩散,周远铦亲自出马,和百姓洽谈天地户由的相关事宜。


    这些,就非季挽林的工作重心了。


    她人仍在安远, 老板自己快马加鞭的远航了。


    纵观周远铦的队伍, 季挽林仔细想来,对他的英勇和魄力还是非常敬佩的。智囊团首领就不必多说了,马良非凡人的聪慧可以比拟, 文职数十人,各各踏实能干,是实务派。武将更是济济一堂, 除了她家里人李常春之外, 还有一左一右的冯家兄弟挑大梁。


    其下骁勇善战的将士也数不胜数。


    这些都是周远铦积累下的人才, 也是最后依旧跟随他回到安远的人。


    这话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开春没多久, 周远铦就做了一个决定,震惊了智囊团,惹的马良愁眉苦脸一连好几日。


    他决定回田川。


    挂着招牌的酒楼敞开门迎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街道边叫卖的小贩时不时的往酒楼里撇去,当视线落到那些精致的器具和阔绰的装潢时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投去了羡艳的目光。


    大厅多得是慕名而来的食客,是为打尖儿, 自然没有悄声细语的习惯,碰杯的、敬酒的、吹牛的、唉声叹气的都杂糅在一起。


    酒楼不小,好几层,越往上越是精致华贵,越是安静典雅。


    顶楼设有独立的包间,想来是为身份尊贵的客人设置的,也不知老板采用了什么样的方式,竟让这单隔一层墙面的包间,听不见隔壁的话谈。


    “元帅何故如此,豺狼虎豹在前,一试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四人围坐一桌,珍馐美味尽在眼前,却无人持箸品尝,那位中年的军中人士,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难得的带了些许倒霉的样子。


    这四人分别是周远铦、季挽林、李常春和马良。


    李常春一左一右坐着季挽林和马良,这种非行军作战的头脑话谈,他一向是不出声的,其实他的位置应该由老铁尚翁来坐,可尚翁此时不在安远,周远铦去聚义府请季挽林的时候,就一道把李常春喊上了。


    反正两口子都是自己人。


    哪怕李常春今日不赴这个局,最后也七七八八知道的差不离了。


    正午用餐,无人饮酒。


    先锋官余光看到身旁之人的茶盏空了,一抚袖,提壶为之满上,茶水落盏的声音打破了桌面上滞留的寂静,引得其余二人将视线默默的移了过来。


    当事人季挽林反而老神在在的盯着桌上的茄子,一时分了神。


    那茄子确实看起来色美味鲜,只是南方菜大多好甜,外面酒楼做的饭不太合她的胃口,不知道这道烩茄子,能不能好吃一点?


    马良揉搓了一下自己皱了发麻的老脸,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茶盏拨到李常春的跟前,示意他举手之劳,也为自己满上一杯。


    李常春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也给他满上了。


    “权当还了他的情吧。”周远铦这样说道。


    季挽林适时抬头,看到了这位主公的“柔”的一面,和刘奇早有龃龉的周远铦,和历史中的那个他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他刚做出了些许成绩,就返回大本营,甚至交出了自己的许多人手,没有对刘奇有丝毫的不敬。


    此等君子之举,与同代的豪杰王又山拉开了好大的距离,在各方起义军称王称霸的时期,在以拳头问鼎天下的时期,涛涛乱世,竟真的养出来了一个君子。


    一个从未正八经读过圣贤书的,仁君。


    当然,这话说的有点早,此时的周远铦距离大业还有不少的功夫。


    方正的包间内,熏香弥漫,桌上四人神情各异,想来都是身份尊贵之人,穿着用料都极为讲究。


    季挽林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吹了吹茶,抿着抿着喝了下去,她知道,马良劝不了周远铦,他是势必要回田川的。


    再说了,周远铦的妻子还在田川不是?


    要不是和李常春大婚,她逐渐有了点家庭观念,就季挽林一个单身了好久的人,是想不到打听他人家室这回事的。


    其实这也不怪季挽林,聚义府上下就没几个成家的,整天不着调没正形的王煜虽然流连于莺莺燕燕之间,却尚未娶妻,聚义更是老光棍,宝淑年纪小,秋娘月娘她们之前生活没着落,更是没成家的可能。


    这么算下来,季挽林和李常春还是府上主子里的第一婚。


    成了婚,有了这根弦之后,季挽林才对其他人许是早已成家有了真情实感,谁知道呢,马良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周远铦更是与妻和睦,美名流传千古。


    比起马良担心主公回不来,季挽林只担心他回来的太晚。


    天知道,她对这位在历史上留下美名的“刘皇后”有多感兴趣,为人大度得体,因着是周远铦的发妻,两个人在乱世泥巴堆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感情非同一般,说话也不怎么顾忌。


    周远铦位高权重,做错了事,没太有人敢说他,唯有刘皇后直言作伴,不整什么虚的。


    想必此次周远铦回田川,会将这位夫人带回来吧。


    说来惭愧,世人只知道她是刘皇后,却无人知晓她的名字。


    季挽林心想着,等她来了问一问,也算解了上辈子自己的学生情怀。


    拦拦不住,周远铦没过几天就携军出发了。


    和季挽林预想的一样,他回到田川,将随行的大半人手都留给了刘奇,只余亲兵良将,尚翁也跟着一同去了,算是和曾经的刘奇告个别,世事难料,几年前的二人定是料不到最后这番走向。


    正如尚翁没料到刘奇人发飘,刘奇也没料到当年那个木讷脑袋,过去这么久,还是个木讷脑袋。


    到底是不一样了。


    “元帅要回来了吗?前日师傅还寄来密函,说是随元帅去往田川的人手被留下了大半,不知道再回来还剩几个人了。”


    “莫愁莫愁,他是山人自有妙计,好的人都留下了。”


    南方的春日养人,没有北境的春寒料峭一说,这里的春日气候宜人,不像夏天那般灼热,迎面拂来的风带着院中的泥土香气吹入室内,让懒散着依靠在软榻上的女子怯意的伸了个懒腰。


    一旁的男子以为她要起身,正往软榻跟前迈了一步,就见那人身子一晃,又窝进软枕里了。


    李常春失笑,又折身回去泡他的茶。


    “很期待?”


    这人一贯的说话方式,用词极其精简,宝淑没少在背后说他这一点,话说一半惜字如金,叫人根本听不懂。


    但季挽林每次都能听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接话,让宝淑瞧见了更为气恼。


    “嗯,我对帅夫人很有好感。”


    话音刚落,李常春清隽的眉眼就望了过来,他人长得漂亮,眼瞳也是惑人的干净透亮,自打成了婚,这个先锋官是肉眼可见的缓了不少,像之前那般隆冬冰雪天的迫人威压,已经许久未有过了。


    季挽林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知道他在示意她自行说下去。


    他在听。


    她笑着摇头,告诉他再没更多了。


    再过一段时间,周远铦就会重回安远,这次,他是真的全无束缚了!


    刘楚自然是随君到安远。


    因着她的关系,周远铦哪怕彻底的和刘奇割席,也不会与他为敌。两军就这样形成了似友似邻的奇怪关系。


    也是直到周远铦再次回到田川,并将大量的人马归还给刘奇开始,这个自大的刘奇刘主公,才恍然回神自己做了些什么事。


    但为时已晚,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失去了一员大将,也失去了一个能者最该具备的东西。


    初心。


    南方开始热的时候,周远铦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安远。


    季挽林如愿见到了那位“刘皇后”。


    回军那日,本是休息日的李常春和老铁在军中比划几下,那时周远铦一行人还未到,师徒二人在操练场对练了起来。


    许久未有严峻的战事,军中的其他几位将军也跟着手热,于是纷纷加入了“战局”,舟车劳顿的主公一推开家门,就看到家里的这些下属打成一团。


    顾不上直跳的额头,周远铦先行安置了刘楚,一向不唤人近身侍候的主公大人,先是安排了侍女,又是从军中划去了几个亲兵去给夫人做保安。


    亲眼看着刘楚去安置了,他才回过头来询问自家下属们做什么这么高兴致,开始精进起武艺来了。


    “元帅,下官是替季大人来递柬帖的,若是帅夫人得空,可到府中小聚,用些新下的茶,若夫人嫌路途远,可遣人来迎。”


    师徒二人比试点到为止,李常春入帐回话的时候,一身衣袍干净,不染半点灰尘。


    喝茶?


    周远铦拭去额头的薄汗,对自家下属一连串的客套话有些陌生,他品过味来明了这人是在替自己老婆传话,无奈的很,可他顾不上打趣李常春了。


    这么快,就约刘楚出门?季挽林这是要作甚——


    作者有话说:竟然赶上了


    第102章 三足鼎立(2) 两王


    周远铦在脑内天人交战, 自己胡思乱想了半天,还是点头应下了柬帖,说自己会交给刘楚。


    “留下用饭?喊上尚翁和将军们一起吧, 难得大家都在。”


    “不了, 家中还有事。”


    李常春送了柬帖,哪里还会多留,没多思考就推了领导的用餐邀请,见他心不在军中, 周远铦也没再劝, 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刘楚和季挽林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自某一个靓丽的春日二人相会开始, 便时常保持着联系,和历史最后书写的那个端庄仁善的皇后不同的是,此时的刘楚是一个依旧带着稚气的女子。


    颇具豪气, 言吐大方。


    在遇到季挽林之前, 她并未见过像她一样没有框架的人, 三从四德似乎从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烙印。


    二人的丈夫都在起义军中,也算是隶属同一个工作单位, 刘楚本以为喝茶品茗的妇人小聚,聊的应该是家中夫妻之间的事,或者花鸟之类,大概是逃不了子女的教导和掌家的琐碎事务。


    却不曾想, 这位新婚的夫人,一开口就是军中内务。


    季挽林先是问了刘楚的名讳,然后闲谈几句,紧接着就提起了那封刘楚送来的信, 就是老铁拦截的那一封。


    这封信送的隐晦,被人贸然提起,让刘楚猛地一惊。


    她还不知那封书信被尚翁截下,成了勒住刀锋的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绳索。


    刘楚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发凉,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帅夫人的端庄神情。季挽林却只是笑了笑,目光澄澈而坦然,“夫人胆识过人,敢在军情紧急时递此密信,实乃巾帼不让须眉。”语气温和,并无试探之意,反倒透着几分仰慕。


    这份仰慕与其说是对贵人的瞻仰,不如说是孩童牙牙学语之时对课本上的圣贤所袒露出的亮晶晶的向往。


    刘楚怔住,心中戒备悄然松动,仿佛一缕春风化开。


    这位生着一双明眸凤眼的女子嫣然一笑,收下了季挽林的善意。


    一来二去就这么熟了起来,因着天气好,二人常在聚义府的水榭楼台处落座,吹拂着风,视线开阔。


    宝淑和秋娘时常过来,慢慢的都和刘楚熟络了起来。


    不止女子,府上的李管事……也让刘楚好生眼熟,其间过程无需赘述,就说李常春老婆前老婆后的两幅面孔,就够我们帅夫人好一顿打量的了。


    “你们少年夫妻,都是这般?”


    “啊……应该吧,也可能是李常春性子使然?”


    回府之后,刘楚和周远铦谈起话来,也少不得说几句季挽林两口子的事,好不容易得了个人说体己话,周远铦也不怎么拘着自己。


    二人无论以什么开篇,最后都会以这样的话结尾——


    刘楚/周远铦:罢了罢了,小两口开心就好。


    春去夏来,在蝉声还未开始长鸣于夜之前,战事先到达了。


    这时候的田间正忙碌,安远播种的是双季稻,夏天正要播种下去第二批,还有灌溉除草施肥等各项事宜排着队等着安排。


    第一批稻子绿油油一片,盖住了躬下身的人群。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季挽林虽不直管田间耕种之事,但农器的改良,新一批农具的制造都要由她的桌前先过一遍。


    等书房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将要走到头顶了。


    另一处军帐中,绕过横亘在厅堂正中心的沙盘,在一张硕大带有标红的地图前,摆放着桌案,许是战事迫近,主人家有些愁绪无心收拾整理桌面,使得整个议会处都无半分文人雅致。


    周远铦站在半敞着的窗边,军帐掀起,穿堂风席卷着外面的尘土味和着军士操练的声音入内。


    他回过身,看向逐渐走进的一道纤弱的身影。


    坐在一旁的马良,也随之侧目。


    “久等,主公海涵,农桑要务赶到一起了。”那个女子平声说道。


    周远铦正走到椅子边上坐下,闻声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桌案旁一共有三把椅子,空着的那一把自然就是留给季挽林的。


    自她参与了《分田策》开始,便陆陆续续的接手了少许军中的事宜。


    今日农桑要务缠身,也有为军中效力的成分在,于是她迟来一会儿并无过错,人到齐了,就开始了会谈。


    马良先将桌上一封不起眼的书信递给她,让她先看一看,那是一封灰扑扑的信,一打开,里面的字张狂的很,没几个字在一行上。


    季挽林默默的皱起了眉,对这样的卷面感到无力的熟悉……


    怎么又来一份狂草。


    但是越往下看,她越是顾不上这个卷面了,季挽林的脸一寸寸的皱了起来,脑子都跟着发疼。


    以往周远铦涉及到的事,她还多少会点,这次这个——


    季挽林抬头,几乎要给两位大人行礼作揖了,两军交战的事,事关全军的出兵时间、人马、粮草,还和作战的排兵布阵有关,再延申些许,就是和两军的谈判连横有关了。


    这……这,军事她自然不懂,那么,喊她过来的目的是——


    中年儒生瞧见了她有几分迷惘的神情,连忙伸出手作下压状,示意她先听自己说,“这是东南寄来的战书,此战只可迎,不可挡。”


    季挽林一指抵额,慢慢听着马良交代的信息。


    如今大乱,天下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鲤,称王称霸者多矣,周远铦在向外扩张版图,其他起义军亦然。


    地盘就这么大,多家争霸,有交锋很正常。


    这东南面位于浔江城的起义军,是张不语的势力,他比周远铦发家要早,早在周远铦还在为刘奇效命的时候,张不语就已经自立为王了。


    两军家门对家门,在这封战书之前就屡屡有过摩擦。


    “元帅是张不语?”


    “错了,王是张不语,自封的成王。”


    噢!一切都对上了。


    马良和周远铦本陷于局势之内,正在沉思想着对策,就见愁闷的气氛之下,突然亮起了一双眼睛,像是拨云见月一般,让人头脑都跟着清明了一瞬。


    那是季挽林的眼睛。


    她想,这位成王,她是认识的。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她在念书的时候听到这个称号,就飞快的记住了,记得很牢,刚开始马良说起张不语的时候,季挽林还没对上号。


    张不语,此人是做私盐生意起家的,正统不允许的事,他们一做就是好几年,后来被打压的厉害,损伤了不少兄弟,也彻底把张不语埋藏于心底的恨意逼了出来。


    他反了。


    还称了王,正值乱世,起义军太多,可称王的了了,于是朝廷先行镇压自己封王的势力。


    当时张不语还没有如今这般强大,他和元军打,并无胜算,唯有一腔孤勇在身,跟随他的人也个个是好胆量的。


    打就打!


    正当元军将张不语打的全军被围困在一个小城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乱世中的黑马要就此湮灭了,却无人料到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朝廷中有人谗言,说元军的元帅有策反之心,昏了头的皇帝信了这个荒谬言论,将军队撤了回去。


    张不语就这么活了下来。


    季挽林在读书的时候,就被昏君能有多昏头震惊到,事实证明,元的覆灭,绝对非一家之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张不语和周远铦交战之时,扭转关卡的最关键应是粮草。


    但她记不清是敌军的粮草被切了,还是己方的粮草突然有了供应。


    并且……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安远旁并非张不语一方势力吧,若是多家同时来攻,也不是不无可能。”


    “嗯。”


    “安远东北有田川,再往东走是许略的队伍,此人虽兵马众多,却为人怯懦,不足为惧。想来……”周远铦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可许略再向南还有一个名为黄巾军的势力。”


    “黄巾军?”


    “嗯。”


    “说来奇怪,这个黄巾军行事作风诡谲,让人出其不意,难以接招,探子来报曾提过,黄巾军上阵之前,人人手中一串佛珠,说是嘴中一直喋喋着什么经文。”


    “和尚?人手一串佛珠,这是要做什么。”


    马良无奈叹气“不必在意,杀生的和尚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挂十串佛珠也无济于事。”


    挂佛珠、念经……


    季挽林渐渐的从脑海中抽出一个名字来,但她一时不好确定。


    “王又山是头儿?”


    “什么王又山,不是他,黄巾军前些日子刚称了王,领头的姓郑。”


    “好像是叫郑不思吧。”


    战书刚下,马良不是没试过迂回作战,先行和对方友好交流一番,看看能不能通过利益往来减缓战事。


    无果。


    没过多久,季挽林提及的多方攻之的情况也随之出现,位于安远两个方向的漳州和浔江都发兵前往安远。


    从漳州而来的就是那个念经礼佛的黄巾军,就在一月的光景之内,黄巾军就易主,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夺位。


    改国号为大邑。


    新主下令攻打安远,连战书都没有就直接发兵了。


    探子来报,将新主之名呈报到了周远铦的桌案,待他审后,情报化为烛火的红泪,滴答在烛台上。


    那人名为王又山——


    作者有话说:最近数据不太妙,文章写的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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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三足鼎立(3) 李常春一箭扬名……


    元仁十三年的夏天, 宿敌掀开了遮盖在脸上的面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如果说和正统元军的较量是争夺新朝之主的最终决战的话, 三方宿敌们之间的角逐无异于半决赛。


    赢家将拿到最终决战的入场券。


    刀锋直指元大都, 改朝换代,千古留名,开启一方新的天地。


    同年七月,张不语率先攻向了定陶, 定陶是位于南州之下的一处小城, 敌方来势汹汹,周远铦也不是毫无准备,令手下的赵将军和李常春一同前往定陶与之交战。


    先锋官和老将一同出马, 在无名小卒的跟随下,旌旗飘摇,骑于马上的那道高大的身影, 一身盔甲, 利落的短袍, 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冷面无情、五官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正当两军磨刀霍霍初步交锋之时,另一方势力下场了。


    八月初, 王又山轰隆隆的带着士卒兵马闯入了田川的防线,不知是他消息有误还是自有对策,明明是要打周远铦,却先对刘奇下手。


    田川一带有战事, 刘奇的表亲刘伯君从通山赶去搭救,一时之间,拦住了王又山攻来的兵势。


    田川一带陷落,安远也会掉入危险的地理位置当中。


    出于多种考量, 周远铦与刘伯君几乎是前后脚发兵,前往田川支援。


    你方唱罢我登场,短期内这片土地难以安睡。


    且说与张军交战之时,张不语引兵数万人,在人数上几乎多了周远铦小半,定陶有小山,隔绝了两军,张不语携军候于山南,李常春和赵将军占据高点,位于山北。


    山风流动,张不语出兵时只见远处黑云压阵,沉甸甸的不知道含了多少雨气,心道不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令军中将领出阵,携兵出击。


    他们向北打,黑云往南飘,乌泱泱的像是带领着千军万马袭来,阵仗极其壮观,平白多了三分气魄,这股兵马之气和天上的阴云融合在不远的地方,像是一团凝聚着的黑气一般。


    张军部下还未与李常春等人交战,就心中打鼓,军心骚乱。


    这一战,不如不战。


    次日,张不语令部下摇旗擂鼓,摆阵引敌入局,两军一时之间像是隔了一块琉璃板子一样,来回迂回,试探。


    要打不打,要逃不逃。


    得了点好就下令拨军回营,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情况,还真让张不语得到了几局胜利。


    赵将军被这诡异的阵法磨得头疼,在军帐中连连叹气,在帐子里一圈一圈的转,转的一旁的李常春也跟着皱眉。


    外面尘土飞天,空中偶有黄色风沙席卷而过,战马的啸啸之声传入两位军官的耳中。


    其中一人未着盔甲,穿着殷红色的衣袍,袍长不及膝盖,许是为了方便行走。脚踩黑皮军靴,腰间系着皮革带。


    “赵将军,养伤要紧。”


    坐着吧,别走了。


    李常春以手抵额,出言宽慰他,两军交战是急不得,越急越出错,虽说敌方人手兵马更多,可己方不缺粮草,又占据地理高点,不是没有胜算。


    先锋官清冷的音线随着年纪和阅历的沉淀多了些许沉着,哪怕敌军压境,他依旧面上没什么表情,和他在安远时一样。


    不过……


    较安远的柔和来说,此时的先锋官还是太具锋芒了。


    前日晚上,赵将军本是临时想起了个对策,一时太过兴奋,直接入了李常春的军帐,好小子,直接一柄短刀飞过他的侧脸。


    昏黑的灯光下,李常春狭长的眼睛闪着锋利的光,似乎下一刻就可取人首级,动作之快不过呼吸须臾之间,气势之逼人让赵将军心惊胆颤。


    他总会忘记这个先锋官的年纪。


    明明是一个年轻人,却通身都是本事,像凶狠难安的豺狼虎豹一般,掠夺着世间存有生机的一切。


    是了,这就是战场上的先锋官。


    真正的李常春。


    “张不语亲攻,会极大的鼓舞士气,军心凝聚最是难打,如同以刀直劈坚实的巨石,得想个法子,扰乱敌方军心。”


    “他虽亲自上阵,但屡屡藏于阵后,被保护的很好。”


    “想来也是,主公冲到最前面了,人要是出了点意外,不值啊不值。”赵将军连连摇头,动作猛了点,牵连了受伤的左肩,惹的他嘶声不停。


    “打张不语是吗?”


    就在赵将军“嘶——”的时候,李常春突然出声,以低沉悦耳之音,吐出惊赵骇赵之语。


    “是——不是,如何打,常春兄弟你也说了,此人必定躲在兵士之后,不和我们正面对抗,离得远,如何打得到?”赵将军摆手,一边捂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回道。


    离得远,不好打。


    “寻常红缨枪长矛够不着,就换类兵器用。”


    “你是说?”


    李常春和赵将军对视一眼,运筹帷幄之神情映在年轻的先锋官眼底,赵将军几欲开口,嗫嚅几下,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军帐之外有操练之声,守着军帐的小兵直直的站在左右两旁,手持长矛神情严峻,突然帐内传来一声——


    “寻弓来。”


    又日,两军交锋之时,战马嘶吼,士卒飞奔向前,赵将军先行冲锋掠阵,与张军之将展开了较量。


    有了之前几次作战的经验,张不语对待李常春很少小心,他也不知周远铦这人从哪得来的此等将才,每每出手就掠夺去了他大量的人手的性命。


    明明仍年轻,却快刀起落、血雾横飞。


    假以时日,实力定是不可估量。


    张不语盯上了李常春,势必要将其留在这处战场上,不给他继续成长的机会,此时正在心中酝酿杀机的张不语,还不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即将不保。


    他骑在一匹黑马之上,与李常春始终保持着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若有强敌来袭,他便退于将士之后,若是弱兵,他便持刀将人斩成两半。


    不多时,张不语与人厮杀,顾不上盯梢李常春,战场哀声角声不断,锣鼓滔天,左右良将皆分身乏术,局势混乱。


    就在这时,周军中一骑于马上的高大将领于乱境中,拨开了贼军,手持巨弓,拉弓搭箭,随着他的动作,双臂青筋暴起,腰身收紧。此人健硕的肩膀展现出极其优美的线条,哪怕是衣衫完备,仍能从他挺拔的身姿中,窥得内里的好颜色。


    张不语突觉背后发凉,急急回身想退回自己的保护圈,却发现前几日可行的迂回战术,今日被对方以强势的功法打断,兵士四散,左膀右臂亦不在身旁。


    他心惊,连忙防御,试探抵挡未知的风险。


    余光一闪,张不语只来得及看到箭矢发亮的轨迹,至于躲闪,那是天方夜谭。


    倏地一声急响,张不语中箭。


    他大叫,愤怒御马就要折身而逃,粗黑的两道眉毛连心一般皱在一块,眼睛倒是因吃惊而显得炯炯有神。


    四周小卒闻声异动,心魂俱灭,他们已经将主公围护起来了,为何还会遇袭?!


    是何人!


    所有人向敌军看去,撞上那道宛若阎罗降世的身影,远看去,那人一身盔甲,面如冠玉,容貌非常人,拉弓之势也非寻常武夫,明明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却、却百发百中!!


    众人大劾,连忙去保护支援张不语。


    李常春既已拉弓,如何会让他逃脱?


    先锋官目不斜视,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幅冷脸无情的样子,马在飞奔,他身形坚稳,又是一箭。


    这一箭,射中了张不语所骑的马,战马中箭仍不倒下,驮着张不语逃窜。


    一箭不行又是一箭。


    一连五箭皆重,不偏不倚全射在了张不语和马上。主公中箭,军心大乱,左膀右臂慌神的功夫被赵将军挑于马下,另一位千户补刀,折损了张军又一员大将。


    张军之小卒如同无头蚂蚁一般到处逃窜,终于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将他们这群无名小卒招了回去,偶有人逃亡之际回头看,只能看到那位破局之人一身的血气,和冷淡无情的眉眼。


    似乎天地间没有什么可以惹得他分神,也没有什么可以引他收手。


    这一战,胜负已分。


    张不语重伤生死不明,军中得力将领损伤好几位,元气大伤,张军智囊团发话,撤退回定陶山下,待时机合适再做打算。


    他们要逃,周军又不是不会追。


    自打李常春祭出了弓,军中众将才什么叫作天生的英才,先锋官不光身有神力,力气足够将弓张到极致,准头也是个顶个的好。


    那把巨弓,重达几石。


    寻常习武的将士甚至连单手持弓都做不到肩平手稳,更遑论拉弓搭箭了,当日帐中传唤取箭来,下属便麻利去找,本来是一个人去的,最后却是两个人回来的。


    那把重弓,一个人甚至搬不利索,两个人一同使力才能走的快些。


    李常春以一己之力,破开了张军的军心。


    没有人想和这样的敌人交手,没有人,一边逃一边打,张军难以抵挡周军的攻势,到了最后已经是看到李常春拉弓就等死任嘲的姿态了。


    面如死灰,心如止水。


    元仁十三年末,李常春以箭破局,扬名了定陶,再无人不知晓他的名讳和他那把鬼见愁的神弓。


    第104章 三足鼎立(4) 越是这种面冷的人,心……


    元仁十四年, 张不语受降于定陶,同年五月,北方传来丧闻, 刘奇旧疾复发, 华佗再世都难以妙手回春,夜里咳嗽不止,闭气而亡。


    元帅府邸之内挂起了白布,摆上了灵台, 守孝人以泪洗面难掩悲伤, 夏雨簌簌而落,地砖湿润,青苔丛生。


    天昏沉着阴着, 穹空如同泼墨一般,早看不见前日的明媚之景,好似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繁荣之景终究是如梦一场的虚妄, 府外一声勒马的“吁——”声, 叩门声叮当作响。


    门开了, 是聚义府的人。


    侍女前去门前应答,收下了礼和贵人的传话, 只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也显出一身的疲态来。


    久不闻,战线捷报,徒留府中之人显出戚戚彷徨之色, 任由不安在四周粘稠地散开。


    自张不语身亡,三足鼎立之势迅速衰退,以周远铦和王又山为首的两家起义军开始了生死决战。


    安远上下都进入了战事的戒备状态,大街上再无往日的熙熙攘攘, 人来人往,家家闭门不出,封窗锁门,像茧一样缩了起来。


    如今仍在外行走招摇的,唯有聚义帮的人,街道边上伶仃几家还敞开门营业的也大多是聚义帮的铺子。


    作为周远铦的军事重心,安远尚算安全。


    但聚义帮不是为了安全敛财才敞开门,而是为了奔赴时势所需,主街上聚义府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两个书生一高一矮并肩而出,临走还回头向着府里的下人知会了句什么。


    待二人下了府前的石台阶,便快步向远处走去,脚下生风,腋下还夹着不少书简,那个个子稍高些的,身后还背了满满当当的包袱。


    这几年里,明月和孙岩如一直在府内教书,随着当年第一批学生长大,二人肩上的担子也越发轻快,因着战乱纷杂,人丁紧张,适龄的学子并不多,明月这个先生渐渐的干起了书坊的活儿。


    一开始只是给孙岩如打下手,渐渐的书坊营生好起来,分店开的越来越多,孙岩如用人着急,就跟季挽林打了报告,将明月提拔为了二老板。


    再后来,就以书坊为纽带,将当地的,邻家的读书人都揽活到了一起,日子尚安稳的那段时间,众人还有闲情玩儿些飞花令之类的游戏作乐。


    孙岩如带的女学也依旧延续着,虽然学生没有男书生多,但好在逐渐增长,也有了一两个博采众长的好苗子。


    二人带了个好头儿,又有季挽林做后盾,安远的仁者志士不再少数,这些人后来都去了周远铦的军中,跟随马良做事。


    宝淑行笄礼之后,孙岩如为她取字“知微”,希望她聪慧通透,兼具女儿家的灵秀和读书人的审慎。


    她算是明月和孙岩如共同带出来的学生,两个老师早一个月就为她的笄礼备好了丰厚的贺礼。


    再过了没多久,二位老师就下乡办学堂了,季挽林划了田给他们作学田用,那处乡镇在安远的最东边,虽然远了些,却是祖传的好地方,风水好,聚气又聚才。


    王又山和张不语开始攻打周远铦的时候,季挽林怕二人离得远,遇到不测难以及时搭把手,就书信一封,将明月和孙岩如喊了回来。


    谁知道这三方力量争斗的如此厉害,隐隐有拉长战线趋势,战事休止的那一日远远的看不到头,两个人放心不下,今日一早就急着离开要回乡。


    府上的人本想替二人打伞,送两位先生一程,被明月摆手推拒,他一手背着包,一手撑着伞,遮去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因伞面像旁边倾斜,雨水顺着边儿滴滴答答的湿透了他的左肩。


    明月颠了颠行囊,将其抱到了胸前。


    “舍不得老师,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季挽林撑着伞,和宝淑走在去农田的路上,二人脚边皆是泥泞,马车不可入田间,剩下的路只能靠二人的脚力。


    “下次还会见的,知微不急。先生有先生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是要做。战事如此亟迫,我也想多做一些,不想耽搁战士们的粮草。”宝淑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子,虽然依旧稚气未脱,却显出骨子里的沉着来。


    “好!有我们知微这份心,粮草定然难不倒我们。将士们会得胜归来的。”季挽林夸道,摸了摸宝淑的头。


    宝淑跟在季挽林的身后,等到了地方,见到了管事的,她便接过了伞,撑在二人的头顶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像细碎的鼓点,这轻微的隆隆声,渐渐的让宝淑漂浮着的因战事而不安的心静了下来。


    她看着身旁一袭长裙的女子,带着水气的风吹动着裙摆,也让这道纤细的身影显得越发的削瘦。


    似乎从李常春接了军令行军在外之后,季挽林本就不盛的食欲便越发的不振,好的时候一日还能用上两餐。


    宝淑默默的将伞向季挽林那处倾斜,握紧了伞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随着前面交谈着的二人走着,放眼望去远处的农田,水稻绿油油一片,像画册上所绘的大海一般,以波浪之貌翻腾着。


    快些长吧。


    宝淑望着眼前的稻浪,在心里默念。风裹着雨丝吹过,稻叶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应和着她的心中祈愿一般。


    管事的年纪不小了,老者弓着背,指着田埂边新挖的沟渠,同季挽林说着话,声音被雨声揉得发闷:“季大人放心,这几日雨虽勤,沟渠都疏通得利落,水涝浸不到秧苗。只是……只是北边运来的稻种,比往年迟了些,晚稻怕是要误了几日栽种。”


    季挽林颔首,伸手拂开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指尖冰凉。


    她顺着老农的手指望去,沟渠里的水正潺潺淌着,混着泥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无妨,”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已让人去聚义府调运囤粮,先补着晚稻的种子缺口。再者——”她语气稍顿,盖住了什么要点,缓缓说道:“定陶那边的粮道也算通了,不出十日,新种便能到。”


    老者好似松了屏住的气,脸上如沟壑一般的粗纹泄开一道口子,“这就好。”


    宝淑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落在季挽林的脸上。雨势渐大,伞沿的水珠连成了线,季挽林的鬓角早已湿透,贴在脸颊上,更显得面色苍白。


    她想起这些日子,书房的灯火夜夜长明,季挽林不是在看舆图,便是在核粮草账目,有时宝淑送去的热粥,搁到凉了,也没动几口。她不禁心想道:“若是李常春那厮在,或许还好说话些。”


    “大人,”宝淑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大人您该多歇歇的。” 季挽林转过头,看向她,微圆的杏仁眼闪着淡淡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掌也是凉的,却带着温润的力道。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一般,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季挽林再没说话,和老者确定了晚稻的相关事宜,便打道回府,书房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周远铦的快报估摸着也快送到了。


    宝淑依旧默默的跟着她,她想起明月先生和孙先生临走前的模样,两位先生踏着泥泞,背着行囊,脚步走的快而稳。临行前二人说着,乡野间的学堂不能停,便是战乱,也要让学生识字,懂理。


    她又想起自己的笄礼,孙先生为她取字“知微”,说盼她见微知著,明辨事理。那时宝淑还不能全然明白她的期许,只觉得这字好听,如今站在这片稻田里,听着雨声,听着季挽林的话,宝淑忽然就觉着自己明白了几分。


    雨还在下,稻浪仍在翻腾。


    同一时刻,在浔江城,一份详细的侧写呈上了桌案,老榆木做材料,打磨的平整的桌面上木质纹路清晰可见,左右两侧的火把跳跃着,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渔民?”


    正位上端坐着的那个首领,一身盔甲血衣,脖颈处有一道蜿蜒而下的白色伤疤,此人剑眉星目,经过了灼日的暴晒,他皮肤黝黑,五指粗大,膀大腰圆的莽夫作态。


    此人就是王又山。


    “是。探子说是从山东来的,不知何时投奔的周远铦,天生神力所以才驾驭得了重比三石的巨弓,将张不语射于马下。”正位之下,是躬身行礼的下属。


    “不必多言那个懦夫,让人一箭吓破了胆的囊货!”王又山嗤笑一声,满眼都是不屑的嘲弄,他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军报,嘴角嘬起一抹邪笑。


    下属不敢接话,只低垂着头,徐徐说着周远铦军中的势力情况,和探子探查得来的那位极擅长使用弓的先锋官的信息,不知道他说到了什么,帐中气压越来越低,紧绷的像将要断裂的弓弦一般。


    就在那位下属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之际,王又山却忽的低低“嗯”了一声,旋即抬手虚按,眸光沉沉地示意他噤声。他指尖轻叩着案上的麻纸舆图,眉峰微挑,口中缓缓咀嚼着那几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为人纯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容貌浓丽?”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他捻着颔下短须,沉吟半晌,方才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在帐中荡开,听得下属更是心头打颤,连大气也不敢出。


    “杀我众多兄弟,收了张不语性命的这等人物,怎会是个性子冷淡的,”他又嗤了一声,连连摇头似乎是在嘲弄探子的天真和痴傻,“错了。”


    越是这种面冷的人,心越狠。


    第105章 三足鼎立(5) 他要让李常春一无所有……


    无情之人, 最是有心。


    夜色沉沉,寒凉的月光映照在深不见底的江面上,水光粼粼一派神圣的波光之景, 有鸟在叫, 叫醒了伫立在江边的主仆二人,亲随躬着身子,视线只能看到王又山的脚后跟,和那人漆黑的洒金蟒袍。


    他适中落后于主子半步, 多一寸失礼, 少一寸失职。


    如此有眼力见的亲随,深得王又山的信任,他无论去哪都带着这个仆从, 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对如今的至尊身份,有更真切的感受。


    也是在昭告天下,那个当年任人大骂欺辱的小渔民, 早就翻身了。


    如今!谁有我王又山尊贵?


    没有人。


    “安顺, 你可知那降住张不语的是何许人物?”


    “这、这这, 这奴才怎么会知道呢,陛下真是高看奴才了。奴才若是有这识人的本事, 就替陛下在沙场冲锋陷阵的活儿,都是奴才义不容辞的使命。”


    “你这奴才,”王又山无奈的摇头,心中却对他的恭顺很是受用, “罢了,忠心难寻,我知道你的心就够了,安顺啊, 此人可是从山东来的,和朕一样啊。”


    安顺低着头,脑筋转的飞快。


    一样?


    陛下可不是北方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渔民,怎么会和一个北方的蛮人一样?


    莫非……


    “此人可是渔家子?”


    “不愧是我的亲随啊!”


    安顺眼珠一转,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渔夫啊。


    眼看着王又山面朝江面迎风而立,视线幽幽,就要起了思乡之情,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明明是夏日,却无半分温暖的吹拂之意,刮得人额头直跳。


    “今时不同往日了陛下,您早已经是人中龙凤,非寻常人可以匹敌,在安顺心中,什么劳什子的将才都比不上陛下您的光彩。您一出手,便可亏得凯旋的踪影,胜利总是眷顾陛下的”


    安顺的低语,将王又山从自己的深思中拽了出来。


    夜色中只听得男人的一声冷笑,让人脊背生凉,欲要瑟瑟发抖牙关紧合。


    “李常春。”王又山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咀嚼,嘬着笑玩味儿的念出声来,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将此人碎尸万段。


    早年的经历养育了他狂暴自大的性子,王又山走的越远,越猖狂,什么人都不被他放在眼中,曾收留他的舅舅他可以轻易杀之,只为防患自身的安全,曾教导过他的老师,他也可以转身背叛,作奸犯科不过是师承的一部分。


    天下人不义,他王又山比天下人还要不义三分。


    若不是依仗着狠辣多疑的本性,他王又山还真走不到这一步,如今的大业都是他从郑不思的手中夺来的,那个蠢物,总以为求天问佛就可以问鼎天下。


    想啥呢。


    这世上就没有神。


    有的,只有自己。


    于是他趁虚而入,杀了他背叛他的丞相卫韦,以卫氏人的项上人头换取了官位,然后一步步爬了上去,爬到了郑不思的卧榻边上。


    王又山也没想到,郑不思能傻到那个份儿上。


    卧榻之处岂容他人安睡?


    他抽出剑,将郑不思捅了个对穿。


    他比谁都狠心,也比谁都狠得下心。


    李常春此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想要招揽的意思,许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和他太过相同,让他感到非常的窝心,不爽,只想将此人杀之而后快,更是因为探子呈上的内容,让他嗤之以鼻,难以苟同。


    他最是不喜性情稳定之人。


    在王又山的心中,人就是罪恶的,只会做尽坏事,欺压妇孺,屠戮生命。天地不容人存活,才会降下天罚,让黄河水倒灌,让民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人就是不稳定的东西,随意挥斥着暴动的情绪。


    长者打骂小辈,弱者受制于强者。


    此乃天意!


    冷情是吧,我偏要逼得你血染江河,屠戮天下人,遭受世人的唾骂和厌弃,让你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过,日日如同受天罚一般,再无抬头之日,所亲之人背离而去,所爱之人再无相见之日。


    什么容貌,什么富贵,什么良善。


    王又山负手大笑,露出森森白牙和猩红的口腔。


    到那时,这些东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元仁十四年,吉州失守,镇守城池的马将军殉职牺牲,所有军士与王军僵持数月最终还是难以挽回局势,成千上万的军士战马尸首异处,尸体堆积一处,烂肉成糜,散发着阵阵恶臭,腥气血染吉州。


    城池外挖了水渠,供养着延边生长的柳树和梅花,再过上一段时日,梅花就要开了,城中的花匠前些日子还说起安远寄来的草种,说是改良过的,很适合吉州的土壤,今年好好栽下,来年必定是一片美景。


    他们还想着,等日子再安定些,好好布置布置将季大人请来游玩一番,安远是美不假,可我们吉州也不差啊,古来佳句也不是没有夸赞吉州好风光的。


    吉州没少承安远的情,百姓们都知道,这是安远季大人的善举,是她托起了吉州零散的小铺子,是她照顾着吉州的农桑之事。


    未及时疏散的百姓都受困于城中,城门封锁,火石由那道曾经护卫他们的城墙处抛出,火海一片,王军的邪笑声像动物最锋利的爪牙刺向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王又山令部下闯入城中,屠戮百姓,强杀妇女,不留活口。


    这处小城本就不是军事要点,地盘不大,资源不多,地理位置也平平无奇。


    王又山攻下此处,劳力伤财,并非良计。所以军中并未严加防范,谁知……


    铁骑一过,再无吉州,只余空荡荡一座空城。


    消息传到周远铦帐中,众人震怒,愁眉难平,骂声阵阵,连荒地散养的野狗都不耻王又山此人的行径,狂吠数日,更是气的军中将领恨不得一口气打到王又山的面前,将这个不行人道的鬼东西千刀万剐。


    王又山将城池屠了,未留下只言片语。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众将军中,老铁是最气愤的一个,横亘着刀疤的脸上红通通的气肿了五官,让本就像莽夫的外表更加的粗犷,他“嘭——”一声踹飞了椅子,木椅子砸到了账上发出一记闷响,又掉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把自己的凳子踢飞了,老铁没得坐,站着狂喘气给自己消火儿。


    王又山的挑衅,周远铦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当即,一身黑衣的周远铦起身,手持着元帅印,点兵数万定点泗水,直取王又山的粮草重地,此役关乎全局,周远铦深知粮草乃三军之命脉,王又山暴虐成性,其部众虽一时势猛,然粮草补给却为其软肋。


    泗水地处咽喉,囤积着王军半数以上的粮草军械,若能一举拿下,无异于釜底抽薪,断其臂膀,也可以为吉州,出一口恶气。


    周远铦目光如炬,手指在舆图上的泗水位置重重一点,沉声道:“兵贵神速,今夜便拔营,衔枚疾走,务必于七日内抵达泗水,给王又山一个措手不及!”


    帐下诸将齐声应诺,没有一人犹豫。


    老铁更是摩拳擦掌,猛地一顿跺脚恨声道:“主公英明!末将愿领兵前往泗水,定将那泗水守将的狗头斩下,以祭吉州百姓亡魂!”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狗爹养的玩意儿,最好庆幸自己身不在泗水,不然老夫要他好看!


    周远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以指抵额沉声道:“王又山为人狡诈,此次屠城——便可窥得此人黑心的内胆,泗水虽非其主力设防之地,却也不可轻敌。”虽说是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但吉州太过惨烈,他一说到此处,就难掩哽咽。


    商翁已经出列,气势汹汹的就要请命去灭了王贼。


    但周远铦并未松口,将军令落于他的掌中。帐中渐渐安静了下来,无人说话,此时的军心是前所未有的团结,武将多少都沾些血腥,不拘小节,一屋的人,没一个沉得住气的,各个横眉冷对,恨不得将王又山生吃活剥。


    这般强烈的情绪涌动在心中,势必会影响他们的判断。


    行军作战之事,岂能任由感情驱使?


    商翁虽是武功盖世,却不是个善于用计懂得策略的人。


    正位上那道身影缓缓的扫视了一圈帐中将士,旁侧的火把映照在他饱满的额头上,显得周远铦面色隐隐泛着红光。


    目光一闪,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个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周远铦在触及他所处之处的一瞬间,就灵台清明,暗道自己方才糊涂。


    非你莫属了!


    夜色如墨,周军之中一队人马悄然拔营,数万大军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泗水方向潜行。马蹄裹布,人衔草枚,只有兵器碰撞偶尔发出的铃铛声响,以及士兵们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为首之人一身盔甲,内着朱红长袍,袖口扎着皮革护腕,一马当先,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腰身挺拔,气度沉稳自着,高束起的发因骑马而晃动,透过朦胧的夜色,此人如皎月般清冷的侧脸。


    也难怪周远铦看到就灵台清明了,任谁在一众老爷们当中发现一个清俊的少年将军……都会觉得他与众不同罢。


    第106章 三足鼎立(6) 谁家佛子会用红豆做附……


    总之, 这个清俊的先锋再次上路了。


    夏风燥郁,轻易掀起了心中的波澜,兵马向前的声音似乎又更强烈了些许, 隐隐带着山雨欲来之感, 操练之声终日未歇,无名小卒以木棍为器,棍棍相碰发出木头的闷响和干磕的声音,千户以长枪对练, 深入浅出将稻草扎的人捅的不成形状, 也不再有人的样子。


    营帐敞开一半,将穿堂风送进去,时辰虽然燥热却实在美丽, 此处营地在凹处,外面想要攻打进来就要翻阅极高的山,还要破开一层一层的防线, 着实不易。


    易守难攻, 风景秀丽, 确实是皇帝亲自出征的好营地。


    这个新主手下有才干贤臣多少一概不知,但组织结构倒是非常完善, 蒙元有的职位,他都有。蒙元有的官司,他也都安排了人。总让人觉得,这个地方是个人都有一官半职在身。


    就连给陛下守门的, 都是个门官。


    给陛下提鞋的,自然也是个鞋官。


    也就是称谓不好听,未脱去奴才的外衣。


    “陛下,可要传膳?”安顺候在一旁, 一边给王又山添茶,一边悄悄的打量他的面色。


    掌权之人喜怒不形于色,这个虎背熊腰的莽夫大权在握,整个人都不怒自威,他横扫了安顺一眼,低垂着眸子,看都不看安顺地颔首。


    安顺躬身行礼,诺诺的出去传膳去了。


    哪怕是行军在外,王又山的膳食都有十余道,色香味俱全,端上桌前,还由安顺以银针试读,确认无碍了之后,才会给皇帝布菜。


    灼日当空,不见一朵云经过,漫天的蓝色一览无余,深深的蔓延至远处群山,鸟群振翅而过,人群时散时聚,许是在演练新的阵法。


    大多将士都在忙碌,少有歇息的身影。


    汗流直下,有人将衣脱下丢在一旁,自己找了块冰凉的石头一解暑意,发出舒爽的喟叹。


    同伴以手抵唇,嘘声道:“莫要声张,这可是我托舅舅,哄了他好久才让他高抬贵手放你我二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你这般作态,若是惹得其余兄弟不满,闹到千户那里,谁都逃不了受罚。”


    “知道了知道了。”那人嘟囔道,不以为意。


    “哎,我听说——”他向好友凑近了些,衣带垂了下来,扫在他的大腿处,“前些日子又抓了好些人来?”


    “甭提了,审起来没完没了,个个嘴硬的很,怎么撬都撬不开,我也是不明白,既然已经是俘虏了,为何还要坚持为旧主的大业守口如瓶?总归难逃一死,不如说出来,换自己死个痛快。”另一人这般说道。


    “你当谁都和咱一样,只图苟且?”光膀子的人默默的将衣服穿上,知道自己有些不知趣,不应该说这样的丧气话,许是天太热了吧,今年不知怎的,这般的热,“哥哥别见怪,我心里是很佩服这样的人的。”


    死也死的有价值。


    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流水潺潺,将山上的味道带了下来。


    方才在大石头边偷懒的二人早已离开,此处重归宁静,炊烟在白日寻不到半分踪迹,飘渺的像无形的风一样四散在空中,谷物的味道充斥在军营中,军士们领了伙食,正凑在一起填肚子。


    此时,亦是军营戒备最薄弱之时。


    山间新鲜的泥土混着马粪和草的淡香,随着一道迅疾的黑影闪过,短靴地下的泥土踩到了营地上,又被风扬起的灰尘盖住,再看不出一点痕迹。


    光着膀子的将士总觉脖颈不适,像是被豺狼虎豹盯梢猎物般紧紧的锁定住,动弹不得,他有些心悸,还以为是天气太热。


    四顾茫然,一切依旧。


    “咋了?”


    “噢、噢没事,太热了,热的我脑子不清醒。”


    ……


    ……


    茶余饭谈之间,落锁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另一处山野之间,也有一队声势浩大的人马穿行,首尾相接飞掠而过,等白日绕过了这一处山林,再渡河而下,就到了土壤肥沃的地带,泗水。


    这队人马个个精悍,马蹄踏在林间腐叶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显然是惯于潜行的老手。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披风,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下颌紧绷的线条,他不时勒住马缰,侧耳倾听着周遭的动静,长眉微压,狭长的清隽双眼扫过前方浓密的树丛。


    队伍中不时有人打出隐蔽的手势,指引着方向,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行人的路径,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大地。


    越是靠近泗水,空气中水汽便越发浓重,带着河流特有的湿润气息,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水流冲击河岸的低沉轰鸣。


    久不临水,李常春难得的有些失了神。


    他下意识的伸手探入怀中,骨节分明的指节在触碰到什么物件时,顿了一下。


    身旁跟随他有些时日的千户长向后方队伍打了个手势,示意修整,准备渡江,做完这些,他踱步走向了江边的先锋官李常春。


    他走到李常春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被夜色一寸寸浸染得逐渐浓稠的一片江面,只听那水声愈发清晰,混杂着晚风拂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千户长是个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嗓门平日里洪亮如钟,此刻却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粗粝的关切,他问道:“先锋,您刚才望着水愣神,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说着,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悬挂的佩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江两岸的动静,生怕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潜藏着什么危险。


    军中谁人不知先锋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已经战功赫赫。


    此时先锋目光沉沉,凝视着看似平静的江面,大人一定是察觉到了平静之下的暗潮涌动,正在心中谋划下一步的部署吧!


    毕竟渡过了江,就到泗水了!


    身后来了人,李常春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孙千户。”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是,先锋。”


    “传令下去,袖箭飞蝗须常佩于身,心神戒备不可有片刻松弛,舟中诸事务必谨慎行事,稍有差池,定不轻饶。”男人沉着的声音响在孙千户耳畔,霎时,壮汉心中一凌,直接立正了。


    “是。”孙千户得令,行礼退下。


    身旁没了人,李常春又向江边走近,直至身影被芦苇所挡住,才负手伫立,遥望船边修整的行舟。


    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戴着的篱帽帽檐压的很低,盖住了他大半的面若,旁人唯有从他露在外面的侧脸上寻得此人浓丽的样貌。


    披风之下,是季挽林在他行军之前赠他的平安符。


    和她小时候那个护身符一样,从什么劳神子庙里求来的,里面装的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哄人用的。


    好似从二人成婚开始,她便时常往家中带些象征着吉祥的物件,有寺庙里开过光的珠串,也有高僧相赠的签文。


    晚间话谈之时,他还问过她,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些。


    李常春如今站在江边,离家中之人相隔甚远,那晚她困倦之极,窝在他的颈侧还不忘回答他的话,至今追忆起来都字字清晰。


    季挽林说,“我总觉得,在这里时常收到庇护。”


    所以,她希望这份庇护可以同样的将李常春笼罩在其中。


    那时李常春被她困倦的样子逗的有些无奈,无意扰她休息,将人往自己怀里捞了捞,就拉过薄被盖到身旁之人的身上,好生将人哄睡了。


    至于她话中的,“这里”“庇护”,到底指的是什么,李常春并不能完全体悟,他将人抱进怀里,莫名想起她儿时“海神之子”的传闻。


    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将季挽林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收拢到了她的耳后。


    这些都不重要,他不需要庇护,如果这所谓的神佛是真的,唯季挽林一人得道足矣。


    一身盔甲的先锋官缓了神色,帽檐之下的眉眼无奈的露出一个笑意,指尖摸索着那个小巧的护身符,指肚隔着布料按住了里面的谷物。


    说是寺庙里求来的,他无声笑了一下。


    谁家佛子会用红豆做附身符啊,挽挽。


    江风渐紧,吹动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李常春抬起眼寒光闪过,他将手中的平安符紧了紧,又捻了捻,最终好生放回了怀中,哪怕在外奔波了那么久,这个护身符还像新的一样,被爱护的很好。


    “先锋,船只已备妥,随时可以渡江。”孙千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常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传令,即刻渡江。”


    “是!”


    夜色如墨,数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面,船头的士兵手持长篙,熟练地避开水中暗礁,这都是军中早年跟随孙海归顺周远铦的水军,个个都是好手。


    船身划破水面,只留下轻微的“哗啦”声,很快便被江风与水流声吞没。李常春立于其中一艘船的船头,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两岸的芦苇荡起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交叠。


    江面上水汽氤氲,带着一丝凉意,与白日的燥热截然不同,这倒让军士们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马上就要抵达泗水,离作战不过一步之遥。


    第107章 三足鼎立(7) 他老婆就是管粮草的啊……


    前文说过, 泗水并非军事要塞,与大本营浔江相比,防守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因着粮草大多出自这里, 王又山令人对泗水实施了全方位的保护。


    光是防线就设了里二层外二层,共四层防护圈。


    李常春携军渡江到达泗水的那一刻,就进入了泗水的第一圈防线,也就是位于最外面的一圈, 这一圈大多是无名小卒组成的巡逻队, 排班看守泗水的大门。


    泗水环水而立,城池之外是半包围的江水,所以农桑之事灌溉便利, 加之肥沃的土壤和勤奋的百姓,泗水一带的产物丰而优。


    最好的时候,就泗水一带的产物就可以供给军队数月的粮草, 是名副其实的后勤部骨干。


    说来环水, 倒是和吉州有些相似。


    不过吉州的水不止养谷物, 还浇灌了花田。


    “报——”


    “嗯。”


    “先锋,下官经过探查, 发现城门之外设有巡逻队,一日三次交班,在泗水外围进行防护,但人数不多, 一队列不过十余人。”


    说罢,军士打量了一下四周将军们的目光,低头继续说道:“除去最外层的防护圈,入了城门还有一道, 巡逻人数多了十倍有余,不光如此,我们在探查的途中,据交接的兵士闲谈推断,再往里应还有至少两道防线。”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有些头疼。


    密林夜已至,唯有月色和燃烧着的篝火照亮了一方天地,将士们在整顿休息,将军们正在就明日的攻城商议对策,葳蕤的光线之间,李常春清冷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掌权已久,在军中威望极高,汇报的小兵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当务之急,是先商定一个攻城方案。


    他们的目的是为打击王又山的粮草源,切断了他最大的粮草供应,也就大大的削弱了王军持久战的作战能力。


    说到王又山此人,除了他奸诈的品性之外,就是他闻名于世的作战手法。


    熬。


    又狠又能持久作战,很少有军队可以招架的了他,也不知道他到底采取了什么样的方法,才叫他手下的军士也勇猛无比,像是有三头六臂一般不怕死的往前冲。


    只要能断了他的粮草源——


    就没有熬这一条路了,若是要比狠……将军们在心中摇头,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一道挺拔的屹立不倒的身影,我们军中也并非没有可以与王又山一战的人啊。


    “首圈倒是好说,不过十余众,老夫一人就可处理,都不需要手下人出动了。”


    “非也非也,将人解决容易,但是之后呢?打草惊蛇,让军中加强防范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匹夫,不攻难道还要绕路吗,众将士不说上万也有九千,这么多人,如何悄无声息的进入泗水?”


    “要我说,早晚有一战!”


    ……


    ……


    将军们叉着腰吵了起来,坐在他们中间的李常春左耳是乡音争辩,右耳是官腔嘲讽,一时之间整个头都跟着嗡嗡作响,他长眉微压,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眼看着年纪已过半百的将军们就要吵嚷起来,各抒己见谁也不服谁,前来汇报的小兵被中途打断也不敢贸然离开,只得保持着单膝行礼的方式瞠目结舌。


    李常春:……


    传林打叶之声并未惊扰争论的众人,几位将军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一想到为吉州报仇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眼看着就要变成今夜动身闪击泗水了。


    “不必。”


    一道沉稳的男声如同投石入湖一般,掷向了人群中,霎时,夜晚重归宁静,只余布料摩擦的声音,和簌簌路过的风声。


    最高级别的领头人发话,方才吵得热火朝天的将军们也不争辩了,皆是一幅不解且疑惑的望向他,就这询问的间空,还不忘狠狠的剐一眼同僚。


    肯定是说你的想法“不必”执行。


    胡扯。


    肯定是你的想法太过离奇,“不必”在意。


    ……


    ……


    “大部队不必急着攻城,引一队人马探入泗水即可,挑些身手好的,烧了泗水粮仓即可。”


    等粮草起火,军中必然大乱。


    到时候大部队再趁乱攻入,拿下泗水犹如反掌而已。


    众将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先前因争吵而涨红的脸在夜色的遮掩下看得不甚清楚,他们领了军令,下去部署去了。


    是啊。


    他们要么只想着攻城,要么只想着夺粮草,却忽略了周军背靠安远,完全没有粮草之忧,无需争夺泗水的粮,只要毁了王又山的供应源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散了会的将军,无奈的挠了挠头,要不说人年纪轻轻就是先锋了呢,此次再立了一功,估计又要升官了吧。


    罢了罢了。


    天纵英才,非我之辈可以扬鞭追赶的啊。


    至于李常春为什么想得到放火烧粮一计——当然是因为,安远最大的供粮商是他的枕边人啊!


    要是知道他为了抢那点东西,跟人折腾的打了好几天的架,还劳师动众的偷袭翻墙……


    他李管事,可真是在聚义府没法混了。


    夜月无情,老树盘虬。


    李常春独坐江边,遥望远处摇橹若隐若现的虚幻之影,束起的发被风吹的凌乱,他目光沉沉眼底倒影着江边月色粼粼的微光,军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位外人无法窥探分毫的先锋官,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江水岁岁年年依旧。


    他蓦地低笑一声,声音散在四周,寻不到半分踪迹。


    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泗水需要护着宝贝粮草,李常春一众人却是莽夫做派,只为了挑事,什么也不图。


    放火不是为了调虎离山,是为了惹事。


    攻城不是为了围魏救赵,是为了惹事。


    为了更高效一点,火甚至都是大将军亲自出马去放的,他身手哪是寻常小兵比得上的,啪一下火折子一点,棍子一扔,就燃起了顽强的火


    为了让火烧的更旺些,还花重金购买了当地的好酒。


    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最后酒没用了,剩了几坛,除去给先锋的和马将军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将军们分。


    真是太巧了。


    黄泉路上的马将军:多谢哥哥!


    火一放,酒一浇,大火呼呼烧。


    粮草都没了(三声)。


    泗水大乱,军中哀嚎真是摸不着头脑。


    谁知道,这怎是一个“完蛋”能概况的了(三声)。


    泗水军绝望之时,李常春作为先锋领兵攻城,势如破竹,泗水军溃败逃窜,慌不择路冲进了泗水江边的密林里,被打包带走。


    战事明了,一石二鸟。


    既捣毁了王军的后勤部,又拿走了王又山的一座城。


    李常春本想深藏功与名,低调带着将士们回安远,他前脚将大将军留下占据泗水,后脚大将军就言辞恳切的书信一封寄到了周远铦的桌子上,满纸夸赞仰慕,自愧不如。


    什么少年英才啦。


    什么战神下凡啦。


    什么什么能与之共事,此生足矣啦。


    ……


    拿到信以为是军情密保的周远铦:……


    这是作甚?


    继续往下读,发现是为了夸李常春而长信一封的时候,周远铦:?


    常春,魅至此了吗?!


    似笑非啼的周远铦无语梗塞,他于家中和刘楚闲谈之时说到了这件事,连连摇头表示不理解,大将军一把年纪了,竟然作出这等小辈都不做的事。


    刘楚凤眸一眯,也没回他的话,只是悄无声息的端走了周远铦的茶。


    说的口干舌燥想要喝水的主公大人:……


    “阿楚?”


    “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她说道,然后刘楚就对上了周远铦挑起的眉“我的茶盏空了,燕子去换茶一会儿才能回来。”


    周远铦终于将盯向茶盏的目光移开,他心思一向敏锐,这段时间总觉得自家夫人的性情变动不少,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季挽林影响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楚越来越出其不意。


    怎么也不像季挽林的路数。


    周远铦一时想不通为何,他一边将茶盏让给了刘楚,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吃这个,太辣。”


    她话音刚落,就见侍女走了进来,刘楚不再在意青菜的味道,将茶盏推过去方便侍女添水。


    周远铦默默的将青菜捯了回来,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入口的那一瞬间,他一边咀嚼,一边神情诡异了起来。???什么辣?


    这不是酸的吗……


    另一边……


    身着蟒袍的男子虎背熊腰,气势迫人,他锋眸一竖,挥袍将桌案上的茶具一扫而空,哗啦啦的瓷器破碎在地上,惊动了屋内侍候的侍女,女子们资质尚浅,不懂得掩饰,簌簌发抖,眼看着男人的眼神飞了过去。


    身旁闪出一个人来。


    安顺笑着说:“陛下莫要动怒,莫要动怒。”皱纹横生的手掌背后打着手势,侍女们退了出去。


    王又山捏紧了一封信,丢到了安顺的脸上,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抖,其实也不一定是用力过猛,也有可能是气的。


    毕竟此人的脸,也是铁青一片……


    “罪不可恕!!!!”


    第108章 三足鼎立(8) 呕——


    毁我粮仓, 杀我将士!


    简直就是不把我王又山放在眼里,好好好,好你个李常春, 好你个周远铦。


    一身蟒袍威猛气势难掩, 掌权之人此时面部扭曲,手指紧紧的扭在一起咯吱作响,似乎在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压抑他心中的愤怒,如果王又山是火山的话, 此刻已经可以看到火山口咕嘟咕嘟滚动的岩浆了。


    可惜, 他是人。


    再怎么拧自己的手指也是无用的,毕竟粮仓已毁,他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一个资源, 在乱世,没有吃的,无异于与天夺势。


    人又不是铁做的, 他王又山御下, 靠的不就是威逼利诱吗, 天杀的,没有粮食了, 将士们饿的刀都提不动了,还怎么杀敌。


    何谈胜利啊?!


    安顺低眉顺眼的在一旁候着,静静的旁观王又山大肆宣泄自身的愤怒。


    罢了。


    “陛下,天无绝人之路。”安顺低声说道, 他姿态恭顺,像永远不会咬人的最为忠诚的小狗,事实上,他也的确是王又山最听话的狗。


    “我何时说过, 天绝我的路了?”王又山咬着后槽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烛火摇晃,他呲着牙,寒气逼人。


    “安顺,去,给我把前些日子的那些小贼都给我审一遍,谁的主子最大,谁就能捞得一条性命。如果是什么芝麻大小的官,就杀了吧,省的碍眼,还占地方。”他长指一挥,又屠去了数条性命。


    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安顺领命,行礼退下。


    安远之中,家家用饭的时辰。


    “饭菜不合胃口吗?知道你来,专门让小厨房炖了鱼汤豆腐的呀。”随意挽着发的女子声音温柔,露出的侧脸是姣好的女儿家面容,因用饭而泛着红的脸颊上皮肤细腻白皙。


    季挽林歪着头,有些担忧的望了刘楚一眼,因着对方被一口豆腐恶心的上不来气,她有些惊到,似乎是在怀疑豆腐炖的有问题。


    刘楚还在呕,季挽林一面令她的侍女为刘楚顺气,自己一面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新换的茶水。


    “漱漱口。”


    她起身到了刘楚身边,接替了侍女的动作,“我来吧,你去问问小厨房,今晚的膳食里豆腐汤里放什么东西了,哎算了,端去小厨房,让玥儿看看,是不是味道不对。”


    刘楚捏着帕子的手捂在自己的唇上,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许是烦心事太多,身子不爽利。”


    “周大人知道吗?”


    “嗯,大夫看了,说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吧,我看你难受的厉害。”季挽林苦着小脸,有些束手无策。


    二人的手搭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在托着谁,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季挽林身上塞了塞耳朵边上的碎发。


    “别说我了,近来府中如何?真的不用我来帮你?毕竟李先锋不在,只你一人忙碌还是太过劳累了。”


    季挽林笑了笑,坐回了座位上。


    “没事,我手下也有人,不会太劳累。再说了,宝淑现在也可以帮我的忙,不必担心。”


    刘楚一双凤眸轻扫了她一眼,女子腕骨纤细,一身素雅的衣袍勾勒着她削瘦的身形,似乎……有段时日不见,这人又瘦了不少。


    还在逞强,刘楚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对少年夫妻平日里关系如何,她最是清楚,只是战事一旦起来,就看不见头,不知再相见又是什么时候了。


    新婚不过月余,就匆匆分别。


    想来,和她当时与周小八大婚是一样的,新婚夫妻因缘相会,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的日子还没有习惯,就被迫分隔两地,不必说再次重逢了,对方还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的。


    谁知道下次见到,是活人还是黄土。


    这么想着,刘楚对季挽林又有些怜爱。


    她刚来安远,就收到了季挽林的邀请,本以为是寻常夫人之间的小聚,聊些花鸟草木,家长里短,却未曾想到这个小娘子问起了她的学识和名讳。


    也是在她的口中,刘楚得知了自己那日送出的那封信,竟兜兜转转的将这么多人的命运串联到了一起。


    世事无常。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守寡了。


    没想到,没守上寡,先守上孝了。


    刘楚是很喜欢季挽林这个小娘子的,她比她要虚长几岁,心里面把她当作妹妹看,在田川时无人与她相交,刘楚只有燕子作伴。


    父亲越发狂妄自大,器小不成君。


    她虽顺从他,却未有归属之心。刘奇得不到女儿真正的尊重,女儿也得不到真正的依靠。


    这不是说人需要依附什么才能生存,而是人渴求能托住自己生命之重量的人或事物。


    在遇到周远铦之前,刘楚是没有完全意义上的家的。


    在遇到季挽林之前,刘楚是没有完全意义上的自己的。


    或者是,历史是没有记载下全部的属于刘楚的痕迹的。


    这个也曾一身才气,满腹豪情的女子,最后只是开国皇帝的发妻而已。


    无人知晓她曾将心血柔情倾注成书,将信寄望远方,为真正的明君开出了一条生路。


    直到,有人问出了她的姓名。


    刘楚。


    ——呕。


    ……


    “不行,我去给你请个大夫看一看。”


    “不必,真的不必。”


    “燕子——拿着我的玉佩,去医馆里将方大夫请来。”


    “是,大人。”


    地牢之处,肉眼可见的血腥,木柱上是新旧交加的斑驳痕迹和干涸在上面的腐肉血块,此地充斥着残暴的气息,空气不流通,臭的熏天。


    安顺置身其中,面不改色,他依旧微微躬着身,像是习惯了这副样子,哪怕以他皇帝身边人的身份,可以大摇大摆的在这里走来走去也无人敢说什么闲言碎语。


    “公公。”


    “不必多礼,咱家是替陛下来传话的,不知道人都审好了没有,此事事关重大,不得马虎,若有隐情速速上报,不得有半分隐瞒。”安顺横着眼说道。


    “不敢、不敢——”那看守地牢的士兵连连否认,不敢担下此等罪名,他有些揣揣的看了安顺一眼,犹豫了半天,一幅有隐情的样子。


    安顺鼻孔出气,嘴都每张开的“嗯?”了一长声。


    “不敢有隐瞒,只是,这些贼人都,都奇怪的很。要不是遭不住几下鞭子,就哎呦哎呦的要讨命,说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大人物的计策哪能跟自己讲’这样的话。”


    “要不若就是——”


    “说。”


    “就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任凭小的们怎么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都不张口。”


    “硬气的很。”小兵嘟囔了一句。


    安顺依旧是一幅阴恻恻看不清神情的样子,他往地牢中走去,小兵紧随其后。


    突然,他余光扫向了其中一个闭着眼打坐的犯人,那人完全不关心外面的事,似乎一切人来人往都和他没有关系,哪怕是阶下囚也面不改色。


    除了他以外的其余人,都哀嚎不断,看到安顺进来,知道来了有话事权的贵人,连连膝行至木栏处祈求讨好。


    也有不少旁观的人,但那些人面上戒备着,心中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让人一打眼就看出了心有不轨。


    一群道行太浅的人。


    安顺懒得搭理。


    一身官服的安顺,走向了那个打坐的犯人,他示意小兵打开门。


    一阵落锁声,安顺走了进去。


    “启禀陛下,人找到了。”


    “噢?将人带来吧,让朕瞧一瞧,能让安顺看上眼的,是什么样的人。”


    窗外疾风呼啸,锁链在地上拖拉着发出响声,明明是阶下囚却气度淡然,完全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姿态,将士押着他走到军帐前,猛地将其推进帐中,紧接着猛击其膝窝,将那名打坐犯人摁到地上行礼。


    “抬起头来。”主座上,王又山的眼神扫了过去。


    那人闻言并不倔强,只是缓缓的抬起头,一言未发。


    那是一张并不像汉人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隐隐可见其伤痕之下宽阔的面容和高挺的鼻峰。


    “幕后之主是谁?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朕的手下帮你说?”王又山清了清嗓,沉声问道。


    座下之人一言不发,像是哑巴了一样。


    氛围逐渐的诡谲了起来,王又山的面色一寸寸的阴沉,押送犯人的小兵在心中暗道不妙,却苦于没有由头离开,只得守在跟前。


    安顺开口了。


    “何必打哑谜,你的主人此时也救不了你,人不自救天理难容。再说了,我们主子不是为了为难你,是友非敌,你可要看清楚了。”


    是友非敌。


    此话一出,那犯人嗤笑一声,破开了帐中安静的氛围。


    两位押送犯人的小兵对视一眼,速速退下了。


    “汉人,有什么友可言?”


    王又山见他开口就是嘲讽,方才因等待其开口的不耐莫名的散去了,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眼中激起了疯狂之色,似乎抓到了什么好机会一般让他得意。


    “朕放你离开,滚回去和你的主子说,我有一笔交易,他定会喜欢。”


    第109章 决战开始(1) 不生


    多临战事的街道上, 破旧而荒凉,像陈旧的木车吃力的运作着,残阳如血, 仅剩的几家酒铺被洗劫一空。


    一阵兵荒马乱, 酒缸摔碎的声音和士兵的叫骂声掺杂在一起。


    曲折幽深的小巷也挡不住铁骑的威风,陈年美酒洒落地上,酒香肆意。


    铁骑来的快,去的也快, 无人敢拦, 无人敢送。


    最后只余无奈的叹息,酒铺老板瘫倒在地,不知到底是哪里惹了这些煞神, 竟是将几百年的家业打了个干净,什么也不剩了。


    ……


    “安顺,朕要的酒, 都备下了吗?”


    “备下了, 还有南北门那边最出色的舞娘汉女, 以及玉器珠宝,全都准备妥当了。”安顺躬着身, 一如往常的回着话。


    早在王又山询问之前,他就亲自去查验了士兵们缴获的酒,上好的陈年佳酿,无需品尝就知道其味美。


    不光是酒, 连人都是他亲自挑的。


    个个都是妩媚动人,在南北门被奉上上座的头牌,只可惜他安顺对女色不开窍,哪怕那美艳动人的娘子汉女在他面前垂垂落泪, 他也不为所动。


    倒是四周的小兵被迷的勾了魂去一般,险些坏了事。


    不过这种小事,就不必和主子说了。


    “你亲自去送吧,带上朕的口信,切记,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陛下。”


    元仁十五年初,李常春以先锋之名斩王又山左膀右臂,攻克城池十余,战功赫赫,拨马回营准备最终的决战。


    严谨的说,是与王又山的决战。


    春寒料峭,可供军士落脚的小驿站将旗子挂的高高的,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店一般,李常春一行人就在此处落脚。


    大部队先行进屋安置,独先锋官一人在外伫立,远眺不远处的湖面,此处山清水秀,倒是不可多得的好风光。


    这位战功赫赫,功勋不可计数的先锋,已然成了军中的主心骨,他指东,所有人便不遗余力的像东攻去,哪怕前方是黑漆漆的悬崖底,也阻挡不了将士们誓死从命的脚步。


    没办法,少年英才就是魅至此。


    持续了好几年的作战,将沙场的血腥与尘埃都映刻进了他的眼底,只有军中的老人站在他面前,细细端详他锋利的五官和侧脸,才能依稀窥探到几分李常春初次进军营的样子。


    好似一晃多年,再寻不到那个少年郎的影子。


    李常春的军功,是用一身伤和血换来的。


    如今一身玄衣盔甲,面色含霜,只肖一个眼神便可号令全军的先锋官,才是历史上那个赫赫有名的杀神,才是那个,被画入教科书中的开国将军。


    “先锋此次回营,想必会得到晋升吧。”一个小兵吃了一口花生米,边嚼边说着。


    另一人应是他的军中好友,二人相熟的很,他伸手分了点花生米,也跟着嚼了起来,“如不是先锋还在外面带兵,估计这会儿官职都安到头上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得封个什么将军?”


    “你这赖子,那可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主儿!就凭他这几年立下的汗马功劳,封个副元帅都不是没可能。”先前说话的小兵脖子一梗,满脸激动地反驳,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了出来


    唾沫喷到了对面好友的脸上,那人无奈的呆着脸,嫌弃的抹掉了脸上的口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你封官,管管你的口水。”


    “不敢当不敢当,军功是拿命挣来的,”这么说着,那人想起了李常春在战场上的样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你说,武艺高强的人莫非都是不怕死的吗?我曾分神看过先锋对敌,不瞒你说,我看了直腿软。”


    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都会被他刀锋的寒气坎个对穿。


    “不知……李先锋确实非常人可及,不说他一身武艺,就说他的性子,就不是一般人。”咽了口唾沫,那人又说,“一天都说不上十个字罢。”


    “哎——你真别说,先锋不是有家室的吗,夫人还是个掌权的,咱们的粮草就是从她家里供的。”


    “不知道这个性子,夫人是怎么受得了的,我家娘子要是说了话我没搭腔,保准是要恼的。”


    啪——说自家娘子的那个小兵被好友打了一下,他莫名的望过去,只见好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你这呆子,你长啥样,先锋长啥样,撒泡尿照照镜子,你要是有咱们先锋那副好皮囊,你娘子天天缠着你闹洞房。”


    此时会被娘子缠着闹洞房的·先锋·李常春正伫立在湖边,凝视着湖面上低空盘旋的鸟群,黑鸟五六只,成环状旋转飞翔。


    李常春轻轻的皱起眉,狭长的双眼眯起,他不动声色的伸出手去够腰间的短刀,下一刻“嗖——”的一声,环状的鸟群惊叫着散开,叫声凄厉。


    短刀直插入其中一只黑鸟的心脏,随着掷出的力飞去,射到了湖对面的树干上,破空之声惊到了守在驿站外站岗的士兵,几人对视一眼,留三人在原地继续站岗,其余人上前听命。


    “先锋,有何不妥。”千户长亲自上前,等候先锋的调令。


    “查鸟。”


    “是。”


    千户长不敢怠慢,当即领命,亲自带着两名亲兵往湖对岸而去。


    那短刀深深钉在树干上,刀刃没入三寸有余,刀柄兀自微微颤动。被射中的黑鸟早已气绝,羽毛上沾染的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一双爪子徒劳地蜷缩着,仿佛临死前还在挣扎。


    此鸟口中含着尖锐的长针,爪子以红绳绑着一封信。


    亲兵小心翼翼的将信解了下来,将其奉给千户长,想来是军中密信,只是……周军中并不用黑鸟作为信鸽。


    千户长心中一凌,知道其间有古怪,不敢耽搁,他拿着信回去复命。并向李常春汇报了黑鸟的奇异之处。


    信到了李常春的手中。


    千户长一直低着头,等待先锋阅信之后下发新的指令,信件并不厚,想来无需太多时间就可读完,只是……


    不知怎的,四周安静的太过诡异,先锋迟迟未发话,那封薄薄的信件在他的眼底过了一遍又一遍。


    莫非是信出了问题?军中出了叛徒?粮草有问题?


    无论千户长在心中如何作想,面上他都神色不变,严肃着听候差遣,只是李常春周身冷寂的气势越发凌厉,隐隐有癫狂之感。


    漫长的好似有一辈子那般长,终于——


    千户长听到了先锋官压抑着的沙哑嗓音,声音之沉重像是在滚烫的炭火中灼烧了三天三夜一般,让人耳朵发麻,心中发抖。


    “起兵,回营。”


    千户长再一看去,先锋官好似酝酿着滔天的怒火,脖颈处青筋暴起,捏着信的手指尖都在抖。


    这到底是咋了啊!!!


    安远城中,粮草押运事关重大,账目不容出错,季挽林亲自操刀,昼夜颠倒了好几天依旧未理清全部的账目。


    秋娘和宝淑得空了也来帮她,可她俩自身还有要务在身,除去掌下的铺子,秋娘也在粮草押运的环节领了活儿,宝淑更不用说了,两位老师在外,家中的学业只得由她这个亲传弟子接手。


    在女学上,宝淑深得孙岩如真传。


    忙起来的时候,又贯彻了季挽林的作风,吃饭睡觉都跟着打诨,差点把自己折腾的发热患病才歇下来,如此这番折腾,季挽林哪敢教府上的知微姑娘跟着她理账本?


    最后,账目一事,竟发动了刘楚前来帮忙。


    到底是经过教养的贵女,刘楚理起账目来,比熟练工季挽林还要老道,二人合力,事情进展的很是顺利。


    季挽林时隔多日,终于体会到了一身轻的感觉,随意挽着的发松松散散,她坐在软榻上丢了笔,向后仰去,直到腰背全都瘫倒在枕头上,她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刘楚笑她没个正形,招手让燕子给她拿个薄毯盖在身上,春寒料峭不易着凉,季挽林身子有多不好她算上很有体悟的。


    热了不行,冷了不行。闷不行,太吹风也不行。


    不知道李常春怎么照顾的,他在安远的时候,刘楚竟然从未听过季挽林感伤风寒的消息,先锋官一走,季挽林的身子就小病不断。


    “回头让姆妈挑个人来放到你身边照顾,战事紧,你若是得病,粮草一事谁来担?”刘楚横了她一眼,不见季挽林笑嘻嘻的样子。


    她知道,唯有说到军中要务,季挽林才会听上几句。


    “是我的不是了,自己的身子还要劳烦帅夫人挂心,不必担忧我,府上有人照顾的。你眼下更应该好好调理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呀。”季挽林休息的空,不忘打趣刘楚。


    此时的刘楚已经有了身孕,四五个月都显怀了。她身份本就尊贵,再得一子,周远铦盯人盯的紧,要不是来季挽林这,周远铦非得差护卫队随从不可。


    “如今的月份没有什么大碍了,倒是你,与李常春可曾有添丁的打算?”


    这话说的有些早,却并不唐突,毕竟李常春归队的消息安远上下无人不知,人都要回来了,若是小两口有心,孩子还会远吗?


    在刘楚的心中,季挽林二人夫妻关系和睦,生活也算得上富足安康,此次李常春归营,官职肯定还要再升。再说了,小两口相貌优越,又年轻。


    不敢想生下来的小孩,是多么粉雕玉琢的好模样。


    季挽林歪着头靠在软榻上,长睫颤了颤,她透亮的明眸望向刘楚,望向这个她仰慕了许久的人,许是气氛正好,窗外枝桠萌芽,虽是有寒意,却不乏春的痕迹,季挽林的声音很轻,却并不彷徨的说了一句话。


    像是石子投入了湖泊一样,荡起了一层层涟漪。


    刘楚惊诧的望向她,似乎听到了她从未听闻过的事。


    一墙之隔的拐角处,石阶层层向上,如同浪花一般堆叠着,一人正提步设阶而上,一身玄衣气度斐然,面色如雪却不失温柔,直到——引以为傲的耳力听清了屋内的每一个字眼。


    那人僵住了。


    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他闭着眼,都能在心中勾勒那人的倩影。


    身旁追随他的亲兵,显然也听清了那句话,五官失控,表情崩溃,他在心中暗道不好,喋喋不休的重复着“觉你抱大腿,再抱!再抱!拍马屁怎么撞人大腿上了啊!!!!!!”


    “不了罢,我没这个打算。”季挽林这般说着。


    第110章 决战开始(2) 生什么生


    庭阶寂寂, 小鸟时来啄食,风移影动、刚冒出枝桠的树枝摇摇晃晃,在地上洒下细长交错的影子, 上翘的房檐好像也冒出了青绿的苔痕, 屋檐之下,一墙之隔的居室内,女子依旧在话聊中。


    李常春没再往上走,转身绕过街角, 去不远处的树底下坐下了, 他也没去找个有桌子的地方,刚回府里换的新衣直接被主人撩袍坐到了灰扑扑的地上。


    瞧着有几分被冷落的气质……


    亲兵不敢吱声,也没再亦步亦趋的跟随着先锋官, 他可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如此情形,哪里轮的着他拍马屁?


    撤了撤了。


    直到先锋官的身影彻底的静止在庞大的树冠之下, 亲兵才在不远处行了礼, 转身退下。


    边走还在心中边嘟囔着什么。


    真是怪了, 怎么感觉一回府,先锋身上的气势都变了一茬呢?这么想着, 他搂了搂自己的胳膊好像在安慰自己,接着飞快的摇头,将神思甩飞出去。


    别想了,那可是先锋啊, 估计马上就是元帅了吧。


    这样的人物,还能在家中被冷落了不成?


    走到一半,亲兵突然一拍脑袋,差点把先锋的命令忘了, 他还得去布防聚义府周边的街区来着。


    那棵笼罩着李常春的大树,就在居室的不远处,但隔了个拐角,让屋内之人看不到外面之人的身影,他的袍角就被随意的丢落在地上,靛蓝色和地上的青砖映在一起。


    他消减的侧容多了些冷清,这一身行头显得他颇具将门气势,像是武臣家中走出来的嫡子,很衬门楣。


    显然是这人用了心的。


    李常春的视线越过走廊,往尽头隔开的一方造景看去,与他身靠的大树不同,那处小景是由一棵枝干纤细的树苗撑起来的,他认不出品种,只能随着它蜿蜒的走向看向其所指的穹空。


    屋内人的声音,清晰的被耳朵捕捉。


    他没什么表情,高挺的鼻梁和卷着冷气的眉眼让此人如同画中的人物一般,俊美异常。


    屋内,刘楚的惊奇之色久久难去,她满眼不解,想来若不是身怀六甲,她定是要踱步过去摸摸季挽林的额头,看这人是不是发热糊涂了。


    妇人不愿生子,大多是有顾虑。


    可季挽林的顾虑在哪?刘楚没有头绪。


    既是没有顾虑,那就是没有动力?可生子要什么动力?莫非是没有宅门之乱,所以无需争宠,也就心思疏疏,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刘楚摇头,安远上下莫有不知李先锋在军中放言,若纳妾,就暴病而亡。


    毕竟发这种毒誓的大丈夫还是少数,又是因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发誓,就显得更加罕见。


    再者,就是李常春一挑三,把所有存了这种心思的军户富商都敲打了一遍,让整个安远都无人再起动他后院的鬼主意。


    这一折腾,也让私下想着给季挽林献媚的人家歇了心思。


    谁敢惹军官?


    有人怕,就有人羡。


    这样的夫婿,千金难换。他不足三十就事业有成,为人正派,又长得端方很得女子的青睐。


    又帅还专一。


    属实难得。


    “你和我说吧,统共就咱三人,燕子是知根知底的,没有旁人在,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让我知道。若是李常春欺负你了,你也直言告诉我,我为你撑腰。”刘楚正色道。


    “夫人想多了。”听到刘楚的话,季挽林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都从榻上坐了起来,“我们关系很好。”


    “那你说,怎么的就不生子了?天下女子,就没有不向往生儿育女的,有孩子在身旁陪着,晚年也好过些,共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再说了,你们夫妻二人长得好,生的孩子随你们二人,长得自然是粉雕玉琢讨人喜欢的很,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羡慕你们,到你这,成了豺狼虎豹避之不及了。”


    “夫人。”季挽林撒娇一般拖着长腔,唤住了刘楚。


    她对上了刘楚含着关切的目光,思绪在她的话中停留了半刻,其实刘楚的话,是很美的。


    李常春五官清冷端正,自己也生了一副好样貌。


    孩子随父母自然差不了。


    有自己和府中二位先生在,小孩的学识也差不了,修养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这放到后世,就是妥妥的红色家庭,高干子弟,书香门第。


    正统的好家庭。


    但是——


    季挽林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是温柔的,“我只是没想过这件事,许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也不觉这是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即是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去做了。”


    毕竟刘楚正怀着孕,季挽林的回话没有说的太直白。


    正如她所说,后世之人季挽林,从小就没听过几个人在她耳边念叨生小孩的事,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奇遇之前尚读书,还是个未进入社会的学生。


    跟学生说生孩子,那不是混账吗?怎会有人做这种事呢。于是,季挽林脑中就没有做母亲的念头,她可是连恋爱都未谈过,异性的手都未拉过。


    生什么生,书读明白了吗?


    谈什么恋爱,书读明白了吗?


    全然陌生的领域,唯有李常春一人闯进来了。


    他也不是一般人,成亲之前就满身人夫气质,叠被铺床的都是他的活儿,甚至在二人开窍之前,李常春都是以兄长自居的。


    这样的身份,也想不着跟季挽林说后代的事。


    再加上他护着季挽林习惯了,又觉自己一身血污,性情不稳,而季挽林永远是午后最明亮的日光,这般思想在身,大婚当夜,情浓之时他都未倾泻而入,而是抽身指染了女儿家如羊脂般的肌肤。


    他比任何人都要珍重季挽林。


    所以,哪怕如今的季挽林不再是那个小渔村夜里浑身湿透的小渔娘,不再是逃亡路上以雪发愿的小娘子,她已为人妇,掌权护民,是威名一方的季大人,一切也不曾改变。


    她只是融入了这个纷乱的世道,褪去了后世的外衣,学着像古人一样听天爱人。


    但在她内心最深处,那个后世的读书人季挽林,从未消失。


    有生孩子的那个精力,她可以将多少女孩送进学堂?将多少粮草送进战场?


    季挽林能做的事太多了,她和李常春二人的小家,早已和广阔的天地融在一起,和冗长的历史的一节缠在一起。


    还有就是——


    太疼了。


    她这个身子,真怕熬不下产床。


    还是算了吧。


    季挽林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来,刘楚慢慢的听着,没再言语,只是望向榻上之人的目光越发柔和,最后她歪头一笑,颔首读懂了季挽林的心意。


    刘楚离开之前,在她耳畔留下了一句话,惹的季挽林眼热险些掉下泪来,她故作恼人的样子,送刘楚出了门。


    因着身孕不便于行,出了居所就是早已候着的软轿,所以刘楚推拒了季挽林要送她的意思,搭着燕子的手离开了。


    季挽林没送人,也就出了个门槛,就回屋了。


    树下那道身影,不知何时站起了身,他侧容清隽,束起的发随风扬起,有大半落在他的肩上,影子斜斜的照在地上。


    刘楚一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刘楚:……


    李常春:……


    相顾无言,二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礼貌的行了礼,算是打了招呼。


    一上轿,燕子就帮刘楚调整着软垫的位置,让她做的更舒服些,“夫人,那位先锋官,怎么瞧着……和之前不大一样。”


    “许是刚从沙场上下来,瞧着确实是更凌厉了些。”


    燕子低着头,眉头微微下压,在心中腹议,“这哪是些许凌厉啊……瞧着,也太有威压了,之前见此人也不觉如此心惊,方才只一眼,就像被恶犬盯上一般。”


    “回吧,下次见了他,可就不是喊先锋了。”


    “是,夫人。”


    屋内只留季挽林一人,她继续坐回了方才的软榻,懒懒的靠在一旁,心思不自觉的飘到了刚才与刘楚的对话上。


    古代的避孕措施并不完善,二人先前几次……好像都,没在里面?


    季挽林:!!


    她一个人思绪跑的太快,像是有十匹马拉着她在大街上飞驰,任凭她的理智怎样呼唤都无济于事,青天白日的,季挽林一个人闹了个大红脸。


    女子狠狠闭了眼,伸手揉搓几下自己红透了的脸肉,又一头埋进了枕头堆里,发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呓语。


    一心绯色的季挽林,还不知道有人进了屋,走到了她的榻前。


    等她终于嘟囔够了,在枕头里哼唧的有些缺氧准备探头出来换气的时候——靛青色的袍角映入了她的眼帘,一寸寸上移,露出了男人有几分清减的面庞,若润玉一般,又像出了鞘的剑一样……


    李常春?!


    季挽林头发蹭的乱糟糟,眼睛因看到来人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否属实,她刚想伸出手,就发现软枕捏在手心没来得及放下。


    紧接着她就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方才在闹什么,好不容易下去几分的霞红又染了上来。


    “李常——”春。季挽林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的声音也像眼睛一样,亮晶晶的,话音未落。


    下一刻,她被揽进了那人微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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