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谁主沉浮(13) 师徒错过
这封书信真正的收件人到底会如何看待它, 周远铦是否因为这纸家书而改变对待刘奇的态度,没有人知道。
至少目前,无人知晓。
因为这封信被老铁截了下来, 周远铦连一个影儿都没见着。
老铁携军行至安远, 不过月余的时间,他背的军令是灭叛徒,而非攻克领导,所以一路上没有什么可以绊得住他们。
绕过南州直抵安远。
一路上鹰眼无数, 刘奇将叛徒的高帽扣到了周远铦的头上, 也惊起了老铁的警戒,他怕军中仍有内应,于是由大本营到安远的多处驿站和信鸽的航线都被他下令搜查, 刘楚私自寄出的书信就这样被拦了下来。
在水路的渡口那里被查住的,离安远只剩最后一段陆路,如果快的话骑马过去一个时辰就到了。
或许没必要这么快, 如果没那么快, 落后那个士兵半步, 也不会被他发现。
一切都发生的很迅速,不让人喘息, 和近日刮起的大风一样,秋日的地上只有枯叶和灰土,风席卷着这一切,像漩涡一样将一切搅作一团。
家书。
最后孤零零的躺倒在老铁的书案上, 旁边是布防图和安远一带的地势图,上面是兵戈的瞄点和鲜血泼洒的魂场。
这份书信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温馨。
身着一身盔甲的将军静默站立,他即将出门深入周远铦的军营,下属已经提前摸索过, 将踩好的点写成报告和图纸交上。
在这份家书到来之前,他一直在看图纸。
老铁并不是伤春悲秋的多情之人,他一介武夫,性子是有些跳脱不假,但总的来说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他的身边也没那么多可以和他推心置腹的人。
严谨的说,曾经有过,但现在还活着的确实不多了。
刘奇算一个,或许他那个小徒弟也算得上一个。
书信啊……他好像也留过一封吧,将军笑了一下,络腮胡跟着抖了抖,他用腿移了移椅子,然后坐了上去。
让我看看,这份“家书”背后,写了什么军情。
“将军,用——”膳?
夜色渐深,士兵端着食盒入帐的时候,只见得帐内空无一人,那个本应坐在案前的将军早已不知去向。
小兵一头雾水,手上的饭盒不知道是放在桌上,还是再端走。
商将军去了哪?
这话得问周远铦。
另一处军帐中,热闹非常。
暮色沉沉,炊烟袅袅升起,菜汤的味道从庖厨飘出,护卫的士兵开始换班,交替的站岗用饭。
军中一时松懈,毕竟大伙儿早已饥肠辘辘,心思不在工作上。
也有安远一带安定少纷扰的原因,没太有闹事的,虽然全军上下正在整装为不久之后的元军一战做准备,但是整体的警戒较大本营时期弱了不少。
西侧翻进一个人来,身形矫健,看人影是个魁梧块头不小的人,但他落地轻盈,没有惊动四周游走的士兵。
他蹲伏在周远铦的营帐之外,里面貌似有人在交谈,声音低沉,听起来年纪不大。
老铁动了动耳朵,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突然——
人群一阵骚动,营帐大开,走出一个人来,老铁神情微动,将要迈出的一步顿住,他屏气等待着离开之人的身份。
“先锋。”
“先锋。”
老铁松了一口气,什么先锋,不认识,不是周远铦要走就行,他又将身影埋伏了回去,没有去窥探离开之人的样貌和身形。
不必节外生枝。
他向后绕去,彻底的错开了与先锋官面对面的机会,“由后闯入?这有扇窗。”老铁在心中盘算着。
商将军正在运筹帷幄当中,不知他的小徒弟距离他一臂之遥。
师徒二人一个忙着破窗而入,一个心急回家吃饭。
一帐之隔,周远铦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的背后隐隐发凉,但他刚解决了一个布局要点,呼吸顺畅,转头就将自己的直觉抛之脑后。
桌案之上,是放置的有些杂乱的笔墨和李常春顺手捎带来的点心,不用想就知道是季挽林让他送来的。
周远铦失笑,这几天对自己这个下属的脾气多有体悟。
这个李常春……
还是个恋家子。
接着,他的笑僵住,想起了自己的老婆,“不知道阿楚怎么样了,”周远铦周身带了些孤寂,转眼间的功夫,二人已经分别数月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有?
这个打周小八时期起就围绕在他心底的宿愿。
周远铦难以自持的想起了自己和刘楚的大婚之夜,全无兵戈相向的声音,也没有硝烟的侵扰,红烛入梦,思乡情起。
圆月高照,他往天边的那道皎白的光影走去。
嘭——
周远铦被放倒,老铁一记手刀砸昏了他,将他的双手背身束缚在一起,丢到了地上。
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刻钟前,老铁匍匐在地上,贴着军帐的边试图顺窗而入,但正面有不少人手在看守着,他没有完全的把握击晕周远铦,确保他不会出声惊动外面的士兵。
谁成想,还无需他老铁多费心思,这个人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自己踱步往窗边走来。
这还犹豫啥。
老铁直接就上了,喀!一下就放倒了周远铦。
领了军令的商将军,是为取周远铦的项上人头来的,他杀了周远铦就可回去复命,这里的人手自然有人接应。
刘奇将名与人早早的就安排好了,无需商将军费心。
只差一刀。
一切都结束了。
商将军一身夜行衣,腰间挂了一把短刀,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
他并未记着下手,而是在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周远铦面前蹲下身来,目光沉沉,他伸出手拨拉了一下那个阶下囚的脸。
还行吧,不是很帅啊。
怎么给大小姐迷成那样?
老铁的脸皱了皱,似乎对于女子的审美有些不解,无声的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也跟着犯了傻。
罢了,再给你个机会。
他将人抗在肩上,翻窗几个飞身出了军营,军营上下无人察觉元帅被擒,大风吹过,掩盖了他的踪迹。
等军营上下发现主子丢人,闹开锅乱哄哄一团糟的时候,老铁扛着人早就回军了。
还是冯常用想着找周远铦汇报探查敌军,也就是元军的情报,才发现头儿的军帐内空无一人,这可吓坏了冯常用,他大惊,将守门的军士一通问责。
不敢耽误时间,他边派人手出去找人,边告诉哥哥去将李常春找来。
要不说冯常用是日后的常胜将军呢?找李常春既是找先锋官,更是找背后的季挽林,有地头蛇在,总比他们这伙儿无头苍蝇强。
冯常在看到弟弟焦急的样子,忙稳住心态翻身上马,令军士打开大门,快马加鞭的就往聚义府跑,原本需要半个时辰的路,他只花了一半的时间。
聚义府的门口是正在洒扫的小厮,他刚和上一班人交接了工作,冯常在去的时候,他正低头专注于自己的扫帚有没有清理干净门槛。
吁!
小厮被来人吓了一跳,一抬头就是一匹毛色锃亮的红毛马,马上骑着一个身穿深红衣服,外披盔甲的人。
只见那个人面色焦急,鼻头冒汗,就要翻下马来往里冲。
小厮哪敢让他直闯,他拿起扫帚就去拦冯常在,“客人所为何事,小的先进去通报一声。”
冯常在见自己被拦,就要硬闯,元帅都被擒了这么大的事,哪里等的了通报不通报的。
小厮这软绵绵的力气在他面前像小草一样,冯常在一推就推开了,他提膝就往聚义府里面冲去。
这鲁莽的行径折腾的小厮不轻,他见拦不住就开始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有贵客要闯入啊!”
这一喊,把府里的练家子都喊来了。
一个个手握长矛长枪的人涌了出来,将冯常在团团围住,放眼望去有数十人,屡次被拦让他心中更为焦急,但他推的开一个小厮,却不能轻易推开这一群人还保证不伤人性命。
冯常在僵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中间。
“在下冯常在,有要事找李常春,劳烦各位帮忙通报一声吧,十万火急。”
他无奈的抱拳行礼。
话音刚落,腿脚最快的一个小伙子丢了长枪就去找他们的李管事了。
“小子,醒了?”
周远铦头痛欲裂的睁开了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粗犷男人,下意识的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被困的严严实实的,和捆猪的手法一模一样。
周远铦:?
“既然醒了就聊聊吧。”
老铁木讷的脸上毫无笑意,一双属于习武之人的眼睛敏锐的看向他。
周远铦拧着眉,没有在这个络腮胡壮汉的身上感受到杀意,但自己一副阶下囚的样子还是让他感到不适和陌生。
“你是何人?”
“错了,你是何人?”
二人一高一低对峙,视线交锋,言语试探。
周远铦明白口子只能由他来开,毕竟是自己被捆的像个粽子,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这方困住他的小屋,视线扫过西面立在墙边的长枪,和长枪上绑着的红布条。
“兄台是否抓错了人,我是红巾军中人士。”
“周远铦?”
周远铦被点出名字,浑身一僵,事已至此,他点头应下。
“那就没错,我抓的就是周远铦。”——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节日快乐
下一章是番外,可以跳过,不影响阅读
第82章 【圣诞番外】靖远簪花秘闻 与正文无关……
圣诞节番外:《靖远簪花秘闻》
春日、洛神节。
都城的主干道种满了苦楝花, 正值花期,满树都是淡紫色的圆锥形花苞向下微垂着,淡淡的幽香浸染到四周的空气当中, 沁人心脾。
风拂过, 树梢抖动,花瓣颤落。
霎时,南方的春日里像有紫色的粉雪降临,纷飞不息, 孩童伸手去接, 细长纤薄的花瓣静静的待在她稚嫩的手心里。
人潮像海浪一样伏起,一阵喧嚣,好似是有什么达官显贵来了, 惹的人群向某处流动,风也跟着飘飘然。
随着人群望去,在人声鼎沸的尽头走出一个纤瘦的身影来, 她身形若天上的弯月, 透着晶莹的光勾勒着她的轮廓, 今日休沐,这个貌若神官儿的大人并未穿官服。
淡黄色的衣衫, 外穿一件竹青半袖,女子身份尊贵,但她在衣着上并不重豪奢,而是偏好舒适简约的服饰。
可偏偏就是这样简单的衣着, 给人一种如同山泉清涧一般的感觉,像乘着盈盈的微风。
此女子就是季挽林,当朝第一女官。
据传她一手助推女学,一手随新帝打天下, 在民间声望极高,备受百姓爱戴,是许多女子敬仰的君子。
“今日洛神节,季大人也来了啊!”
“当然了,我早就知道大人要来,这么热闹的场景,谁会错过呢。”
“你看到了吗,怎么就大人一个人,那个呢?”
百姓凑在一起,说到某个人的时候声音齐齐小了下去,似乎心有余悸,不敢冒犯。
接着,没过一会儿,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噤声,无人说话。
一身朱红官服的高大身影从府衙内走了出来,他那张标志性的清隽冷面一出来,四周的下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季挽林原本还在逗小孩,那个小女孩还编了小辫子,红着小脸拉着她的衣角,似乎很舍不得她。
突然,小女孩往她身后躲了一下。
季挽林错愕,有些好笑的看着小女孩,腰间被戳了戳,她看到了小女孩暗戳戳的眼神,顺着她的目光,季挽林看到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原来是李常春出来了。
女官大人失笑,对李常春的威慑力习以为常,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向那人招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小女孩怕怕的,有些想逃。
她抿了抿唇,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气,伸出手,够了够季挽林的袖口,在大人回头的时候,将藏于背后的两朵紫色的花塞到了她的手里。
季挽林轻轻的“嗯?”了一声,她下意识的看向手中的花,又去找小女孩的身影。
小孩早已跑进母亲的怀中,在人群中找不到了。
“怎么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在她的耳边,季挽林的手中还拿着花,悄悄往身后藏了一下,她笑着回过头,轻咳了两下。
李常春顺从的低下头,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听候她的指令。
耳间一凉,男人身形一僵,下意识的伸出手抓住了季挽林的手腕,捻了捻她温热的腕骨,那人高挺的鼻峰投在她的眼底。
歪头,季挽林对上了他狭长的眼,清冷的湖泊里映着她未施粉黛的笑颜,眉眼含雪在春意中化成蹉跎的清泉。
二人相视一笑。
李常春伸手够向她背着的手,拿走了另一朵花,别在她的耳侧。
风止,树梢静默,花瓣在最后一次摇晃中飘然而下,遥望过去,在热闹的人世间,竟有这样一处祥和的景色。
众人哪见过李常春这副面孔,大家早就闻得他在战场上战无不胜,以一人挑三军的赫赫战功,坊间皆传他浑身浴血,宛若人魔的枭雄形象。
这、今日一看……
哪里暴虐无情了,瞧瞧枭雄大人眼底的柔情,这要是无情,世上就没有有情之人了。
次日,茶坊的说书人那,又上了新的簪花本子——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3章 谁主沉浮(14) 哪来的成婚已久的人……
“今天这么早?”季挽林从耳房探出个头来, 看向进屋的李常春,她盘着发,头上包了绢布, 像是防着什么沾到头发上。
“嗯。”
“我还想呢, 是不是你住在军营更方便,这边目前都好,没什么需要费心的地方,就是等你们真的打起来了, 会乱一些。”
李常春又应了一声, 走到桌子跟前坐下。
这人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表情也正常,动作也随意, 不知是哪个字眼惹的他目光一沉,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
季挽林跟他随口聊了两句,就退回耳房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她要在吃饭前将头上的绢布拆下来, 府里今天把酒楼的糕点师傅请来了, 秋天下桂花,老师傅张罗着大伙儿做了不少桂花糕。
面粉沾到衣服上好弄, 换一身就行了,可沾到头发上就有些麻烦了,又长又密,季挽林每次洗头都洗到无力。
她和宝淑秋娘她们都在头上包了绢布, 为的就是怕面粉沾到头发上。
白色的不吉利,几人都包的浅褐色的,若不是穿着不像,还真有儿时绘本中的小厨娘的样儿了。
季挽林照着铜镜, 在心中这般想着。
“哎哟。”
她将绢布撤了下来,没有被覆盖的头发还是难免沾上了不少面粉,白色的、细密的洒在头发上。
季挽林无奈挑眉,接受了今晚需要洗头的现实。
古人头发好长……
罢了!
“我来啦!”宝淑的声音像跳跃的小麻雀一样蹦进二人的居所,她哪里想到李常春这个时辰竟然已经回府了,毫无防备的,宝淑和李常春对上了目光。
大眼瞪小眼。
宝淑在心中叹气,一下子规矩了起来,她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眼睛往四周瞧了瞧,像是在找什么人。
大人呢?
“耳房。”端坐着的那个人出声了,声音沉沉,惜字如金。
宝淑低声“噢”了一句,脚下生风一般挪进了耳房。
屋外的灯点了起来,天色微沉,室内的烛火朦胧,坐于桌旁的那个人站起身,头发顺着肩背滑落,垂在他的腰间,一晃一晃,显露着那人清劲的腰身,肩宽窄腰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
此时他正弯着腰,一样一样的将餐食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不像什么习武的高人,反而哪哪都带着一股成婚已久的人夫感。
这本是宝淑的活儿,但她那机灵儿的劲一露出来,李常春不用猜就知道是来找季挽林的。
果然,下一刻,耳房传来二人的笑语。
季挽林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他听到了“失算”“没事”这样的字眼。
李常春手上的动作没停,心中将这些词语串了起来,来试图将他离府的时候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推敲出来。
“留下吃饭?”
“不用不用,姐姐那边备上了,我回去吃。”
“好,那我不留你,快回去吧,别让秋娘久等。”
“嗯!”
宝淑点头,就要往外面走。
“哎!”季挽林在她临走前扫了一眼餐桌,似乎少了一样东西,季挽林急忙出声喊住了宝淑。
小娘子顿住,疑惑的回头看向季挽林,“大人?”
“还没蒸好吗?”
“没呢,快了吧,我再去看一眼,等好了就给大人送来。”
“好。”
季挽林送走了宝淑,折回身来到桌边坐下,她接过李常春递来的茶,抿了一小口,“有点晚了,不该喝茶的,会睡不着。”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就茶多酚敏感,其他好友喝很多茶水都抵不过困意,季挽林偏偏喝茶就精神,下午要是喝了一点茶水,晚上就要睡不着。
但睡不着归睡不着,口渴还是要喝水的。
她又要再来一口,茶盏还没挨到唇边,手上动作一轻,李常春将她的茶盏拿走了。
季挽林扭头瞧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喝水吧。”
他重新换了杯子,倒上水,推到了季挽林的面前,方才她喝过的那一盏,被他顺手放到了自己的跟前。
“哦。”季挽林小声回应了一句,没去在意。
“什么没蒸好?”李常春问道。
“就是——”季挽林刚要回答他,说了一半顿住不说了。
李常春闻声看向她,似乎对她的停顿有些不解,一向温润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微微挑眉,纤长的眼睫打下了一小片阴影。
好美的脸……
季挽林被他的脸烫了一下,目光游移,她清了清嗓,想要为桂花糕保持神秘,毕竟是她亲手做的。
虽说不是专门为李常春做的,但一想到他会吃到自己做的糕点,就莫名的觉得有些脸热。
蛮好的,她回想了一下糕点的出品。
可以!
季师傅好手艺。
她在心中夸了一下自己。
“保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不告诉你。”微圆的杏眼弯起,像月牙一样,季挽林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好。”李常春顺着她的话点头,脾气很好的样子。
窗外的芭蕉交叠在一起,在地上的影子像画家勾勒出的连绵的山脉,青砖路的缝隙里有苔藓在生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砖块上,“哒哒哒”,李常春不动声色的敛去了笑意,转眼的功夫,他周身温柔的气质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季挽林还在吃菜,今日的菜好甜,她想喝水冲一冲。
“管、管事的!有人找!”
咳、咳咳!季挽林被这急促的通报声惊了一下,一口未咽下的水呛的她咳嗽了两声。
李常春放下了筷子,压了压眉,起身为她顺气。
“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重,像是被人打扰而感到不快,清冷的眉眼像结冰了一样刺人。
“那人说自己叫冯常在。”那个来通报的小弟回复道,他跑的急,现在一边回话,一边大喘气。
李管事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他暗道糟糕。
季挽林:冯常在?
那很重要了,大概率是周远铦那出事。
估计不是小事,不然不至于快马加鞭的跑到聚义帮这里找人。
她轻轻的挣了一下李常春的手,推了推他示意办正事。
李常春“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情愿,但事发紧急,若不是军中出事,冯常在也不会来,他心中了然,就要随小弟离开。
这饭是吃不成了,季挽林也跟着起身,想着去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她起身的功夫,李常春已经走出几步远,突然他回身,又往季挽林的跟前走去。
见他回身,季挽林疑惑的抬头,以为李常春有什么事要嘱咐,“怎么了”她问道。
头发被轻轻的碰了碰,李常春手心的温度随着动作被她的头顶感知到,季挽林僵住。
“没事。”
只是突然看到她发间的白粉,下意识的为她扫去罢了。
“何时发现的?”
“夕时。”
“你就不怕是小人构陷,若我是叛徒,为何不将我逐出军营,而是让我领兵攻打安远?不将敌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反将豺狼放虎归山?”
“那是因为主公不知道你是叛徒”
“那何时得知?”
“不必狡辩。”
周远铦一时无言,他和这个忠心耿耿的大将根本说不通,还能怎么说,就说他信任的元帅心中有龌龊?先是令他攻克安远难关,再是以左辅元帅的官职压刘振邦一头,让刘振邦对他心存不满?
他都怕这个将军一语惊人,称这一切脚绊子为“深得信任”的象征。
没法说。
就算说了,刘振邦的事也解释不清楚。他因南州一战而逝世,听起来就很像周远铦刻意除掉对手。
“我不知是谁谗言,让主公以为我背叛军中。”
周远铦试图将矛头转移,引得老铁相信“叛徒”另有其人。
“是主公的意思。”老铁回道。
半晌,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谗言。”
周远铦依旧是被撂倒在地的姿势,一直被捆着让他眉头紧缩,听到老铁的话让他的头也跟着锁了起来。
奇怪。
这人既然这么确凿,何必和他多言?
杀了岂不痛快?还能早些回去复命。
周远铦探究的看向老铁的脸,他脸上的那一道伤疤看上去就是新伤,想必是刚从前线撤下来。
他从未见过这个将军。
刘奇想要杀他,但他并无把柄落在军中,贸然杀他只会动荡军心,替他做这种事的,必定是刘奇可以推心置腹的人。
但……
若是这样的人,又为何要和他言语交锋试探?
这人到底在犹豫什么?
“安远外的元军并未被惊动,布防还未完成,军士的动作都很隐晦。”
“不是元军,就是他方力量,你们可曾和什么起义军结怨?”
冯常在摇头,起义军之间不存在合作关系,刘奇确实有不少对家,但他跟随周远铦是从南州开始的,南州一战过后,周远铦并未占领南州,而是带兵直接前往安远。
人手被削去大半,他们行军隐蔽,没惹什么人。
现在称王的称王,称霸的称霸,头部起义军打的不可开分,哪里顾得上周远铦这军小卡拉米。
三人一直僵住,没有头绪。
“往西边找吧,那里一直有骚乱,多是民间纠葛,如果有外界的军队侵入安远,只能在那里落脚才能掩人耳目。”
第84章 谁主沉浮(15) 师徒相认
小厨房的灶台上架着蒸笼, 灶台边上蹲了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在守着灶台的火儿,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站在一旁。
“宝淑, 我觉得桂花糕好了。”
“嗯~好香, 我闻到味道了!装起来吧,我去给大人送过去,哪些是大人做的?”
“这里这里,我来装, 你稍等一下。小柏你帮我搭把手, 不要直接碰碟子,很烫。”
那个少年闻声转身,去拿了两张浸湿了的帕子, 隔着帕子他伸手将蒸笼里的小碟子都端了出来。
桂花糕蒸的松软,上面洒上了桂花作为点缀。
不错!
宝淑眼睛亮亮的,盯着这几个小糕点看。
让我拿去给大人尝一尝, 嗯, 也给那个李管事尝一尝, 便宜他了,宝淑在心中嘀咕了两句。
桂花糕在碟中晃了一下。
“骑马来的?”
“是。”
冯常在为了赶路, 牵的是军中跑的最快的赤兔马,它毛色锃亮,跑起来四平八稳。
这马正候在聚义府门口,由方才洒扫的小厮牵着。
“先锋, 赤兔就在门口。”
“好。”
“冯大人稍等,下人已经去马厩牵马了。”
最后这句是季挽林的声音,冯常在不如李常春熟悉地形,落后他半步, 等马的这点时间,李常春早已翻身上马行出好几里了。
等冯常在也上马出门,宝淑才端着餐盘迈进了季挽林的屋子。
“人呢?”
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屋内空无一人。
“你是商将军?”
周远铦和老铁的僵局一直维持着,看似脆弱的喘息机会之上悬挂着屠刀,顷刻间即可夺去周远铦的性命。
他脖子都有些抽筋了,没招了,他瘫倒在地。
老铁这个人,你无法从他的外表上探寻到一点有用的信息,他的行为……周远铦也一时无法参透。
他至军中有一段时间了,老铁一直在外面,看他的衣着应该是个不小的将军,周远铦在脑海中搜刮信息,只能想起大哥谢勇提起的那个人。
商将军。
几年前由刘奇派人几次拜访,才劝得他出山的武林高人。
包着试一试的想法,他喊出了这个称呼。
人高马大站在他跟前的那个武夫似乎是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脸部的肌肉一绷,好似将伤疤都张开了不少。
周远铦:还真是他……
“你是个聪明人。”老铁这样说道。
如果此时的周远铦不是阶下囚,他还能保持风度的回一句“过奖”,可惜,他一直被捆着,脸都是灰白色。
“你是主公的女婿。”
“嗯,刘楚是我妻。”
父终为吾父,然其益发闭目塞听,刚愎自用。老铁又想起了这句话,不禁叹了口气,对自己远离军中事务已久感到有些许的力不从心。
不光周远铦疑惑他为何还不下手,老铁自己也不明白,腰间的佩刀为何还没有砍下这个叛徒的头颅。
那封家书,确实是刘楚所写,并非旁人伪造,老铁后让人去探查,寄出信件的人走的是刘奇名下的官道。
“乘龙快婿不做,非要将老丈人挑了?”
“此中必有误会,我对主公的真心天地可鉴,如何会做出背叛军中的事!”
老铁的脸上染上愁容,他抽出佩剑将周远铦手上的束缚劈了开,长臂一伸,他示意地上的人落座。
老铁虽是一介武夫,但并不痴傻莽撞,他这次出山也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揣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姿态入世。
从属刘奇,是因他揭竿起义一身正气。
闭目塞听,刚愎自用。这可不是为君之道啊,老铁的一身力气,不能被主公拿去随意使用,助纣为虐。
这是阻他刀锋的最终原因。
那一纸薄薄的家书,就这样拦住了锋利的刀剑,老铁从怀中将其掏出,递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你看看吧。”
此时的李常春刚刚到达战场,好巧不巧,他采用的探入方式也是翻窗,绕后在后面守着的时候。
周远铦刚那到刘楚所写的那封信。
他由半合着的窗向内看去,只能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高大将士,穿了一身讲究的军服盔甲,周远铦被他的身影挡住。
一人读信,一人站在一旁没有言语。
李常春看不到周远铦的表情,但屋内气氛凝重,从他的视角看过去二人剑拔弩张,也不友好。
这是一处起义军的队伍。
是敌非友的概率是最大的,最重要的是,周远铦是被掳来的,连音讯都没有留下。
李常春一时分辨不出,屋内的二人到底是在谈判还是在审问。
但他不能犹豫,站于周远铦面前的那个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习武之人杀人于无形之间,若那人想要动手,李常春根本来不及阻拦。
若是惊动了外面看守的军士,他连负伤的周远铦都带不走。
动作必须要快。
李常春压低了重心,准备翻窗而入,一切都进行的非常迅速,他在窗外看到的那个身影,分明带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但他没有时间探究,也就将这个感觉抛之脑后。
周远铦低着头,捏着那一张薄薄的家书,饱满的额头、深沉的眼眸,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想要抬手托住额头,又发觉自己的手也没有了力气。
身为刘奇之女的妻子,竟然在这样的关头给他寄了一封家书,将刘奇所行的龌龊之事,和心中的不满供于纸上。
他如何担得起这样的一颗真心。
若是被刘奇的人手发现这封书信的存在,刘楚又要如何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自处?她已是人妇,丈夫是父亲的眼中钉,她这样的身份,保持中立是最好的选择。
心像被滚水烫过一般,周远铦开始责怪自己,为何如此轻易的就被老铁抓到,还是他放松了警惕心,疏于军中的管理。
一旦自己被擒,刘楚的处境将非常艰难。
这位商将军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了,不、不能让他将这个消息带回军中。
周远铦有些急促的说道:“这封信是假的。”
错了。
他不该这么说。
心中咯噔一声,周远铦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路,连平日里最擅长的矫饰都忘了,他直直的对上了老铁的目光。
果然,他看到商将军摇了摇头。
“这封信是——”真的。老铁向前迈了几步,话还没说完,突然眼神一变,脚下一顿就向前弯身,重心下移一个后扫腿。
周远铦的面前没了人的遮挡,突然眼前一亮,他刚要疑惑,就看到空出的那个那个位置闪出一个人影,一身锦袍,高束的头发像是被风吹过一般有些凌乱,他向前出了一掌,神情凌厉,眉眼含雪。
——李常春
周远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通畅了,他来不及想更多,就急忙向后仰身,脚下一蹬靠翻了椅子,接着顺势向后滚身,错出了拳掌交锋的危险地带。
下属来了,他倒是不慌了,又将自己的冷静和自持找了回来。
李常春应该是有把握和商将军斗一斗的,周远铦这般想着。
眼看着,商将军避开了那一掌,李常春跃起躲过了一记扫腿,二人拳脚相对,是为试水,交错一瞬旋即分开,背对着一前一后占据了这个厅堂,下一刻又齐齐转身以面相对。
一人化拳为掌,一人拔剑而对。
正当周远铦以为要有一场恶战交锋的时候,面前的两个人突然神情怪异的僵在原地,谁都没有动作,像在回忆着什么。
周远铦默默探出一个头来:?
突然歇战了?
周远铦不在其中,不知道此时对立着的二人皆是一阵头脑风暴——院中是满地的木屑,一大一小身影交错,拳脚生风,一招一式尽显武将的底色,老铁抄起旁边的木棍,向前攻去。
少年形瘦却结实,肩臂有力因是少年人而身法轻巧,动作灵活。
一来一往,二人的对练越发专注。
院中满地都是做木活儿刨的木屑,两个人一对练,扬的空中哪哪都是。
沾在少年的裤脚和师傅的胡子上。
遥望过去,那是元仁八年还是七年的光景了。
再后来,老铁出山,留下一封难以破解的书信,没过多久,徒弟也从小渔村离开。
师徒二人就此分散,直到今日——
四目相对,李常春神情未变,双拳却卸了力,整个人的状态都放松了不少。
他看向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将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老铁的络腮胡在他的记忆中埋得很深,那封书信也是,他所教授的功法也是。
师徒二人武学同源。
只肖一个身法,便会识得来人的身份。
所以,当二人过完第一招,一切都已明了,这哪里是敌人,这明明是友军啊友军。
"来。"老铁露出一个笑,冲徒弟勾了勾掌。
无声的默契,李常春心领神会的向前袭来,这非试水,也非杀敌。
这是久别重逢的师傅在检验徒弟的课业。
这场重逢不知比历史早了多久,唯一的知情人季挽林正在翻安远的地形图,试图为四处搜人的起义军提供些许帮助。
如果她算一算,就会知道,元仁十一年的历史,有关李常春的记载全都乱了套,连带着周远铣的内容都跟着无法考证。
没有任何一个史料记载,商将军在这一年来了安远——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
"我们不是夫妻吗?"
第85章 谁主沉浮(16) “我们是夫妻,好吗……
元仁十一年末, 李常春与尚翁师徒相认,周远铦的危机被巧妙的化解,两军合并, 人马叠加起来提前完成了战前的部署。
周远铦事后回想起来, 还觉得很值。
白得一员大将!
一切准备就绪,周远铦的队伍开始了和元军的对战!这是他打天下的第一步,棋局已然出现,各方力量纷纷入场。
首当其冲的, 就是安远城内的达鲁花赤, 没有军事权力、手下人手不过几百人的官,被聚义带人直接拿下,扣押在府里。
紧接着, 安远周边的元军营点相继受到攻击,冯常在冯常用兄弟二人在西战役闻名。
与元军这一战最关键的点落于南方,周远铦亲自出马压阵, 由老铁和李常春带队, 两员大将一同出马佐之, 胜利是无需置疑的,这一战被成为南战役。
值得一提的是, 南战役中,老铁和李常春按计划兵分两路,左右夹击包抄元军,元军试图将兵力放到中轴上, 冲出包围,他们人数占优势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但架不住李常春手持长矛,连杀数人将中轴捅出了个窟窿。
擒贼先擒王, 元军的将士看李常春武艺高强,就调动了更多的兵力去将他包围,各个持盾持长枪,让李常春难以破局。
数十人齐齐动身,向马上那位年轻的先锋官攻去。
危急关头,这位先锋官丝毫不慌张,在战场上越发瞩目的如玉石般皎白的面若淡定自若,他握紧了马的缰绳,奋戈直前,千锤万炼的盾也无法防御他的攻击,随着“铛——”一声,一片血雾。
数十人纷纷倒下,独留一人高骑于马匹之上,神情淡漠,脸上身上浴血如魔神降世,敌军瞠目结舌。
李常春在这一战中,彻底扬名军中。
元军士卒遇见他就想要败逃,大惊失色。
敌军军心已破,周远铦抓住机会,乘胜追击,彻底的攻克了安远城。
次年,由安远为主阵营向外进行军事扩张,周远铦亲自带队将周边的小城池都收入名下,先前路过的南州也成为了他的领地之一。
富庶的城池,发达的水路,矫健的将士。
周远铦突然从那个被轻易掳走的左辅元帅,变成了响当当的人物,达鲁花赤已死,他就成了安远最大的头儿,联合聚义帮迅速的收拢民心,恢复经营,将战乱波及的经济扶了起来。
从元末的视角来看,这叫步步升高。
由后世的视角来看,这叫风水宝地凝魂聚气,你不当皇帝谁当皇帝。此处所指的后世视角,其实就是季挽林的心声。
安远三面环山,有湖有河,易守难攻,交通便利。
起义军蜂拥而起,称王称霸,哪哪都是新王朝,统治者连明晃晃的造反都压不下去,也不顾上调兵打安远。
武林高人尚翁带着粮草人马突然倒戈。
天时地利人和。
在胜方结算的宴席上,季挽林看着济济一堂的将才与智囊星,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笑完她端起小酒杯,喝了一口。
噫,好辣。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去够葡萄,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在琉璃小碟中,季挽林捏了一个,丢进了酒杯里。
大半的玉露琼浆都溢了出来,流到了桌案上。
因为要赴宴,她难得的穿了一身讲究的衣裳,袖口是阔着的,行动时飘飘欲仙随风摇曳,美则美矣,就是啰嗦了些,铺在桌子上占好大的空。
眼看着酒要淌到她的衣袖上,右边探来一只手,将她的袖子一捏、提了起来,季挽林侧头,差点蹭到那人的下巴。
“有劳先锋官儿。”她笑着逗他。
李常春无奈,没什么表情的扫了她一眼,若是有人看得仔细,就会发现他冷清的眉眼里隐隐含着暖意。
自那晚李常春匆忙闯进夜色开始,他两点一线的居家生活彻底的告一段落,开战之后夜夜宿在军营,两个人能隔一个周见不了面。
直到周远铦攻下安远,李常春才被赦免一般放回了家中。
仔细算算,这场宴席竟是他们这段时日为数不多一同用饭的。
李常春攻克安远有功,又是周远铦亲封的先锋官,在盛宴上少不了被瞩目,他本应坐在周远铦的右边,却不知怎的跑到一个女子的身边坐着。
军中的将领在窃窃私语,似乎对这个新同事的作风感到陌生和诧异,有不少探寻的视线落到了季挽林的身上。
似乎是想要知道她的身份,抑或是想要知道二人的关系。
李常春的本事他们早已知晓,作为跟随刘奇打天下的老将,有不少人都曾目睹过尚翁也就是老铁的风采,这个年轻人,似乎比当时的尚翁还要强势。
这些军中的老油子开始盘算家中的女眷和族群内旁系的美人胚子,是送些知书达理的?还是沉鱼落雁的?
他们的盘算,李常春和季挽林一无所知,此时他们二人正凑在一块说些什么,季挽林面若红润,说话时还带着些许酒气,李常春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好,目光依旧清明。
“你快看明月和如岩。”季挽林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戳了戳李常春的腰。
习武之人腰身敏感,先锋官被戳的一颤,他低头笑了一声,不需看那人的动作,就捏住了她的手。
“别闹。”
“哦。”
季挽林消停了没一会儿,又下意识的拽他的袖子,“你看了吗?”她凑的很近,声音小小的,带着八卦的活泼儿劲。
李常春被她闹的没招了,一边把自己的袖子往她那边送了送,一边懒懒的掀起眼皮往明月那瞧。
哪怕是吃饭的功夫,明月和孙岩如都在聊学生的课业,两个任课老师共同担任着班主任的身份,你一言我一语。
说到分歧处,也顾不上吃东西了,就开始言语交锋。
好生激烈。
季挽林远远看着,不知道在乐什么,“你看出来什么没。”她问李常春。
“什么?”
“哎呀,你看看他俩,你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李常春又看了看,好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不是很关心旁人的事,但季挽林好像很喜欢。
他低垂着眼,视线中装着季挽林的身影,“替他操心什么,明月不是一直这样。”
“哪里!你什么时候见明月和人说这么多话?如岩也不是话多的人。”
“好,那挽挽、你觉得哪里怪?”
“哼哼,他们两个人肯定互生好感了,我的直觉不会出错。”季挽林笑着说道。
听到她的话,李常春的目光突然晦暗了下来,他的袖角还捏在季挽林的手中,这是二人无意识的亲昵。
他觉得自己的眉心有些痒,有一句话将说不说的卡在他的喉咙,李常春看向季挽林,她正神情专注的打量明月和孙岩如。
旁人的心意,她拿的倒是精准。
他在心底嗤笑自己的杂想,连带着看明月都有些不顺眼。
那我们呢?
李常春看着二人交叠的衣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疑心自己还没将上战场的状态撤下来,但思绪一落到战场的纷乱上,就不受控的翻涌,叫嚣着要将浑身的力气使出来。
带着不见血不罢休的意味。
他猛地收回手,力道没收住,扯得季挽林身子歪了一下,她急忙在椅子上撑住,疑惑的望向李常春。
哪怕是坐着依旧身形高出她一截的李常春,眼底有暴虐一闪而过,他本就长得凌厉,一瞬间的气势暴涨,显得他眉眼像刀刃一样刺人。
任谁都无法和这样的李常春对视。
除了季挽林。
“怎么了。”她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声音依旧柔和。
一旁的李常春在收手的那一刻就回过神来,但已经晚了,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有些彷徨的去追季挽林的眼睛。
心中掀起的风暴落入一汪春水。
“没事。”
他的心震了一下,又回归平常。
“挽挽。”
“嗯?”
李常春还是想问那句话,他下意识的将握刀持矛的手藏进了袖口中,薄唇微启,却没有吐出一个音节。
“那我们呢?”
你这般聪慧的发觉旁人的心意,那我们呢?我们属于什么关系?我们是否算得上心意相通。
他的声音很低,季挽林又往他那靠了靠,当她听清楚身旁之人到底在说什么之后,她愣了好一会儿。
李常春看到她皱起了眉,似乎万分不解,他下意识的将心绞了起来,感受到浑身跟着阵痛的时候才重新呼吸。
话已经无法收回了,他沉沉的闭上了眼。
“我们不是夫妻吗?”
季挽林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女子的香气和酒后的朦胧。
听闻此话的李常春猛地睁开眼,震惊的神色在他脸上荡开,紧接着就是置身梦中的狂喜,他向季挽林靠近,头发因低头的动作而滑落在他的肩上。
他先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又看到她潮红的脸,心觉她许是喝醉了。
“我们是吗?”
李常春反问道,小心翼翼的在确定些什么。
这一问把季挽林问懵了,“我们不是吗?”,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脸更红了,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都怪平日里相处太自然,让她将“夫妻假扮”的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或许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妙处与难处,每一次“名义”的飞跃都异常艰难,但关系的实质进展却跑的飞快。
亲吻之前,二人需要分辨这到底是亲情还是恋情。
亲吻之后,已有“夫妻之名”的两个人还需要重新辩证这段婚姻关系是否“实在”。
季挽林的脸红着,李常春的眼睛也是,两个人视线接轨,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共同的答案躺在两个人的心底。
宴席开始热闹起来,各方还是有很多视线投向军中炙手可热的先锋官,但他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狭长冷清的眉眼无比温柔的望向季挽林。
“我们是,好吗?”
“好!”
季挽林重重的点头,满是灵气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她看向李常春有些狼狈的样子,伸出手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意——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
“给李常春送女人?真是疯了。”
第86章 良辰吉日(1) “给李常春送女人?简……
宴席仍在继续, 两个将军正在打听季挽林。
“兄台,你可看出那个女子有什么身份?”
“看她举止随意,衣着讲究, 与先锋官十分亲近, 看起来应该是家里边的人吧。正妻?没听说先锋有妾室吧。”
这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将军,在军中已有一定的威望,他将探究的眼神投到了季挽林身上,一直暗中注视着二人。
为的就是确定二人的关系。
“正妻, 虽说是军中的庆功宴, 左辅元帅没那么重礼制,但到底是个宴席,万万没有带妾室来的道理。”
“老夫也这么认为, 你且看先锋,吴兄你不是参与的南战役吗,自打凯旋归来, 我就听见军中沸沸扬扬的讨论这个年轻的将领, ”说罢, 老将军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继续, “说是威武无所忌,隐隐有魔神之感。”
有些太残暴了,尸首相叠一片小山。
“一代枭雄啊……”
不知是二位将军的哪一位沉吟出声,悠远的像山谷中的回音, 可惜宴席太热闹,没有空灵之感。
“罢了,取将不取贤,太干净的武将谁敢用?又不是文官, 整那清高的一套?”
“你要作甚?这先锋来的突然,无人知道他的底细,你贸然出手,不怕伤了彼此的情分?”
只见那个将军闻言震惊,眉毛都立了起来说道,“你在想什么,老夫是去贺喜,又不是去挑事儿?”
另一位将军无奈,知道这位同僚和自己都存了加固关系的心思,这也可以洞见,毕竟军中和朝廷不同,武将往上爬看的不过是一身本领而已。
这位年轻的将军身手这么好,还有尚翁保驾护航,未来的功绩和官名根本不愁,等他日后爬到头上了,就不好上门了。
二人对视,皆在心中列起了长长的名单。
这名单之上,自然皆是家中貌美女子的名字。
明月其实离这俩将军很近,但他被孙岩如的一番论辩惊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正绞尽脑汁想如何回话。
如果他听到了,一定会大惊失色的拦下二人,或许还可以挽回不久之后军中的一番闹剧。
“给李常春送女人?简直疯了。”
另一旁的先锋官大人和聚义帮大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家中要发生什么,小两口刚敞开天窗将事情说清楚,此时正凑在一块不知道在八卦什么。
主要是季挽林在八卦明月和孙岩如。
李常春作陪,时不时的给她剥一个提子。
突然,四周安静了下来,喧嚣声止住了,所有人站起身迎接由门口而入的那个人,仔细看他的身形并没有很高,气度非凡让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天生的领导气质。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跟随、信服……
嚯,不愧是你。
周远铦。
“李常春,我头好晕。”
先锋官身旁依靠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她被军官高大的身影衬得娇小,但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不会因此忽视她的存在。
她说话的时候,身旁那个男人还会贴心的侧过耳朵去听她的话语。
就在几刻钟前的宴席高潮上,众位将领和军士都目光灼热的望向中间坐于高位的周远铦,等候他用一番话,激起所有人的斗志。
为这场持续了两年的与元军的交战画上一个感叹号。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先是感谢夸赞了英勇的将士,紧接着就对军中的不足进行了反思和督促,最后,在众人期望达到最高的时候。
周远铦语出惊人。
“我们此次胜利,离不开聚义帮的支持,作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我希望全军上下都对此致以最高的敬意。”
所有目光都顺着周远铦的示意看向了季挽林,她当时已经喝的微醺了,姣好的容颜染上红晕,眼角带笑,俨然一幅美人图。
有不少小将士的目光都被她吸引,移不开目光。
掌权的女子吗?
他们在心中打起了算盘,不知道这位大人缺不缺下属?皮囊好的士卒都难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只能说,对权势的向往不分男女。
周远铦这一招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也将李常春惹的一愣,他看到季挽林的这副样子,哪里想让旁人探寻?
下意识的他往前一步,挡了一下。
周远铦莫名感到浑身一冷,他疑惑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错过了李常春不满的神情。
总之,季挽林的身份就这样袒露在了人前。
“拢一拢衣服,小心着凉。”李常春无奈的低头,帮她重新系了系外衣的带子。
“哦。”
府里的小弟将马车驱至门口,他从驾马的那头歪出半个身子,朝着二人说道:“大人、管事。”
李常春点头,将醉醺醺的季挽林大人扶上了马车。
她醉了酒,有些不老实,坐在马车里面的时候,就贪凉要去靠冰凉的窗框,刚被李常春拉回来,就又要伸手去够小几上的茶盏。
那茶盏琉璃制的,冰凉,柔软细腻的小手刚要碰到茶盏,就又被李常春拦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把人拉回来老实坐着。
“坐一会儿,马上到了。”清冷的音线里带了些难以察觉的无奈,和外人从未听过的温柔。
肩膀上猛地重了一下,一个人靠了过来,还下意识的蹭了蹭,柔顺的发丝挨在了他的脸上,李常春侧头看她,这人已经睡着了。
骨节分明的长指微蜷,半晌,他抬手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倒是睡得香。”
被她挨着的地方都像火烧一样热了起来,李常春清冷的面若也染上了些许红晕,他闭了闭眼,强行的压下了心中的悸动。
季挽林沉沉的睡着,不知身旁那个被她当作靠枕的人从衣襟中掏出了一块玉,质地透亮,莹润,上面是雕刻了一半的花纹,若是看的仔细些,就会发现这个花纹已经有山茶花的形态了。
这个玉,他偷偷的雕了好久。
随军作战的时候,每次闭寝前李常春都会雕一会儿,这是他仅有的些许自由的时间,也唯有手心握玉的时候,他才觉得心中的暴虐之情止沸。
他在南战役走了一遭,身在悬崖之边欲坠不坠。
战事结束,他也无法快速的从杀戮的状态当中抽身出来,所以不敢回家,在老铁那处歇了几天。
直到宴席前,他才回到聚义府。
老铁到底是他的师傅,是教他武艺,授予他武学之心的人,这一番折腾下来,当年那个清亮的小徒弟变成了大将军,在战场上一马当先,风采难敌,这在外人的眼中是何等的风光。
但他,毕竟是李常春的师傅。
歇了几日,李常春自觉心中平静下来,才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他临行前,一直未戳穿他的老铁留了这么一句话。
他坐在马车之中,无端的将那句话又想了起来。
“心不可丢,不要忘了你是为什么而习武的。”
下刀当快,但杀人不可习以为常。
李常春回眸,老铁一身宽松的长袍,靛蓝色,络腮胡在风中作乱,脸上一记伤疤将二人带回了残酷的乱世之中。
师徒二人对立,行礼。
李常春转身离开。
驾马的小弟被嘱咐走得慢一些,因李常春怕季挽林酣睡时被颠簸扰到,小弟应“是”,放慢了车马的速度。
等到了府上,月亮已经跑到苍穹的正上方了。
月光洒下,大门处很静谧,两旁的石狮子被月亮照的发光,小弟下车去开门,推开门,里侧早有人在等候了。
宝淑揉了揉眼睛,快步跑到马车跟前,想着扶季挽林下马车。
只是——
季挽林睡着了。
她掀开帘子,动作太快,李常春眼底的黯然沉光和环抱于女子腰间的手都来不及收回,宝淑骤然和李常春四目相对。
嘶,宝淑在心中暗叹一声,避开了眼。
怕怕,总觉得这个男人更强了。
原先宝淑还敢在心中和他呛声,现在她只觉李常春浑身带着一股杀气,如果说之前的李常春是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的话,他此时更像是破空的利箭,生而就是为了浴血而活。
宝淑难以和这种人物抵抗。
她下意识的去看季挽林寻求庇护,可此时她的大人正窝在李常春的怀中睡得香甜。
安远的天气已经转凉了,宝淑在夜色当中等了好一会儿,现在整个人都感到有些冷,但她看着马车这一副如画一般的夫妻二人。
突然感到心里烫烫的。
罢了,突然感觉也没那么怕了。
“大人?”她轻轻的用气声说道,眼神望向李常春询问他,这该怎么办。
喊醒?
宝淑有些舍不得。
季挽林忙了好几天了,她很少见大人睡的这么踏实。
“我来。”
李常春示意宝淑退开,他以手绕膝,将季挽林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走下了马车。
宝淑噤声,静悄悄的跟在身后。
许久未归府的李管事,摇身一变成了安远起义军的先锋官,府里值夜班的下人仆从都礼貌的向他行礼,未出口的尊称都被李常春一个嘘声的手势止住了。
他们远远的看见他抱着一个人走来,当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众人不敢抬头,纷纷避开眼去做自己的事了。
次日,有关季挽林二人的事又在府内私下传了起来,说二人简直天生一对,好般配!
男子羡慕李常春既能做官,又有妻子在怀,妻子还家财万贯。
女子羡慕季挽林又会经商,又会经营家事。
“大人厉害啊!”
众人的心中,同时响起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靖远秘闻(不知真假版本):
新朝的第一女官大人和开国功臣李大人是一对,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因两口子靓的很,很多百姓都非常的喜欢这两位大人
茶坊的话本子层出不穷,足以见得后世的同人盛世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两位大人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不假,但在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氛围还很……青涩?
那位在外寡言少语的李大人,在女官面前情话连篇,衣着松散,像极了勾人的精怪
此话一出,茶坊的众人纷纷笑倒
“这谁信啊!肯定是假的。”
唯一的知情人士:……
不信拉倒。
【明日预告】
李常春想要一场和季挽林的大婚。
不要拒绝
第87章 良辰吉日(2) 李常春想要一场和季挽……
浅色的窗幔摇曳, 和床前的纱帐应和着,一个气度斐然,衣着宽松的人走到窗前将其合上, 风声被隔绝在外。
他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 许是刚沐浴过,干净的脖颈处还有水痕,他衣服穿的松垮,领口敞着, 微微可见得这人的好身形。
不远处的床榻上, 传来了翻身的声音,灯火葳蕤,透过纱帐勾勒出一个坐起的人影, 头发因起身的动作而松散开。
床上那人似乎呓语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睡迷糊了。
窗边的人回过身来, 向里走去, 哪怕是再微小的声音, 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五感发达的先锋官, 如何会错过妻子的声音?
“吵醒你了?”李常春走到窗前,轻轻的掀起纱帐。
他懒散清隽的身姿映入了季挽林的眼中,她睡的意识混乱,朦朦胧胧的感觉像在做梦, 一睁开眼视线尚不清明,就看到一张漂亮的脸凑过来。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长达两年的战场生活似乎让他的皮肤黑了一点, 但这显得他优越的五官更见的深邃。
当然,最出尘的还是这人清冷如雪含霜的气质。
季挽林:!
这是梦吗?她眯着眼睛,眨了一下左眼,接着又要去揉一揉自己的眉心。
李常春看着她睡醒的娇憨之态,指节微蜷,他似是无意的俯身将被子往她身上盖了盖,这一动作让他的衣领又敞开了些。
像勾人的精怪。
这一切落在季挽林的眼中,只觉他今晚掀动的一切都染上旖旎的意味,眼下这个出尘如玉的美人,本应收录画中,却站在她的面前,为她盖被子。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季挽林窝在被子里,伸手去够李常春的手,试图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但他站的太直,她第一下没够着,这显然不在她的预期之中,床上的人儿愣了一下。
这一愣,把站着的那人惹的笑出了声。
他弯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床上的那个人似乎是因这笑声而有些羞赧,于是冷了他一会,才慢吞吞的把手搭上去,二人手心相触的一瞬间,季挽林的小手就被握紧了。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拉紧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听得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似乎这个时隔没有一个时辰的怀抱带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慰藉,让他的声音都染上暖意。
哪怕怀里抱着人,他都不忘将被角掖一掖,免得季挽林着凉。
赖在他怀里的季挽林头发蹭的有些乱,她还在困着,意识不清醒的嘟哝了一句,突然有些明白心头传来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这个李常春,浑身都带着一股居家气息。
像极了已为人夫的那种……
其实也没错,他如今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丈夫了。
她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怀里,满脸通红,心也跟着跳的飞快,夫妻吗?二人竟然是夫妻!
天啊,小渔娘如今才十八岁吧。
早婚,这实在是太早婚了吧。
在季挽林这个现代人的脑袋里,十八岁依旧是小姑娘的状态,读书、学习、旅行,在学校与社会的交际线上,走着人生虚晃的自由之影。
但是,阴差阳错的,二人的关系破局,她也在几百年前的时代,留下了这样一道影子。
季挽林还在适应中……
反观李常春,他好似与这个新身份融为一体,似乎天生,就是要成为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的。
这对于季挽林来说,实在是有些惊讶,和出乎想象的。
这可是李常春啊,一代枭雄,名将之名流传青史的李常春啊。
怎么一转眼就洗手做羹汤,铺床叠被的一副人夫样了呢,季挽林几乎无法将他和宴席上与众人推杯换盏的先锋官联系在一起。
更遑论去想象他在战场上浴血杀敌,一夫当关的身影了。
思绪越跑越远,季挽林在他怀里靠着,左手去拽他的衣袖,谁曾想,这一拽把他松垮的衣领拽的更开了,这人清劲的身姿全都映在了她不经意瞄过去的一眼当中。
大片的肌肤袒露,隐隐可以窥得他勤于锻炼的腰身和臂膀,身上因战争而扛上的伤疤让他的身躯更惹人脸热,也以一种非常强势的方式昭告着这人先锋的身份。
偏偏,这样血脉喷张的身材又和他清隽的气质杂糅在一起,像坚韧的松柏,又像浴血的箭矢。
二人相贴合的地方都瞬间滚烫了起来,不知为何,明明一切照旧,但季挽林就是觉得他的皮相带了一股难以言述的色气。
而她季挽林,正靠在这个勾人的男人怀中。
季挽林:!
我的老天!
衣领突然大开着,李常春本人倒是没什么,他依旧是那副温柔的面若,眉眼缱绻,只是余光扫到季挽林冒红的耳尖时,他不经意的将人又把怀中揽了揽。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满意。
原以为她只对自己的脸感兴趣。
先锋官笑了笑,声音微沉,像是从胸膛深处传出来的,带着餍足和朦胧的潮意,似乎他一直埋藏于身体中的心脏得以照到了明媚的太阳。
他有一种“终于”的感觉浮上心头,可他之前一直被困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被困,李常春已经没有头绪了。
天光大亮。
他下意识的往窗外望去,透过窗棂的玻璃,外面已是深夜之景,庭院的树影无法看清,青砖在月色的映照下闪着细细的光。
原来是这样。
李常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
“笑什么。”
季挽林有些奇怪的探头,不知道李常春自顾自的在做什么。
“我很高兴。”
“挽挽。”
“我真的很高兴。”
胳膊被人推了一下,李常春微微挑眉,低头看向季挽林,只见她有几分莫名其妙的说道:“自己乐什么呢?”
李常春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要不要托人算一算日期?”他手心握着她莹润的手腕,像在握着那块未雕刻完成的玉一样。
只是,姑娘的手腕到底和玉不一样。
握的松了他难以心安,握的紧了又怕把人捏疼了。
李常春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肌肤,神情专注像在演算战场上的兵士阵法一般,他的眼睫垂下来,眼底的晦暗悠远的情绪难以探寻。
“什么日期?”季挽林疑惑的出声说道。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李常春也跟着一愣。
他清冷的面若似乎在葳蕤的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握着季挽林的手失控的紧了一瞬,紧接着他又晃神一般松了力道。
日期是什么?
当然是成婚的日期。
李常春不知道她是忘记了这件事,还是潜意识里,不想要一场大婚。
为什么?
女子不是最在意这个吗?
所向披靡的先锋官有些无措,他或许在心里想到了她不在意这件事,并不是不想要和他成婚。
再加上,二人对外的关系早已是夫妻,无需一场喜事去昭告。
但是……
“挽挽不想、成婚吗?”他喉头一松,到底还是问出去了。
似乎从她应下了二人的关系,他便越发轻易的将心声泄了出去。
季挽林还没有接话,就感到头顶上拢上了一只宽大的手,温热的,让人心安,他将人抱紧了些。
像是不安的在索取什么,又不想出声强求她。
季挽林完全没有想过要办什么婚礼。
后世的婚礼已经在世界大融合的基础上缩减了礼制,新婚夫妻无需像祖先一般拜堂,走繁杂的程序,但即便如此,新婚还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
所以,季挽林对婚礼并不向往,这样一场繁杂的仪式并不是情意的本质。
最重要的是,这人的情窦根本就没开过。
连恋情都查无踪迹,哪里会有果的影子。
古代人民倒是看“礼”看的很重,但是季挽林一来就在贫农的家中,生计都是问题的前提下,礼制毫无要求是无需置疑的事。
什么礼不礼的。
季挽林以为李常春也是这样想的。
谁能料到,一切竟截然相反。
李常春成了二人之中,最在意礼制、名分的一个人。
如果他想要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怀中人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在她思绪翻飞的这一会儿,李常春一直低着头,目光锁在她的身上,不敢移开视线,生怕视线的动荡会错过她的神情。
李常春不想错过她的神情变动,不想错过她的心声。
在这缄默的一会儿中,他甚至先一步在心中说服了自己,如果她不想要成婚,这样也可以,不结也可以。
怎样都可以,如今这样他已经很喜欢了。
季挽林似乎犹豫了,又似乎没有,她终于开口“嗯——”可以,话还没说完,只吐出了一个音节,剩余的都被探下来的唇舌堵了回去。
好凉。
他的唇……季挽林被冰了一下,打了个颤,下一刻她就被搂的更紧,头被一道轻微的力托住,什么都说不出了。
二人挨得很近,鼻尖相抵,她感觉那个人好像蹭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李常春闭着眼,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仓惶不安和翻涌着的滔天的情意。
他只是将自己唯一可以握住的容貌放到她的眼前,甚至握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探去,敞开的衣领方便了他的动作。
不要拒绝。
李常春想要一场和季挽林的大婚。
不要拒绝——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
全部的我,都是你的。
关于李常春拉着季挽林对自己上下其手这件事……
第88章 良辰吉日(3) 上下其手
在手触碰到属于人的体温的那一刻, 季挽林的意识一面因这一唐突的举动而清醒,一面因这人缠绵的吻而昏昏沉沉。
如此交错,简直要把她绕晕了。
和他的唇不一样, 李常春的身体很烫, 腰腹很烫,胸膛也很烫,像刚从热水中浸泡过擦干洗净一般,季挽林只是触摸都可以想象到水汽氤氲的样子。
她想抽回手去, 又觉得有些违背自己的意志。
可是放任自己对李常春上下其手, 她实在是做不到,季挽林在脑海中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将手抽回去。
她试图摆脱李常春的掌心, 这似乎是个很轻易的事情,他从未拘束过她的任何行为,好脾气的很。
只是——她的手挣了一下, 被握的更紧了。
季挽林:!??
这是干嘛。
她震惊的睁开眼, 恰巧撞进李常春的眼眸之中, 男人漆黑的眸子里只有她的影子,牙关被撬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掠夺着她的呼吸。
吻没有停止,他的动作也没有。
季挽林的手被他掌着,向他内里的皮肤上一寸寸摸过去, 肌肤的纹理、力量的起伏都在她的指腹之下微微颤抖,好像将主人的一切情动都展现了出去。
他几乎有些受不住了,难耐的闭上了眼睛,眉尾也跟着微微的颤栗。
但握着她的手, 一分力道也不让。
明明自己已经有些狼狈了,情动的状态全然暴露在季挽林的面前,他毫不掩饰,也无意停止。
本就松垮的衣领彻底的敞开,如雪色一般的衣袍从他坚实的肩膀上滑落,他怀中的人是怎样的满面潮红,他就是怎样的意动。
遥望过去,比女子动情时还要勾人……偏他气质冷清,为人也不喜说话,无时不刻不像是在含雪的眉眼,也会一片濡湿春意吗?
季挽林在心中叹他是精怪,他确实当之无愧。
谁能想到这人是军中公认的杀神豪杰?
他的身材确实是符合的。
季挽林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物,她情窦初开,以为和青梅竹马是细水流长,谁能想到他李常春,一代枭雄竟然在床上这么会……哄人?
这到底是闹那般。
她被李常春勾的呼吸不畅,整个人都要着了,手心就更不用说了,他引着她不知道摸到了哪里,季挽林又看不见,脑海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出来了。
越想越不着边。
她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得了他的意,话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二人的鼻息是稳稳的纠缠在一起了。
这是要今晚大婚的节奏吗,季挽林的脑海中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她完全是溺在李常春的温柔乡里,昏了头了。
李常春一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古人,怎么会不顾她的意愿迈出这么大一步。
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要用什么来不断的加固二人的关系。
在二人年少的时候,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用自己的皮囊去哄她开心。
在二人关系已明之后,他仍是如此,不过是想哄她高兴罢了,想让她在身边的时候永远开怀,于是二人的关系坚不可摧,无人可以侵扰半分。
他先前只知道自己的脸漂亮,如今发掘自己的身子也颇得她的喜欢。
那就放在她的手心里。
反正从小渔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离开季挽林。
现在的李常春,依旧如此。
他的全部,都可以给季挽林。
“挑个日子,好不好。”二人离得太近,声音像是直接响在季挽林的身体里一样,惹得她颤了一下。
李常春就在这个时候松了力,季挽林的手重新恢复了自由,她下意识的捏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错愕的睁开眼。
吻终于分开了,二人四目相对。
她看到面前这个容貌浓丽清冷的人笑了起来,他的眉眼如霜雪融化一般满是柔情,下一刻,他将衣袍脱下,烛火的映照下,季挽林终于发现房梁之下,满脸潮红的不止她一个人。
好色……
季挽林几乎错不开眼。
不得不说,李常春的身材、真的太好了。
方才她摸过的地方,总是勾的她望过去,许是怕冒犯到她,李常春引着她摸过的地方只停留在上半身。
后知后觉的,季挽林终于意识到,这一个吻和手心的温度,不是什么大婚进行时,而是他单纯的亲近之举。
眼下他衣冠不整,而自己穿戴齐全,连衣领都没有褶皱。
季挽林无意识的抿了抿唇,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她这么了解他,总是轻易的洞察他的情绪,但这是第一次,她不想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愿意的。”她说道。
“是你,我怎样都可以。”声音染上了些许哭腔,其实季挽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闹情绪。
她怎么会不愿意。
季挽林这么喜欢李常春,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喜欢这样的感情。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晚了,李常春的吻又温柔的落了下来。
“师傅说了爷爷奶奶的事吗?”
“嗯,他们在山东的营点,师傅在战乱之前将他们接过去安置好了,挽挽,你可以写信寄过去,走水路很快就到了。”
“可是爷爷奶奶不识字。”
“无事,军中有文职,可以念给爷爷奶奶听。”
“要告诉他们的,我们要结婚了,哎呀,爷爷奶奶还不知道,我们就决定了,是不是不太好。”
季挽林突然想到了这件事,这个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就这么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会不会显得很仓促?
她趴在床上,有些犹豫的托着头。
李常春伸手,帮她捋了捋散落的头发,她现在的睡意都跑没影了,神采奕奕的和他说起成婚的事宜。
他靠坐在外侧,被子只一角斜斜的盖在他的身上,其余大半都在季挽林的身上,李常春安静的听着她说的话,神情专注。
“不会。”
爷爷奶奶知道的。
疼爱孙女的长辈,怎么会安心放她一个人离开小渔村,早在二人离开的时候,季爷爷和季奶奶就特意支开小渔娘,拉着李常春聊了很多话。
那时已是冬日,北方冷的太早,如今在温暖的南方想起那段岁月,都觉得通体生寒,恍惚可以看到人说话时哈出的白雾。
老人识人敏锐,季奶奶在很久之前就发觉两个孩子情意深厚,但活了大半辈子,行将入土的年纪,她也有自己的智慧,她没有戳破孩子们之间的亲昵。
季奶奶只是将这段自少年时开始的缘分,珍重的放在了自己的心中,也无比认真的放在了李常春的心中。
兄妹也好,爱人也好。
“奶奶知道你们要好,不要太纠结身份,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就这样,给这段缘分牵上了最坚实的线。
无论最后二人的关系发展到哪里,都有亲情在其中贯穿,这份情足以捞起孤寂的少年李常春,也足以为小渔娘张开一道永恒的保护伞。
其实这份托付,不亚于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季家爷奶的识人眼力,赌他们认定的那个外家的孩子李常春,是不是个善良的人。
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
“怎么办,我一点也不困了。”
“没事,我陪你说话。”
“我们要挑一个日子吗,可我不懂这个,成婚要准备什么吗?在聚义府吗?啊……要写一个聘书吗,日子要好好算吧,黄道吉日?这个可以随口说吗?”
“挽挽想什么时候?不用担心,我来弄,你想要的告诉我,好吗?”
“军中有没有会算卦的,可以帮我们算算吗,先锋官的面子够不够大。”
季挽林笑着打趣他,她刚要伸手去戳身旁的人,就被握住了指尖。
他轻轻的晃了晃,熟悉的哄人的样子。
“可以。”
李常春笑着说:“我去问。”
先锋官的面子到底够不够大,这个问题军中是一时半刻无人回答的了了。
次日,等李常春至军营,一身便装从马上翻身落地,想要先去找老铁问候一下,再去找军师问些事情的时候。
军中一处营帐掀开,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奏乐声响起,乐师高超的技艺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红袖善舞帐内一片喧嚣暖意,一位在军中颇有威望的将军从帐内走出来,与李常春招呼行礼。
“摆了宴,先锋官请吧。”
这还没完,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从这位将军的背后又走出来一个娇俏的女子来,她衣着不俗,许是贵家女,身形柔弱姿态端庄,容貌艳丽。
四周有不少军士都向军帐处偷偷打量。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李常春的脸色暗了一瞬,许是他平日冷脸惯了,这位将军并未察觉出他的不耐烦,还以为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想直白赴宴。
于是,他自觉贴心的又说道:“都是自己人,先锋不必担忧。”
此时他身后的那名女子,眼睛愣愣的看向李常春,显然是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军官,她在家中听父亲说起过他的战功,私以为是个蛮横的武夫。
但这、这位先锋,他这哪里像个武夫?
女子感觉自己的脸烫了起来,害羞的低下头,眼睛游移不定难掩心动。
顾不得礼制,她贸然接道:“大人,贵安。”
李常春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
若纳妾,就让我暴病而亡
[撒花]祝大家跨年一切顺利
第89章 良辰吉日(4) 疯子
天气凉的快, 南方的风不必北方猛烈,此时府前街还隐隐有叶子残留在树上,将坠不坠, 马车轱辘压在路上, 里面隐隐可以听见女子首饰铃铛作响。
纤纤玉指挑起了马车上的帘子,将马车内的景象展露出一角。
那是个容貌端庄,气质柔和的女子,看起来也曾饱读诗书, 衣着素雅, 像一株幽静的兰花。
在她的审批还坐了一个与这朵兰花气质截然相反的女子,样子活泼,一双大眼睛灵动非常, 二人并肩而坐,除去气质和衣着,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还是个双生子。
那个性子活泼的显然是妹妹, 她戳了戳坐的笔挺的那朵兰花, 声音有些不安, 但更多是好奇和雀跃的说道:“听说,这位大人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呢。”
“不可多嘴。”姐姐开口, 就是严肃的家训。
“哦。”被训了一嘴,妹妹不再多言,只是捏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帕子的女红精巧, 可见得这姐妹二人身份不凡。
但她们只带了一两个侍从,并没有摆身份的架子。
马车在聚义府前缓慢的停下,驾马之人“吁”了一声,随行的小厮小跑上前去叩门, 带了主人家的手信。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的打开,聚义府里走出一个小弟来去接客人的手信。
除了这名小弟,还有二人并肩而出,两个人都是一身的书生打扮,穿的并不豪奢,衣冠端正,其中一人手里还拿了一两本书。
透过马车的窗户,那位年长一些的女子借着遮挡在打量这两个书生,她看得仔细,总觉得那个矮个的书生长得有些太过女气。
她又往前凑了凑,突然发现了什么,顿在了窗前。
“怎么了?”
她没有回应姊妹的话,眼睫轻轻的颤了颤,被娇养的如削葱根般的手指不自主的把住了窗棱。
这个书生打扮的人,竟是个女子?!
府里来客人,凑巧赶上孙岩如和明月去书坊,其实他俩早就该出门了,但宝淑昨儿刚学了怎么蒸包子,今早上非拉着季挽林和他们俩吃早点。
这一吃,就拖到了这个时候。
“这是来客人了?”
“孙坊主早,明先生早。”
“怎么不先将人请进来?这是个手信吗,我瞧瞧,大人在里面和宝淑吃早点,先遣人去知会一声。”说罢,孙岩如摇了摇头,说道:“罢了,我先瞧瞧,不是大事不必麻烦大人了,她正犯困呢。”
明月闻言,不禁笑了一声,他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季挽林一副彻夜无眠的困倦样子。
是困的不轻,不知道她小两口昨晚折腾什么呢。
小弟将手信递了去,孙岩如将其展开,往旁边移了移,明月凑过头来,两人看了起来。
读书人读什么都快,两人一目十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孙岩如皱着眉,明月大惊失色,两个人一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的神情。
“什么?”孙岩如磨了磨牙,有些不满的沉声说道。
明月猛地一拍额,长叹一口气,暗道不好。
这是闹哪出?
大门口的二人神情莫测,这一番场景皆入了马车上那人的眼睛。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握紧了自己的手。
父亲将她们二人送来的时候,曾说过姊妹二人要侍奉的这个人,是有家室的,以她的态度是不愿意做这种事的。
宁为穷家妻,不做富家妾。
可父亲他、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军中关系错综复杂,不少人家都会通过联姻来稳固关系,屡见不鲜。
罢了。
统共就这几个去处,听说这个人年轻尚轻已是先锋,日后的成就想必不可估量,只是希望、这家的主母是个好相处的……
此时的主母季挽林刚打发走宝淑,眼皮沉沉的快要合上了,她刚要端起茶盏来喝茶醒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茶盏搁下了,转身往里屋走去。
喝什么茶!
补觉才是大事,她揉了揉眼睛,准备钻进被窝。
“大人!大人!”宝淑一边吆喝一边跑了回来。
季挽林睡眼惺忪的往外看去,半只腿都架在了床上,她困得连衣服都不想脱了。
宝淑像一只小麻雀一样飞了进来,只可惜,小麻雀的脸上全无喜色,只有惊愕的神情。
季挽林:?!
“大人快走,我刚听小七说的,他亲眼看到从马车上下来两个女子,长得一模一样,好像是什么双生子,大人?别困啊,人还在府里呢!”
宝淑慌慌张张的跑到床边上拉季挽林,她急得不行,见季挽林还是一副不精神的样子,她急的小脸上满是汗。
她一急,想了个歪招,她凑到季挽林的耳朵边上悄声丢下一句诽谤之言。
“李管事要纳妾。”
原本还昏昏沉沉的季挽林听到这句话,一个激灵,什么睡意都没了。
她整张脸都因疑惑而皱在一起,漂亮的眉毛紧缩,一向如春风的眼睛里仿佛投石入湖的湖水一样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谁?纳妾?”
聚义府里是一团糟,军营更是鸡飞狗跳。
在那位德高望重的将军掷地有声的说完邀请之言,李常春就冷着脸拒绝,全无靠近营帐一步的意思。
什么歌舞升平,什么莺莺燕燕。
他好不容易哄得季挽林和他大婚,正婚还没开始准备,小妻小妾的反而都找上了门来。
李常春被这一出惹的眉头直跳,心里的火儿怎么都压不住,他今日来军中并无事务要处理,所以穿了一身轻便的衣袍就来了,许是为了回府时搭季挽林的衣着,他还特意挑了浅色。
眼下他本人动怒,月牙白的袍角在风中翻动,一向清冷的眉眼越发凌厉,再加上他人长得高,遥望过去当真有大将的风采在,气势斐然。
躲在将军身后的贵女,又不禁偷偷打量他。
那位攒局的将军是对他越看越满意,他对李常春拒绝他的行为十分不解,说到底,都是男人。
在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是有妻室妾室的?
但四周的将士小卒都在看着,他也不好说什么,使了个眼色,他示意身后的女子入帐。
那位女子自然不愿离开,她看着李常春清隽的长相,出尘的气质,心中鼓声雷声般响着砰砰的声音。
这样的人物,任谁都会毫不犹豫的嫁过去吧。
但将军已经放话,她不敢违背,只得扭身入了帐中,她走得慢,像是刻意的,任由衣裙在风中摆动,显出她纤细的腰身。
只可惜,李常春的眼中完全没有她的身影。
“赵将军还有事吗。”李常春沉声说道,明明是问句却让他说的如此笃定,似乎料定了这位赵将军没什么正事要说。
“贤弟且慢。”将军换了称呼,笑着说道。
“此女乃是我家中旁系所出,长相和性格都是万里挑一,看来是不得你的心意,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家中教女有方,若我们两家成了亲家,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啊。”
说罢,他大笑几声,很是爽朗。
李常春皱眉,似乎对他的坚持和言行里的恣意笃定感到疑惑,他因和旁人牵连上莫名的关系而愠,又因这位将军的态度而感到不适。
他以为,宴席一会,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季挽林的关系。
看不出我有家室吗?
其他女子容貌如何,性格如何,和他有什么干系。
“不必,我有妻。”哪怕极其不解,他还是忍耐着多说了一句。
将军一副了然的样子,他想起了宴席上那位聚义帮的季大人,心中嗤笑一声,以为自己把握到了关键,“原是如此,贤弟不必费心,我自会托妻子说服季大人,她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他以为,李常春是妻子管的严,家有悍妇,着实不易。
不过这都好解决。
他捋了捋胡须,以为胜券在握。
“什么?”李常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厌烦和强行压下的暴虐之情,他站得直挺,比同为武将的赵将军还要高出不少。
此时他心情不佳,气势凌厉低沉了起来。
赵将军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问道:“莫非是贤弟,你、无意纳妾?”说罢,他又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却没成想,这位年轻的先锋官点头,“嗯。”
赵将军错愕,对上了李常春低沉的眸子。
糟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押错了宝,可为时已晚。
大战已过,而新战未启。
在这个休养生息的节骨眼上,军中却响起兵戈相交的声音,无名小卒都不敢近身,只能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的打量。
渐渐的,打斗声越发激烈,好像还有人在争执的声音,这一番动静惹的围观的兵士越来越多。
到最后,连在军帐中的老铁都听闻了消息,诧异的出来瞧了瞧。
众人只能在撩起的灰尘中,看到上下翻飞的衣袍,和迅速出招的长矛,原是军中的先锋和老将打了起来。
二人实力皆不俗,哪怕是切磋也动作迅疾,出招刁钻的令人心惊。
这场交锋一直持续到黄昏,兵戈止,那位先锋官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气势之凌厉狠绝,令所到之处无人敢抬头直视,士兵走卒皆躬身行礼,胆战心惊。
而另一位将军,浑身是汗,急促的呼吸。
“若纳妾,就让我暴病而亡。”
他的耳边回荡着李常春的声音,狼狈的瘫倒在地,自认倒霉。谁知道,这先锋官还是个情种,他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却牵连到了脸上的伤,一时心中苦涩。
疯子。
第90章 良辰吉日(5) 纳妾?!
直到李常春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了军中, 士兵们才回过神来一般去扶赵将军,天色稍沉,军中陆续点起了火把。
如今的时节, 日落西山越发迅疾。
似乎上一瞬, 还是明亮的穹空,再一看,已经昏昏沉沉看不清地上的碎石头了。
“将军。”
“无事。”
赵将军推开了士兵搀扶的手,一咬牙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沟壑细纹好似因主人的动作而不经意的抖了抖,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叹了口气。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眉头跳了跳,有些懊恼和幸灾乐祸的无奈之神情显露在了他的脸上。
下属看到赵将军一副奇怪的神情, 很是不解。
但将军刚被打的这么惨, 还是不要说话了吧……下属噤声, 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
而此时的赵将军正在心中盘算同僚的下场,是的, 这个同僚就是当日宴席上和他搭话的那一个。
那位将军姓马。
要不说人两个玩的好呢,一个携女眷入军营,另一个直接把人送进了府里。
一步到位。
现在想来,简直是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赵将军无奈摇头, 摆摆手示意下属上前,“去给老马说一声,提前活动活动筋骨吧。”
下属边听边皱眉,有些不理解话中的意思, 赵将军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来,“他马上就懂了。”
说完,他长气一舒,甩了甩自己酸痛的臂膀,一想到马将军在不久之后就会和自己一样狼狈,他就感到心中熨帖,一时之间连腰也不疼了。
他一人在心中演了一出戏。
落到了下属眼中,就是自家将军和先锋官打了一场架之后,话不说人话,连动作都张牙舞爪的全无平日里的威严。
下属:!!!!!
先锋好可怕。
此时的李常春终于回到了府上,纵马入门之后,就翻身落地将马的缰绳递给了小厮,然后阔步就往正院走去。
守门的小厮正在洒扫,看到来人正要行礼问好,一抬眼就看到了李常春阴沉的脸和凌人的气势,像是夹杂了冰凌一样寒气逼人,他因赶路而起了薄汗,额发不知为何有些凌乱,散落的发丝垂在他的脸侧。
行动时,眼底的冷意和怒气夹杂在一起,像是回来之前发了好大的一场火。
小厮下意识的要见礼,“管、管”事,还未说完,就急急改成了“官爷”,偏偏嘴皮子还秃噜了,一下子说成了“官老爷”。
不知道李常春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光临聚义府了。
这声跌宕起伏抑扬顿挫的问候,足以见得李常春如今的地位非同以往,他在下人的心中,再也不是聚义帮里的一个管事。
而是在安远一带赫赫有名的军官。
这或许代表了李常春的命运之线逐渐开显,是世俗眼中的好事一桩,但在李常春眼中,这无异于将他和季挽林推开。
李常春在这声“官老爷”的问候里,垂了垂眼睫,他低着头,眼底的漆色像化不开的浓墨。
比苍凉的夜色还要冷上几分。
他今天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似乎如今的李常春,再也不是和季挽林亲密无间的那个少年,而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先是贸然上前牵姻缘的赵将军,又是惊惧满身的府中小厮。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顿在原地的。
身后的小厮见李常春停下,还以为有什么事,他躬着腰上前去问话“大人,有什么吩咐?”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贵人一样。
李常春沉默的站着,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开口一般沉寂了下去。
“我在府中,只是管事而已。”
小厮错愕,下意识的抬起头来,视线里只有那位大人身影,仔细看去似乎很是难过的样子。
秋风扫落叶,李常春已经走的远了。
“大人,要用膳吗?小厨房做了桂花糕,我好想吃,上次做的都没心情好好品尝,小柏说了,这可是他师傅的拿手好活儿。”
“小柏是上次来的那个小少年吗?”
“嗯嗯。”
“馋嘴,你去小厨房说一声吧,除了桂花糕再多上一些别的点心,膳食也多备一些,今晚吃饭的人很多。”
“大人——”宝淑把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她将手搭在季挽林的手腕上,一个劲的摇,似乎想让她改变主意。
季挽林不吃她这一套,微圆的杏眼弯起,笑意里多了一抹揶揄,“宝淑,先生怎么教的?”一边说,一边歪头和宝淑对视。
小娘子最终还是在季挽林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里败下阵来,轻轻的一跺脚,她转身出了门,往小厨房走去。
宝淑前脚出了门,后脚就在小径处遇到了归来的李常春。
她心里有气,胆子也大了起来,看到李常春在夜色中走来也不躲不闪的直面应了上去,路过男人的身旁时,还从鼻子里出气“哼”了他一声。
李常春一时有些莫名,他低头看向宝淑,只看到了她撇的老高的嘴,和嘟起来的侧脸。
谁给她这么大的气?
往不远处看了看,正院亮着灯,他一时想不通宝淑从那处出来为何这番作态。
他压了压眉毛,无意识的抿了抿唇。
心一直都是沉着的,以至于宝淑的一点异常都会惹的他注目,“怎么了?”少见的,他出声询问什么事。
季挽林和宝淑之间的事,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李常春是不会参与的。
除非季挽林和他聊天的时候说到了,他才会问一问,大抵是为了陪季挽林说话罢了。
他一向是不关心的。
宝淑被喊住,不高兴的回过头来看向李常春,男人好似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看不懂他的情绪。
“你自己去看吧,看你惹的好事。”
丢下这句话,宝淑气愤愤的转身,多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离开的时候,小娘子把地跺的“噔噔”响。
“夫人,我们姊妹二人给你添麻烦了,今日多有不是,来日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不必多礼。”
那朵兰花柔柔的像坐于正位上的季挽林屈膝行礼,她姿态优雅,像纤细而坚韧的柳枝一般,每一次抬手都在抚摸春风。
季挽林摆手让她不要在意,一贯是温柔大气的聚义帮大人。
姐妹花坐在一起,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没人会将她们搞混,毕竟姐姐和妹妹风格迥异,实在是不像一个家里养出来的孩子。
姐姐在说些得体的恭维话,妹妹坐在一旁,灵动的小脸上满是情绪,似乎在聚义府里呆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打消她的好奇心。
远远望去,三个容貌出色的女子汇聚一堂,衣着明艳,制衣工艺讲究,连小几上使用的茶具都价值千金,是不菲之物。
倒真有大户人家女眷茶谈的样子了。
屋内燃着烛火,亮堂堂的暖光将一切都带到了温暖的意境当中,季挽林和那朵兰花贵女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好似下一刻就可以结为妯娌。
远行而归的李常春回来时,在正院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场景,他在外面呆了太久,浑身都染上了秋夜的寂寥和霜意。
站在厅堂之外,他终于知道宝淑所言为何。
只一眼,他就知道军中之事再次重演,他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就让这一切暴露在了季挽林的面前。
他就站在院中,遥望着屋内她的身影,李常春不受控的回想起昨晚二人的对话。
明明,就要大婚了。
“李常春?你站在外面、怎么不进来?”季挽林余光扫到了那个满身霜色的人,他就直挺挺的站在外面,也不进来,她感到有些奇怪。
僵在院中的李常春,轻轻的叹了口气,在她的招呼里抬脚进屋,“挽挽”。
他想要解释什么,又觉得无可辩驳。
能说什么,说他无意娶他人,早在军中就拒绝了,只是没想到,家中也横遭此祸?
太过苍白。
衣袖垂下,遮挡住了他攥紧的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李常春面上不显,只是沉默的走到众人的面前,在季挽林旁边坐下。
在双生花的眼中,就是那个在父亲口中被反复提及的先锋官终于现身,妹妹没什么顾忌,目光有些直白的投掷向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瞳孔微微缩起,她捏紧了手心的手帕,妹妹侧过头去追随姐姐的目光,发现一向冷静自持的姐姐,也将视线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久久移不开视线。
这人,实在是……
太好看了些。
妹妹心思雀跃了起来,将今日发生过的许多事抛之脑后,似乎父亲的旨意让她有了底气去直面这个军中的先锋官,她不忘扫了一眼坐于正位的季挽林。
这个夫人……似乎也不是善妒之人,如果再和夫人说说的话,兴许也不是没有机会……
她这般想着,惊起了一湖春水,脸颊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染上了一抹酡红。
如果说最初的时候,她是因父亲的意志而动身,现在见到了李常春本人,妹妹的所言所行所想,都是自己的意志了。
与妹妹不同,姐姐难耐的将目光错开,低下头掩住了眼中的些许迷茫和失望,她心思通透,又是家里培养的长女,比一般的女子要心思慎密一些。
她轻轻摇了摇头,知道父亲的计划必将落空。
这位先锋官,眼中哪里容得下旁人的身影。
自他进了堂内,就直奔那位夫人而去,连一个余光都没给她们姐妹俩,或许是顾忌有外人在场,夫妻二人并没有交谈什么,但眼底的柔情和缱绻的情丝都如同无形的丝线一般环绕。
这样的两个人,是任什么人都分不开的。
但是……她抿了抿唇,还是有些许侥幸和自嘲的苦笑了一下。
情之一字,最是飘渺,再说有情又能如何?
父亲母亲也是少年相识,哪里逃得过岁月的磨砺和世俗的喧嚣,她贵为长女,不还是成了父亲的一步棋子吗?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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