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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乱世枭雄黑化前》现代言情小说_乔和里

    第71章 谁主沉浮(3) 储备资源


    :


    “那小弟, 你将要前往安远?”


    “看来是的了,大哥。”


    虽然难题落在了周远铦身上,但是谢勇看起来比他还要愁。


    无他, 因为安远这个地方, 太玄乎了。


    安远处在南北交界的南边,乱的很早,黄河闹灾的时候又涌入了大量的北方人,可以说是一锅大杂烩。


    此地的达鲁花赤没有军事管辖的权力, 却有一定的军事力量, 在安远周边的城镇中有大批元军驻守,只要安远有动荡,外面的元军就会涌入。


    谢勇沉思道:“但这个地方很奇怪, 除了元军以为还有另一股力量,二者成均衡状态,想必是有龌龊勾结在的。”


    “哪方义士揭竿起义?”


    “非也, 是盗匪?”


    周远铦闻言皱眉, 似乎是对盗匪的作风不喜。


    “盗匪?”


    “是, 探查的人来报,这户盗匪心狠手辣, 将安远的一家豪绅推翻了之后,鸠占鹊巢就在城内占山为王了。”


    “官兵也攻不下来吗?”


    谢勇摇头。


    各方的起义军都知道安远的聚义帮,因其狡猾的手段和狠辣的作风,在军事扩张的时期, 不少起义军想要攻克安远。


    但苦于周边的元军防守,一直无法打入内部。


    就算打入了安远城,也会被聚义帮击败。


    谁会放着软骨头不啃,去和这种力量硬碰硬?于是, 久而久之,各方力量都纷纷避开了安远。


    刘奇……


    到底是他的野心太大?还是,心思见不得光呢?


    正式的军令已下,刘奇命左辅元帅周远铦和右副元帅刘振邦带着一众人马前往安远。


    这个右副元帅是什么人呢?


    他名为,刘振邦,是刘奇的远房表情,深得他的信任。


    这趟出行,就足以看出刘奇对周远铦存了灭杀的心思。刘振邦官高周远铦一等,却被放在了辅佐的位置上,周远铦是下属,却要坐在决策的椅子上。


    这个右副元帅,名为辅佐,实为监管。


    只待周远铦失误或被困,他就会出手,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周远铦也没有什么惧怕的,他在心中谋划了一盘棋,刘奇此次将他支出去看似暗藏杀机,实则也有机缘在其中。


    脱离主公的掌控,就是最大的机缘。


    刘奇看不惯周远铦,周远铦也未必认可他的作风。


    自大起义军的阵容强大了起来,刘奇就渐渐的走了偏路,或者说他性格中的缺陷借此浮出了水面。


    除了器小之外,他还喜怒无常。


    这似乎是每一个当权者的通病,但刘奇必定是其中最没脑子的一个。


    一高兴就和商贾小贩称兄道弟,一不高兴就翻脸不认人,将彼此之间有合作的地头蛇好一顿收拾。


    久而久之,他的对手也越来越多。


    做事太草率,周远铦开始觉得跟随刘奇并非长久之计。


    但前文说过了,周远铦这个人重义,知恩图报,他哪怕知道刘奇有一定的缺点,也不会舍他自立门户。


    谁能想到呢,将他往独立这条道上逼的竟然就是刘奇本人。


    周远铦开始为未来重新规划版图。


    身上虽然背负着攻克安远的军令,但是他并未直接领兵前往安远。


    南州,才是他的目的地。


    南州,富庶之城,商业中心,更有风水宝地的美称。


    有钱的地方自然就有大量的人手,尤其是在富贵人家扎堆的地方,私家兵更是不计可数。


    有的是偷偷招兵买马的。


    周远铦看重的就是这个。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将刘振邦糊弄过去,让他愿意跟着周远铦一同前往南州。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刘振邦这个人吧,机智不足,好色有余,是个屡次败倒在女人裙底下的人,主公令他辅佐周远铦,他不能领会刘奇的意思。


    以为是周远铦这小子太得宠。


    被人压了一头,刘振邦的心里也不爽利,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服从他的人上门来谄媚。


    先是甜言蜜语令他沉醉,接着就是美酒佳人一起登场,把这个汉子哄的是眉开眼笑,完全不计较周远铦的事了。


    这美人和美酒就是周远铦安排的。


    这还不算完,美人计过后就是周远铦的三寸不烂之舌,他先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跟刘振邦说道:“大人,下官惭愧,自知不该担当这个领兵的头,但主公的信任无法推脱,实在是深感惭愧。”


    军帐内暖意熏香,刘振邦已经喝的面红耳赤了,他见周远铦态度恭顺,脸上毫无张狂自得的样子,心下满意,更不计较这回事了。


    说白了,不过是主公的意思嘛。


    刘振邦大气的挥挥手,了却一桩心事。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真正的意图渐渐的浮出水面,周远铦乘胜追击,“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听内子说,早些时候主公曾在南州闯荡,差点就在那里安营扎寨了!”他神情莫测的耳语道。


    刘振邦疑惑,大伯??他何时要安营扎寨在南州了?


    等等——


    右副元帅想起了自己那个远房表妹,刘楚和周远铦大婚之日他也去喝酒了。


    莫非……


    是刘楚说的?


    如果是她说的,那倒是有几分可信,毕竟刘楚是主公的亲闺女,肯定知道的消息比他一个远房表亲要知道的多。


    刘振邦仔细思考了一下,信了周远铦的话。


    “为何看重了南州”刘振邦疑惑。


    周远铦没有立刻答复,他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撅了撅嘴,又啧啧出声摇头,似乎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之中。


    刘振邦没懂。


    他被勾起了心思,特别好奇的追问道:“难不成是那边有金银珠宝?”


    周远铦摇头。


    刘振邦又问道:“那、难不成是那边有——”他顿了一下,咽了咽唾沫。


    美人?


    他做了个口型。


    周远铦的眼底有狡黠的冷漠一闪而过,鱼儿上钩了,他面上装出了敬佩的样子:“大人高见。”


    刘振邦心花怒放,大笑几声,声音之悠远经久不绝。


    一众人开始往南州进军。


    入了南州,周远铦就安排刘振邦流连于花楼之间,吃完花酒就去摇船,上了船就是美人簇拥,鸾凤颠倒不知青天白日为何物。


    一连数天,刘振邦就彻底沉溺其中。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远铦已经拉了上千的壮丁了。


    刚才说过,富庶之地多什么?


    私兵。


    这类不入流的队伍,多是豪绅富户人家私养的,主要是起到一个保安的作用,毕竟世道乱糟糟,谁知道哪一天他们就惹了那些官兵不快,家底都被抄个干净?


    世事难料。


    所以,大多有钱人都有养护卫兵的习惯,招兵买马修练武场,整顿军队。


    但是周远铦是谁啊,左辅元帅,这些私兵再修炼多少年都不够他算计的,虾兵蟹将而已。


    先礼后兵。


    识趣的就吃顿饭,敬周远铦一杯酒,这事就算结了。


    若是不识趣,那就只能束手就擒,被捆成一个粽子听候周远铦的差遣。


    在拉了足够的壮丁之后,周远铦做了一件事,就是这件事让他有别于其他的豪绅富户,甚至有别于部分起义军的首领


    他开始对这些无门槛进入部队的士兵进行筛选和改编。


    庸才被划入普通的队伍,听从军队的号令。


    有天赋的士兵被编入特别的队伍,接受他的直属部下的直接领导,这些人要么是根骨奇佳有武学天赋,要么是头脑灵活,有带兵的天赋。


    这就是知人善任。


    周远铦的军队在南州停留了一段时间,除了拉壮丁和养废刘振邦以外,他还收获了意外之喜。


    不知从哪个地方跑来了两个人,弟兄两个。


    二人听说有个军官在南州招收壮丁,就一路赶车跑来投奔周远铦。


    哥哥名为冯常在,弟弟名为冯常用。


    周远铦用他敏锐的慧眼去审视二人,觉得他俩是个可培养的人才,就将人收下了。


    兄弟二人成为了他日后的强大助力。


    弟弟冯常用就是后来威震天下,横扫蒙古的常胜将军。


    不止武将,文人和海军也都在这个时候加入了周远铦。


    在他即将带兵攻入安远的时候,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走进了他的营地,大概耳顺之年,留着胡子。


    带着书卷气。


    周远铦起初有些瞧不上,因为这人太文弱,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点脾气吗?但瞧不上归瞧不上,他很珍惜读书人,于是将人收下,给他安排了点文书工作。


    别看他此时颇为低调,也没有露出什么锋芒,但肚子里可全都是墨水,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读书人。


    此人名为马良,字良之。


    新朝的开国第一功臣。


    至于海军,就更有说法了。


    还记得南州的特点吗,富庶、人才济济,商业中心风水宝地,除了这些,还有一个重中之重。


    那就是完善的水利工程!


    在水上打架怎么能没有会水的士兵?


    一个自称孙海的人加入了大部队,他拥有一支骁勇善战的水军部队,说是军队,其实就是海盗。


    但这年头,甭管什么海盗不海盗了。


    会水?还有人?


    来吧!


    周远铦非常需要你们!


    第72章 谁主沉浮(4) 少年意气风发


    人手集结的差不多, 就该打仗了。


    攻到南州容易,攻克南州难。


    周远铦将指挥权返还给刘振邦,还将之前招揽的人手归并进了大部队当中, 这让沉迷于花天酒地的刘振邦更加喜爱他。


    还有什么比喝喝酒洒洒水就完成KPI更美满的事吗?


    揽抱着美人的刘振邦摇头。


    此乃臻美!


    之后大部队就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战斗, 南州此地的元军多精兵,东南方向又是本朝的一个重要军事卡口,军事力量不可小觑。


    直到元仁十一年,周远铦才带兵彻底的攻克了南州。


    损失的金钱、人力、物资不可计数。


    他曾招揽的壮丁大多都倒在了战场上, 刘奇分给他的人手也所剩不多了。


    只是攻打南州, 就如此艰难。


    足以见得攻克安远的难度是何等的不易。


    但此次南州一行也不是没有收获,周远铦得到了不少贤才,还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刘奇的爪牙再也无法在千里之外窥探到周远铦了。


    南州一战, 刘振邦卒。


    元仁十一年,周远铦再也没有了束缚,开始带领人马前往安远, 他即将与自己最得力的将才来一场完全不同于历史的相遇。


    一众人快马加鞭的赶路, 天光明媚, 云彩都很少看得见。


    已是秋日。


    依照刘奇的指示,周远铦需要领兵攻下安远, 包括清剿安远一带的盗匪,也就是聚义帮,以及周围的元军。


    仅凭周远铦目前的人手是完全不够的,所以他又开始了拉壮丁的工作, 一回生二回熟,周远铦现在可是得心应手。


    第一步就是要打探敌情。


    和南州不同,因为刘奇早年在安远结了仇家,所以总部的情报网络到了安远基本是失灵的状态, 周远铦手中并没有多少安远的信息。


    聚义帮。


    周远铦在心里反复的碾了碾这个字眼,像剔骨头一样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的摸索,他目光沉沉的,头也低垂着。


    脚尖点在地上,他抬起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招来了下属,低声耳语了些什么内容,下属灵命,行礼之后匆匆告退。


    官与匪?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此时的聚义府内——


    “大人,我回来了!您快猜猜我刚才出门看到什么了?您一定猜不到!快猜嘛快猜。”


    “宝淑,不准闹。”


    “姐姐!大人一定感兴趣的。”


    “别急,让我猜猜,宝淑看到卖糖葫芦的了?”


    “才不是!”


    聚义府内的庭院内,假山旁的水榭之下有流水潺潺经过,小径旁边的灌木依旧绿着,卵石路直通庭院阔亮的地方。


    那摆着屏风和美人塌,放着几张小几,众人正在吃茶寻乐。


    府里的宝淑今早就出了门,眼下刚回来就急急忙忙的拉着姐姐们聊天儿,她还是个小姑娘,姿态灵动,隐隐带着些许书卷气。


    嗓门倒是很亮,被姐姐笑斥了一句也不气恼,依旧笑意盈盈的让大家听她分享逸趣见闻。


    庭院内,秋风正爽,不是刺骨的冷气,只有宜人的沁凉,南方潮湿闷热,好不容易挨过了夏日,几人一连数日都摆坐于院内。


    如此好天气,不可辜负。


    要说最瞩目的,还得是坐于东边的那位女子,虽着一身淡青色的素衫,却难掩她通身的气度,头发简单的盘起,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饰品,宝淑活蹦乱跳的走进院子来的时候,她正捏着茶盏要喝。


    衣袖顺着她的胳膊滑落,堆在一起,露出她纤细的手腕。


    在女子多纤瘦的朝代,这一寸露在外面的腕骨,比寻常女子还要瘦上几分,想来是身子骨不太好。


    此人正是季挽林,宝淑所唤的“大人”,周远铦处心积虑想要挖到情报的真正的聚义帮的当家人。


    “啊?不是糖葫芦呀。”月娘眼睛弯弯,起了逗弄宝淑的心思。除了秋娘以外的一众女眷都跟着帮腔,一时惹的宝淑语塞,满脸通红。


    秋娘无奈的扶额,余光里瞟到旁边侧倒在软榻上的季挽林。


    她的身姿些许懒散,歪在椅靠上,裙角向四周摊开,绸缎上精细的纹样在日头里泛着盈盈的波光。


    大人较去年相比好像更从容了不少。


    秋娘托着腮,目光柔柔的,半晌她轻笑出声,想了想这一年都发生了多少事情。


    又一年秋收,谷仓满溢。


    府里依旧将多得的收成返还于民,不止银两和粮食,季挽林和聚义各带了几个人,熬了几个大夜将帐算了个清楚,给每一个佃农都分了些土地。


    得了土地的佃农可以自请选择离开,走之前还可以再领一套新的农具。


    可以说,聚义帮是最大方的地主了。


    敢这么做当然不是凭借着一腔热血,而是实打实的广阔土地和敦实的家底。


    还记得那个匠人师傅吗,在季挽林的支持下,他将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图纸全都做了出来,还组建了一支工匠班子专门研究农器。


    不仅可以用于耕种收割,还可以去垦荒。


    在他的帮助下,聚义府先前的荒地和安远的废土地都开垦成功,重新投入到了生产之中。


    这就是大量土地的来源。


    除了农业,其余商铺的经营也无一掉队,每个季度的盈利都如流水一般涌入聚义帮,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季挽林将其中的一部分分给了干活儿的百姓和府里的人。


    与元末苛刻的雇佣关系和佃农控制手段不同,季挽林并未过多的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在明确了双方的责任义务之后就点到为止。


    这是对佃农和小贩的善举,也是对她自己的仁义。


    如今聚义帮也算富甲一方,府内上下秩序井然有序,秋娘曾提过给她和李常春安排仆从侍奉他们的起居。


    季挽林拒绝了。


    她没有说原因,秋娘也没有问。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宝淑时不时的过来,帮她放些衣服,收拾收拾卫生,若是季挽林要拦她,宝淑就甜甜的喊几声“大人”,若是还不好使,就改口唤几声“姐姐”。


    只要宝淑小脸一扬,季挽林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李常春那儿更没什么找仆从的需要,他和季挽林起居一处,又自小在渔村长大,习惯亲力亲为。


    宝淑最初几天去的早,琢磨着该起床了就噔噔噔的跑去季挽林的院子,想着帮她打个水,编个头发什么的,每每都撞见李常春来开门,穿戴整齐,而季挽林还在酣睡。


    她还是有些怕李常春,他一直冷着脸也没什么表情,也不让宝淑出动静吵到季挽林。


    于是宝淑就乖乖的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好不容易等到季挽林起床,宝淑准备大展身手,却发现打水轮不着自己,拿衣服轮不着自己,连倒杯茶都慢李常春一步。


    可恶!


    只有盘头李常春不会,需要她来弄。


    所以一来二去的,宝淑就卡着盘头的点去找季挽林。


    后来季挽林忙起来,顾不上盘头就随意的挽一下发就去书房里算账,宝淑去了也是干看着,就站在一旁给她添水。


    许是看她总是在自己身边转悠,季挽林去找明月,让书生给宝淑加些课业,这下好了,宝淑彻底的忙了起来。


    不过人读了书就是不一样,肉眼可见的精气神正了起来,月娘她们一起吃酒的时候还打趣宝淑嗓音洪亮了呢。


    秋娘眨了眨眼,在脑海中将这一切都过了一边,现在想起这些事,犹如浮光掠影,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变动对于她们来说有多么的不容易。


    现在,再也没有外人喊她秋娘了,他们都尊称她为秋老板。


    秋老板。


    她扭头看向季挽林,突然意识到大人身上的那些从容,兴许不只是阅尽千帆的平和,更是少年意气的张扬在沉淀转化为更深沉的力量。


    宝淑还在闹,她跑到季挽林身旁,黏着她坐在软榻上。


    季挽林正笑着凑过耳朵去准备听她说自己的见闻,一大一小正悄摸摸的说小话。


    不知道宝淑说了什么,她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秋娘将耳朵边被吹乱了的头发理了理,觉得自己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所以,宝淑到底看到了什么这么兴奋?还让季挽林感到非常的惊讶?


    ——女先生


    宝淑逛集市的时候,专门拐到书坊里去挑些游记读,那家书坊开了许久了,但因门头小她一直没怎么去过,是前些日子明月随口一提,说那家的版印做的特别好,宝淑这才开始留意。


    说来也巧,她去的时间不早不晚,私塾都上课了,没有学生,时辰又太早,市集没什么人流量。


    宝淑挑了一会儿,就拿着要买的书去结账,路过账台的时候看到帷幔后面闪过一个人影,她一时好奇,上前追了几步。


    却不成想那人回头竟是长了一张女相的脸,身穿了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袍,做男子打扮。


    脸上刻意带妆,往男子的相貌去描。


    但这样的障眼法偏偏呆头的书生也就算了,怎么会瞒得过精通描妆打扮的小娘子。


    也就是当下没有女子读书,自然也就没有女子光顾书坊。


    宝淑一眼就将人女扮男装看破,拉着那位女先生不放。


    她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大人一定会需要这样的人才!


    第73章 谁主沉浮(5) 君臣会面


    正如宝淑所想, 这样的稀罕的人物确实是季挽林所需要的,为表真诚和看重,次日一早她就出门准备亲自登门。


    季挽林前脚出了门, 做好了三顾茅庐的打算。


    后脚就有人叩门拜访, 拿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还真印证了那句古话,英雄所见略同。


    府内的小厮将大门打开,时辰尚早,他一头雾水不知道来人所为为何事, 刚将沉重的大门推开, 就见外面站了一个额头饱满,下巴奇长的男子,这人身穿了一身深色的长袍, 气势逼人却很通情达理。


    他先对着小厮行了个里,给人小厮吓一跳。


    又很斯文的问道:“请问东家在否?”


    小厮一头雾水,不知道他问的是聚义还是季挽林, 但他人很机灵, 见到陌生人没有将家底全抖搂了出去。


    他躬身回礼, 没有直视客人,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请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此时的聚义刚起床,饭还没吃几口,就见下人急匆匆的进门来, 他咽下了嘴里的粥,问道:“是款汇过来了?”


    这个款指的就是应付贷款,府内的多项业务都不再只供应自家铺子,还有部分往外流动, 货物体量大,难免有款没能既是结余。


    下人摇头,出声否认。


    聚义又问:“那是酒楼的老板同意合作了?”


    下人又摇头。


    “嗯?”聚义心中奇怪,脱离盗匪的日子太久,他一时没有风雨欲来的感应了。


    “是个身高中等,气度非凡的人,穿的长袍很考究,墨色的缎子,看着……不像个商人。”


    “不是商人?”那不就是——


    聚义的眼神猛地锐利了起来,他一挑眉,鼻子一横,就要张罗下人去拿他的家伙什,一撩袍,他是饭都顾不上吃了就要去会一会这个客人。


    下人闻言一惊,又不敢直接去拦他,先是小碎步落后几步跟着他,又赶忙说道:“大人莫急,小的看那人不像是个找茬的,还对小的行礼了呢。”


    啊?


    聚义顿住,有几分泄气。


    那看起来确实不像上门来找事的,罢了罢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不防,于是聚义往厅堂迈去,一边嘱咐下人去喊几个兄弟预备着。


    “大、大人,几个人?”


    “他带了几个人,你就喊几个人!”聚义无意啰嗦。


    “可是、可是大人,他就自己一个人啊!”


    聚义又一个顿步,一个人?


    怎么又是一个人?


    他无奈摇头,压下了心中的颤栗,“去,让人跟李管事说一声,有客来访。”


    “是。”


    叩叩叩——


    “开着门的,进就行了!”


    书坊幽静,此时尚早,没有什么客人,只一个人身着一身朴素的衣衫在摆弄书籍,天气渐凉,衣服却没有更换,显得有些单薄。


    这人相比就是宝淑说的女先生了。


    季挽林走进去,笑意盈盈的说道:“掌柜的,可否有荣幸请您喝一杯茶?”


    “大人,茶好了。”


    下人备好了茶,放在了二人身旁的小几上,然后行礼退下。


    厅堂内只剩下聚义和周远铦两个人。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场面安静了下来。


    周远铦单枪匹马的来了,也不着急,悠哉游哉的品着茶。


    一旁的聚义不知他的来意,却碍于主人的身份,只得先行说些寒暄话,一问一答了几个来回,他见周远铦确实不是来找事的,也就松下了防备。


    “请问兄台此次前来拜访,所为何事?”


    周远铦笑了,直接挑破了客套话,一语见骨。


    “在下久仰聚义帮大名,此次前来,是为贵府指一条明路的。”


    明路?什么明路?


    聚义在心中疑惑,但面上还在维持稳重的形象,没有贸然询问。


    端起茶碗来品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聚义偷偷打量周远铦的脸,只觉得这人其貌不扬的,看不出什么别的。


    周远铦也在偷偷的打量聚义。


    确实像个盗匪头子。


    他的目光沉了沉,似乎来到聚义帮的所见所闻和他的预期有很大的出入。


    就在昨天,周远铦先前派出的下属完成了聚义帮的探查工作,于午时将情报整理上报。


    周远铦花了半天的功夫去处理这些信息,几乎一整个晚上都难以入眠。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外臭名远扬的聚义帮,在安远一带竟然深受百姓的爱戴,随意在街边一打听,听到的基本都是赞美的话。


    这可不常见,不看看这什么时期?


    于是,他的部下专门乔装前往普通百姓的居民区,去探听信息,问些分粮农作的事。


    这一问,就把聚义帮带着百姓开垦荒地,改良农器和修建灌溉水车的事挖了出来,不光如此,还有给佃农分田返利,铺子薄利多销铺贴百姓……


    下属拿到情报,都不免有几分恍惚。


    这是盗匪吗……这是、这是是活菩萨吧。


    周远铦昨日拿到手里的,与其说是情报,不如说是功德簿。


    但即便如此,周远铦也并未动容,或许在他的心底也有一些曾被压抑着的不公和悲情,但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周小八


    只有仁善,是成不了大事的。


    他面不改色,又翻过了一页情报。


    事实证明,聚义帮可不只有仁善。


    无论是与官员的制衡,还是商业的经济运作,聚义帮都是佼佼者。


    自元仁十年的某一天开始,聚义帮就仿佛一夜之间金盆洗手,改头换面,对为他们做事的人出手大方,对官员更是毫不吝啬。


    如此持续了一年有余,聚义帮的资产不减反增,实力更加的雄厚。


    如果领头人依旧,那么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这样的组织,不收入囊中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周远铦岂会放过。


    于是辗转反侧一宿,周远铦决定亲自登门,为表诚意不带一个侍从。


    茶过三巡,聚义并非真正当家人的身份已被周远铦探出。


    他求贤心切,不欲与聚义过多的拉扯。


    哒——的一声,茶碗的瓷触碰到了梨花小几,发出了些许动静。


    聚义抬头,看见周远铦眼底露出了一丝锋芒。


    “在下想认识一下聚义帮真正的当家人,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聚义错愕,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被这个年轻人轻易的识破,他双目唇口微张,还未想好如何回话,余光瞟到厅堂之外。


    窗棂斜进来日光,背对着光影走进来一个身量极高,脊背笔挺清劲的人。


    他练剑的时候听到下人来报,说府里来了客人。


    季挽林一早就出了门,他怕她人不在前面再起什么乱子,放下剑就往厅堂处走来了。


    这一来,就听到这位客人要见季挽林。


    “见谁?”


    他冷着一张俊脸就阔步迈进了堂内,袍角翻飞。


    李常春和周远铦就这样碰面了,这对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宿命君臣。


    如果此时的季挽林在府内,她一定会感慨几句。


    真的、和历史一点都不一样!


    史书记载,元仁十五年,周远铦率兵攻克同州之时,李常春前去投奔,他去时一身匪气,衣角还沾染着血迹未清理干净,长相与他的暴虐反差鲜明,风神俊朗像名门望族的公子哥。


    周远铦见其气焰猖獗,不愿将其收入麾下。


    明史纪事,太祖愠而曰,“汝小子不过一饥不得食之流民,投吾处求一饱耳,吾岂肯授汝先锋之职哉?”李常春笑而不语,见太祖恼怒方幽幽回道:“汝待观之!”


    可能是他太过笃定,周远铦见过气焰狂的没看过这么狂的,古有曹操宁可错杀千万人不可放过漏网之鱼,今有周远铦忍气吞声只为筛得好将才。


    一番对峙,他将人收了下来。


    李常春没有辜负他,在攻克同州的时候,单枪匹马与元军兵戈相见,大获全胜。


    周远铦大喜,给了他先锋官的官职。


    历史是这样说的,可是眼下二人可不是这样演的。


    李常春不喜,周远铦疑惑。


    两个人心底都有一个共同的声音:


    这人谁啊?哪来的?


    聚义帮的李管事态度可算不上友善,他刚练完剑,身上还带着些许锋利的锐气,再加上凌厉的五官和冷冰冰的表情。


    他入了厅堂,坐在另一侧的座椅上,没再说话。


    周远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和他说话的人了,但不知怎的,李常春的无礼并没有让他感到冒犯。


    与聚义的匪气相比,李常春这个年轻人给人一种很亮很敏锐的感觉。


    周远铦低垂着眼,起了惜才的心思。


    聚义此时琢磨过味儿来,意识到周远铦是冲着季挽林来的,这他可做不了主,扫了一眼李常春,聚义随意找了个话头离开了。


    周远铦知道聚义并非关键,任他离开没有阻拦。


    厅堂内只剩下了李常春和周远铦两个人。


    不知是谁清了清嗓,先开口解释了什么,又表达了什么,总之,在一个大好的清晨,未来的君臣二人开始了第一次会谈。


    “我从属于田川的起义军,官居左辅元帅,此次来安远,正是接了主公的指令前来清剿盗匪,我知你们在安远有自己的依仗,但与军斗不过以卵击石,加入我,不失为一条明路。”


    周远铦这样说道。


    与历史上的猖狂不同,此时的李常春十分冷淡,似乎并不在意周远铦,也不在意他在说什么。


    “先锋可否?”


    他冷着一张脸问道,目光直直的看向周远铦毫不避让。


    “可。”


    周远铦露出一个笑来——


    作者有话说:靖远秘闻记载:


    据说本朝君主和开国功臣在第一次会谈的时候,竟围绕一个男人絮絮叨叨了好久!


    消息一经传开,就惹的百姓沸腾,议论纷纷,大家都很想知道那个故事里的男人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如今官居几品?


    后来,在众人不懈的八卦下,终于刨得那人的名字!


    就是……有些奇怪,据知情人士分享,那个人好像叫什么“老铁”?


    [垂耳兔头]


    靖远是新朝的年号


    第74章 谁主沉浮(6) “我们关系很好”……


    :


    事后周远铦才知道, 李常春之所以答应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金银财宝,他只是单纯的想通过加入起义军的这个方式, 来免除季挽林的一场麻烦。


    或许还有一些得知大本营在南方, 而联想到老铁的原因在。


    他也确实问了老铁的消息。


    对此,周远铦表示很熟悉,但是不能确认,可能是同事但是不在一个部门, 但是!你先来, 有什么人可以来了之后再找,大概率就是我们军中的。


    半坑蒙拐骗半生拉硬拽。


    周远铦对于自己收下的这一个新下属非常的满意。


    又谦逊又冷静,是个好苗子。


    他在心中频频点头。


    如果王煜在这, 定会非常不屑的翻白眼。


    谦逊?冷静?


    少见多怪。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他还和李常春交换了信物,以此短暂的替代一下先锋印。


    值得一提的是, 此先锋非刘奇的先锋, 而是他周远铦的先锋。


    但话不能说的这么透。


    明面上, 还是跟着刘奇的大部队一起走的。


    小几上的茶盏冒着幽幽的热气,空气中隐隐还能闻到青涩的茶香, 有人随手端起茶盏一品再品。


    周远铦无声遮去了眼底的笑意,重新的挂上了气定神闲的神情。


    他还在等候一条大鱼。


    这才是周远铦今日摆放的真正目的。


    大鱼季挽林还不知道她不在的这短短一个上午,李常春就被人三言两语的拐走了。


    等她带着女先生回府的时候,还来不及喊宝淑见人, 就看到厅堂里李常春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在聊天,气氛……甚至说得上融洽。


    季挽林动了动耳朵,很新奇的望向他们。


    这人谁啊?


    他俩聊啥呢?


    这对吗,这谁啊, 我怎么不认识。


    她愣愣的,显然是被惊的不轻,天知道李常春这个生人勿进的状态是怎么和人聊起来的,这可是个陌生人啊!


    是陌生人对吧!我不认识啊。


    季挽林不解,有些想不明白。


    她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那位日后身份无比尊贵的人物,此时就非常低调的坐在厅堂之内。


    那位女先生一直安静的站在她的身边,看到季挽林露出一副惊奇纠结的沉思表情,她无意识的挑了挑眉,似乎对于这份灵动和鲜活感到意外。


    刚才这位大人,可是运筹帷幄的很,逻辑之严密,语气之恳切让人很难不动容。


    也让人很难相信她是这样的年轻。


    女先生看着季挽林越发灵动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好,是个正常人。


    好奇归好奇,正事还是要先做的。


    李常春……罢了,他自己可以处理好。


    季挽林扭头带着女先生走了。


    忘了说,这位女先生姓孙,名岩如,字如岩。


    季挽林和孙岩如就这样离开了,路上碰到了要去添茶的小弟,他接了聚义的使唤,去给厅堂里的贵客换一壶好茶。


    见着了季挽林,他连忙行礼问好。


    季挽林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她不是个本地人,对这些礼节没有什么归属感,每每这些小弟下属对她行礼,都让她感到不自在。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快两年,她还是会在他们行礼的打一个哆嗦。


    孙岩如心细如发,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


    掖了掖发角,她蹭了蹭脸上可以划上的灰粉,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的跟随季挽林直到一处静谧的院落。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径,是一大扇颜色绚丽的窗棂,方形的小格窗开着小缝好让外面的风吹进去,推开门走进去,是一排齐整的书柜。


    书柜前面是一张简单大方的桌案,前后摆了两张椅子,靠墙根还有几张椅子。


    这里是季挽林的书房。


    有这么多椅子都是为了方便她和下属谈事情的时候用。


    季挽林在外面折腾了一上午,宝淑特意给她盘的头倒显得有些压脖颈,她随口问了一句,“不介意我散发吧”声音很干净,也很清脆。


    孙岩如摇头。


    要论衣冠,二人没有一个合格的。


    她一个女子,坐于严肃的桌案前却面不净,衣着不端,更是应该感到羞愧,孙岩如这般想着。


    本是随心的小事,却让她的心里苦涩的有些发麻。


    孙岩如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


    季挽林将头发利落的拆了,随手从旁边拿了根发簪将头发一挽,就要撩裙坐下,她一抬头就看着孙岩如神情戚戚的坐着。


    果然是有故事的人啊……


    季挽林抿了抿唇,有些踌躇。


    罢了。


    这年头,谁还没个故事了。


    她选择沉默应对这份往事的力量,将话头放到刀刃上。


    “岩如。”


    孙岩如抬头,看见季挽林坚定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


    紧接着,她将脑海中的一切纷扰都抛开,开始专注的投入到和季挽林的谈话当中。


    “李管事。”


    厅堂内躬身走上了一个小弟,他将茶壶放到了二人之间,先是给李常春斟了一杯,又给周远铦添了些。


    干完活儿,他就要离开。


    “大人回来了吗?”


    李常春突然出声,吓了那个上茶的小弟一大跳,他前脚绊后脚的磕绊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忙着要回话。


    他是很怕这个李管事的,他有一个哥哥,多少会点拳脚功夫,有一次哥哥去找李常春讨教,不出三招就被打的无法还手。


    哎哟哎哟的在家叫了好几天。


    吓人,太吓人了。


    他一点功夫都不会,怕是连管事的一招都接不了。


    “回、回来了。”


    小弟打了个哆嗦。


    本来他是要紧着回完话,快步离开的,却不知怎的,舌头比头脑还快,他一秃噜跟了一句,“大人刚才来了,管事的没看着吗?”


    说完,他就懵了。


    狠狠一闭眼,就要弯腰行礼。


    谁知道,他一说完,李常春也懵了,冷冰冰的脸瞬间呆愣愣的,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远铦,薄唇紧闭,一言不发。


    周远铦正慢悠悠的品茶,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气氛好像有点僵硬,“怎么了,方便见一见你们大人吗?”


    李常春又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哪怕坐着,身形依旧高大,此刻这位李管事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有些坐不住了。


    想去见她。


    不知道早上出门,事情顺不顺利。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决定,生出了些许懊恼。


    或许应该先和挽挽商量一下。


    “去请大人来吧,如果她方便的话。”


    李常春声音缓和了些许,似乎是因和季挽林相关而不自知的压低了声线。


    如果季挽林听到,或许会夸上几句。


    但是厅堂内全是男人,落到他二人耳中竟然有一种莫名的诡谲。


    周远铦皱了皱眉。


    而那个上茶的小弟,已经恨不得拔腿就跑了。


    此时的周远铦还不知道他要等待的大鱼和李常春是什么关系。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个大人是个男子。


    “你们关系如何?”


    他没想太多,直接问道。


    李常春:?


    他神情奇怪的望向周远铦,显然是没太听过这样的问题。


    是了,任谁见过他们二人都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这好像是第一次,与人结识的时候二人没有在同一处。


    有些不满。


    李常春皱了皱眉。


    其实他没有必要感到不满,二人的关系并非真正的夫妻,在那个吻之前,季挽林和李常春更像是兄妹。


    再者,周远铦并未见过季挽林。


    误会二人的关系也实属正常。


    但他就是感到心中晦涩,似乎二人并不明晰的关系让他感到心中不爽。


    “很好。”


    少见的,他为了什么而辩。


    “我们关系很好。”


    周远铦哪里知道自己随口说出一句话,又惹的气氛更加紧绷。


    他无心再去处理气氛,一心放到了“大鱼”身上。


    关系好?


    那好啊,拿下聚义帮再添一个筹码。


    关系好,还怕他不入军吗。


    周远铦的计策又顺利的向前推进了一寸,他的心情舒缓了些许,舒服的依靠在椅子背上。


    等待的时间里,他还有心情打量这处别致的厅堂。


    气氛安静了下来,李常春并非多言之人,周远铦没等到主角,也无意再语。


    此时正是歇一歇口舌的好机会。


    斜光从外打入厅内,窗外的树梢之上,一只鸟雀振翅高翔,惊颤了枝干一抖一抖,树叶间隙之间,余下斑驳的影子。


    季挽林来的匆忙,头发没有功夫再盘,依旧是她随手挽的样式,松松散散的有些凌乱。


    她今日穿的也随意,本是为了通过衣着拉近和孙岩如的距离,自然不能穿的太华贵。


    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半袖是黄澄澄的,像秋收时的麦穗。


    眉眼弯弯,似乎心情很好。


    她来的时候脸上虽然没挂着笑,但眼底的神采亮晶晶的甚至可以和秋日里晴空争头彩,一撩裙,她迈进了厅堂内。


    周远铦见到来人,一个女子,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府内的女眷闯入。


    衣着普通,发髻懒散。


    他对来人有些摸不清底,一时判断不出身份的高低。


    周远铦扭头望向李常春,寄希望于自己新得的下属可以为他解答疑惑。


    不扭不知道,一扭吓一跳。


    刚才那个令下人胆寒,在他袒露身份之后依旧面不改色的李常春,见到来人直接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了。


    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都在告诉世人他的好颜色,而那专注毫不偏移的目光无疑在诉说着那个女子和他的关系。


    哦?


    周远铦放下了茶碗,看向季挽林——


    作者有话说:挂公告好像会出现在每一章的评论区里


    会不会有点烦[让我康康]


    如果有点碍事的话,我就把公告撤下来


    第75章 谁主沉浮(7) “我不是他的下属,我……


    夫人?大人?


    周远铦的脑海中仿佛有两个运筹帷幄的小人在辩论, 他一向识人厉害,靠的就是敏锐的直觉,和审慎的思维。


    可是——


    这可有点难办啊……


    周远铦坐直了身子, 无声的打量站于他面前的二人。


    他在看季挽林, 季挽林也在看他。


    在言语未行之前,眼神先一步交锋。


    季挽林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其实一上来就打量客人的脸是有些不礼貌的,但她在心中实是好奇非常, 于是举动也捎带着急切了些。


    无伤大雅。


    周远铦本来也不是士族出身, 对礼节问题没有那么看重。


    你来我往,周远铦也开始打量季挽林的样貌。


    嚯。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嗯?!!”


    季挽林因太过惊讶而失言。


    这句半是疑问,半是震惊的感叹本应该和周远铦一样放到心里, 却没想到她脱口而出。


    厅堂静谧的氛围被打破。


    李常春和周远铦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


    其实本来也在她的身上。


    莫名的。


    季挽林感到有些尴尬,偏偏这个时候松散的头发摇摇欲坠,几乎要倾泻下来糊到她的脸上。


    她的双颊微微发热, 似乎对这尴尬的社交氛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下一刻, 散落的头发被束住了, 立于身侧的李常春向左迈了一步,挡住了周远铦, 他伸手抽出了欲要坠落的发簪,动作迅速的重新给季挽林挽了个头发。


    “坐吧。”


    他将自己方才坐的位置露了出来,示意季挽林上座。


    周远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下了然。


    他面不改色的端盏又喝了一口茶,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其实心底掀起了一层巨浪,拍的他头晕目眩,周远铦需要推倒先前的谋划,重新再起一份。


    夫人、大人。


    竟不冲突。


    如果他是个八卦的人, 或许还会分神想想到底先是夫人,还是先是大人。


    但周远铦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就在脑内快马加鞭的赶方案。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此时的季挽林也洞察了他的身份。


    这下巴也太好认了,还有那额头。


    教科书诚不欺我。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感觉头上像是顶了一口铡刀一样降落不落。


    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和李常春对视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许不安,但这份不安埋的很深,像大雾天里沾在眼睫上的微小露珠,因眨眼的震动而颤颤巍巍,又像暴风雨席卷之前地上吹起的尘埃。


    季挽林不明白这份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之惊颤从何而来,又要朝向何方。


    她的心中此时也是一团乱麻。


    撩裙落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的笔挺些,给自己壮一壮胆。


    李常春在另一侧坐下。


    她不对劲。


    清隽俊朗的李管事蹙了蹙眉,有些迷惘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季挽林无意逃避将要发生的事情,干脆自己先行开口说道:“客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周远铦自如应答:“为大人而来。”


    这倒是有些意外。


    季挽林的瞳孔微胀,觉得自己的额头有些幻痛,“方才见你与我府中管事私语,便没有贸然打扰。想来是你们二人事情已了,客人有话直说即可。”


    她说完,先瞧了一眼李常春。


    “答应了?”她问道,感觉自己有点堵得慌。


    李常春下意识的往前倾了倾,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但这不妨碍二人的沟通,季挽林将话问出来,他心中倒是安定不少,“嗯。”


    “此人是田川起义军的左辅元帅,领命攻克安远一带,挽挽,我已经答应入军了。”


    他意识到季挽林猜出了刚才发生在厅堂之中的事。


    李常春看向她,二人视线并轨。


    他又轻轻的颔首。


    季挽林顿住、笑了一下。


    等她再次扭过头面对周远铦的时候,季挽林发现自己的心渐渐的平静了下来,识破周远铦身份的一瞬间的惊愕,仿佛只是投石入湖荡起的一圈涟漪。


    “你拉走了我的管事,却说此行是为我而来,客人不觉得自己说话矛盾吗?”她还是觉得有些堵得慌。


    周远铦摇头,回道:“夫妻一体,怎会矛盾。”


    季挽林被噎了一下。


    不愧是大人物啊……


    “大人慧眼,李管事并非池中鱼。”


    “嗯。”


    “大人也有惊世才华,在下佩服。”


    “嗯。”


    周远铦笑着又道:“我本是领命前来清剿盗匪,灭不义之军,可到了安远,却有些困惑。”


    季挽林搭在椅子扶手处的手一僵,“客人直言即可。”


    “盗匪行不仁不义之举,凡所途经之处尤如蝗虫过境,百姓无法生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怨声四起。”


    “且盗匪之徒,蛮横无礼不懂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一味张扬喧闹,按理说,应当很好找才是。”


    坐于主位上的那个女子挑了挑眉,顺了顺自己的袖口。


    “在下不才,携军入内已有数日,令下属四处探查却看不见盗匪的影子,还请大人解惑。”


    是友非敌。


    周远铦这是要将整个聚义帮收入囊中。


    先礼后兵,是他惯用的手段。


    季挽林突然想起了老师的话,她此时距离这个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无数刨析他、编撰他、批判他的声音都涌到了她的耳朵边上。


    她又一次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距离这个历史人物,真的只有一臂之遥。


    而她季挽林,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本人。


    此时是元仁十一年,周远铦来到了安远,他在来安远之前应当是去过了南州,在攻克南州之后积蓄了人力物力财力。


    精兵良将贤才皆入他的军帐。


    “你要招揽聚义帮,入你的军队。”


    这一年,他开始为自立门户做准备。


    “非也,是入我军,而非我的军队,我从属于田川。”


    季挽林摇头,“是你的军队,你不会让李常春跟随你的主公。”


    遮盖过的本真意图显露。


    周远铦猛地抬头,眼神如同蛰伏的猛兽望向了季挽林。


    真吓人。


    季挽林觉得此时的周远铦已经有帝王之气了,这让同期怎么比?


    她的声音无一丝惧怕,稳稳当当的又说道:“李常春会成为你最出色的将才,他入你军。”顿了一下,季挽林又说道:“但我不入。”


    “我代表聚义帮与你合作,只要李常春还在为你效力,我们的合作就不会终止。”


    听到这句话,周远铦才重新挂上老好人的笑。


    “可。”


    还没完,季挽林又说道:“声望,资金,人力,我都可以为你提供,正好可解主公的燃眉之急。”


    她又一次把周远铦想要遮盖的布撤掉了,随着一声“主公”的称谓变化,那张布又盖回了周远铦身上。


    嚯。


    人才。


    周远铦叹服。


    季挽林留他吃了一顿饭,就安远一带的情况又仔细和他说了说,由民生到地势,再到元军的驻扎处和达鲁花赤的行事作风。


    鹰眼再锐利,哪能比得过地头蛇?


    周远铦不再计较季挽林的刨心之举,满载而归。


    送别了未来的霸主,季挽林感觉自己身心俱疲。


    和孙岩如的要事还未商议完,书坊到底要怎样经营也没有头绪,来年开春的作物需不需要调整好像也没有确定……


    她中午吃的有些多,现在感觉有些腹胀。


    叹了一口气,季挽林揉了揉饱含倦意的眼睛。


    “挽挽。”身后传来李常春的声音。


    季挽林回头,看到男人站在不远处,身旁就是好高的一棵树,许是槐树吧,有些发黄了,她又想起现在是秋天了。


    李管事。


    她笑了一下。


    你马上就不是我的李管事了。


    季挽林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这件事将要发生了,大名鼎鼎的李将军,一人克三军的枭雄大人。


    李常春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长得这么漂亮,又温温柔柔的站在她面前,简直要将季挽林清明的神思迷惑住了。


    哪里像个大将军?


    许久不沾血腥,李常春看起来更像是个士族家里出来的公子。


    莹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真的是在论品德吗,不是在论样貌吗?


    季挽林大逆不道的在心中腹议,她在自语李常春的皮相,在男人看来就是她一言不发沉默的站着,也不朝着他走来,也不跟他言语。


    李常春心口一窒,有些彷徨。


    他不知道该伸手,还是该张口。


    挽挽是生气还是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笨拙,不懂她的心思。


    高大清劲的身影向她走去,直到二人脚尖将要对上才止步,窗户纸早已戳破,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情之奏章。


    明澈心意的二人却还是踌躇,在亲近的心声反复催促下踉跄前行。


    季挽林一言未发,李常春已然戴上镣铐,审批自己的一言一行。


    他早就忘了,加入起义军是二人的共识,甚至是季挽林的意志。


    他躬身,将自己姣好的面若凑到季挽林的眼底,愈是靠近她的眉眼,愈是心跳如雷,震的他腹腔跟着不适。


    季挽林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走了一会儿神,怎么将正主招来了。


    她察觉到李常春的不对劲,刚要启唇询问,就被那人含住了话头,微张开的口反倒方便了李常春探入的唇舌,齿间温热,眼角濡湿发红,睫毛一颤一颤。


    “闭眼。”


    那人嗓音沙哑,轻轻的托了托她的脸。


    季挽林还在状况外,就彻底的被李常春拉入了怀中。


    谁能想到呢,李常春走应行之宿命,自己却觉得是一场应被审判的唐突之举,人生的巨大转机,被滔天的不安湮灭,他与她亲密无间,生命之钟才开始摆动。


    样貌和唇舌,好似比通身的武力更得主人的信任。


    他在自己年少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学会了哄人的法子,颤栗的指骨和滚烫的脊梁都彰显着,这个人缱绻的心魂和缠绵的情思。


    发丝勾连。


    他将“挽挽”二字咽下,滚烫的手掌覆上了季挽林的腰身,错开唇,他歪头,含上了她的耳垂,怀中人似是身形抖了一下,李常春轻笑,收紧了自己的小臂。


    “我不是他的下属,我是你的。”


    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季挽林的眼睛无法聚焦,察觉到自己的意识马上就被他的亲昵折腾的不知去向,她捏了捏男人的耳垂,感到荒唐,又弃了他的耳垂,转去拉李常春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准备开防盗了!


    第76章 谁主沉浮(8) 吻和书坊


    季挽林在这个吻中昏昏欲睡, 她半迷糊着揉了揉李常春的头,觉得自己在摸毛茸茸的小狗。


    她伸手轻轻的推开了他。


    李常春睁开眼,晦暗的情绪藏在眼底, 一闪而过, 他顺从的站直身体,手从她的腰间滑下,握住了她的手。


    季挽林的眼角还是红的,湿湿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脸颊也泛着红晕。


    李常春也不逞多让, 整个人透出一股餍足的感觉,像一只巨大的盘窝在洞穴之中的狼。


    一个莫名其妙的吻。


    “你怎么了?”她问道。


    看起来不对劲。


    二人对立,刚刚分开没一会, 随着问题问出口,她又自己凑上前去打量李常春。


    季挽林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等的风情和娇俏,眉眼含春, 面颊温润, 仿佛唇齿间都带着一股香气, 她又恰好仰着头。


    若不是李常春熟悉她,当真要以外她是故意捉弄。


    他已经有些克制不住了。


    刚才被她推开的时候, 颤抖的手险些要强行将人摁回怀里。


    有些失控。


    他轻轻晃了晃头。


    不想告诉季挽林自己的异常和恐慌,也不想将心中的私欲告知于她,私以为这是一种麻烦,她已经很忙了。


    “去午睡吧, 困了吗?”


    “嗯。”


    见他不想说,季挽林也没再逼问,打了个哈欠回寝室休息了。


    午睡过后,她们重新开始了商议, 宝淑也参与,三人坐在书房内,各占一边。


    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子,红澄澄的应是果园子里刚结的,在季挽林午睡的时候,李常春挑了些成色好的,备在了她的桌子上。


    宝淑伸手拿了一个,咔擦咬了一口。


    孙岩如的发现完全是意外之喜。


    到底是将人安排到府内的女学上,还是做些文书工作,季挽林犹豫了好一会儿,睡午觉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


    许是因为她明明疲倦却睁着眼睛不肯休息的样子太惹眼,李常春还出声问了一句。


    季挽林随口跟他说起孙岩如的事,见他感兴趣,便拉着他要听他的意见。


    李常春本人表示自己没什么想法,只是——


    “既然她在做书坊,就干脆好好做书坊吧,挽挽不是一向按人分事吗?”


    书坊?


    书坊!!


    不错,既然她一直在坐着书坊的工作,何不借此机会盘下门店,扩大书坊的营生呢?


    雕刻版印、笔墨纸砚都可以串起来做经营。


    府内那些可以识文断字,但是尚算懵懂的学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去感受感受环境,或者在书坊里做些活儿。


    既能学些东西不至于太劳累,也可以补贴家用。


    一石二鸟。


    季挽林的困惑解开,脑内清明了一瞬间就被困意裹挟的昏昏沉沉,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就翻身睡着了。


    当时李常春就坐在室内,好像是在收拾桌上的茶具。


    习武之人的好耳力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听到了她的睡前呓语,她说,“还是你懂我。”


    心中最柔软的一处无声塌陷,李常春冷清的面若隐约带上了一抹笑意。


    床榻上的人呼吸平稳,正午的艳阳斜斜的倾照下来,屋内亮堂堂的,似乎扰了她的清梦,季挽林哼了几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李常春起身,放下了窗边的帷幔。


    视线暗了下来,他高大的身影在若隐若现的光影中打下一道黑色的轮廓,半晌没有动作,突然,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李常春将玉置于掌心,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块玉,就是周远铦交予李常春的信物。


    可做先锋印。


    “书坊?是,那家书坊是我所有,祖上的营生,曾经红火过一阵,落到家父那代已经有些不行了。我、我更是将其荒废,实在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不要难过,孙先生做的已经很好了。”


    “宝淑姑娘谬赞。”


    “你相信我嘛,我不骗人的,先生教了,做人要讲信用,我有非常认真的在听课!”


    “宝淑说的对,岩如不必推脱,经营不易,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


    季挽林和她们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揉了揉眼睛,有点后悔没洗把脸再来。


    若不是有些失礼,她还真想扣一扣眼角。


    罢了罢了。


    清了清嗓音,她开始了正题。


    “岩如,你知道宝淑,她如今在府上跟随一个书生学习,前些日子还在孜孜不倦的学着怎么著文。”


    孙岩如笑着点头,她和季挽林结缘正是宝淑牵的头,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她也对府上教女子学习这件事感到诧异,孙岩如是本地人,早早的就知道聚义帮是一群盗匪,并非名门望族,却愿意教导女孩学习。


    孙岩如比任何人都懂这份不容易。


    因为,她也是这样走来的。


    “府上不止宝淑,还有其他女孩跟着先生学习,只是她们年纪大小不一,心性多有不同,教她们的先生又是男子,有时候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大人,想让我教书?”


    孙岩如点了点头,她想自己明白了季挽林的打算,没给自己时间犹豫,她准备答应下来。


    “非也。”


    孙岩如顿住。


    “只教书,屈才了。”


    季挽林笑了笑,一边将桌上的水果往孙岩如那推了推,一边自己也挑了一个个头适中的小果子吃了一口。


    嘶,好酸。


    她瞧了瞧宝淑,看见小娘子眼底的狡黠。


    坏姑娘。


    季挽林瞪她。


    “那、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其实我也不会教书,我从未、我从未教过别人,如果大人不放心我,不、屈才?我、大人明示吧。”


    孙岩如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了。


    “不要紧张,选择权依旧在你的手中,我是想着你一直在经营书坊,这么多年的经验弥足珍贵,荒废了岂不可惜。如今世道不太平,书坊经营不善实属正常,你不必介怀。”


    “既然接下了家里的书坊,何不决心将其做的再大些?”


    孙岩如这下听懂了,但是她并不认可,低垂着的头无奈地摇了摇“大人有所不知,今天的读书人不是读书人,很多珍贵的书籍被压在理学之下,犹如明珠蒙尘,官家推崇的书又刻板齐全,老牌的书坊不需要重新刻板片就可印刷,与他们相比,我们这种小书坊没有竞争力的。”


    她没说的是,自己家中积蓄见底,也掏不出更多的钱去支撑自己做板片,战火波及先前传下来的板片又损失大半……


    “岩如。”季挽林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无奈,和浅浅的笑意。


    “有我,我有钱。”


    “放手去做就好,无论是纸墨还是板片,有需要就尽管开口,府内的财务会直接拨些款给你,钱庄那里也多行便利,不要担心,这是府内可以帮着解决的事。只是,书坊一行,我们从未做过,没有经验,要多仰仗你。”


    一旦生产规模拉大,日后要费心的地方很多。


    元末理学的正统地位受到了战乱的波及,随着科举的时断时续,以“程朱取士”的传统基石摇摇欲坠,很多多元的思想开始抬头。


    这就要说道说道小作坊的好处了。


    小作坊下料猛啊!野史、杂谈、志怪小说、心学读物都可以偷着雕刻板片,与大体量的书坊不同,小作坊查的松,印些非正统的读物还是有空子可钻的。


    就像孙岩如在经营的小书坊,若不是她手上拮据,她的店完全可以成为一条滑溜的泥鳅,钻行在书海当中。


    想印什么印什么。


    总有人买账。


    只是,季挽林若是要插手书坊一行,就必定不会草草收手,一旦将资源都倾注进去,书坊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树大招风行事就没有这么随意。


    这就要说道说道乱世的好处了。


    外面乱哄哄的到处打仗,谁还顾得上打击闲书禁书啊?


    嘭——


    季挽林眼神亮起,睡意一点也无,她猛地一拍桌,吓了宝淑和孙岩如一跳。


    就这么办!


    “宝淑,如果你感兴趣,就跟着你的孙先生一起做事,她的书坊要重新捣腾一下,肯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岩如,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书籍品类的事情也不用担心,凡是你认为珍贵的书籍,哪怕是无名作者的著作,我们都可以接下来,亲自雕刻板片,印刷成册发行。”


    “若是朝廷不支持的,就在小书坊里卖,若是正统的、读者众多的,就在大门店里出售。”


    她越说越兴奋,把几百年后的词都说了出去,时不时的听的孙岩如一头雾水,多亏她聪慧,能够快速的想明白季挽林在表述什么。


    只是——什么小书坊、大门店?


    孙岩如只有一家店啊?!


    是的,季挽林准备插手这个时代的文人经济了。


    日后孙岩如就会清楚的认识到,什么小作坊,大门店?那叫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凡是能放下书架的地方,都可以放下书贩子的摊位。


    大股东季挽林即将开始发力。


    孙岩如此时还对未来一无所知。


    她只是隐约的知道,自家的小破书坊被贵人扶了一把,许是为了让这份善缘更纯粹一点,又兴许是因为宝淑太过讨喜。


    孙岩如最后还是接下了教书先生的工作。


    以女子的身份。


    第77章 谁主沉浮(9) 孙如岩


    之后的一段时间, 季挽林相继盘下了好几家书坊和将要倒闭的小门店,除了书籍和板片的制作与经营,店内还备上了笔墨纸砚。


    品质中等, 价格低廉。


    主打的就是薄利多销。


    这些铺子都交到了孙岩如的手上, 由她自由经营,当然,她也不会辜负季挽林的心意。


    钱庄的票子,主街小巷里大小不一的铺子, 和上好的木头……


    这些东西, 将在暗不得光的年代,埋下最璀璨的种子。


    “报——”


    “大、大大大人!下官一直兢兢业业,几千年来虽然工资不涨但是态度一直是勤、勤勤恳恳, 好不容易被提拔到您的身边,也从未骄傲懈怠了工、工作啊。”


    地府荒地混乱,寸草不生, 宫殿倒是修的气派, 张灯结彩的, 虽然用的是鬼火而非人间的蜡烛。


    秦广王头戴高帽,垂着好几层珍珠, 耳朵上带着琉璃珠,一身繁杂的深色官服,五彩斑斓的黑仿佛在流动着。


    他正在小憩,谁曾想刚上任的副官火急火燎的闯入了他的休息室, 人还未到,大嗓门已经萦绕在他的耳边了。


    秦广王眼皮突突的跳,有些不明白谁给他指了这么一个下属。


    “慢点说。”


    他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身后的鬼火一闪一闪。


    “大、大人, 下官本来是领命看守生死簿,交接官职的时候上一个副官大人,也就是如今的地府总管告诉下官,这生死簿一般都像婴儿一般安静,没有异常就像一本普通的账簿一样。”


    “可、可是我,哦不,是下官、下官刚才发现它一跳一跳的像是发了疯一样,还嗖嗖的冒着金光,官衙明明无风,书页却翻动起来,太异常了,可下官什么也没干啊。”


    这个新上任的副官哆哆嗦嗦的上报今日生死簿的异常,几乎要吓破了胆,本来是个挺机灵的小神仙,眼下被吓的变成了一个结巴。


    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情,他秃噜了好一会儿,秦广王越听越烦,眼皮也跟着跳个没完。


    这小神仙说着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文曲星下凡了?!还是哪路神仙附身了?没、没听司命说最近有神仙渡劫啊。”


    文曲星?


    秦广王嗤了一声,那呆子下凡可没这动静大。


    他无奈的连连摇头,捋了捋自己的衣摆,“你们的工作怎么交接的。”这生死簿都跳了好几天了,非要把每一个地府的人都吓一遍才算完吗?平常同事聚餐的时候,互相知会一声不就得了。


    大惊小怪的。


    秦广王哪里知道,他手下的这些小鬼官吏都各有各的毛病,唯有向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才会收拾成人身的样子,私下聚会就是一群牛马蛇身,不是眼珠子掉了,就是腿折了。


    煞风景的很。


    再说了,谁私下聚会还谈工作啊。


    副官还在等候指示,秦广王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淡淡的说:“没事,生死簿最近就这样,再等个一两个月就好了。”


    “无事上报就退下吧,本王要睡觉了。”


    副官一头雾水,但见上司要休息了,也就听命离开了。


    人间的生死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府拿到的这一本,更像是抄本,而非原稿,与孙悟空闯地府给他的那些小猴子们勾名字不同,这本需要官吏看守的簿子,就只是一个簿子而已。


    官吏小鬼没有足够的法力去更改它的内容,这簿子也没那功能。


    顶多就是像季挽林穿越一样,异世之人带了一身的祥云金光,惹的生死簿发疯一样的胡闹一通,以此来知会阎王,人间有变动。


    就没了。


    阎王爷也管不着人间的事,严谨的说,人间活物的事。


    他由生死簿得知,季挽林这个小渔娘很特殊,等真正需要秦广王出手的时候,季挽林已经人寿终了,下地府了。


    天上的神仙应该是忙的脚都不沾地了,毕竟季挽林身上的功德应该是不太好算。


    眼下她还活得好好的,和秦广王没啥关系。


    所以他不在意。


    但副官刚上任,哪里见过这等新鲜事,他退出了秦广王的宫殿,返回了生死簿的身旁,左打量右打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他翻开了生死簿。


    这次暴动依旧是因季挽林而起,她的举动间接的捞了一个人的性命。


    ——孙岩如。


    孙岩如,一介女流,汉人,在蒙元统治下的乱世王朝,开了一家书坊。


    她和季挽林谈话时所提到的艰难困苦之事,她本人都做了个遍,无论是私印板片还是暗中支援读书人写些大逆不道的诗文元曲。


    那些痛斥当朝统治者的檄文,还有隐晦表露奸臣当道的元曲,大型的书坊是不会接的,天下大乱,凡读过书的学生都在陈百姓不能陈的情,势必要在一页薄纸上将道理写清楚。


    而那些人,大多是穷学生,是自身生活已经非常拮据,仍省下钱来供笔墨的文人。


    孙岩如亦是其中的一员。


    起初,他们并没有掀动什么波澜,不痛不痒的官员也没有理会,只当他们写写酸诗,发些牢骚。


    但芸芸众生之中不乏文思泉涌之人。


    好的文章一旦作出,就会被迅速的传开,学生纷纷抄写,口口相传。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民间最经典的作品就这样开篇痛呼着现世了,它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流派,也并未体现名门望族在意的“文雅蕴藉。


    它以元代最具压倒性的文体之文学传统,洋洋洒洒的挥斥了四十八个字,语言直白辛辣,控诉振聋发聩。


    这首散曲不止是“文而不文,俗而不俗”,更是志情与怒怨齐飞,集勇气与魄力为一体,登峰造极。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


    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


    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


    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


    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


    哀哉可怜!


    “自京师以至江南,人人能道之” 声势浩大,民怨四起,朝廷开始镇压,多地的书坊被下了搜查令,翻了个底朝天,凡有私藏刻板或者底稿的,都会被逮捕入狱。


    即便如此,也没能将这股民怨压下。


    越是镇压,越是淋漓鲜血,越是激情高涨。


    在后人整理的元代散曲集中,这首散曲就被收录在内,编撰者给予了自己最高的尊重和敬意。


    他说,它并非文人雅士的 “案头之作”,而是底层民众与失意文人共同的情绪宣泄,如同 “街头呐喊” 一般,将对元廷的不满赤裸裸地呈现在文字中,成为元末农民起义的 “精神先声”,成为这些被朝廷视作蜉蝣的民众的口。


    朝廷抓的再快,也没有书生文人的笔快,也没有师傅的刻刀快。


    孙岩如的书坊里就藏了它的板片,故事的最后,她因此获罪,被捕入狱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死相凄惨,她被捕的时候暴露了自己的女儿身,被捏造了其他的罪名,罪加一等。


    这个日后挑起重担的志士,现在还只是思念祖辈父辈的女子,她在季挽林的案前伤神,神情戚戚心有哀思,认为自己做的不好,没能护好家业。


    她亲口告诉季挽林,这些事不易做,不能做,既是财力不足,亦是时局不容。


    可到了最后,她哪个罪名都担了。


    地府金光暴涨,人间凡是经由孙岩如之手的笔墨抄本都焕发着耀人的光,人眼无法看到,那些金光编织而成的锦鲤正在大快朵颐,吃下一团又一团的不顺与磕绊。


    那些团状的,黑漆漆的不明物体,就是足以令孙岩如,以及千千万万个孙岩如丧命的东西。


    小锦鲤饱餐一顿,地府灯火通明。


    还真别说,这金光就是比鬼火好使。


    副官合上了生死簿,嘟囔了一句什么,如果有其他鬼在,就能看到副官的鬼脸上留下了两行黑漆漆的清泪。


    书坊的事彻底定了下来,另一边的周远铦也将李常春随军的事做了最终的敲定。


    聚义帮的大半人手也归到了军中,想要从军的就彻底留下来,不想打打杀杀的依旧在聚义府做事。


    周远铦此时还未发动向元军的进攻,他认为军中力量尚未达标,还需要再招些人手,扩充军力。


    拉壮丁这种事是他的强项,但在安远行事时的丝滑还是震惊到了周远铦。


    按他原先的思路,先礼后兵、威逼利诱他早已轻车熟路,却没想到在安远,根本无需他多费口舌。


    只需搬出聚义帮的名头,一切都水到渠成,壮丁像流水一样哗啦啦的涌入军中。


    嚯。


    他坐在军营之中,诧异的翻看下属送上来的报告。


    不止军内顺利,军营之外的工作内容也开展通畅,下属不需要费劲的游说布粥就可以收复民心,似乎任何事情只要和聚义帮挂钩,就深得百姓的信赖。


    所有人皆大欢喜,除了一个人。


    李常春。


    属于李常春的人生主线正式的开启,距离他的封神之战甚至只剩不足两年的时间,再往后,府上的人见到他可就不是喊“管事”就可以的了,那可是要正经行礼,喊“大人”的。


    只是,这未来的枭雄大人,眼下正冰着一张脸,完全不回应主公的问话,周远铦正叭叭叭的分析布局,一抬头,发现自家下属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周远铦:?


    这是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说:靖远秘闻:


    新朝建立之后,皇帝下令新设女官,多户贵门子弟以及民间百姓都开始重视女子的教育


    据传其中一位女官大人,心性如同她的字一样“如岩”,因人如其名,被世家大族当作了教育子女的典范。


    后世为女儿取字时,也多有效仿,以表对先人的敬意,和对子女的勉励


    第78章 谁主沉浮(10) 我们当然睡在一起……


    :


    既然入了军, 自然就要住在军营当中,既是为了行事方便,也是为了方便管理, 以示统一。


    可对于李常春来说, 就是他一人孤零零的留在军营之中,季挽林不可能随他入军营当中住。


    先不说军中官员的妻女多和丈夫不在一处,此乃常态,就说二人的关系, 也没到同入同出的地步, 李常春对此心知肚明,他一边因二人的朦胧状态而感到不满,一边因即将分开的事实感到不安。


    他正坐于周远铦的军帐之中, 外面还能听到战马的嘶吼声和军士的操练声,这里没有女眷的身影,连侍女都没有配备, 周远铦也是一个习惯亲历亲为的人。


    他如何能让季挽林待在这个地方?


    就算二人是真正的夫妻, 她在这里也多有不便。


    李常春无奈的沉了沉眸子, 眼底是化不开的漆色,说到底, 他也不是因为分开而感到不满。


    那是因为什么呢?


    李常春,你在祈求什么呢?


    “我先回家中一趟,近几天不留宿军营了。”男人开口说道,语气坚定沉沉的响在军帐之中。


    周远铦抬头瞧了他一眼, 有些意外,他思考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可。”


    说完, 他又将审视的目光投到了李常春的身上。


    这位新来的好下属依旧神色淡淡,没有因为他的许可而展颜,周远铦有些看不懂了,既然已是同路人,言行少顾忌,“有什么困难吗?”


    领导开始慰问工作。


    李常春摇了摇头,只将冷脸贯彻到底。


    想想也是,李常春就算心中有不解,也不方便和周远铦说,二人认识还没满一个月,这么体己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他能说什么?


    老板,是这样,我的老婆其实不是我的老婆,虽然我们彼此相爱,我们相熟相知,我们亲密无间,但是我们不是夫妻关系。


    什么?


    我们当然睡在一起。


    但这和我们不是夫妻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睡在一起,那是因为我们没有第二张床可以分,什么,我们现在当然有第二张床,这和我们要分房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他就不是李常春了。


    李常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周远铦那里离开的时候面色阴沉,薄唇微抿,翻身上马就掉头回了府。


    回府之后,他在放有玉和木镯的箱子前驻足,最后还是将其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东西,回想着老铁临行前教过的手法,李常春开始雕刻那块资质上等的玉。


    是的,就是那块可以当做先锋印的玉。


    另一边,季挽林正在和书生闲谈,二人在书房一边喝茶一边聊些闲天,休息的间空明月将学生的作业拿了出来,埋头批改。


    季挽林觉得新鲜,于是止了自己在想的事情,凑过去看明月批作业。


    难道老师都是这样的?


    皱着脸,锁着眉,眼神里又是嫌弃又是无奈又是恨铁不成钢,不光脸上跟着用劲,脖子上眼看着青筋都要暴起来了。


    明月自从安定了下来,就换回了他的书生长袍,真别说,这么一穿戴他倒真的像个学识渊博的教书先生了。


    当然,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教书先生。


    季挽林今天穿了一身鲜亮的衣裳,襦裙是黄澄澄的,宝淑一大早送来非要她今天穿,说到锈行刚送来的新的成衣。


    一大早的,季挽林还不够迷糊的,就顺着宝淑穿了那套衣裳。


    许是明月的表情太搞笑,又兴许是他的模样让季挽林轻易联想到了自己中学的老师,她在案前大笑出声。


    把明月惊了一大跳。


    手上的课业还不够他头疼的呢,季挽林又开始给他添堵。


    明月捏紧了自己手中的笔,横了季挽林一眼,笑声没停,他好像也是没招了,卸了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书生也无奈的挂了一抹笑。


    在安远的这段时间,南方风水养人,倒把明月先前黝黑不均匀的肤色养的白净了不少,他早年家里富庶,也曾过过几天公子哥的生活。


    自从他重新拾起了原先的家伙什,人也跟着精神了不少。


    书房内的二人,相对而作,皆是一身书卷气,朝阳的窗棂泻下一丛光来,宝淑摆弄的花草被照亮了一个边儿,一切都仿佛身处和睦的密林之中,随着大地的呼吸在一起一伏。


    季挽林随意的捋了捋袖子,今日不外出,她自己挽的头发,耳朵上依旧是那对珍珠耳钉。


    “拿来,我瞧瞧。”


    明月将那一沓作业递给她一半,示意她自己挑。


    “有没有好苗子。”


    “没有。”


    哦,季挽林不吭声了,低头翻看起来。


    “其实没有好苗子也没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好苗子去的,哪怕不抽丝,也不能荒了地不是?”


    明月又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时,嘴角勾起一个笑来。


    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心底的欣赏,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顿住了、无声叹了一口气,“到底谁是大善人。”声音很轻,季挽林没有听到。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周远铦此人虽说不是心狠手辣之徒,但交易之事本就各取所需,真怕一秃噜被他举兵灭了。”


    “常春不是跟着他吗?凭他的本事,还怕那位周大人不信任吗?”


    听到明月这话,季挽林差点撇嘴让表情崩开,心底一阵嘘声,她惊道:“谁?李常春?”


    反了。


    李常春并非聚义帮的后盾,从一开始,就是聚义帮在为李常春做筹码。


    这也是季挽林同意合作而非入军的真正意图。


    李常春战功赫赫,犯下历史错误,被帝王除之而后快。


    错误是建国之前犯下的,若只是杀戮太重,如何惹的天上降下大手,直把他镇压到阴曹地府才能放下心来?


    到底是个开国大将,第一功臣,有什么说不开的非要将人命薅了才算完事?


    史书上一句话就带过的事,足以在那个时代演练好几年。


    主角就是枕边人,季挽林不可能不去猜,猜来猜去,她想到,这条命,或许是拿的太轻易了。


    若他李常春是世家贵族,与帝王的联系千丝万缕,动一人如山倒,那无论如何都可以保下一条性命,至少,不是一句“暴病”就可以掩盖的。


    季挽林在遇到周远铦的时候,手上只有聚义帮和她后人身份的先知底牌。


    她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拿这些东西去搏一搏。


    搏历史能否心软,搏帝王心中的肝胆义气的重量。


    周远铦。


    季挽林揉了揉眉心,不知自己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她的判断更多的来自于后人的判断,老师的讲述。


    这个人,是个忠义之人。


    吧?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一旦有了合作,也能保一保聚义帮的铺子和百姓的农田。其实不必这么犹豫,只是我难免心中踌躇。”


    “这倒不像你了。”


    明月笑着说,他不知道周远铦日后的造化,在他的面前,周远铦不过是一户起义军的领导,虽然人手众多,但聚义帮也并非没有一敌之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挽娘不必多虑,现在到处是揭竿起义,他们想要扩张壮大除了招兵买马也要收服人心。”


    他没有说的是,谁收服人心的计谋都没有季挽林随手播下的种子给力,就她那一手,这些起义军首领可有的学了。


    其实明月一直想不通,季挽林和李常春两个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少年夫妻,怎么会如此坚定的视金钱如粪土,说分就分,说散就散。


    季挽林是如此,李常春也是如此。


    明月捏着笔沾了沾朱砂,提笔勾了个圈在手上的课业上,“农民起义也要建立政权,没有仁道注定不会长久,载舟覆舟,审慎为先。”


    聚义帮有最为珍贵的筹码,那就是民心。


    “这位大人会重视的。”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反正已经走到这里了,不是吗?


    后来季挽林又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如果抛开李常春的惨死不算,她只作为聚义帮的头,她还会接下周远铦的合作吗?


    这似乎是不需要犹豫的事。


    不接?还能跟周远铦开打?


    打又打不过,除了俯首称臣没有第二个选择。


    话又说回来,这可是周远铦啊……


    一代明君,可遇不可求。


    她为他做事,既是为百姓做事,辅佐他,既是辅佐这个时代里,最聚曙光的未来。


    季挽林不会拒绝。


    兜兜转转,她竟成为了公务员,还是boss直聘。季挽林在心里暗道无语,有些费劲为何自己的思路如此不着边。


    罢了。


    季挽林重新将视线投到明月身上,这一看不得了,她笑着说:“有一阵儿没见你了,怎么瞧着你俊朗了不少?”


    明月听到这话,心下无语,他翻了个白眼横了季挽林一记眼刀,正要出声怼她——


    吱呀一声。


    门开了,一道硕长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因他背光,神情显得昏沉看不真切,他一言不发的迈步进来,连带着气势都有些过于凌厉了。


    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


    明月先转过身去,一抬眼和他对上了目光。


    坏了,他心中咯噔一下。


    一向在季挽林面前温润有礼的这个人,脸上竟是连笑都挂不住了。


    第79章 谁主沉浮(11) 她夸旁人俊朗?……


    :


    不知是谁打了个寒颤, 椅子腿兹拉一声在地上摩擦。


    有些刺耳。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气氛静静的绷了起来,像张的无法再张的绸布, 只需一方的力道失衡, 就可以将其撕裂,发出一阵裂帛之声。


    李常春暗暗的站在一旁,仿佛属于他的色彩被全然放置在了黑暗中,他的心中此时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句一句的质问逼上了心头。


    为什么明月在这?


    为什么夸他?


    俊朗吗……他甚至下意识的想抬头摸一摸自己的脸, 他记得挽挽很喜欢他的长相,现在……不喜欢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落到旁人眼中,看起来既像是只失落的小动物, 站在没有光找得到的地方,独自黯然神伤,又像只蛰伏着要攻上去的巨兽, 为了驻守自己的洞穴可以拼死一战。


    其实他今日穿的也很讲究, 靛青的长袍很衬李常春, 有让人一看到就想避其锋芒的锐利,又有他清冷的底色在。


    明月有些想挠头, 明明自己没做什么,却无端的觉得理亏,“你、来了”说出口的话又打了个磕绊。


    好像更尴尬了。


    他幽怨的瞪了一眼季挽林,一边起身让开位置, 一边摊手,示意李常春,此时坐在书房的是他明月,不是旁人。


    无需如此紧张。


    别再盯了!是你老婆自己夸的, 又不是我上赶着找的。


    书生依旧能感知到不远处那道视线,明晃晃的落在他的身上,似乎彰显着主人的不耐和紧绷,一下一下的像在戳明月的脊梁骨。


    好在,下一刻,明月的身上一轻,视线移开落在了二人中间的桌案上,书生耸肩,吐出一口气。


    不行,他要走。


    抬起头,他左右看了看这两个人,一个人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另一个视线游弋似乎意识到氛围有些焦灼,是因她而起。


    两个人连对视都不敢。


    明月一个头两个大,不想掺和这两口子的事。


    他“唉”了一声,故意把叹气声丢到季挽林面前,又弯下腰快速的把课业收拾好,起身离开。


    不肖一刻的功夫,书生的袍角就彻底的消失在了书房的门坎处。


    离开的人走的急促,带起了一层层的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线下,像极了水中吞食微小生物的蜉蝣。


    李常春先抬起眼,将这桌案之后的一切都收录眼底,烫人的视线落在她的鼻峰,眉眼,最后又扫过了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饰。


    无端的,他觉得自己穿孔的地方很痒,他想碰一碰,又想起自己只是穿了耳,并未带什么饰品。


    垂着手,他碾了碾自己相抵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在李常春出现之前,季挽林是不觉自己失言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见到美的事物,顺口一夸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他们这么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言行上的忌讳。


    但偏偏,李常春的身影一被她自己认出来,她就——感到自己的口舌打结,一边想将刚才说的话收回来,一边想再说些什么解释一下。


    解释解释白解释。


    最后她什么都来不及说,脑子一团浆糊,还未来得及分析李常春为什么看起来在生气,就下意识的跟着书生起身。


    一起身,季挽林微低着头,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指尖带过了她微红的脸,一身黄澄澄衣裙的人就僵在了那。


    手还在鼻子上,腿还在地上。


    明月早就闪出了书房。


    季挽林慢吞吞的抬起头,终于和来人对上了眼。


    她压了压自己的鼻子,“好烫”,声音很小,似乎连声音的主人都听不清。


    但这句半似嘟囔的话,未能逃过习武之人的耳朵,他将这两个字勾到了自己的肚子里,什么气都没了。


    瞧出了她的不自在,李常春抿了抿唇,将自己眼底的情绪掩下,等季挽林看过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面若冠玉,气度温润的李常春。


    他迈步走到案前,坐到了明月方才坐的位置上。


    院中的槐树开始落叶,携风而过有些许枯败的枝叶打在窗棂上,现在的光正明媚,窗棂折射着细碎的光,叶子也是,遥望过去,二人面对而作的书房之外,是光影跌宕的工笔画。


    面貌姣好,姿态自如的二人正面对而谈,谈及某处齐齐露出一个笑来,紧跟着又是接续不断的话头,和渲染在眉眼间的暖意。


    帷幔落了下来,许是让风吹的。


    隔壁院子里,宝淑正在奋笔疾书,明月和孙岩如正就书坊的事谈论的热火朝天,二人似乎遇到了什么分歧,孙岩如不赞同的看向明月,明月呢,频频摇头也是不让步的姿态。


    不知是谁拍了个桌,嘭的一声——


    是孙岩如。


    明月无奈的低头伏小,伸手端过一旁的茶壶,一手抚袖给孙大文人斟了一杯茶水,“请用、请用。”


    孙岩如还是不让步,明月示意她先喝茶。


    宝淑抬起一个头来,跑神儿去打量二人,还未瞧出什么,就见那两个文人一起回头看向她。


    宝淑一个激灵,猛地低下头去。


    太可怕了。


    两个教书先生盯着写作业。


    谁有我宝淑惨啊!


    挽挽,他要将我们分开。


    李常春将这句短语在喉咙中吞咽了许多次,他不想打破二人融洽的气氛,季挽林此时一副笑颜,在和他说宝淑和孙岩如的师生缘。


    “嗯。”


    他觉得自己有些口干,可桌上并无他的茶碗,只有季挽林的琉璃盏中盛着清透的茶水,旁边的小盘中放着一串提子。


    李常春低垂着眼,散落的头发遮盖了他的神情,“有没有水?”


    说完,似乎是觉得有些刻意,他又咳了咳,清了清嗓子似乎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季挽林闻言抬头,在李常春的视线中,那道黄色的身影往前凑了凑,又坐回去在桌子上找水。


    她看着李常春的鼻尖有些发红,当真以为他身体不适。


    喝水?


    偏偏就今日书生一人来,茶盏都是自己的,没用成套的杯具。


    季挽林有点被难住了,第一次觉得没有人候在一旁是有些不太好招待,但转眼一想,她又不觉得李常春属于被招待的客人。


    “我的?”


    她的小手将自己的茶盏推了过去,似乎被烫到了一般马上就收回手去,她一震袖,袖口垂了下去,盖住了她交叠的手。


    一阵耳热,季挽林避开,没看李常春。


    这一避,也就避开了那人闲适的饮茶姿态,好一幅自得宜人的美人图,修长分明的手捏着小小的茶盏,仰高脖颈将其一饮而尽。


    当然,他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她也未曾可知。


    李常春闭了闭眼,无声的笑了。


    分开?


    不可能。


    他彻底的意识到,只有亲昵是不够的,想要留在季挽林的身边,他必须有旁人没有的东西。


    不然今日一个明月,明日一个曜日,没完没了的何时是个头?


    李常春放下茶盏,提过一旁的茶壶又将水续上,推到季挽林的跟前,她正托着腮,随意的在纸上勾勒什么。


    她在画小乌龟。


    最后一笔收尾,她打量着自己的涂鸦,一下子没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李常春将水推来,她端起茶盏就要往嘴边送。


    温热的琉璃触碰到了唇边,季挽林突然顿住、等等——


    她偷偷的瞄向李常春,那人束着发,清冷的面若映在她的眼底,和他刚进屋时完全不同的状态,整个人都放松着,甚至有些懒散地支着头看向她。


    “怎么不喝了?”


    “是不喜欢吗?”


    他用一贯好听的嗓音说道。


    季挽林又是一阵耳热,她盯着李常春,好似要把他的眼底看透一般,抬手,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二人的目光一直并轨。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书房的欢笑溢了出来,整个院子都是欣欣向荣的。


    或许这样就可以了。


    他看着她轻松自在的样子,这是他一直想要她拥有的状态,但是——


    李常春握紧了那块先锋玉,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白,狭长的眼勾勒着他清隽的长相,那是屡屡勾的季挽林失神的脸上最不容忽视的地方。


    不行啊,挽挽。


    我满足不了止步于此。


    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了不是吗?


    何需再辩真假。


    此时的刘奇正在大本营,他和下属站于地图前部署下一步的攻城地,自从派走了周远铦,刘奇的心中总是在隐隐不安。


    似乎将人送的远远的,也难以安定他的一颗多疑的心。


    他死了吗?他万一没死呢?


    若是他彻底兴起了呢?


    若是他联合其他起义军要来绞杀自己呢?!


    刘奇的思绪逐渐跑偏,心中越发的惶恐,一旁的下属看着主公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面上虽然没显出异常,但是心中却揣揣不安,生怕是自己哪里没有说好。


    突然,军帐之外一阵骚动,接着就是凌乱的马蹄声,和军士在行礼的声音。


    “报——”


    一个小兵冲了进来,满脸喜色的进账行礼,他低着头没有直视主公。


    “说。”


    得到了许可,小兵立即开口说道:“报告元帅,商将军回来了!!”


    第80章 谁主沉浮(12) 将军竟是老铁……


    :


    “什么?!”


    军帐十步远处之外, 仍能听得主公酣畅淋漓的大笑声,那声音舒爽非常,似乎将心中积怨已久的郁结全都冲破冲散, 笑声直至穹天, 惊的天边的鸟雀纷纷跳出树冠。


    刘奇一扫眼中的阴翳,双目放光,一甩袖就将那位远道而来的商将军唤了进来。


    左右两侧的两个小兵,以长矛为支撑张开了帐, 一个身形高大, 浑身浴血,所穿戴的盔甲早已破破烂烂的人走了进去。


    军帐又合上,一切都无法从外界探寻了。


    头戴玉冠的刘奇见到他, 根本顾不上身旁的军官了,他快步向前走向那个商将军,双手前伸就要将其的胳膊撑扶。


    商将军入内行礼, 沉重的盔甲跄到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人一直低着头,没有正视主公。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啊!”


    刘奇急着又向前走了几步, 将人扶起。


    二人的臂膀互相托付,这时商将军才抬起头来,刘奇身后的那个军官,神情激荡的向他行礼示意, 商将军颔首。


    他似是刚经过了一场恶战,堪堪带兵杀出一条生路,粗犷的面庞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贯穿了商将军的耳垂, 在他的侧脸留下了危难的刀锋。


    铡刀立于他的头顶,降落不落。


    “主公,幸、不辱使命。”


    商将军低头,献上了他的成果,在他低头之上,凌乱的络腮胡扎到了他的脖颈处,还好有衣领的遮挡,没有扎到他的皮肤。


    刘奇哪里顾得上询问项目进程,刚送走的心腹大患此时成了他心中的肉刺,成了他头顶之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几乎要把刘奇逼疯了。


    这时候,谁来都好啊!


    谁来都可解他的燃眉之急。


    是的,他要派人彻底的斩杀周远铦,不见到周远铦的项上人头,他是一天都无法好眠。


    商将军就像火海中的一碰清泉一样。


    来的有些太巧了。


    此时的刘奇显然是魔怔了,他完全忽略了商将军负伤凯旋,最需要的是修养,而非再次出征。


    两眼放光,他扶着商将军落座,刘奇向身后的军官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的行礼告退。


    那个商将军还未察觉到异样,看着军帐中只有两个人,气氛未变,他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悄然凌厉了目光,他来的突然,身上的刀刃未解。


    手,悄悄的摸向腰侧的断刃。


    军帐中没有外人了。


    “铁英啊——是我对不住你。”


    商将军的手一松,被主公这一嗓子喊了个激灵,下巴上的一圈络腮胡都跟着抖了抖。


    这是干啥。


    他愣了愣。


    刘奇不管他的迷惑,拿出了刘备哭天下的架势继续说道:“我知你伤体未愈,但我实在是、实在是腹背受敌,急需你的支持啊。”


    哦——


    这是要再出兵啊。


    商将军捋了捋胡须,松了一口气。


    吓死了。


    那这位商将军到底是何许人也?


    竟能让刘奇安心的将心中要事托付,还亲自上前宽慰,言语真切让人听了无不动容?


    这就要追溯到元仁八年,那个打马而过的身影身上了。


    是的,此人就是老铁。


    那个岌岌无名的木匠是也!


    拜师之时,他跟两个孩子说自己姓铁,此非虚言,在他年幼的时候,父母不知去向,养大他的人家只为老铁取名铁英,而没有贸然为他冠姓。


    但在他的心中,铁英就是他完完全全的名字。


    他长大之后开始拜师,学武,入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化名商翁行事,早年的名讳被他放进了自己的字中。


    只有非常亲近的人才知道。


    老铁的踪迹在很久之前就无法捕捉了,没有信件寄回,也没有人员回归来报,他所带领的那些人马也都无迹可寻。


    大本营不是没有向外探查他们的踪迹,但各种计策都走不通。


    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他们牺牲了。


    在那段失联的日子里,老铁正在昼夜颠倒的赶路,捞人,盘营点,北方闹灾的时候,民怨四起,他借此机会收拢人手,安抚民众,但北方黄河一事闹得太厉害,和大本营的联络就是那个时候断开的。


    消息无法跨过淮河。


    北方的农民起义军后来不断的壮大,和老铁所在的营点产生了直接的对抗,这一耽搁又误了回来的时机。


    等他彻底的从漩涡当中挣脱出来,已经到了元仁十一年。周远铦来的时候,老铁在北方,周远铦都走了,老铁才回来。


    二人这么一错开,老铁甚至没有机会认识周远铦。


    这正合刘奇的心意,不认识好啊,不认识全靠刘奇一张嘴,想咋说咋说,老铁也没有地方去求证。


    他拉上了营帐,和老铁耳语几句。


    过了几天,老铁,不、是尚将军就再次带兵出征了。


    他领了军令,大本营上下只知道他领兵前往安远,是为援兵,去援助左辅元帅的,无人知道老铁的真正意图是为杀叛徒。


    叛徒,指的就是周远铦了。


    在刘奇的心中,这个拿了千户推荐信的周远铦还是那个当初的周小八,他还是想要将对方的性命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从他口中的描述来看,周远铦是一个居高自傲、目中无人的下属,似乎还有要推翻主公的意图在。


    这老铁哪里受得了,背信弃义此乃大忌。


    背了口大锅的周远铦:……


    刘奇为保事情顺利,给老铁派了很多的兵马,粮草也充足,这在外人看来就是主公厚待两位大将,周远铦已行兵千里主公依旧挂怀,商将军骁勇善战主公依旧配备了足够的资源。


    此乃任君!


    这一手烟雾弹迷惑了军中的许多将领小卒,但欺瞒不了刘楚。


    前文说过,最了解刘奇的人,非刘楚莫属。


    父亲一向看不爽周远铦,此番派送援军,人马和粮草都十分充足,不像是为周远铦添砖加瓦,更像是给周远铦添堵。


    到底是去支援,还是去灭杀?


    她宁愿相信父亲失了智,都不会相信那个逐日自大的主公会消除心中的芥蒂,放周远铦一条生路。


    她知道,这是主公的杀心。


    刘楚痛心疾首,但是周远铦远在千里之外,夫妻二人甚至连话都说不上,怎么办?


    她枯坐一宿,侍女如何劝慰都难以缓解她心中的不安,梨花木架子床上系着上好的丝绸帷幔,刘楚日常起居所用的物件都是上等的。


    这个父亲似乎是在用自己最大的胸怀去对待女儿。


    可是,父亲。


    这是不对的,女儿不能充耳不闻,放任一切发生。


    她生了一双凤眼,想必是随了母亲,脸颊上还有未消去的软肉,其实刘楚年纪不大,已为人妇也不过双十年华。


    侍女见她神情怔愣,诺诺的守在一旁没有言语。


    “走吧。”


    “小姐?”


    刘楚笑了一下,眼底清澈像晨曦时候的湖泊,水面之上隐隐漂浮着一层雾气。


    “随我去见父亲。”


    “不行。”


    起居室内,父女二人对峙,刘奇猛地拍桌起身,眉头紧缩,脸上的沟壑都堆积在一起,他的声音压抑着浓浓的怒气。


    刘楚见他恼怒,神情依旧平静,她端坐在椅子上,挺直着的要背没有碰到椅子的扶手,意志是刘奇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几乎要气疯了。


    自己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敢忤逆他?


    这周远铦到底有什么好,他到底哪里比得上我,我才是你的父亲,我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


    刘奇沉沉的目光看向刘楚,她低垂着眼,让他无法探寻她的心理,“为何?安远凶险,你有什么原因非去不可?”


    女儿抬起眼,不偏不倚的对上他,二人相似的面容让刘奇一时分神。


    “女儿跟随丈夫,有什么不可?”


    当然不可!因为他周远铦必死无疑。刘奇气昏了头,差点把这句话脱口而出,狠狠闭上了眼,他不去看刘楚坚定的神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儿敢挑衅他了?


    屋内的二人僵持着,一言不发,气氛透露着一股诡谲的静谧。


    安静到可以听清外面的风声


    “父亲。”


    “不行,阿楚,算父亲求你。”


    刘楚最终还是未能随军而行,在老铁出发的前一晚,她亲自写了一封私信,命人走水路加急将信送至安远。


    书信中将军中发生的一切事情言简意赅的描述清楚,事发突然,她来不及去避讳用语了,只期望于一纸家书可以救丈夫一命。


    刘楚其实不太会写字,是刘奇在掌权之后,才为她请了教书的先生,他们一家几代贫农。


    她握着笔的时候,竟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父亲刚当上元帅的那段日子,刘奇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般专横自满,他一身意气,对待一众弟兄都是仁义之举。


    刘楚的笔锋顿了一下,瘦削的身形因着几日的心境起伏而更显单薄,窗外夜色正浓,深夜里霜露渐重。


    她好似有一瞬间的恍惚,又好像没有。


    到底是心中寒意更胜,还是窗外的月色更凉薄。


    这个一直困在田间和闺中的女子,在写下这封救命的家书时,到底是情字占了上风,还是一种模糊不清,实为大义的赤诚?


    无人知晓。


    侍女静静的守在门外,刘楚站于案前,久久失神。


    最后,她落于纸上的最后一段话是:


    情实无处可诉!父终为吾父,然其益发闭目塞听,刚愎自用。吾知此举非仁非义,父固非明主,然吾,乃其女也。周远铦,汝必谨记。刘楚,刘奇之女也!——


    作者有话说:靖远秘闻:


    “什么什么,你听说了吗,李大人私下里称呼商将军为师傅呢!”


    “切,谁人不知,你真是落后太久了。”


    “那你说个新鲜的。”


    “你听说了吗,大人们称呼将军什么?”


    “什么?”


    “哼哼,老铁!”


    什么!众人笑道一片,气氛融洽,笑完之后有人询问缘由,那个小道消息灵通的人神秘兮兮的说道:“那是因为将军字铁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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