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良辰吉日(6) 这不是一门婚事,而是……
婚姻不过是两家的合作, 双方各取所需。
既然情行不通,她和妹妹自然有别的筹码可以与之达成合作,美色或是家中的关系。
那朵兰花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厅堂之内无人再言语, 氛围安静了下来,女主人依旧是一副笑颜,似乎对这诡谲的一幕毫不感到意外和气愤,也没有因两位美人的到来, 而感到不安。
这是那对姐妹花没有料到的事。
反而是那个军官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但她早从父亲那里听闻这位先锋性子冷淡,一时摸不准这人的脾气。
她们二人一早就到了府上,因父亲存了让姐妹俩做小的意思, 侍女只有最亲近的跟着来了。
军中无事,李常春本不会在军营过多停留。
按照马将军的打算,是准备让姐妹俩直接进府见李常春的, 但他没想到李常春一早就去了军营, 和赵将军先碰了面耽搁了好一会, 还情急之下打了起来。
这就让姐妹俩直接和“当家主母”碰了面,看起来还像是专门避开了李常春, 特意挑了个时间去的。
与其说是讨好,更像是挑衅。
至少在兰花姐姐见到季挽林的那一刻,她就是这样想的。
姐妹俩眼看着那份手信引得府上人大惊失色,面色不虞, 去报信请示的小厮跑的飞快,像是有豺狼虎豹在追。
然后没过多大会,府上的大门打开,姐妹俩被迎了进去。
礼制上并无刁难之意, 但下人的态度实在是令人不安的很,在季挽林未出面的那段时间,招待二人落脚的大厅里来来往往路过了好多人。
在干净的地面上洒扫的小弟。
折了几支枯树枝去插画的侍女。
甚至衣服上沾着面粉的小厨娘都在她们二人面前路过了。
兰花姐姐:……
她心思细腻,隐隐洞见了这家的主母,似乎是个颇受府上人爱戴的人,想必不难相处,她想长长的舒一口气,又因此行之目的见不得光而感到羞赧。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妹妹,都感到有些不自在,时不时的捋一捋发梢,整理一下袖口。
就在姐妹二人坐立难安的时候,季挽林出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身旁之人的声音。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让人想到春天枝头的小麻雀,她说话清脆,像是在为谁打抱不平“大人你走快点,人都上赶着来家里了,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宝淑。”女子的声音温柔,不急不躁的喊着谁的名字。
兰花莫名追着这股声音望去,看到了院中徐徐走来的一道聘婷的身影,一身淡雅的长裙,头发扎的随意,她竟看不出是什么样式的发髻,那人被小娘子拉着,有些纵容的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来。
想必,这就是那位主母了。
待季挽林走进厅,兰花拉了一下妹妹,姊妹二人一同起身,向季挽林屈膝行礼,宝淑站在一旁,吹鼻子扭头不看她们。
“坐吧。”季挽林摆手让她俩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
“我去给大人倒茶。”宝淑转身出去了。
季挽林似是无奈的笑了笑,她还很困,被宝淑的那句胡话吓的一激灵,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事被夸大,许是些许误会造成的。
既然是误会,就能解开,既然能解开,就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番思考下来,心事便解了,困意于是就席卷回来。
宝淑心急,非要看看那对双生子长得多貌似天仙,一路拉着她走,把季挽林走了一身汗。
“马将军家中的?他是你们的——”季挽林歇了歇,柔声问道。
“是家父。”姐姐答道,回完话她就低下头像在逃避什么。
她在拿着手信上门的时候,就做好了被羞辱的打算,哪怕有父亲将军之名的薄面,在迎上当家主母的时候也会感到心虚和不安,上赶着当妾又不是什么好事。
兰花的眼睫颤了颤,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
“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季挽林的声音依旧,似乎并没有听到“马将军”之名。
双生子错愕,一同抬起头来,“马温煦,这是我妹妹马温言”兰花、不,是马温煦回道。
哪怕预料到季挽林是个德行极好的夫人,她也没能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名字?
已经有多久不被人称呼名字了呢?
马温煦有些记不清了。
“名字很好听。”季挽林笑了笑,她还是有些困,忍了好久还是打了一个哈欠。
“你们是双生子?看着性格倒是不太一样,多大了?”
“回夫人,十六了。”
季挽林困眼朦胧,听到二人年仅十六,有些失神的点了点头,下一瞬突然回过神来一般重复了一遍,“十六?”
“是,夫人。”
十六岁,只比宝淑大两岁而已。
马温煦看到主位上那个夫人,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但是,她因何而愠?明明,得知她俩来意的时候,这位夫人都是笑意盈盈的。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解。
“马将军是寒门子弟出身?”
“是。”
“那你们姐妹二人应是读过书的,刚才离开的那个小姑娘,也在读书,你们或许会有共同话题。”季挽林温声说道,她下意识的将这两个女子当作了和宝淑一样的,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虽然她本人年纪也不大就是了。
但季挽林经历的多,又两世为人,自然在心理上觉得自己年长一些,说话的时候也带了点长辈的感觉。
十六岁,就被家中送来连结关系。
她蹙眉,有些不喜,但这种事在当下的朝代屡见不鲜,季挽林也不好跟两个孩子说什么。
正说到宝淑,宝淑端着茶进来了。
虽然宝淑气愤愤的出去泡茶,很不耐烦双生子,但是她端进来的茶,不光有季挽林和自己的份儿,她连双生子的茶也备上了。
先给季挽林倒了一杯,她又踱步给双生子上茶。
马温言低声道谢,不情愿的样子,看来是对宝淑一进门的态度有些郁结。
妹妹心思都在脸上,姐姐马温煦就截然相反,她心中是如何想的旁人一概莫知,宝淑上茶的时候,她先是帮着扶了扶杯子,又柔声说了句“谢谢宝淑姑娘。”
当真有贵女的气度在身上。
宝淑不和她们计较,倒完茶就自己找了个位置挨着季挽林坐下了。她刚要喝水压压气,就看到季挽林揶揄的目光。
她像小鸟一样张牙舞爪的瞪了回去。
季挽林失笑。
二人的互动全都落进了马温煦的眼中,她本以为这个小姑娘是侍女,还在想这侍女的衣着也太过豪奢,现在看来,这小姑娘哪是什么侍女,分明是半个主子。
既然是个小主人,为何一大一小都没有侍女在旁边侍奉?
马温煦想不通,她和妹妹已经缩减了下人的用度,二人各带了一个侍女,为了不压府上主母的身份。
可到头来,这家的主母竟是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她明明是军中先锋官的夫人,吃穿用度皆为上等,却凡事亲历亲为,连外人送来的侍妾都能以礼相待,毫不为难。
不光顾及了姐妹二人的脸面,连对待她们的态度都说得上仁爱。
这样温和的关心她们的课业的人,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过了。
可是——
她们毕竟不是正在接受授课的学生,也不是毫无目的前来拜访的客人。
马温煦不想打破这份宁静,但她有自己的使命需要完成,“夫人,我们姐妹二人并非善妒德行有亏之人,今日得您的善待,我们姐妹二人都记在心上,日后相处定以您为重。”
这话说的巧妙,试探的钩子伸了出去。
宝淑聪慧,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小娘子因心急而涨红了脸,她转头看向季挽林,只能看到她的大人还是一副不上心的样子。
哎呀!
宝淑要被气死了。
她瞪了那个马温煦一眼,被马温言看到瞪了回来。
两个小娘子无声的开战了,季挽林和马温煦还是很平和的在对话。
季挽林有些无奈,她知道这对双生子是马将军送来的,姐妹花长得貌美,各有特色,自然是为了与李常春连结关系。
但是,这不是白费力气吗,李常春怎么会将人收下?
送把弓来还差不多。
送美人,不如不送,季挽林都可以想象到李常春听到这个消息的神情,她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好困。
能不能让李常春回来自己解决,她好想睡觉。
季挽林有些犯难,这两个马家的孩子,想必是被家里教导好了的,只她好言相劝,她俩未必理解,或者说,她们家中未必运行姐妹俩自行告退。
由她出面,不是不行,毕竟季挽林是李常春的夫人,代他做个决定还是妥当的。
只是——
季挽林无奈,她实在是困的很,这种家宅中的事情缠在身上,只会让她更困乏,这种事,越理越乱,还是当事人快刀斩乱麻的自己弄去吧。
李常春出面拒绝,比她更合适。
说到底,这不是一门婚事,而是两门军中力量的权衡罢了。
“到吃午饭的点了,留下吃饭吧。”
第92章 良辰吉日(7)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夫……
天大地大, 吃饱饭是最主要的。
季挽林面对着姐妹二人,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娇俏漂亮的女子,不过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宝淑还要吃东西吗?”她侧头跟身旁气愤的嘟着小脸的小娘子说话, 见宝淑摇头, 她又将视线放回到了姐妹俩身上。
“我们今早吃的晚,就不陪你们用餐了,让另一个管事招待你们,不用顾忌太多, 就当来朋友家中玩吧。”季挽林一边和她俩说话, 一边将宝淑招到跟前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来者是客,不得无礼。好宝淑,你替我招待一下, 我要去睡了。等二位客人吃好了,你可以领着人在府中走一走。”
宝淑听到她的话,顿时睁大了眼睛好不惊讶。
人都送到家门口了, 大人不着急也就算了, 还去睡觉?!
睡觉?
这是睡觉的时候吗。
宝淑还要劝她将人送回去, 就见她的大人眼皮都要合上了。
宝淑:……
所以这两口子昨晚到底干啥了?她在心中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突然抬头飞快的瞄了大人一眼。
不会吧……她又想起了李常春的身影, 清冷的面若,高大迫人的气势。
好吧,确实是有点本事在的。
可是,也不能拖着大人一直不睡啊!都是他的错, 讨厌鬼。
宝淑在心中将李常春怼了个遍,面子上就是一幅女儿家娇嗔不情愿的样子,季挽林看她这样不高兴,哪里还会让她待客。
“好好好, 你也跟着我回去睡午觉,喊秋娘月娘来?别不高兴了,你的嘴上可以挂油壶了。”
“嗯?啊——不是,我可以。”宝淑被季挽林哄了一嘴,一扫方才的愤愤不平,“大人去睡吧,宝淑可以的!”
季挽林失笑,点了点头。
“二位随宝淑去用饭吧,我先失陪一下。”
这样一件足以令家宅不宁的事情,就这么化解在了一顿饭里。
马温煦因主人家离开而感到有些不解,她愣神的功夫,妹妹已经快言问了季挽林的去向。
马温言以为这位夫人是去处理府里的事宜的。
却没曾想,宝淑奇怪的看向她,语气有些无奈和亲切的说道:“大人去睡觉了。”
马家姐妹花双双顿住,似乎对府上的作息感到奇怪,她们来的时候,这户人家在吃早饭,这会不早不晚的空,女主人已经要睡午觉了?
宝淑要是可以读心,肯定要嘟哝二人大惊小怪。
这才哪到哪。
“二位随我来吧。”宝淑带着客人往里走去。
等吃了饭,秋娘也跟着来了,与宝淑小孩心态不同,她一看到姐妹二人如秋水明月般的脸,就洞察了背后之人的心思。
李管事确实是如日中天了,她想。
秋娘是从铺子里来的,身上还带着胭脂的味道,她衣着大方,因早起出门有霜,外披了一件长卦,毛领的,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她做老板做惯了,身上的气势也带着女子利落敏锐的样儿。
马温煦只一眼就看出了她是个有身份的人。
不过她和季挽林一样,没有侍女。
这个府里的每一个主子,无论大小,都没有随从侍奉。
不知为何,马温煦又想起了初临门时,从府中离开的两位书生。
这里简直不像一处气派的府邸……跟着秋娘在府中逛园子的时候,随处可见笑谈的下人小厮,院中栽了桂花树,地上的落叶都扫到一起,既保留了季节的风光,又维持了小径的洁净。
治家仅仅有条。
路过正在干活的小弟时,他们还会很热切的跟秋娘打招呼,喊的是“秋管事”,而不是什么旁的称呼。
远处跑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儒生的样子。
他行至秋娘跟前,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再开口说道:“管事,我们家主子找,他让小的带话,说您上次的珠串落他那了。”
“让王煜等等吧,我这有客人。”秋娘含着歉意跟姐妹俩示意自己有事要处理,然后跟那位小儒生这么说道。
“你怎么穿成这样?想读书了?”女子含着秋波的眼睛向上微微挑起,不再描媚意的妆容,她的风情依旧不减。
那位被她询问的小儒生闻言红了红耳朵尖,嘟囔“主子自己也开始翻书了,也不止我一人。”
这倒是惊着了秋娘,要不是她还有客人要照看,一定跟着他去好好打量打量王煜这厮。
谁能想象到,大匪头管事还看起圣贤书来了。
打发走了人,她又重新换上了温柔得体的表情,笑着为马温煦和马温言引路,适时解释解释沿边的花草和居所。
在李常春未至的这段时间,一行人就这样慢慢的绕着园子走,颇为悠闲,没有挑衅和扯头花,只有良辰美景和梦中的倒影。
姐妹俩到了最后,真的在秋娘温柔的声音里专心致志的欣赏起了府中的景致,而季挽林睡的正香。
于姐妹而言,这段时日是对父亲所下命令的逃避,好让二人有机会忘却即将许配人家的恐惧和不安。
二人心存感激。
所以,才会有了李常春听得的那一句话。
“多谢夫人的照拂。”
在李常春回来之前不久,季挽林才幽幽转醒,仔细想来,她也没和姐妹花相处多久。
但李常春对此一无所知。
他带着一身夜色的霜寒之气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夫人和其他女子言笑晏晏,一整日积攒的情绪成了他郁结的源头,而唯一能让他感到好一些的人,还在和外人笑谈。
先锋官安静的坐在一旁,像一尊无神无欲的大佛。
还是修杀戮道的。
习武之人五感异于常人,李常春垂着眸,不需要抬头就可感知到哪个方向投来了灼热的视线。
他感到烦躁,有些难耐的揉了揉眉心。
“怎么啦,这么晚才回来,先锋官的面子好不好使。”季挽林笑着和他说话,她还不知道李常春因赵将军的事和人打了一架。
她本是打趣,余光却在向李常春倾斜的时候凝住,这人好像咬着后槽牙的样子,眸色幽沉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身量长,哪怕是坐在凳子上都高出其余人不少。
季挽林无端的觉得他有些委屈,像是在外面波折了一天,回家之后还不能舒心的那个清冷少年。
这样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她下意识的想拉住他说说话,可还有马家姐妹在场,并不方便,季挽林多瞧了他几眼,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思绪。
马温煦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打破了二人的氛围,“先锋大人,我们姐妹二人是带了父亲的书信来的。”
妹妹听见姐姐开口,才如梦初醒般的将视线收了回来,她意识到自己失礼,竟盯着大人看了这么久,身后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揣揣不安地看向高坐着的二人。
季挽林一切如常,而那位先锋大人……
马温言心中咯噔一声,有些摸不清是这位大人阴晴不定,还是自己的行径惹恼了对方。
她绞着手指间缠绕的帕子,想要寻求姐姐的帮助。
但马温煦已经没空为妹妹解围了,她刚说出那句话,就对上了李常春骤然抬起的眼,目光冰凉如雪,透着足以将人冰冻三尺的寒意。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双足踩地想要起身逃走。
“什么手信?你又是哪家的。”男人的声音里隐隐带着怒气和厌烦,似乎处理这样的事情让他感到很不爽。
美人送怀这样的事,对于男子来说,不是好事吗
马温煦微微蹙眉。
哪怕心中有再多的疑虑,她都得将话顺着说下去,马温煦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对自己将要说的话感到不耻。
“先锋大人,还请您先过目手信,想必,这也是夫人的意思。”
她柔柔的抬头,看了季挽林一眼。
眼神里有无奈、歉意,和些许化不开的凄苦。
这份悲情来源于她对于季挽林”夫人“之名的怜惜,体现在马温煦心中腾然升起的一股名为同病相怜的情绪。
将门之女,寒门出身。
她比谁都清楚,男子在权贵之前的凉薄无情。
马温煦笃定了,她的父亲——赵将军开出的筹码足以令这位先锋官改变心意。
季挽林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原本想做甩手掌柜的,谁知道兜兜转转一圈,话头又被抛了回来。
“李常春,手信你看一看,这是马将军家中的孩子,你明日登门去推了吧。”
姐妹俩还在这,话不可以说的太满,恐伤了两个女子的面子。
马温煦错愕,有些惊讶季挽林的决断,竟是直接将先锋的意志都表明了。
话语权未免有些太高,不怕先锋责怪吗?
“嗯。”李常春应下了,接过了季挽林递来的手信。
没有什么责备,也没有什么抱怨,如果马温煦足够敏锐,她就会发现男人因季挽林的一句话而愁绪散去。
周身的冷意都消退了不少。
吃过晚饭,季挽林送别二人,门前的灯笼在她的身上打下朦胧的影子,姐妹二人从马车的小窗那向她挥手。
那位沉默的先锋官就站在她的身后,与其说是送客,更像是陪季挽林。
马温煦和马温言二人终于意识到,这样的人物不会和她们产生瓜葛,哪怕是端出父亲的薄面,和身后看不见的力量,也无法令这位谪仙般的先锋官动容。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
摸哪呢
第93章 良辰吉日(8) “摸哪呢”……
宝淑起的早, 被季挽林打发睡觉去。
门前只站立着她和李常春二人,月色明亮如轻薄的丝绸纱帷般倾斜滑落,光影如跃动的小精灵点点沉在二人的肩膀上, 风起, 树影晃动,婆娑的摩擦声响起。
一高一低的影子在地上错落着,紧挨在一起,落叶像簪在影子头上的花, 夜色微凉, 二人衣角好似缠在一起一般。
直到马车毂毂行进的声音远去,聚义府的大门才重新合上。
一阵落锁声,门外重新回归平静。
“明日去和马将军知会一声, 虽然这两个孩子回到家,就是他们家里的事,但还是多做些准备, 把彼此的面子托住, 别让他们太为难两个小姑娘。”
她今日没有外出, 早上是随意挽的头发,等睡了一觉起来想着家中有客人, 也顾不上重新妆发就起床了。
头发有些松垮的垂在她的左肩,发丝微微卷起,头上的羊脂簪子和月色映衬着,季挽林身着了一身淡雅的长裙, 夜里送客怕吹着风,外披了一件羔裘。
样式宽大,并不合身,与其说是女子的外衣, 更像是某个军官的衣服。
长长的一直垂到地上,李常春替她拢了拢。
小姑娘?
李常春闻言侧目,将身旁之人白净的小脸收入眼底,明明这个人自己的长相还带着些许稚嫩和年少的纯真,却说出一番长辈才会说的话。
挽挽,也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不是吗
“她们只比你小两岁。”
“嗯?”
季挽林有些不解的放慢了脚步,她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说话会随意一些,夜色里四周安静,她放低了声音,这声疑惑的嗯就像撒娇一眼,带着含糊的鼻音。
时年二十一的先锋官对她含糊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他看着自己身旁的女子,视线落在她削瘦精致的脸庞上,秋冬对她来说并不好过,儿时落水害病伤透了她的筋骨。
李常春的眸色晃了一下,又是一场无声的雨簌簌落下。
耳侧被轻轻的触碰了一下。
她回过头,发丝在空中拖曳,晃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的眼中。
“挽挽。”李常春指节微蜷,在她的侧脸上抚了一下,“我不要旁人。”话语和眼底化不开的郁色一起落下。
男人清冷的音线低沉,隐隐有些沙哑,像是按捺住了激荡不平的心绪一般,“我不要旁人。”他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季挽林被他的声音惹的脸红心跳的,她有些不自然的揉了揉耳朵尖。
下一刻,揉耳朵的手被那人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另一侧的脸被他轻轻的托住,直到二人视线相合。
她听得他掷地有声的嗓音,说着坚定的不能再坚定的誓言。
“今日在军中,赵将军携女邀我入宴,我知他心中算盘,直言拒绝。但他以为我家中有悍妇,于是再三劝我安心,家妻不足为惧,他会拿出足够的筹码来让你低头。”
李常春看到季挽林眼底的诧异,不由得侧过头,避开了她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喉头滚动,似乎只是在叙述都觉得是对她的一种冒犯。
“我拒绝了。”
如果可以,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知道这样龌龊的事。
可事与愿违,她还是知道了。
这也是李常春为什么在马家姐妹面前失态冷脸的缘故,好不容易将军中献媚的连横手段压下,甚至不惜丢下毒誓。
一回府却发现,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这件在季挽林心中没有掀起波澜的事,成了李常春无法开口的结,一直堵在他的唇舌之间,似乎从他彻底的入世开始,心思就越发的沉重。
先锋官垂眼,将季挽林滑落的羔裘往上提了提。
“这么不高兴啊。”
男人狭长的眼睛看向她,无声摇头。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李常春的脸被捧住,一张姣好的芙蓉面闯进他的视线里,季挽林踮着脚才能触碰到他含着霜意的侧脸,于是他下意识的跟着躬身,好让她不那么费力。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她看着李常春有些怔忪的眼睛,笑了笑,“我不生气,是因为你不会接受,你的心意我都有好好的放在心上,不是要和我大婚嘛,高兴一点,良辰吉日算好了吗?”
男人托住她的手,轻轻蹭了一下,眉眼清隽,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方才的孤寂只是旁人的错觉。
不知是谁先倾身,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挨在一起。
“啪”的一声,不知是谁的手背被抽了一把。
遥望过去,二人身形相依,女子娉婷的身影像勾勒在画中一般,她正以手捂唇,有些嗔怪的看向那个高大的面前人,而那个人,似是很愉快的样子,正低着头看着她满眼笑意。
李常春无奈的挑高了长眉,轻笑两声,嗓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寒潭里传上来的,带了些沙哑和漫不经心。
季挽林瞪他,眼神张牙舞爪的就冲着他去了。
男人还在笑,似是怕把人惹恼了一般后知后觉的歪着头去吻她,微凉的吻落在季挽林的唇边,末了又使了些力气叩住,二人相叠的手被他收进裘下。
修长分明的指节轻轻的揉了揉她的指节,哄人一般的晃了晃。
“没来得及问。”李常春说道。
季挽林借着他说话的空,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既没去赴宴,又被什么拦住了?总不能是和人打了一架吧。”说完,她又觉得不可能,“肯定不是,最近没什么战事不是吗。”
李常春的脸色奇怪了起来。
季挽林:……?
真和人打起来了。
她有些错愕的顿住,惊讶的望向李常春。
李常春偏过头去,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的拉起她的手,领着她往屋里去,掌心温热驱散走了季挽林身上的寒意。
“回去再跟你说,太冷了。”
话虽是他说出口,但先锋官因习武而日益精健的身体哪里会受不了初秋的寒凉,怕冷的明明另有其人。
时辰太晚,府上的下人都去休息了,小径深幽唯有二人穿行,偶有一个起夜的小厮遥遥的望见了两个主子,连忙避开了视线,怕打扰了他俩。
好雅兴啊,大半夜的散步?
小厮在心中嘟囔了一句,低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正院的烛火还亮着,想必是有人早早的把灯点好了,好让回来的人不至于抹黑点灯。
虽然季挽林和李常春并不喊人侍奉,但平日里的起居总有人帮着打点,窗前时常换上新的花木枝条,该换洗的衣物总是浆好后被妥善的放进衣橱。
小厨房的厨娘新做的点心刚出锅就会送到季挽林的桌案上,武器库刚到的新刀剑也会给李常春留一份,哪怕他早有自己趁手的长矛短剑。
还有永远温热的茶水和明亮干净的窗棱。
这全是府上人自发的举动和爱戴,是他们能为二人做的举手之劳,人人乐在其中,不觉疲惫。
季挽林这样的主子,也很难让人生出不敬的怨怼,早年就跟随聚义混的那些府上老人最是知道如今的盛况有多么难得,每到秋收家家户户都换新衣,临近年关还能再收一份府里备好的礼。
凡是在府上做事的,家中年龄适宜的孩童都可入学堂,无意学业的可以去铺子做工。
腥风血雨全被挡在聚义府的院墙之外,乃至整个安远都承蒙她的庇护。
聚义府的人走出门去,也跟着沾季挽林的光,安远的百姓认得他们的衣着,见到聚义府的人都会很热切的问好。
老乡还会给他们塞鸡蛋和粮食。
季挽林是仁善之人,心思细腻识得人间冷暖,乡中困苦的人家多得她的照顾,很多流落街头的人都被她招到手底下做工。
其实如今的聚义府并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是如此,李常春亦是如此。
不过是他性子冷淡惯了,又在军中得了职务,一下子显得没那么亲切,让人心生畏惧之情,但凡是和他交往接触过的,都知道这位大人不是无情冷漠的人。
打马而过之时,他也会勒紧缰绳,免得惊扰人群。
若有身负重物的老人妇孺,他便停下为其帮忙,无一例外。
这对夫妻,早在很久之前就是安远的守护神了。
灯火葳蕤,屋内的炭火烧的旺旺的,熏香充盈在房梁之下,季挽林从耳房出来,带着一身的水气,她边往床边走,便用帕子绞着头发。
“你和谁打起来了?一直打到天黑,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如实招来,先锋官大人。”
“挽挽。”李常春坐在床上,有些无奈的望向她,“过来,头发不能那样绞。”他朝季挽林的方向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像工艺品一样透着白玉的莹润。
季挽林嘴都没张开,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她一屁股坐到床边上,伸手想把李常春的身子往里推一推。
她本来想推他的腰,但手心的触感好像不是他的腰身……她疑惑的回过头去,对上李常春的挑高的眉眼,那人在她的目光里支起腿,季挽林这才意识到她碰到了哪。
这人怎么腿这么长。
她不去看他,故作专心的弄自己的头发,但发红的耳尖将心底的羞赧全然暴露,季挽林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揽抱着放到了李常春的腰间,男人低沉的声音吐露在她的耳边,直教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摸哪呢。”
第94章 良辰吉日(9) 我要审你
男人清劲的腰撑着她, 位置不上不下,温度透过衣裳传来,季挽林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把自己抱上来的。
她和李常春面对面, 手上的帕子被他拿了去。
发丝垂下, 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李常春伸手将头发拢到一旁,将帕子裹住发梢将水吸了吸。
离得太近,季挽林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眼睫, 许是有些不自在,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刚要动作,腰间就多了一道力,“别乱动”, 他将人拦住,还带着哄意拍了拍她的腰身。
季挽林难得的不吃他这一套,伸手将他扒拉开, 一指抵在他的锁骨下方将人向后推了一下, 李常春本就靠在床架边, 被她推了一下,往后张去, 无奈的晃了下头。
“挽挽。”
“我要审你。”季挽林微抬起头,故作睥睨他的样子,在李常春的视角里还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和眼睫打在肌肤上的一小片阴影。
他勾着笑,好脾气的回道:“大人审吧, 下官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今日外出做什么去了?”
“下官是为娶妻择一个良辰吉日。”
“哦?几月几日啊。”
“事情有变,今日未能求得佳日。”
季挽林将他散落的发丝捏在手里,一小绺头发被她撮在一起,似乎是不满意, 她又用手指将它梳开,“那你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连良辰吉日都顾不上了。”
李常春被她逗笑,眉眼间的笑意要将人溺死在其中,“回大人,与同僚切磋误了时辰。”
“不诚实!”季挽林“啪”的一下,又打在他的手背上,“老实交代,为何与人交手切磋。”
“大人明鉴。”李常春又挨了一下,长眉挑起,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情绪,他将身上那人的手握进掌心,揉了揉像是怕扇他疼了那人的手一样。
“并非下官蓄意挑衅,实在是同僚诚心讨教,这才出手。”
季挽林看着他,眼神越发奇怪。
不忍逗她,李常春说道:“他要给我塞人,我如何情愿?下手不重,他并未受伤,挽挽别审我了,好不好。”
实则不然,打了这么久,赵将军身上没一个地方是好的。
但他不会让季挽林知道。
话音刚落,李常春就将二人交叠的手搭在了自己的侧脸上,歪头看向季挽林。
季挽林还能说什么。
她人就坐在他腰上,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
哼了一小声,她不和李常春计较。
“好挽挽”,李常春哄她,“日后不会再有人上门打扰,我已经在军中明言了。”
“说什么?难不成你一个堂堂先锋官,还在众人面前放话此生不纳妾?”季挽林漂亮的眼睛看向他,有些好奇,脑海中不禁勾勒着李常春在军中的样子。
她的意思是,李常春如今的官职不适合将家中的事坦言于军营中。
反正关起门来都是自己说了算,何必昭告使得众人皆知。
既是给自己留些余地,也是给将军们都留些面子。
军营中都是男人,不适合摆出自身的态度惹人不解,她懂就足够了。
但李常春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她的话被他含进心里字字刨析,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不清季挽林对他纳妾一事的态度。
到底是因他不喜外人,还是因她不愿让出二人的关系。
李常春宁愿她真的是赵将军所说的悍妇,将他死死的管控着,不被允许和任何外女交往。
只有季挽林和李常春才成立的关系。
他只是这样想着,就感到一股无法自持的心安。
“我已在军中发誓,若我有朝一日纳妾,就让我暴病而亡。”李常春错开眼,轻声说道。
声音像呢喃一般,散在季挽林的耳旁。
什么?
她错愕的看向李常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话,瞳孔震荡,情绪如山冥海啸一般向她倒来,视线模糊一片,季挽林一瞬间生出了身处梦境中的念头。
真的?假的?
季挽林无意识的攥紧了手,捏的李常春指节发麻,他的目光追着她走,在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时,失语顿住。
当历史上的断句残篇,真的响彻在她的耳畔。
季挽林能做的,好像——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一个站在局外的旁观者,还是一个全无客观的旁观者。
历史上的李常春至死都未娶妻,他功高震主,因残暴而犯下错误,暴病而亡。
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季挽林的梦魇。
她会频频梦到那个骑在马上,浴血无情的枭雄身影,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于是她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心绪不安。
此时这个惹她夜不能寐的人就在她的身下,在几个时辰前将如此孤寂的结局轻易的说了出去,以誓言的方式。
他跟谁发誓呢?
轮的着他发誓吗?
季挽林越想越生气,朦胧的眸色染上了恼怒的神情,她猛地甩开李常春的手,就要翻身下床,“谁稀罕你发这样的毒誓。”闷闷的丢下这句话,她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这番状态有些吓到李常春,他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惹的她这样生气,见人要离开,他哪里允许,慌了神的李常春下意识的直起身,将腰上的人拉住。
腿支起,抵在她的后背。
季挽林眼底的悲伤像冰锥子一般刺向了李常春的心,霎时,他心口的软肉蜷起,一阵阵的生疼。
顾不上旁的,他坐起身,将人彻底的抱进了怀里。
宽大温热的手覆在她的脑后,将季挽林扣进自己的怀中,任由她急促的呼吸将脖颈处的皮肤烫的发红。
他不知道季挽林怎么了,不敢放手,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声哄她开心。
“错了,挽挽,是我错了。”
“你收回去。”
“什么?”
“发誓,你收回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有些不讲理的让那个人收回自己的誓言。
可这东西,说出去就是说出去了,如何收的回来?
“好,我收回来,我什么都没有说。”
“不曾发誓。”
“好挽挽,我错了。”
……
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天下最温柔的嗓音和语调,姿态放的很低,他压低了眉眼,盖住了眼底的暗色。
季挽林知道自己有些不讲理,是在为难李常春。
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誓言和结局吻合,让人心惊。
帷幔落下,李常春似乎是哄好了人,在替她擦去眼角的濡湿,他神色温柔,情意翻滚在眼波之中,抬起手顺了顺季挽林的头发。
“干了,要不要睡觉?”
“我们要风风光光的大婚,不要荒废了你的誓言。”
“好,听大人的。”
季挽林横了他一眼,却不知道自己的眼角还是红的,这本应霸气的眼刀子,更像是嗔怪一般。
她和李常春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那层属于聚义帮大人的影子就会褪下来越多,二人独处的时候,就像小渔村的那对青梅竹马一样。
岁月悠悠,那两个孩子长大了。
小渔娘也早已亭亭玉立,出落的很标致了。
“李常春,不要再发这样的毒誓,我们既然决定在一起,就要长长久久,活得越来越好。”
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有些困了,染上睡意,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
徒留李常春一人神色清明,他看着侧躺在自己身侧的季挽林,克制的伸出手,触了触她的眼睫。
我知道的。
挽挽。
又过了一天,李常春才终于从军师那里求得了良辰吉日,开始着手筹备大婚的各项事宜。
先是书信一封,寄到了季家爷爷奶奶那里,告知二人就要成婚的消息。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大概是无法亲临现场,季挽林写上了自己的近况和对二老的思念。
想必等乱世平定之后,祖孙四人终有相见的一日。
到时候她再和李常春守在爷爷奶奶身边尽孝。
接着,就是证婚人。
李常春和季挽林思来想去,选了周远铦,一来是他的身份尊贵,足够权威;二来是借他的运势,为二人的婚事添个喜头;三来嘛,就是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无心栽柳柳成荫。
其他两点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这第二点……
她和李常春说悄悄话的时候,金丝锦鲤小鱼一直围着季挽林一圈圈的转,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可不是嘛,要说运势,谁比得上季挽林大人呢?
只可惜她本人并不知情。
事实证明,李常春先锋官的面子还是很好用的,军师爽快的算了日子,证婚人也利索的答应了出席,甚至还给李常春添了礼下聘。
历史上二人此时的关系如何,我们无法得知。
现在看来嘛,还是很不错的。
再然后,就是应出席的长辈了——当然是尚翁,老铁是也!
非他莫属。
作为亲眼见证二人由少年到成年的渔村中人,这个长辈的位置只有老铁担得住,他不只是李常春一人的师傅,还是季挽林的。
这可是在当初拜师之时就说好了的。
最后,就是李常春自行度量的一件事了——刻玉!——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
婚前焦虑
第95章 良辰吉日(10) 婚前焦虑……
先锋大人的刻玉事业可有些说头了。
从拿到那块玉开始, 他便开始着手雕刻,因着玉石的形状方正,大小适中, 更适合雕刻小物件而不是女子的发簪, 李常春思来想去,将玉料打磨成了玉坠。
最早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中,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和工匠打磨图纸, 雏形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的。
刻刀小巧, 没有长刀顺手,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李常春很头疼。
舞刀弄枪行云流水,指尖上的方寸之地却处处碰壁, 先锋大人为之费了不少心思,还是成效不佳。
所以,前段时间从军的时候, 军营还流传着一个小逸闻, 每每在刚度过攻城的危急关头之时, 尚翁的军帐总是彻夜明亮。
守夜的军士们,常在黎明之前天光乍现的时候, 看到先锋官从尚将军的军帐中出来,满面愁容,眉头微蹙。
眼底铺着薄薄的一层乌青,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 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先锋官脚步沉沉,隐隐有生无可恋之感。
军卒不解,一面躬身行礼, 一面瞧瞧的打量先锋远去的身影。
首战告捷,先锋为何而愁?
最后,许多小将士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真相”——那就是先锋和将军彻夜布局,为日后的战事做准备。
大人勤勉!堪称吾辈楷模啊!
这个小逸闻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当事人尚翁的耳朵里,也就是老铁,他从下属那听得了“勤勉一论”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眉头又想高挑,又想下压,嘴角是一阵抽搐,眼皮子连带着突突跳。
最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去面对。
一番纠结的神情落到了下属眼中,莫名的有些命苦的样子。
老铁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说自家徒弟,大半夜的拜访不为舞刀弄枪,而是为了雕花给媳妇吧。
谁能想到,那个在沙场上决胜千里的先锋官,手能笨成那样。
罢了,到底是自家孩子。
好不容易战事大捷,众人得以安定一段时日。
李常春又得想法子避开季挽林的视线,偷偷的刻玉,自从二人的婚事定下,先锋大人简直是忙的脚都不沾地,购置物件、制衣、配礼乐……
好不容易晚间得了空,一切起居又和季挽林挂钩,没机会打磨玉石。
眼看着婚期将近,李常春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奇怪了起来?
府上下人偶尔会碰到李管事,他在府中衣着并不豪奢,只板正的穿一身用料舒适的长袍,颜色嘛,要看季大人当天穿什么了。
哪怕只穿一身最普通的衣衫,也掩盖不了他通身的气势,武将的魄力和身形都在无形之间宣告着此人的不凡。
可近日——
他常一人独坐亭台,冷风戚戚,也不喝茶,也不品酒,就坐在亭子里,目光幽深的不知望向哪里,随意高束的发在风中吹散,这人眉眼冷卷着寒霜一般,让旁人心生怯意。
下人纷纷避开,也不敢盯着他看,各自去做自己手里的活儿。但李常春老搁那坐着,像一尊无悲无喜的大佛,一时之间惹的众人心中惶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不停。
洒扫的扫帚可以是扫除工具,也可以是茶馆讲评书的撑杆,院中的石桌可以是桌子,也可以是众人会谈的聚集地。
“管事的咋了,我昨儿个就在西亭那遇到了,今个儿又遇到了。”
“不道啊,是不是你多心了,管事的一向那样,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非也非也,你何时见过管事自己一人独处一处?管事的一向跟大人在一起,并且我可听宝淑说了,她说大人要成婚呢!”
“成婚?!”众人震惊,齐齐出声道。
那个和宝淑交好的小娘子笑眯眯的受用了大家的目光,老身在在的翘起了二郎腿,下一刻,腿就被人拍了下去。
“先生说了,坐有坐相。”
“哦哦,我忘了嘛,忘了。我接着说,就前几天,宝淑和小柏在蒸糕点的时候说的,大人要成婚呢,童叟无欺。”
“和谁啊?”
几个小脑袋都凑到一起,悄声细语的问道,她们可太好奇了,这种八卦,谁能坐到面不改色的路过呢?
那个小娘子很奇怪的表情,“还能是谁,当然是李管事。”
众人闻言了然,果然是李管事,和季大人亲密无间的那个李管事。
“可是……”
“李管事怎么很愁苦的样子,我听小七说,他撞见好几次李管事在夜里散步,就他一个人,在院中坐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要是和季大人成婚,不是好事吗?等等,他们不是夫妻吗,怎么还要成婚?”
一众人面面相觑,有些错愕的愣神,对啊,他们不是夫妻来的吗?
之后,府上的谣言就彻底止不住了——
什么安远要被攻占啦。
什么府上要裁人了。
什么季大人要招男侍,不要李管事了之类的话层出不穷。
遥远越传越凶,先是传到了王煜的院中,笑面虎巴不得李常春过的不爽,完全不制止谣言四散,还随口就将这个事告诉给了秋娘。
秋娘得知以后扶额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她打发手下的人去将谣言堵了。秋娘通透,对季挽林和李常春的关系看得比旁人更明白,天塌下来都比这两个人分开的可能性大。
李常春一反常态,秋娘的主张是——反正不是战事。
能让他如此的,除了季大人,没有旁人。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不会分开,缘何发愁?
庭院深深,树枝上没剩几片枯叶了,远处的穹空是一片寂静的蓝和白茫茫的朦胧的烟雾。
在小径的最深处,赫然站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人,风吹动他的袍角,让衣衫更贴合他的身形,显出这人清减几分的腰身来,他越来越像一柄出鞘的利箭了。
“李管事。”
秋娘踱步于几米开外的地方,躬身行礼。
李常春回头,眼底的思绪霎时收回,一丝愁绪都无法在他清隽的脸上找寻到,像是无事发生,仿若他站立于此处,只是为了赏景。
可秋冬一派萧条之色,又有什么景致可言。
“大婚在即,想来您多事缠身,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愿意分劳一二。”
似乎是大婚的字眼愉悦了面前这个人,秋娘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些许暖意,和季挽林有关的话口子一开,这位寡言少语的李管事也不惜字如金了。
他颔首回礼,示意秋娘于院中小桌落座。
“到底是女子更懂女儿家的喜好,管事的若放心,就将这种事交由我来做,定会让大人满意的。”秋娘笑着说道。
这位李管事,对大婚一事确实上心,他方才说到的东西,都是需要下功夫去学的,秋老板在心里点头,无声称赞。
“嗯,多谢。”李常春没有推脱,只是嘱咐秋娘随时告知他事情的进度,好让他心中有数。
秋娘应下,让他放心。
肩上的担子少了一半,秋娘本以为这位李管事会感到些许轻松,至少周身紧绷的气息可以弱上几分吧……
但是——
男人生的极好的眉眼依旧是冷淡的,眉头无意识的蹙起,他端坐于石桌旁,肩背挺直像石像一般,修长的指节时不时的扣着桌面。
无端的,秋娘被带的心中焦急。
她想着今日要来找李常春商讨大婚之事,就没有描妆,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奇怪的皱了皱,神情莫名的看向李常春。
这个人……莫非在紧张?
可是,紧张什么呢?
“还有一事,想向你讨教,但此事不得告知季大人,希望秋管事的缄口。”
秋娘闻言,眉头一松,在心中咕哝一句。
来了。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困住李常春的东西。
“管事直言,我定守口如瓶。”
李常春垂眼,从怀中掏出一块玉来,在秋娘诧异的目光中,轻轻的放到石桌上。
“请问,秋管事的可否认识什么精通刻玉的匠人吗?”
继老铁之后,又有两员大将加入了李常春的刻玉事业当中,分别是秋娘和一位擅长刻玉的老匠人。
四个人为了刻好玉坠子,常常一早就聚在一处,因刻纹的图样而大吵小吵不停,老匠人刻了一辈子玉,有自己的操守,老铁呢,自诩审美一流,四人当中唯一的女子秋娘,又坚定的驻守在女子喜好上。
三个人各持一词,吵的李常春头疼。
在外听了一耳朵的争论,回府之后还要咽进肚子里不能让季挽林察觉,李常春每次对上季挽林亮晶晶的眼睛,都会受不住避开,仿佛错开她的目光就可以掩盖自己的心事。
实则不然,他的异常早就被季挽林收入眼底。
但她没有戳破。
季大人有自己的处世哲学,看破不说破。
婚前焦虑而已。
所以,大婚之前最搞笑的一幕出现了,李常春为了避开季挽林专程到军营中刻玉,托辞周远铦找他商议要事,却没曾想一次老铁和李常春刚从营帐中出来,就迎面撞上了迎客的周远铦。
众多军士的瞩目之下,那位赫赫有名的先锋大人面无表情的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带着股生无可恋的颓败之意。
不远处,一个笑意盈盈的女子走入军中,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外罩纯白的羔裘,发尾摇曳在腰间,耳侧的珍珠耳饰闪着莹润的光。
有不少将士认出了来人,侧头窃窃私语。
“这不是宴席那日的——”
“嘘,小点声。”
这不巧了吗,周远铦的客人,正是季挽林。
第96章 良辰吉日(11) 《分田策》……
千算万算, 忘了和周远铦对口风。
师徒二人在风中凌乱,周远铦看着他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军务要紧, 他和两位爱将知会一声,引着季挽林入帐商讨民生要事。
临入帐前,季挽林还笑着冲李常春眨了下眼。
一众将士:嚯!!
老铁:……
而当事人李常春,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袖口, 实际上耳朵尖都红透了, 低垂着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笑意。
忘了说,这人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不知道是为了搭谁。
“走吧, 先把正事做了,再想想怎么回去跟人解释。”老铁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自己先行一步踱步入帐。
在李常春筹备大婚的时候, 周远铦的军事版图正在持续扩张。
多州都成为了他的领地, 这些地方不乏有地头蛇抑或是起义军出没, 小的就收,大的就灭, 意志不坚定的就劝一劝,软硬并施发展飞快。
车子在前面跑,车辙在地上堆。
光把城池攻下来还不算完,想要成就大业, 肯定要得民心,再加上周远铦本身就是农家子,对土地和百姓有感情,憎恶地主, 所以他主张反田于民。
这个主张和季挽林不谋而合,于是二人合计了一套政策,准备在日后推行在所有受周远铦管辖的地区。
这个政策就是备受后人推崇的《分田策》,它将土地分给了无田的百姓,支持大伙儿惩治地主。
为曾经的周小八,以及千千万万的周小八出了口恶气。
季挽林作为聚义帮的领头人,在安远一带颇得民心,在周远铦将沿边的城池攻下来之后,这些城池都渐渐的有了贸易的往来和人员的流动,大量的人口流入安远。
毕竟人都像去富庶一点的地方。
这一流动就让聚义帮的名声也跟着流动了起来,不再局限于安远这一隅。
周远铦借此机会,亲自下访民间,将起义军政权备好的户由帖单,填发给农民,收揽了大量的好名声。
百姓们一看起义军首领亲自前来画押,都纷纷跟随,将信任捧了上去。
历史证明,他们没有信错人。
这就是史称“给民户由”的分田措施,周远铦此举大大的打击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在后世的众多研究中被当作元末农民政权的典型代表。
而《分田策》作为土地改革发出的第一声轰鸣,此时还只是一册薄薄的草稿。
军帐中炭火烧的不旺,许是因为周远铦不畏寒,需要冷空气来保持头脑清醒,明明窗是关着的,军帐也合着,屋内还是隐隐透着凉意。
季挽林与周远铦相对而坐,桌案上的茶盏冒着热气。
女子姣好的面容因寒凉之气而微微发白,鼻头透着红,她端坐在凳子上,不动声色的拢了拢外面披着的羔裘,将自己缩在衣服里。
好冷的屋子。
她有些无奈,不知道这么大一个官儿,怎么整的自己的办公室冷飕飕的。
周远铦全然不知她的心理活动,端起茶来豪饮一口,就作势将昨日拟好的册子拿过来。
不光是二人在操刀这个政策,军中还有军师一同为此度量,只不过那位军师今日有事外出,不在营中。
是的,此军师就是算良辰吉日的那个军师。
他名为马良,字良之。
还记得周远铦打南州的时候吗,他在那里招揽了大量的人手,储蓄了资金,还耗没了刘振邦,彻底的摆脱了刘奇的牵制。
马良就是那个时候入军的。
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大概耳顺之年,留着胡子,带着书卷气。
周远铦因他看起来没有脾气,太过文弱而有些看不上眼,但本着惜才的道理,他还是将人留下分了些文书的工作。
马良是那种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勤奋员工的人。分了活儿就做,不管是多还是少,都本本分分的完成,也不抱怨也不发牢骚。
有时候和他共事的人,都觉得他不像一个穷书生。
大家都是人,谁来没点情绪了,连酸诗都不写,还是不是个文人了?
是,甭管别人是不是,他马良肯定是。
还是个大文人。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那么他是如何成为周远铦的军师的呢?这要从一个萧瑟凄清的雨夜开始说起。
那天,雨下的很大,树被风刮得左右乱晃,周远铦即将迈入安远的地界,心中不免有些迷茫。
他还不知道日后的走向,安远处处是敌人,他不得不多想。
雨气沾袍,周远铦感到浑身潮湿,头也跟着昏昏沉沉,一时之间情绪涌上心头,难以自抑。
他沉声像是自语一般说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周远铦想念刘楚,在这个凄清湿漉漉的夜晚,好像只有在这样的场景中感伤,才能让他觉得心中好受一点。
折腾了太久,好像也一直看不到尽头。
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也不在身边。这让周远铦很不是滋味,毕竟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谁知道现在一个都落不着,还难逃身首异处的险境。
突然,有人回应了他的自语,那是个行事低调的中年书生,他从容的说道:“凡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元帅你历经千帆,就算没有达到无所不能的境地,也多少具备了王气之势啊。”
周远铦闻言,顿时收敛了自己的儿女情长,将审慎和敏锐都拿了出来。
左辅元帅的目光如炬,那位书生不偏不倚的对上了他审视的神情,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愿闻其详。”周远铦笑了。
“秦朝霍乱之时,民间也曾有一子挺身而出,他知人善任,有勇有谋,不出五年就拿下了天下,成就一番事业,元帅亦是农家出身,他可得天下,元帅为何不可?”
周远铦开始正视他,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这位帝王正是汉高祖,只要元帅像他一样去做,天下唾手可得。”
书生说完,像周远铦行礼。
这番话无疑是说进了周远铦的心坎,他以晚辈礼回敬。
第二日,马良被提拔为谋士,没过多久成了军师。
“这是良之昨晚改的,我瞧他忙到很晚才睡,应是修改了不少地方。”
周远铦将草稿递了过去,直到纸张的边沿将要触碰到桌角,季挽林才从羔裘中抽出一只手来捏住了草稿。
“军师实在是很有才华。”季挽林回了一句,仔细看了起来。
周远铦默默点头,很支持季挽林的这句话。
马良确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边等待着季挽林阅稿,一边倒水润了润喉,周远铦余光一瞥,终于发现了季挽林被冻的有些瑟瑟发抖。
周远铦:……这,冷吗?
“来人,”不过他没纠结冷不冷的问题,扬声将门外的军士喊了进来,“添炭火”。
季挽林抽空抬头跟他道了声“谢谢”,周远铦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
“允许军官开垦荒地?”她读到了什么,挑眉有些诧异的出声说道。
“嗯。”
周远铦在军官添炭火的时候站起身来,走动了走动,此时他人正靠在窗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保证头脑高效运转。
“开垦荒地,以为己业。”
这是他和军师共同的想法,起义军中多是农民,除了孙海一众海盗是水军,再算上一个李常春是渔民出身,其余将领士卒都是贫农之子。
允许他们开垦荒地,就像允许小孩吃饭一样自然。
鼓励军官开垦荒地,也是在促进资源利用的同时,满足贫农最朴素的愿望,拥有自己的一方土地。
这实在太难得,总让周远铦想起那个为了要一点可以下葬棺材的土地而四处奔走的小八,有一块自己的地太难得。
《分田策》的细节还要经过多次的推敲才能确立,季挽林在军中待到黄昏就准备离开了。
“等军师大人得空了,我们再商谈。”
“嗯。”
简单的行礼之后,季挽林准备告退。
许是怕冻着人,周远铦令人时不时的添些火,现在的军帐内很是温暖,而帐外冷风呼啸,隔着窗户都清晰可闻。
合了合衣领,季挽林将自己缩进羔裘内,她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了周远铦的声音,“且等等吧,唤先锋送你回去。”
说罢,他令人往尚翁那传信去了。
季挽林又回到凳子上坐下,她将巴掌大的小脸埋进衣领里,红着耳朵不说话。
什么送不送的。
像放学等着家长接的小孩子一样。
女子的心事难猜,周远铦想的简单,夫人在军中,做丈夫的理应将人送回家。
他做主公的,还是要多替下属着想着想。
不愧是已有家室的男人啊!周远铦。
“元帅。”
没过多久,营帐打开,从外面走进一道高大的身影,靛青色的衣袍因行走而翻飞,那人来的急,匆匆行礼。
“不必多礼。”周远铦瞧了他一眼,就自讨没趣的收回目光。
懒得看,眼里只有自家夫人的下属。
走吧走吧。
他摆摆手,示意二人离开。
第97章 良辰吉日(12) 就是长得最俊的那个……
二人走后, 周远铦回到了自己的案前,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属进来撤炭火, 他才晃过神来。
“都撤了吧。”
屋里太热,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令下属换一壶茶进来。
桌上的《分田策》还保持着被翻看的状态,周远铦本想继续审一审内容,终是在愈发昏沉的天色里歇了工作的心思。
他想起了那个凤眸细眉的女子。
阿楚。
所思在远方, 他和夫人隔得太远, 中间的杂事隔的太多,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周远铦无奈摇头,心知自己是被方才告别的小两口影响到, 临走李常春还拉着季挽林对着他行了个礼,二人一高一低身形是那样的契合般配。
又都生了一副好样貌。
这小子,他嗤笑一声, 显然是想起了二人色调相合的衣着, 和自家先锋含着暖意的眉眼。
和战场上判若两人啊。
“元帅, 茶好了。”
“嗯,放着吧。”周远铦随手指了个地方, 让下属将茶放过去,然后他直直的走出了军帐,给这即将要大婚的新人备礼去了。
时至腊月,李常春的刻玉事业已成, 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心中巨石落地。
那是个扁形的玉佩,老匠人力排众议,坚持要用镂刻的方式刻出山茶花的纹理, 那是一株花木扶疏的山茶,几朵盛开的山茶花和枝叶构成圆形的图案,花瓣与花蕊之间镂空,叶片以阴线刻出叶脉。
栩栩如生,很是灵动。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秋娘,都难得的在这玉坠子面前分神了一瞬,捏着团扇的手顿住,凑上前去又仔细瞧了瞧。
真是好功夫。
没想到李管事还有这种手艺。
老匠人不同于秋娘的惊奇,他长舒一口气,似乎刚度过了一场避不开的劫一般,死后余生。
太累了,老夫再也不揽这种活儿了。
老铁或许是唯一可以和匠人悲欢相通的人了,谁知道,他这个武学上一点就通的好徒弟,在雕刻东西上这么不开窍。
但话说回来,要是李常春能文能武还能刻花雕玉,这人也太妖孽了,世间哪里会有这么得天眷顾的人呢?
老铁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对着徒弟的肩膀就是力道轻巧的一拳,“好小子,做的不赖,拿去送挽挽吧。”
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准新郎官身上,哪怕是被众人盯着,李常春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的看着手中的山茶玉坠。
似乎是师傅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这个年轻的准新郎官低着头,难得的勾起一抹笑来,霎时,他冷峻的眉峰如同冰川化雪,春日盎然。
这个笑惹的众人神情莫测,彼此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下一刻其余三人纷纷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新郎官坠入爱河啦,旧闻一桩,不足为奇。
季挽林和李常春的婚事定在了赶乱岁的时段之内,无神管辖,百无禁忌。腊月二十五接玉皇,此日婚嫁宜静不宜喧,祭罢神明再拜堂,既合天规,又得人愿。
步入婚期之月,聚义帮众人在筹备这桩婚事的时候,难免和百姓有沟通来往,府里的人浑身带着喜气,笑的那叫一个五谷丰登。
“掌柜的,缘何如此高兴啊。”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聚义帮做事,什么时候耷拉着脸了。”
这么看来,聚义帮的商铺还兴微笑服务呢,此话非虚,任谁在像季挽林一般的东家手中做事,都不会苦涩着脸,如同咀嚼黄连一样。
既有工资又有提成,逢年过节还有礼品。
这日子,怎么会苦。
那是个贩卖米布油盐的铺子,东西卖的齐全,五果就是从他那里出的原材料,帮上了新人的婚事,他这几天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不瞒你说,是我们府上有喜事。”
“喜事?”那个客人愣了,瞪大了眼睛,声音很疑惑的问道,“谁的喜事?让你们手下做事的都这么乐呵。”
“当然是我们大人了!”店老板手下动作飞快,聊天的空也没耽误他做事,许是说到了高兴的事,他给顾客装米的时候多装了一勺。
“送你的,送你的,沾沾喜气。”
“多谢。”另一个客人拿了米,转身出了铺子的木门,身子刚出去一半,又打旋儿回来听二人聊天。
老板见没什么忙活的了,依靠在不高不低的木制柜台上,台面擦的锃亮,老旧的器具斑驳却因被收拾的很干净,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是那位大人?”客人往前凑了凑,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的挤弄着眉毛,悄声细语的问着。
老板也学他,挤眉弄眼的回道“当然啦,不是那位大人还能有谁?你知道我们季大人和起义军的关系吧,军中的那个先锋,原是我们府中的管事,二人一同来的安远,听说是青梅竹马呢!”
“嚯,这是要把大婚补上啊,难得难得,你不提军中我还真不知道是哪个管事,不对,你提了起义军,我也不知道是谁啊,先锋是谁?”
“平日不出门啊你,我们安远大名鼎鼎的先锋官你不认识?”
老板一惊,要不是知道这个人是老客户他面熟,还以为是外地过来打探情报的,不光他惊了,那个打旋回来的客人也很诧异,“先锋官就是那个平定安远战事的大功臣啊,说是杀神来降世的。”
“都是谣言罢了,他们上战场的,有几个不是杀神。”那人摆摆手,不以为然。
“哎呀,就是长得最俊的那个!你肯定知道,人高马大的、气势斐然,一个武将长得比白面书生还好看不少,我家闺女还在他走马过街的时候专门去瞧过。”
那个客人似乎停顿住,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脑海中搜刮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那我知道了!”
紧接着,他把跟前那个听八卦的客人的手扒拉开,不让他继续在自己头顶上比划。
是是是,人是长得好,能不能别比划他比我高多少了?
聚义帮的铺子多,和百姓来往密切,府上有喜事的消息就不知不觉传遍了整个安远,家家户户都很喜悦,像是自家有婚事一般。
还未到大婚那天,百姓家中就都挂上了布料,提前尚红。
秋娘担着一半的婚事置备工作,自打入了腊月是忙的脚不沾地,李常春更是不逞多让,由原来的两点一线,到现在的蜘蛛网状布局。
跑了这里,跑那里,制完夹袄制罗裙。
在赶制季挽林的婚服的那段时间,李常春和秋娘更是前所未有的繁忙,周远铦直到新衣送去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才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先锋官。
周远铦最常听到的汇报就是,“先锋官去布庄了”,“先锋官去金银坊了”,“先锋官去……”
最后,他干脆让下属别汇报了,直接书信一封送到李常春家中,让他有空处理。
许是怕李常春真的忙不过来,他还分了不少人手过去帮他筹备大婚的相关事宜。
毕竟另一个新人还在为自己做事,他做领导的不能这么不体恤下属,《分田策》已经到很关键的地方了,周远铦是万万不能放季挽林去忙活别的事的。
不光周远铦跟着出力,马良也没少帮忙。
既要考虑分户由时的贴文怎么写,又要考虑新郎官的衣着怎么体现出深受百姓的爱戴。
越是和民众走得近,越是易于分田策的进行。
大婚当日定是安远上下皆热闹,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白不用,潜移默化的将起义军和百姓粘合在一起,这是最佳时机。
即便是上知天文下至地理的马良先生,也没能想到季挽林的声望在安远这么顶,难得实在是难得。
不光有声望,还有头脑。
一介女流,她所做成的事,足以让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孩子奋斗数十载都犹恐不及。
腊月初八,腊月的第一个佳节,聚义府上下都提早备好了腊八粥,准备在民间施粥,驱寒祈福。
图的就是一个阖家圆满之意。
季挽林起得早,张罗着府上的人一起吃些早点,许是因为过节,她难得的穿了一身桃红的亮色,头发是宝淑今早盘的,还别了碎玉簪子。
府上到处都挂着灯笼和红绸,晨光熹微刚过,暖光映衬着她姣好的容颜,粉面桃花一般,洒扫的小娘子见了季大人,都纷纷分神,错不开目光。
“回神,喊着宝淑去吃粥。”
季挽林被这小姑娘逗笑,行至她跟前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声音温柔的哄她去吃饭。
小娘子:!!!!!!!!!呜呜
她大着胆子对上大人的眼睛,雀跃的说道:“大人今日真好看!”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袍,弯起的臂弯抱了一件月牙白的羔裘,外还有一圈毛茸茸的兔毛领。
小娘子顿感不妙,对来人的压迫感心有余悸,她只看到来人的衣角就匆匆低下头,脚下生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季挽林,就跑开了。
季挽林一大早就被夸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双手五指合拢轻轻的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偏圆的杏仁眼睛,一眨一眨的。
“挽挽。”
突然,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季挽林下意识的回过脸,手依旧遮在脸上,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晰的看到了来人的样貌和神情。
风吹起枯枝摇晃,地上的碎叶被卷起,滚动在他的脚边停下,似乎也在敬畏着这人的身份,李常春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衣着深沉,头发高束着佩戴着冠玉。
明明长相清隽丰神俊秀,却生了一张冷面,怪不得会将小娘子吓跑。
只是这幅样子落尽季挽林的眼中,只觉得来人长眉像小勾子一眼钩住了她的神思,视线下落,她看到了他臂弯处和他周身相违的外衣。
那圈兔毛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的小兔子。
好生可怜。
第98章 良辰吉日(13) 百姓送福……
只是先锋, 就已经这么有枭雄气质了吗?
季挽林看着他一点点走进,默默伸手塞了塞耳边的碎发,半晌, 她歪了歪头, 和来人对视笑了出来。
“笑什么?”
温暖的羔裘披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圈暖融融的兔毛扫在季挽林的脖颈处,她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正在给她系带的李常春挑了挑眉, 腾出一只手去拉季挽林的手腕。
“别躲, 早上冷,怎么不多穿点。”
男人修长的指节还带着自身的余温,他低垂着眼, 专注的在给面前的季挽林系衣服带子。
这人还是一贯的温柔。
季挽林老实站着,没再给他添乱,在她的视角里, 正好可以看到他清晰的脸部轮廓和高挺的鼻梁。
你说, 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季挽林在心中这样想着, 完全忘了自己的长相也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其实她不是好色之人, 对人的长相也并不看重。
但架不住人天生喜好美丽的事物。
此乃天性。
“先锋大人。”她故意逗他,喊了他的官称。
“不敢当。”
李常春看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季挽林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有些无奈, 又因她灵动的神情而不自觉的回忆起从前。
自二人流亡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年了。
现在的季挽林,不再是那个在路上逃亡的挽娘了,他不必在夜里因她高热而揣揣不安, 生怕一场疾病带走那个年幼的小渔娘,也不必再为二人的吃食而发愁。
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到底是结束了。
可李常春还是不可控的回忆起更早一些的日子,回忆起那段在小渔村的生活,想起,初见时,那个浑身湿透似乎下一刻就要消散的小生命。
挽娘是个很活泼的小渔娘,她被季家爷奶养的很好,后来又带着大家建起了船队,让所有人都在合适的位置上各尽其职。
人人安居乐业。
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他一迈进季家的大门,看到的都是她的笑脸,小渔娘是一个很懂事或者说很通透的人。
其实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如果没有那些遥远的纷乱,如果没有那些眼前的困苦。
或许,二人现在还是小渔村不知名的少年少女。
时光轮转,他们竟然要成婚了。
季挽林正拉着李常春往外走,去迎着大家一起过节,手腕突然被人握紧了一瞬,她侧头望过去。
李常春低着头,眉眼温柔的不要命,他默默的将握在手腕上的手下移,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二人十指相扣,将季挽林的小手牢牢的握在了手里。
季挽林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任由他去了。
什么嘛……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季大人的耳朵尖冒红了。
“大人!大人!您快来看,您一定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宝淑拎着裙子就往二人这边跑来。
季挽林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的要把紧扣着的手松开,刚一挣,发现李常春不放手,她的手还在那人宽大的手心中包着。
李常春狭长的眼睛看向她,还一脸无辜的挑了挑眉,大有不放手的意思。
宝淑这会儿功夫已经跑到了二人跟前,她的小脸因奔跑而出了一层薄汗,一边大喘气,一边说道:“大人,今天一大早,府上刚开门,就看到外面围了好多百姓,家家都送来了腊八粥,说是给大人祈福的!”
“真的?大家来送粥了?”
“嗯嗯!走吧走吧,带您去看看。”
季挽林和李常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二人紧随着宝淑走到了南门。
南边大门处简直是一片盛况,很多百姓来送粥,送了粥就走,也不图府里给什么礼品和致谢,百姓们只是发自内心的希望带给聚义帮些许福气。
即便是送了就走,南门还是很热闹。
许是因为来的人太多了,家家户户都携老携少的想为安远的保护神做些什么,有送粥的,还有送家中腊肉的。
南门的小厮和扫娘都忙的团团转,乡亲们送的礼能放到地上都摞在地上,腊肉之类的没地方放的甚至都挂到了树上,还有数不清的福字和平安符。
这些腊八粥和腊肉想必是他们家中珍藏许久,等着过年的时候吃的,他们哪里不明白府上不缺这些东西,只是想为这对要成婚的新人做些什么罢了。
这些也是他们仅有的,可以拿出去的东西了。
宝淑引着二人走到了南门,百姓们质朴的脸庞和虔敬的神情都落在了季挽林的眼中,她愣愣的,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一般。
耳边是百姓的乡音和双方的推拒之音,府上的人知道不能拿大家的东西,连连摆手,乡亲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带着粥再回去。
“我们不能要,老乡,拿回去拿回去。”
“俺是替乡里来的,大家都想给大人送些东西,有的乡亲年纪大了,走不来这么远的路,俺身子骨硬朗,就一路背过来了。”
“那我们……我们也不能拿你们的东西啊,我们府上有钱的,大人什么都有。”
“恁说我们不懂啊,我们都懂的,可是我们只有这些,还是希望大人收下。”
“收下吧小兄弟,收下吧。”
“小娘子,谢谢你,替我们转交给大人。”
“这、这这——”
府上的人面面相觑,涨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正要派人去喊管事的,一转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季大人和李管事,当然还有宝淑小娘子。
三人站立的那处,道旁的树上也挂的满是腊肠和喜字红幅,和府上原有的红灯笼相映衬着,远远望过去,已然是一对佳偶天成了。
宝淑站在二人中间,挨着季挽林,像是给新人贺礼的小妹妹。
府上的人哪怕见惯了二人一同出行的场面,也免不了失神,百姓们也看到了两个贵人的身影,霎时,没有人说话,渐渐的静了下来。
数不清多少人望向那个地方,望向那个挂满喜色吉祥的树影下之下,两个相视一笑,言笑晏晏的新人。
在他们望向季挽林的时候,季挽林也在望向着一张张陌生却熟悉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感动,还是先流露出骄傲的神情。
她告诉自己认真的看,看看百姓们越发暖和的衣着,看看众人越发明亮的眼睛。
这会让她一次又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做的事是有用的。
她和李常春来到安远的这两年,是有意义的。
横亘在每一个读书人心中的“太平”就在不远的将来,而那样美好的一切,已经露出了最为美丽的触角。
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收下吧,谢谢大家。”
真的很感谢。
季挽林一身桃红,眼角渐渐的染上濡湿,李常春并未长久的注视着群众,他低下头,默默的抹去了她眼角的水痕。
南大门又一次热闹了起来,洒扫的小厮,在厨房里忙活的厨娘都跟着一起帮忙搬东西,分粥,乡亲们的粥送了进来,府上熬的粥送了出去。
今天为了过节,府上的腊八粥既有糯米红枣,还有碎肉和银耳,香的很,百姓们也乐呵呵的接过,成全了彼此的善意。
晌午就这样开始忙碌,直到日头正盛,灼日高悬于顶,聚义府的门前才重归宁静,众人临走之际,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祝大人福泽绵长,大业有成”。
这一声端正的贺语,不知是那人从哪里学来的。
他们一生都是清贫的农家子,不曾读过什么圣贤书。
贺语如同投石入湖一般,惊得众人怔愣,紧接着,大伙儿一同向府内那对佳人高喊着吉祥话。
一边远行,一边挥手。
等人群彻底的消失在门外的时候,季挽林已然满脸是泪了。
大婚的前一日过小年,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口中默念,灶王上天言好事,愿新人阖家美满,百姓安乐。
最终的婚服也在这一天送到了府上,早在一周前,绣娘就将季挽林的婚服做好,由秋娘亲自监制的华美衣裙非常的衬人,只是腰身有些宽大,又送回去改了改。
说来有趣,试婚服的时候,秋娘还喊着宝淑在外面守门,若是李常春来了,就将他打发出去。
这可精神了宝淑,她巴不得有这种机会好好的跑到李常春头上耀武扬威,小娘子鼻子一翘,哼了一声,保证自己可以完成任务。
她这番表情,可把季挽林逗的不行。
古人的婚服形制复杂,一开始季挽林还有些穿不明白,秋娘一边跟她讲,一边教她如何穿。
“大人不必担忧,明日我来服侍您。”
眼看着季挽林要纠正她的用词,秋娘讨饶的笑了一下,柔柔的推了一下季挽林的胳膊,“好大人,莫要介怀这些小事,明日是大事,不可推脱我们的服侍。”
季挽林无奈应下。
正当屋内的二人穿上最后一件织金盘纹红锦披风的时候,宝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季挽林莫名的摆过头去,透过窗棱看到来人的衣角。
“不准进。”——
作者有话说:下两章大婚,大婚三垒之后就要继续主线了
有些后续的剧情点放在这里一口气解释一下
虽然背景是元末的架空,但是我私心不想写挽挽生子
毕竟我们挽挽还是个现代人,生子观念肯定会放到民生事业之后
再加上,古代那个医疗条件……
设定上是有点玄学在的,所以避孕并不科学,年纪小的读者不要相信文中的避孕方式
现实中必须撑伞加吃药!牢记牢记
第99章 此婚天授(1) 大婚进行时
“为何?”
李常春站在外面, 有些不解的看向宝淑,她比他矮了一头有余,人小气势倒是很足, 许是知道有人给她撑腰。
还能是谁呢?
李管事无声的笑了一下, 不和她计较。
但不计较归不计较,自己的屋子哪里有不让主人进的道理。
他错开半个身子,作势要往里走,宝淑看到他的动作, 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真的不能进!你官再大也要守规矩呀。”
守什么规矩?
自然是大婚的规矩, 安远民间有习俗,新人大婚前不得见面,且喜服都要分别穿戴好, 不到良辰吉日不可擅自相会。
宝淑暗道不好,想到李常春是外来客,想必不知道这个习俗, 小娘子正要急忙解释, 却见面前那个高大的人顿住。
默默的退了一步。
“是我冒犯了, 跟挽挽说,我不急, 明日见。”
说罢,他转身离开,动作干脆隐隐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似乎这个人在暗恼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以至于差点坏了规矩,影响了吉利的好喜头。
宝淑站在台阶上,嘴唇微张,她看了看远去的李常春, 又扭头看向了紧闭着门的正院房门,小手来回指了指,最后定格在了自己的方向。
这……
怎么感觉自己像拆散佳偶的坏婆子?
这么想着,她又猛猛摇头,在心里跟自己说,宝淑做的对!今日著文一定要将自己今日的英勇写进去!
宝淑在屋外遐想联翩,一墙之隔的季挽林和秋娘相视一笑,差点没憋住声音让外面的人听到。
腊月二十四的季挽林只是隔着一扇门,听得了良辰吉日的触角。
明日见。
像是阅尽千帆,终于走到故事的大结局里一般美好,因着习俗,二人在二十四日这一晚是分房睡的,这给季挽林留了大把的时间去感受这一切。
她曾在上辈子听过一句几近被用烂了的话,人在接近幸福的时候倍感幸福,这句话她无法宣之于口,这个时代还未有幸福这个词。
季挽林也从未想过,这一切发生的这么快又这么合理。
好像当李常春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如同农田里汩汩递水的水车一样,经过了千万次的演算,转动了起来。
牵引着一方土地都跟着生生不息。
窗棱折射着幽幻的月光,不知时刻到几更,床幔无风静止在架子床前,季挽林微微的坐起身,头发如同倾斜的瀑布一般落下,她将其挽在耳后,轻轻的拨动床幔。
白色的纱幔晃啊晃,她渐渐的睡去。
再次唤醒季挽林的,是街道外的奏乐和小娘子雀跃的声音,“大人,新婚快乐!”
这一日是元仁十二年的冬日,腊月二十五日。
安远一带最受瞩目的新人,将在这一日完婚。
习俗要求新人前一天不得相见,于是李常春那一晚是宿在军中的,当日大婚,他由军营中驭马而出,一身青布面羔皮袄,露出红色的中衣,袍长及膝,腰间系着红绸条带。
他身下骑的马,皮毛锃亮,是军中最漂亮的赤兔马。
新郎官头发高束,佩戴着玉冠,外翻的领口是工艺讲究的羔皮子,修长的指节紧紧的把这缰绳,一向性子倔的赤兔在他的掌控下难得的乖巧。
冬日天亮的晚,他要去接人,出营帐的时候天边刚擦起一抹白光来,由那抹亮一层一层的向上,荡出又黄又蓝的着色来,此时霜气未消,人说话呼出的气还是一道白雾。
新郎官就是军中的先锋,先锋大婚,哪有兄弟们睡懒觉的道理,随着这位俊朗的新郎官出了帐,身后悉悉索索的传来军士起早的声音。
军中将士甭管身份高低,官职几何,都穿着最好的衣裳,净了面,束了发,乐呵着跟他道喜。
“先锋新婚快乐!”
“那我祝先锋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和美美!”
“事业有成,合家欢乐。”
……
似乎全天下的吉祥话都在这里了,将士们知道先锋性子冷清,说过吉祥话就了,也没指望他和其他的将军一样和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谁知,那位骑在马上的新郎官,明明还是冷着脸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他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贺语中暖了眉眼,他一身喜服,突然翻身下马。
李常春身形高大,宽平的肩膀将喜服穿的刚刚好,显出了他起义军先锋的气质,又凸显了他身为良辰吉日中的主人公的身份。
这位在军中一向不多言的先锋官,哦不,今日是新郎官了,稳稳的下马,拱手、冲着众位将士虔敬的行了一个礼。
众人纷纷愣住,突然,不知是谁大笑了一声,安静的气氛被化开,将士们向着新郎官回礼,一同高和着上好的祝福语。
就这样,新郎官声势浩荡的带着一队人手,去迎新娘子了。
进了城,众人才发现,一夜之间,安远的喜气又涨了不少。
家家户户贴上了红幅喜字,像是自家成亲了一般,见新郎官的仪仗队过来,百姓们纷纷贺礼招呼,将士们回了些喜糖和铜板。
一派喜庆洋洋之景。
因着季挽林和李常春是孤身来的安远,家人远在他乡,所以二人拜堂就在聚义府拜,又因着二人早早的就有了“成婚”之名,聚义府算是二人共同的家,没有什么娘家婆家之分。
所以,迎亲的路线,就是由新郎官从军营出发,在聚义府迎神祭天,再接上季挽林绕安远的大街一圈,最后再回到聚义府拜堂。
拜堂之后就是合卺之礼和宴席。
因着季挽林身份特殊,非深闺中的女子,来往宴席的宾格有大半是因她而来,所以与当地女子在房中等待至夜里圆房不同,她会出面招待宾客。
“吉时已到,拜玉皇——”
正厅设三级接驾高台,上层供玉皇牌位书有“昊天金阙玉皇大帝”,中层摆五果六斋、三牲、清茶,下层饰松柏、红绸。
道士主法,诵了些经文。
该李常春接话迎玉皇之时,这个面目冷清的男人突然感到齿间晦涩,早几日就准备好的话,他已烂熟于心。
厅外的天还没有亮透,马良专门看了天相,今日大晴万里无云,正厅里众人一同布置的烛台红绸映在他的眼底,到处都是暖洋洋的红,李常春突然有些神情怔忪。
似乎这有些太过讲究和气派的正厅,和记忆中那个满是日光的小院重合。
他一直没说话,季挽林有些奇怪,眉头微蹙眼波含水的望向他,她今日一身织金红锦,映衬着她姣好的面若越发的明媚,像春日一般。
李常春在她的面前屡屡失神。
“玉帝亲至,此婚天授,凡我麾下,同心驱元。”
男人行叩拜礼,挺直的腰身未有一分塌垮,若是不识李常春之人,想必很难将这个神情虔诚的人和威名赫赫的起义军先锋勾连到一起。
李常春越发的像大户人家教养出的公子了,乱世在出枭雄的同时,也从英雄本色之中抽脱出了人的风骨。
他在行礼,说出军师早早写好的词句之时,竟是真的从心发愿,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婚天授。
历史上的李常春从未信过神佛,甚至不齿轮回一说,他杀尽败逃之人,湮灭了太多的生机。
上辈子的季挽林也不信鬼神一说,她是社会主义教导出来的孩子,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可这不信玉皇的两口子,正以一丝不苟的态度完成了仪式。
或许在他们的心中并未将未来的荣与辱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神身上,但马良所写下的那一句“此婚天授”,到底还是勾的新人心中柔软,不禁从心祈愿。
若真的有神——
请给他一个善终。
请给她安乐的日子。
许是季挽林行礼的时候太认真,礼毕她站起身,突然感到眼前发晕,视线模糊一片,明明厅中燃的是烛火,却折射着金色的影子。
这些金色的影子一圈圈的荡开,最后将自己围了起来。
等她想仔细再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找不到了。
是了,又是那些迷人的金丝小鱼,它们许是不满季挽林去求玉皇。
玉皇有什么好求的。
他在天上哪里管人间的事。
找我们呀,我们呀。
可惜,它们的主人季挽林什么都看不到。
接玉皇之后,新人出府,与百姓相会。
他们在街上行走的空儿,府上的人紧着布置拜堂的器物,接驾台改作拜堂台,玉皇牌位居中,旁设天地桌。
周远铦证婚的位子和老铁长辈的位子都要摆好。
等新人归府,拜了天地,热闹的宴席开始,不光是府内在设宴,府外的安远城内也大设流水席,招待百姓。
军民鱼水情,将士和百姓们共坐一桌,喝高了之后都是一样的,吹牛的吹牛,讲故事的讲故事。
将士们从未见过这么多会讲故事的百姓,百姓们也从未了解过血雾弥漫的沙场真景。
经此一日,安远全部的力量都拧成了一股麻绳,坚不可摧,成了周远铦夺得天下大业的坚实的后盾。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下最热闹的还是良辰吉日的宴席啊!
第100章 此婚天授(2) 大婚进行时(完)……
“喝酒!喝酒!”
“满上!给咱们新郎官满上!
美景美酒供众人享用, 外面锣鼓喧天,民间的喜乐和着军士们的击鼓声,好不热闹。堂内设宴供名将豪杰推杯换盏, 周远铦和老铁赫然在列, 二人作为参与成婚仪式的角色,自然也要分得众人的几分注视。
最受瞩目的,当然非那对新人莫属。
季挽林一身织金红锦,在堂内不着风, 脱去了外衣, 只着了罗裙和夹袄,她难得的点了妆,梳着同心髻, 发间佩戴着金色的头面步摇,随着她的身动而一晃一晃。
众人皆非第一次见到季挽林,但她今日的扮相太过明媚肆意, 凡女子走过的地方都仿佛洒下了鎏金细粉一般, 让本就富丽堂皇的堂内更加的熠熠生辉。
此女, 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啊……
有不少人在心中都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似乎翻遍整个安远, 都再找不出比她模样还好的女子。
另一个主角也是不落下风,哪怕只是一身青衣也掩盖不了他新郎官的身份,无他——
实在是模样太般配了。
本着军中军官的身份,不好穿着太豪奢和百姓拉开距离, 李常春在马良的建议下,喜服并没有选取红色作为主要的颜色。
唯有腰间的红绸和领口露出的正红色的中衣符合了尚红的要求。
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忽略他的存在,李常春和季挽林站在一处, 新郎官越发清厉的侧脸和冷峻的眉眼映入众人眼中,不乏有人悄声吸气,错愕不已。
莫非?
是靠脸杀敌?
自元开始,女子越发开阔的世界再度被封存,不光是对守节的严苛要求,还代表着贫苦女子再无出头之日,新婚之日随夫见客,几近不可能。
但季挽林出现在堂内,无一人质疑或者投以不屑的目光。
一来是宴席之上多军中人,军营中不同于世家贵族讲究礼仪和规范,军中将领大多都是草根儿出身,多的是不知道礼节的朴实人,再加上从军征战一路辛苦,来到安远之后吃的好了,工作量还少了,生活水准直线上升,很难对大功臣季挽林生出不敬之心。
二来是这个朝代本就是贫贱的更贫贱,尊贵的更尊贵,不说氏族大臣家中的女儿手握嫁妆和改嫁的权力,就说一般的富户女子,也能不受二婚等于失节的丧命苛责。
季挽林显然属于富户,还是自己做主的一代富户。
三来是乱世将水搅得太混,谁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有李常春和周远铦把握着枪杆子,季挽林一个思想先锋的笔杆子哪还有不受尊敬的道理?
堂内的宴席上,众人言笑晏晏,不知时光飞逝,等杯盘狼藉将要各回各家的时候,冬日的早夜已然拉开了序幕。
天边滚烫的日落山,晴朗无云,没有雾气的遮盖沉沉坠入另一边,鸟归林成群飞往远方,摆设流水席的地方早就没有了人,桌子和板凳被规矩的放在了一旁,街道被腾了出来,一条蜿蜒的空白呈小径的样子,绵延至街道交汇之处。
新人送客,将某某将军,某某大人,某某军师送至南大门,下人持杖推开了朱红色贴有福字的大门。
霎时,门外街道,十里灯廊。
老铁喝的醉意醺然,眼前猛地一亮,他眯缝着眼睛,揉搓几下才看清了街外的景象,一介武夫竟是慌了神,脚下沾地一般一动不动了。
“今夕是何年啊,这十里灯廊真真的难得一见,一见方知当年那些人所言非虚啊……”
马良拉了他一把,示意尚翁不要堵门,挡了民众真正要迎的人。
“商将军快些走罢,你家徒弟还要上街走一圈呢,别耽误了人的时间,折腾的来不及剪烛火了。”
尚翁应声,这才重新迈步向前走去。
说回这十里灯廊,百姓家中拮据些的用的是竹篾扎制的白纸灯,富户用彩纸灯,商户用写有 “福””字的纱灯,灯上写着“百年好合”和“早生贵子”这样的吉祥话,有的笔力精湛,像是专门请了书生来写的,有的像初习写字的孩童,歪歪扭扭却真挚的戳心。
一盏盏的灯笼,比元宵节的灯会还来得多,来得美,众人将灯火举高,照亮了今日成婚的一对新人,二人携手走过这条又宽阔又狭小的街道,迎着妇孺青年的目光穿过灯海。
恍惚间,竟让人觉得这一趟游街比白日迎亲之时还要热烈炽热,哪怕是在逐渐起了寒意的夜晚,也难掩珍贵。
后世因此,将十里灯廊用以夸赞某人某官深受百姓爱戴,非有民望如泰山、德政播于四方者,断不能得此殊荣。此誉既出,便为朝野所公认,乡野所传颂,纵是王侯将相,亦以得百姓自发铺就十里灯廊为荣。
是了,十里灯廊在日后如何权威不必多言,那眼下……这得了此等美名的二人正——
面面相觑,四目相对。
红烛时不时的吱吱作响,绸缎装点的窗棱像精美的工艺品,室外无人,宝淑他们早就退去将空间留给这新婚的两个人,圆房事大,何人敢来叨扰?不肖说门前,就是整个正院,想必都不剩几个人了。
许是还留了手脚快的小弟,方便沐浴的时候提前烧好水,总不能大婚当晚还让新人自力更生,新郎官大半夜的去烧水吧,哪怕两个人乐意,府上的人也不允许啊。
再多了,可就真的没什么人了。
天时地利人和,月黑风高正是鸾凤颠倒风风雨雨,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好时候啊!
可——
季挽林低着头,手指一圈圈的缠绕在喜服的系带上,她和李常春今日都难逃敬酒的宿命,两个人的眼角一个赛一个红,她似乎是有些羞赧,却不像是因男人的英姿……
而更像是……被自己蠢的?
耳房一派安静的气氛,狭小的窗格外是大片的芭蕉,层层叠叠倚墙而立,时至冬日年关,叶片大多枯黄,只余少量的绿影,也难掩干萎的状态,斑驳影子落在小径上。
马良难得的算漏了一次,抑或是他早知今日晚间有雨,只是想着拜堂送神之时天光明媚足矣,于是没多在意二十五日的晚间雨气。
铜镜旁的小几上,丢着几件头上的钗饰,本是用的上好的玉料和金子造成的钗子,这会儿却像极了最不值钱的东西,被随意的弃之在梨花小几上。
一身喜服的季挽林满脸通红,有些气急无语的皱了皱小脸,她侧过头去,试图解下身后的系带。
试了又试,终不得法,她今日还饮了酒,头脑不太清醒。
“李常春!”
最后,她干脆扬声将外面的新郎官喊了进来,裙子脱了半拉,夹袄倒是利索的脱去了,再往里的系带啊,层层叠叠的衣服啊都一圈圈的绕了起来,李常春迈进耳房的时候,就见她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幅受了天大的气的样子。
男子的服饰简单,李常春入耳房之前早已收拾妥当,只余一身干净的中衣。
没了青色衣袍,他一身红,衬得皮囊越发的浓丽。
季挽林怪着急的喊他,李常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大步走进来,只一眼,他就知晓这人为何这副委屈无奈的样子。
“我来。”
李常春失笑,如润玉般的面庞在葳蕤的灯火中染上晦涩的情意,他走到她身前,接过了季挽林手中已经成团的衣带。
温热的气息吞吐在某人的脖颈处,两个人挨得太近,不知为何李常春在解她背后的衣带时,不绕到后面去,反而站于她的面前躬下身去够。
这一够可不就把二人的距离拉的近的不能再近了?季挽林视线迷糊,觉得她但凡往前倾一倾就要亲到李常春身上去了。
“好了吗?”
“别急。”
“快点,现在这样好奇怪。”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常春正在解她腰侧的结,头垂的比较低,堪堪搭在她的肩上,“哪里奇怪?”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
“感觉我快亲到你身上去了。”
季挽林有些扭捏的推了推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手放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脸更红了。
好亲密。
今天是大婚的日子哎,季挽林有些飘飘然了。
其实是酒意上头了。
听见她这么说,李常春这厮也不关心什么系带了,他人本就挨在她的肩膀上,一侧头就吻上了季挽林的侧脸。
嚯!
季挽林扭头盯他,水灵灵的杏仁眼仿佛在说,你为什么可以亲我?
男人温热的指尖轻轻的搭在她的侧脸上,捏了捏,将季挽林的头拨到自己这边,接着,又是一个绵长的深吻。
烛火在跳跃,窗外下起雨来,已经干枯的芭蕉叶还是在雨滴的坠落途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但此时屋内的二人身形相缠,早就顾不上雨打芭蕉的美景雅致了。
新娘子正沉溺呢,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李常春抱起来抱到了半高的架子上,她的腰间缠着那人有力的胳膊,唇齿之间是情人温热的吐息。
那个湿热的吻一寸寸下沉,她不由得瑟缩往后仰,李常春轻笑一声,解开了她腰间的盘扣。
等吻落到锁骨之时,那个困扰季挽林许久的衣带结早就解开,衣物褪去,露出女子凝脂一般的肌肤来。
李常春下意识的闭了眼,只是用鼻尖去蹭她的眼角。
翻滚着欲念的沉沉的目光被掩盖在闭合的眼睫之下,他温热有力的大掌缓慢地落在季挽林的颈后,逐渐的往下走,将怀中人的颤抖抚平,这股亲密又勾人的触碰,在怀中人的默许下探入衣裙之下。
下一刻,李常春的唇被人轻咬一口,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季挽林嘴角勾起的笑意。
等什么呢,呆子。
再往后,比男人的手更快一步的,是伸入李常春衣襟之内的,属于季挽林的热意。
烛火又跳了一瞬,红色的中衣落地。
床上的人好像是颤了一下,床幔落着让人看不真切,片刻后自那处传来谁人的低哄声,如搓如磨,像是雕刻玉石一般淋水,以指肚轻轻的揉开,再用坚实些的刻刀凿刻调整形状。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隐隐有越来越密的趋势,窗户合的紧,外面的风只呼呼的吹,没有惊扰屋内的暖意和淡香。
李常春轻轻的捋了捋她有些濡湿的发,将手掌轻轻的贴在她的额头,又收紧了环抱在她腰间的力道。
“着凉了吗,刚才耳房的小窗忘记关了,沐浴的时候是不是吹了风?”
怀中人摇了摇头,显然是困的狠了,只想休息。
说来有趣,方才在耳房闹腾一阵的新人,好不容易想起了被遗忘的婚床,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女子的手臂被男人牵引着搭在他的脖颈上,那道高大的身影俯下身去,将女子打横抱起。
好不容易走到架子床跟前,刚要将人好生放下,习武之人的好眼力就察觉到床上有异物。
二人将覆盖在最上面的红色云锦一扯开,满床的桂圆红枣。
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是新人的脸红,还是一床红枣更红。
情绪中断,人夫又开始铺床。
季挽林的头靠在他强健宽阔的怀中,闭着眼,不愿多说话的样子,许是为了回应李常春,她“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好困,有些听不清李常春在说什么。
但他声音好好听。
这么想着,她又往那人怀中凑了凑,这番小动作哪里逃得过李常春的眼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带着被子卷入了自己的怀中。
“有没有难受?”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似乎经此一夜让他周身染上了不一样的意味,像是浓稠的月色,又像是狼豹之类餍足的喘息。
眉眼依旧清冷,却难掩得志的肆意与滔天的情意。
虽然在季挽林看来,都是猫科动物毛茸茸的小问题。
察觉到怀中人摇了摇头,李常春才放下心来,即便确认了她人是舒适的,放在她腰间轻揉的手还是未收回。
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猜不透的目光幽幽的投向了床头的木质横楣,半晌,他轻轻的揉了揉季挽林的头顶。
烛火未熄,一直亮到天际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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