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别担心,我来帮你”……
很难说安远日后的盛况是不是从这一日开始的, 等到人们沸沸扬扬谈论起这座南方城的时候,它已经在乱世屹立不倒,成为无数后起之秀投奔的富庶之地了。
元任十年的夏天, 一切尚未成型。
但是没关系, 不会等太久了。
有季家船队经商的经验,季挽林处理这些铺子并没有那么困难,旧主家共有售卖绫罗绸缎和瓷器的铺子六间、米粮油铺五间、香料与日用器具三间。这还不算府里的田产和与钱庄当铺。
安远位于南方一带,气候好, 温暖湿润适宜桑树生长, 每当桑叶发芽的时候,便是桑农养蚕之时,贸易旺季跟随着生产周期的节奏, 阶段式繁荣。
几人将账本一对,发现聚义帮手里捏着的这些布店,成衣店, 收益都很好, 甚至掌柜的都还在店里, 没有跟着老东家一同跑路。聚义帮全府上下都是从铺子里拿衣服,小娘子的衣服也是在那制的。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坚持, 这几个掌柜一直有在正经经营店面,但因为聚义帮内没有人可以提供帮助,生意没有原先要好。
但是仍在经营,没有赔本就是很不错的了。
稍一调和就可以提高盈利, 这份差事自然要交给一个聪明人。
王煜正在品茶,上方一道视线投到他身上,他一抬头,对上了笑眯眯的季挽林。
……
到底谁是笑面虎。
米面粮油这类的铺子, 本应通过大量的良田自种进行支撑,但府里的农田一直收成不好,老东家时不时的会抬高物价,折腾的百姓够呛。接到聚义手里的时候,毕竟兄弟们可以去抢,他不靠铺子吃饭,久而久之的也就荒废了。
但地契还在手里,等秋收了之后再打扫打扫重新开起来就好了。
其余的器具香料铺子,季挽林不是很懂,她打量了一圈厅堂内的其他人,算了,他们更不懂。
嗯——那就要找个懂行的。
要见过市面,懂些书画器物,最好也擅长品鉴香料,季挽林托着下巴思绪一转,正当一众人憋不出个“角儿”的时候,她招手凑到宝淑耳边说了几句。
真别说,府上正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解决了铺子,也就将府内因“偷盗”暂停而闲置的大量人手都分了出去,各司其职才能积极向好嘛。
然后,五人会谈结束,聚义和王煜离开去安排人手,那个机灵的小弟一看厅堂内严肃的气压散去,就腿脚麻利的去喊厨房备饭了。
于是,又剩了他们三个人。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白日的暑气在夜晚开始消退,不知何时堂外的景已经深了,直到夏蝉趴在树上此起彼伏的鸣叫,季挽林才终于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上一次三个人这么齐整的坐在一起,还是在昨天。
她又一次感到愉悦以至于笑出了声。
见她展颜,明月才脱下严肃的外壳,跟着她一同笑个不停,他一转头,李常春这个万年冷脸的家伙眼角也带着点点笑意。
“这一番折腾,你反而爱笑了。”明月打趣她,从他重新见到季挽林开始,她似乎就一直微扬着嘴角,眼神也笑眯眯的。
不知道书生的这句话触动了季挽林的什么。
“咳、咳咳”她猛地被呛了一口,止不住的咳嗽,惊的身旁的两个人手忙脚乱的给她倒水顺气。
好像是的。
季挽林的眼角咳出了眼泪,她轻轻的拭去,微微挡住了眼周的红晕,没让李常春看到,这个人正在给她顺气,很温柔的样子。
尚在病中的季挽林下意识的抚了抚唇,不同于会谈时的侃侃而谈,她在自己人面前总是多几分放松的,眉梢微微挑起,她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我好像确实、总是在笑。”她在心里这般想着,感到有几分不自然。
这一年是元仁十年,季挽林彻底斩断了李常春的成匪之路。但她并没有感到安心,也没有因此感到自己具备了扭转历史的力量。
季挽林与李常春的交往,曾有预先存在的设想。
她是读他之史的学生,他不过是故纸堆里的一道虚影。
不知从何处来,不知缘何而走。
大学的课本曾出现过他的画像,那是后人几经转手艰难留下的属于他的画像,威风凛凛,站在乱世里的一杆所向披靡的长枪。
季挽林上课没有认真听讲,也就错过了那印有他画像的书页,不然她还能在迷茫的时候比对一下,有没有真的改变李常春什么,或者在无聊的时候评判一下,那个绘他的画家,画技到底怎么样。
学者讲究辩证,老师传道授业还要教会学生立身。
李常春之枭雄之名如雷贯耳,她记得老师说过,古来尊重皆重贤。这个将军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太重杀戮,难得善终。
老师说,人要向善……季挽林眼皮一合,去梦里会周公去了。
如果说,李常春的人生是既定的轨道,那错开成匪的方向,会带他驶向哪个终点?
季挽林不知道,她因自己的无知而感到惶惶不安。
于是她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笑意,寄希望于嘴唇上扬的幅度可以带给自己些许勇气,在这个时代活着,真的太需要勇气了。
头顶被人轻轻压了一下,又揉了揉,季挽林抬头对上起身的李常春,他将她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又耐心的理顺好。
“我去煮药。”
说罢,他起身,留明月和季挽林商讨方才未尽之事。
这指的自然就是教书的事,其实说起来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明月和季挽林二人以什么样的立场和视角去看待。
若圈地将整个聚义帮都看作一户人家,府上的适龄孩童、乃至少年都跟随先生学习,那这就是关起门来的家事,谁也管不着。
哪怕是张罗着女童跟着一起读书,都不是大事。
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孔夫子就率先扛起教育的大旗,让书本打破阶级障壁,向下层传递。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在家中为小辈请教书先生,习其句读,等有了识字基础,再读写基础的书籍,受理学影响,《小学》《孝经》的普及甚广。
贵族士人阶级家中的女童也多受教育,聪慧者可幼时习诗文诵读。
教育一向是一脉相承的事,从春秋到元朝,凡重视读书的人家就会教导小辈识文断字,哪怕是寒门子弟,也可以勤工俭学去精进儒学。
但,唯有男性在名为一脉相承的主干线上,不论贫穷还是富贵,不论曲折还是平顺。
女子是不被包含在内的,只有极其富贵的人家或是名门望族才会教导女童识字,吟诗作对。就算她们有机会读书,也会在十岁左右转去学女工,到十三四岁开始习得歌舞礼乐。
这些是季挽林知道的所有,再多一点她都挤不出来了。
正如她不懂香粉瓷器一般,古人的教育她也是不懂的。大学会教历史,但不会这么细致的教导学生,六百年前的女子在读什么书?她们无法考取功名,支撑她们识文断字的信念又是什么?
历史绵延不绝,留下名字的才女也不过寥寥。
厅堂里没有外人,季挽林习惯性的将双腿抱膝,头支在膝盖上,她一时踌躇,不知道怎么向书生开口。
一时氛围沉寂下来。
书生无奈,先言道:“挽娘,你我相识已久,有些话不必纠结。我知你的意思,教授孩童识字开盲并非易事,但也并非难事。唯一需要明晰的,是界限,若要教导他们开盲摆脱蒙昧,以便更好的做人,那便不需要讲太多治国方略,若要栽培他们成才,我们能承担这些孩子的重量吗?”
季挽林一时语塞,她没有说话。
书生又道:“还有女童和小娘子,她们未必愿意吃读书的苦,就算读了书也没有好去处,没有商家会更情愿雇女子做活,夫家不需要聪慧的媳妇,不若将心思放在教导女工和曲艺——”上。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沙哑的女声打断。
“嫁人就是好去处了吗?”
季挽林突然抬起头来,她望向明月目光如炬,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在心底破土而出。
“嫁一个好夫家,琴瑟和鸣,如何不是好去处?”明月不解,疑惑的反问。
软榻之上屈膝而坐的季挽林闻言摇了摇头,她定定的望向远处,“只有嫁人一条出路,永远不是好去处。”
“明月,我要找一处屋子,放上一排排桌案,我要让女子也同他们一起读书,他们读什么,她们就读什么。我们先教导他们开盲,等他们懂礼懂得老幼尊卑,就放他们自行选择。想去做匠人,就去学工艺,想去做绣娘,就去学女工……”
季挽林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发明亮,只是说到她不懂之处时,又难免有些羞赧和迟疑——
“只是一点,明月,我不懂这些,书籍授课这些——”
“我来。”
明月露出一个书生气的笑来,他目光柔和,难得的展露出些许少年意气,他对季挽林说道:“别担心,我来帮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可以入v了,非常感谢读者宝贝们
打下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努力攒稿(超甜内容)
不出意外当天会更一万字
第62章 三更合一 同床共枕
在明月看来, 女子读书不是需要商讨“是与否”的事,而是如何去做的事,所以他跟季挽林说, 我们需要明确界限。
你是想当作自家姊妹一样教导她们, 还是像先生与学生一样教导她们。
这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但其中暗含的是学堂初步立成之后,未来的走向。若是自家姊妹,由他着手即可,统共不过是几个总角之年的孩童。但若是先生与学生的关系, 是开设私塾的走向。
那就注定不会太平。
她将面向安远一带所有的女子, 为她们建造一间独属于女学的屋子。
季挽林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在二人相交的这一段时日里,季挽林留在他心里的印象就是全所未有的颠覆,在镖局之时, 明月受李常春的委托,教授其夫人识字。
只是识字而已。
但就是一个简单的契机,就足以让韵脚相同的二人渐渐的掀去伪装, 袒露真实的自我。
可以说, 从书生失口问出“百姓如何”的时候, 二人的对话就从“天气清朗”转向了“如何让明天更好”。
而她的言谈举止,都远超一个普通渔娘所应有的水准。
三人同行出走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他将孩子托付给忠义之人,自己入世。明月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准备,在荒诞的世道里洒一捧热血的准备。
如此,也不算愧对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洒热血的准备都做好了, 他何惧做几个女子的老师呢?
只是——
明月摇头,夜晚的温度渐凉,他终于不像白日一样频频出汗,抚袖端起茶杯, 他抿了一口,微沉着嗓音说道:“但凡今日之书,皆男子所读,若要教女子明白读书的道理,需要自行著文,再去讲解。”
季挽林接过话头说:“著文?”
“嗯”,明月点头,笑着望过来,“你既然要带她们读书,就要告诉她们为什么要读书,而不是去学女工去学曲艺,这篇文应该你来写,你写完我再帮你改。”
季挽林也笑了,她点头,敬了明月一杯水。
“为什么帮我?我知道你可以不做这件事。”
“有教无类。”
儒生明月笑着答道,似乎说出这句在他心中积淀已久的话也令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夏蝉依旧在喋喋不休的鸣叫,厅堂内的二人重新安静下来,没再说话,风吹过堂外的蓊郁树冠,枝叶摩擦在一起沙沙作响,这是仲夏之夜的声音。
无端的,季挽林坐于厅堂之中,遥想起再九百年前的一个飘雪的冬日,漫天雪花飞舞在她的眼前,天光大亮,片片雪折射着日光在一众人的眼前落地。
一道聘婷的倩影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掌心温热,雪花化作一股沁人的凉意滑过她的指尖。
“未若柳絮因风起”
季挽林呢喃出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又重新回到了元仁十年夏日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那场雪簌簌落下,悄无声息的化作一股清泉流淌在她的心中。
那是九百年前的文人风骨,是女子才情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距季挽林第一次听得这道历史余音已过去一千五百年,她意外来到元末的一场混战之中,反而阴差阳错的离它更进了一步。
另一头的李常春刚到了小灶房,就意识到季挽林服用的药一日一次即可。
李常春:……
罢了。
来都来了。
王煜去灶房找卤肉的时候,就看到李常春高大的身影正弓着腰在生炉子,他似乎是用不习惯府里的炉灶,但偏偏他人没什么表情,冷着脸在琢磨炉灶怎么用。
王煜:你小子……
许是还在记恨着夫妻二人给他的教训,王煜没理会他,自顾自的找要吃的卤肉,李常春也没理睬他,自顾自的生着自己的火。
他很快的琢磨过来炉灶的构造,一点火就烧好了炉子,将深色的紫砂罐往小炉子上一放,就要合上盖子让火烧一会。
王煜这时突然想起被折腾病了的季挽林,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先一步按耐不住。
“煮药?”王煜出声问道,但问完他就后悔了,在心里自责多嘴,何必去操着闲心,头上的一闷棍他可是还在隐隐作痛。
“汤。”言简意赅,依旧是李常春的风格,他同样看王煜不顺眼,因此更加惜字如金。
汤?王煜一时失语。
六尺男儿洗手作羹汤是为哪般,他发现自己不光看不懂季挽林,还看不懂李常春。
二人曾在密林中第一次交手,又有掳人这一趟交集,按理来说也算是老仇人了。
但他人站在李常春跟前也不见他上来报复,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分不到。
王煜在李常春眼中可能还没有那个破炉子重要。
安远赫赫有名的王管事被无视了个彻底,他一身锦袍站在朴素的小灶房里,面色被砖墙的颜色还要灰沉。
罢了。
总归现如今都是一路人。
"嚓"的一声,王煜将盛装着卤肉的坛子放到了台面上,他撂下一句"上好的肉,拿回去尝尝吧。"说完转身出了灶房。
李常春正蹲在地上,守着炉子里的火,免得火烧的太旺将汤的水分蒸干,听到王煜的动静,他侧出半个身子来打量了一眼他留下的坛子,又蹲回去看火了。
等他烧好了汤要往厅堂端的时候,看灶房的小弟刚好回来,他接过李常春的汤,端上了王煜的肉,还有府里今日备的饭菜往厅堂走去。
想必是聚义的安排传达到位了。
其实不光是人手在变动,整个聚义府的格局都随之一变。
管事的们都迁直南苑,北苑空出腾给了季挽林三人,其余小弟下人的住处照旧。
聚义的起居室倒是没变,依旧在北苑。和季挽林李常春二人的住所挨着,中间有一间听雨轩和布景的池塘将两处住所隔开。
明月和季挽林二人同处一个院落,但不在一个方向,因着“夫妻”之名,季挽林李常春二人住在正房,明月住在另一侧的厢房里。
也算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久违的,三人终于住进了真正的居所,而不是破旧漏风的寺庙或者人迹罕至的小村庄。
在饱餐一顿之后,这场由盗匪掀起的"王煜之乱"才正式的告一段落。
此时,月过树梢,众人纷纷安置。
院落中月色朦胧,一道瘦弱聘婷的身影站在院中,她抬头望向门梁,散落的发丝随之披在肩上,露出她姣好的面容。
聚义府要比镖局更为气派,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筒瓦,檐角微微上翘,门梁上原是雕了些图样,但如今只余残痕,想必是被聚义他们攻占的时候误伤的。
季挽林看的很仔细,微微抿着唇迟迟不进寝室。
眼波流转在房屋南边的几扇方格棂窗上,窗框用的是坚实的楠木,窗棂的格心里嵌着螺钿拼成的“缠枝莲”纹样,她走上前几步打量,正要伸手去触碰。
窗打开了。
一张清隽俊朗的脸展露在窗后,那人高挺的鼻梁,凌厉的眉峰就这样毫无遮挡的闯进了季挽林的眼中,她没料到窗户会突然打开,微微错愕,瞳孔一缩,她下意识的垂下眼错过了那人的目光。
他人长得高,清冷的面容之上是狭长的双眼和微启的薄唇。
李常春也没想到季挽林在窗户的另一面。
二人就着大开的窗棂四目相对,夏风灌进屋内,吹扬得窗下的帷幔簌簌作响,浅白色的窗幔一晃一晃就要将窗户遮挡住,下意识的,李常春伸出手去挡了一下。
他修长的指节刚触碰到微凉的窗幔,就觉手背传来一阵温热,他身形一僵,脊骨连带着指关节都跟着一颤。
是季挽林的手也恰巧伸了过来。
二人手心手背交叠,如同屋外摇曳的芭蕉叶一般倾倒依靠。
季挽林这下是彻底不敢抬眼,双颊飞红一阵脸热,一时之间什么螺钿窗格,什么梦窗疏石全都抛之脑后。
心跳如雷。
两个人僵住了一瞬,又在下一刻同时缩回手,帷幔没有阻挡地滑过窗边,一荡一荡宛若梦中的倒影,每一次错开窗边,都是里外二人身形相交之际,亦是二人目光交错之时。
李常春已经解了发,额前侧面都散落着碎发,发梢偏直蹭在他利落的下颌处,衬得他颈侧肌肤越发的白,开窗前他人刚净了面,带着些许湿意,白色的衣领松松垮垮,季挽林甚至可以看到他锁骨消瘦的痕迹。
开窗时,他一身素衣又姿态随意,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隽雅致,这一副样子就直愣愣的被季挽林招收眼底。
很难心不跳。
帷幔荡开,季挽林深吸一口气,试图按捺下心里疯狂的悸动。
砰砰砰的震的她想忽略都不行,不过……
他怎么越长越漂亮了——这也是天赋吗?
“怎么不进来。”
隔着帷幔,李常春温声询问道,他的声音带了一丝倦意,还有将要休寝的放松。
这在季挽林的耳朵里发酵成了一股懒散倜傥的声音,直直的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偏过头去,闷声“嗯”了一句。
但她光答应了,脚下像是扎进地里一样一动不动。
“挽挽。”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像是小勾子一样。
季挽林开始一点点的挪着步子,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尖,她小声嘟哝了什么,隔着一扇窗,李常春听不清。
她人已经走过了窗棂,李常春颇为无奈的无声笑了一下,踱步往门口走去。
季挽林一直低着头打量地上的青砖,脸颊还是烫烫的,她险些要以为自己又烧起来了,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好不容易磨蹭到了寝室门口,她一抬眼,就看到那赫然站着满眼笑意的李常春,他见她过来,微微躬身向前递过自己的右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手也长的漂亮。
季挽林又要在心里咕哝,正沉思着,她人一把被李常春拉过,险些跌进他的怀里。
“这么远啊。”
李常春打趣她,声音里满是笑意。
季挽林瞪他,偏圆圆的杏仁眼里闪过一瞬狡黠,她脚下一偏装作失衡要摔倒的架势,李常春被她晃到,拉着她的手向怀里收,把人捞进怀里。
这可顺着季挽林的意了,她计谋得逞,顺势往他的腰间一戳,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哼。
那道纤弱的身影闻声轻笑,正要有几分得意的从怀里钻出去,腰间猛地被身后之人一揽,又撞进他的怀里。
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她的整个后背都贴在李常春的身上。
身后之人的温度透过衣服感知在她的背上,季挽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被惊到“啊——”了一声,当二人紧紧相靠的时候,李常春的身体轻易的被她触碰,季挽林尚不及阻止,大脑就先她一步探寻。
那人腰如束素窄而不弱、肩宽而圆润,拉着她的手可见腕骨坚实,因着一路远行李常春较之前要消瘦几分,却更凸显了他挺直的脊背,哪怕他此时只穿一身宽松的素袍,也难掩骨子里的清劲。
美人在骨不在皮。
季挽林第一次意识到,这句在当代几乎被用烂了的话,竟是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
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种美是有追求的。
头顶被揉了一下,腰间的力道松开了,头顶上传来李常春的声音。
“不闹了。”
季挽林回头瞧他一眼,没再和他争辩,转身往床榻上走,“我要睡里面。”她坐在床沿上,跟他说道。
看见李常春点头,她又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去耳房洗漱去了。
季挽林风风火火的走了,留下李常春独立于明室,他回想刚才小渔娘的一举一动,蓦地失笑,以手扶额弯下腰去。
净面于耳房,在寝室的东面,室内靠墙放置了一个小几,几上放置铜质的面盆,李常春在去喊她之前就备好了水。
东耳房开东窗,与寝室的大扇窗棂不同,耳房是小窗,一扇窄小的竖窗格,季挽林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边用布巾擦拭,一边将小窗向外打开。
窗外是青石板的小径,一排排的翠竹靠墙而生,还有,时刻摇曳发出簌簌声响的绿影,季挽林被眼前朦胧的绿意怔住,半晌,她呢喃出声。
“芭蕉啊……”
更像是夜色之中,一句随风飘散的叹息。
如果前世有人跟季挽林说,看吧,书上的写意画简直让人身临其境,那么此时此刻的季挽林定可以回道,看吧,这才是真正的身临其境。
只可惜盗匪暴殄天物,未能将如此盛况奢侈全部的保留下来。
经他们一手,北苑的总体意境都有几分简拙潦草,阴差阳错的更添了几分沧桑与风骨。
季挽林打了个哈欠,往寝室走去。
摆放着架子床的明室里,灯火葳蕤,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李常春正在铺床,这间屋子先前不是女眷在住,架子床上铺着竹簟,季挽林还在病中不宜贪凉,他扯了一张薄毯铺了上去,隔绝了席面。
他本就松垮的衣领随着铺床的动作又扯开了些,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隐隐可以见得李常春分明的锁骨。
季挽林一进屋,就如同看到一幅元末美人图一般,她用脚尖点地画了一个圈,突然有些情怯。
仔细算算,二人上一次同席要追溯到小渔村时期了,有时候渔船回来的晚,爷爷奶奶就会拉着李常春吃饭,再留他住一宿。
但那时候,季挽林才八九岁,李常春也不过十岁而已。
现如今……季挽林打量了他一眼,哪怕因为铺床而躬身,李常春也高了她一头有余。
好高。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寝室里,就被李常春的余光捕捉到,他回头示意她先坐着等一会,自己又转身去找夜里盖在身上的细葛。
季挽林刚从梨花小几边坐下,就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宝淑探进一个头来,小娘子红着脸,带着困意的声音悄悄问她:“秋姐姐让我来送些衣裳,都是干净的,新制的,她说你用得上,让我抓紧送来。”
宝淑灵动的眼睛四周瞄了瞄,视线落在了忙碌的李常春身上,她错愕的挑眉,瞪大了双眼,又慢慢的转向悠闲的季挽林身上。
这、这这!
小娘子向季挽林使了一个眼色,神采奕奕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对于宝淑来说,铺床这样的事,男子是不会做的。
他们当惯了大爷。
更不用说身旁有女子的时候,让他们做什么了。府里其他的小厮小弟也有成家的,宝淑从未见过他们替自己的娘子打理过什么。
姐姐好厉害,不知道做了什么才让这个凶神恶煞的大哥哥任劳任怨的打理床铺。
季挽林莫名接收到了门口传来的一道灼热的视线,她不明就里,只一味的招呼宝淑进屋来。
她人坐在小几旁的软榻上,一时犯懒,不想再穿鞋下榻。
宝淑摇头说道:“我不进去了,送了衣服就走。”
“哦哦,那你等一下,我穿鞋。”
季挽林说着就要去够鞋子,下榻去接衣裳。
“挽挽。”
李常春出声拦住了她,他刚抻好毯子,站直了身子向门口走去,宝淑面前突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松垮着衣领,因为要铺床所以袖子挽起,露出了手腕,他面对着宝淑,背对着季挽林,脸上方才的好颜色看不到半点踪迹。
本是有几分旖旎的气氛,到了宝淑这里更像是上级和下属在交接。
至于季挽林的悸动和潮热,如果宝淑知道的话,一定会炸毛表示费解。
什么?!心动?对着这个冰坨子脸吗?!
是,他是长得好看。
但他人也太……没人气了,像天上清心寡欲的神仙,还是血洗战场的武神仙那种。
季挽林看不到二人的互动,只能看到宝淑将衣服飞快的递给李常春,然后脚底抹油一般的跑开了。
她侧着身子,望见了宝淑飞奔的背影。
季挽林:?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季挽林哪里能想到,李常春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她只当小娘子有事要走,便没再去关注。
她又一次打了一个哈欠,一边打一边向软枕上瘫去。
好困。
喉头涌上一股痒意,“咳咳”季挽林捂唇轻咳了几声,困意袭来,她倒头彻底地赖在了软枕上。
“好——”了。李常春刚吐出一个音节,又合上唇咽了下去。
昏暗的视线中,他的目光毫不偏移的找到了季挽林的位置,微微下陷的软枕,乖乖的服帖在她脸侧的碎发,以及随着呼吸此起彼伏的那个人。
季挽林睡着了。
他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她的眉眼,又在未及眼睫之前停下,李常春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迟迟未落。
胸腔之中,心跳如鼓声阵阵。
他突然感到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心安与满足,似乎只要保留这一刻成为永恒,就足以让他身处亘古长青的春日中。
李常春不知道,这就是后人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幸福。
面前的人仍在睡梦中,轻哼着无意识的梦中呓语。
一直蹲着的李常春站起身来,他松开了挽起的衣袖,让手臂的肌肤掩盖在衣物之下,他伸手、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上。
身子一轻,季挽林在睡梦中感到自己漂浮在水上,下意识的,她搂紧了可以依靠的李常春。
他高大的身形一僵,默默收紧了手臂,好将她抱的更安稳些,想着她说要睡在里侧,李常春抱着人,先将身子跪上去,后将她放下。
脖颈处环绕的温度一松开,李常春莫名感觉心里缺了一块,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刚才将季挽林抱进怀里的双手。
能抗重物,可舞刀枪的手,在难以自抑的痒意下微微颤抖,他一手握拳,一手掌握,硬生生的将手稳住。
侧身给季挽林盖上细葛,他自己才卸力平躺在床榻上。
这处寝室内置备的是张架子床,用的是上好的木料,四根立柱上各雕刻着缠枝莲纹的图样,边角打磨的很圆润。
李常春一时没有睡意。
他一下一下的摆弄着床上的杭绸帐幔,帐上挂着的小坠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季挽林睡的沉了,许是嗓子不舒适,又有些鼻塞,呼吸声稍重了些,李常春只需微侧头,就可以看到她高挺秀气的鼻子和放松闭合的眼睛。
不知怎的,她在自己身边睡的这样好,竟也让他感到愉悦。
李常春躺在床上,难得的有几分放松,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而是安宁的,隐隐透着烛火的光。
最后一息烛火也熄灭了,发出了滋滋声。月亮正挂在庭院之上的时候,寝室内的二人都沉沉的睡去了。
夜半,李常春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怀里靠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睡眼惺忪,下意识的将人往自己这边又搂了搂。
然后、愣住。
因着他这下意识的动作,季挽林几乎连人带被的被他包进了怀里,二人的膝盖和膝窝相抵,她几乎是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二人靠在一起的地方都会激起他的痒意,李常春意识清醒的时候,左手还搭在她的腰间,他蓦地一僵,将手越过季挽林的腰身,落在了床榻上。
季挽林的睡姿确实不太稳定,她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向下蜷起,把自己靠进李常春的怀里之前,她的头已经离开了软枕,直接躺在了床榻上。
许是不舒服,她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好去处。
这一找,就枕到了李常春的胳膊上。
再加上他俩本就差了不少身高,这一枕就矮了他一头,看上去更像是被他包进了怀中。
一大一小两个人,双腿交叠在一起,头也靠在一起,好不温情。
只是季挽林一人睡的安逸,这一番折腾彻底的赶走了李常春的睡意,还将他的心扰的兵荒马乱。
他甚至无法抽出手去揉一揉不适的心脏,眉头一蹙又无奈的松开,李常春微微扬高了头,将自己的呼吸声错开季挽林的耳朵边儿。
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今夜总有人要难以安寝。
等第二日一早,季挽林才幽幽转醒,她发觉自己周身满是束缚,脚边不知道挨着什么,腰间也压着一道力,倒是不重,但也一时无法忽视。
她眨了眨眼,显然是还不清醒。
“醒了?”
耳朵边上一道低沉的声音说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几分休息不善的疲惫,季挽林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满脸诧异的回过头去。
为什么她在李常春的怀里?!
她动作太突然,两个人离的又近,这猛地一抬手,直接打到了李常春的锁骨处,他闷哼一声,无奈的闭上了眼。
季挽林哪顾得上思考二人的距离会不会影响她捂耳朵,在拐的李常春闷哼出声后,她整个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啊——我打到你了吗,打你哪里了,痛不痛?”
边说边往前倾身子,双手有几分慌乱的在空中晃来晃去,她脸都红透了,耳朵尖也冒着红晕。
自她坐起身,季挽林的视线便骤然拔高,她询问李常春是否无恙的时候只得俯视他。
李常春刚睡醒,看起来有些懒散的恣意,领口松垮着挂在身上,披着的头发散在床上,额角的碎发直直的垂下,挡住了他的耳朵和些许侧脸。
季挽林俯下去看,只得看到他浓丽的样貌和高挺的鼻梁,还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和折腾的目光,幽幽的看向她。
季挽林:???
我不是故意的!
做什么这样看我?
她疑惑的歪头,杏仁眼中满是不解,吸了吸鼻子,季挽林不忘感叹一下,昨晚睡的真好。
还好她是在心中感叹的,没有说出来。不若李常春望向她的目光,就不止幽幽这般简单了。
“没事。”李常春笑了一声,“去穿衣吧。”
季挽林逃一般的下床,拿了衣服去耳房更换,她昨夜睡在里侧,下床的时候,还要示意李常春错错身子。
秋娘不愧是心思细腻的女子,她让宝淑送来了日常穿着的襦裙和半臂团衫,还有方便清洗更换的合欢襟。
只是季挽林先前并未穿过这样的衣服,一时没有摆弄清楚,只是胡乱的系上系带,不让衣服乱扭而已。
就算她穿的随意,也依旧难掩衣服的讲究,面料是杭绸,大襟交领边上还细细的锈有同色的纹路,下裙裙摆宽大,褶裥细密。
季挽林上身之后,在铜镜前连连赞叹。
实在是太美了!
古人的审美实在是难以超越!!
穿着好看的衣裙,季挽林的心情也跟着翩翩然,她将晨起时的事抛之脑后,一边走出耳房,一边提着裙角反复打量。
她不会盘髻,只随手将头发束起,使其不至于松散不成型,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身着的襦裙皆为素色,但不显得寡淡,天光明媚,透过窗棂的好日头照的寝室亮堂堂的,也映得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显出粼粼的织锈纹理。
这一身勾勒出她消瘦的身形,李常春望去的时候,季挽林正提着裙角,对裙摆荡出的弧线欣喜不已,他又一次看到她沉浸在自己的乐趣当中。
满眼都是她嘴角的笑意。
李常春想起二人在镖局的那段日子,想起那个飘逸在空中的蝴蝶结。
看着穿着华美衣裙的季挽林,他突然觉得就应该是这样,她就应该穿着上好材质的衣裙,佩戴荣奢华贵的首饰,无忧无虑的生活。
每当这时,他都会察觉到季挽林发自内心的自在。
明明二人是一同长大的,宛如亲人一般在纷乱世道里艰苦度日的“夫妻”,一路南行灰头土脸的吃尽了苦头。
但……他就是觉得,这才是她真正习惯的日子。
或者说,她应该生活在,只需要考虑衣裙吃穿的日子里。
想到这,李常春一向不改色的神情有几分无措,他看向款款走来的季挽林,又四顾茫然,最后——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秋娘和宝淑已经在正房院中等候多时了。
是的,先前的会谈中,那个既懂得文物器具,又精通香料的“角儿”就是秋娘。
季挽林托宝淑前去询问意见,毕竟要不要接下这些和烂摊子一般无二的铺子,最终还是要看“角儿”自己愿不愿意。
强扭的瓜不甜。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来不及和李常春搭话,季挽林就理了理衣袖出了寝室,她人刚出现在秋娘和宝淑面前,就见那一大一小两个娘子脸色一变。
宝淑错愕。
秋娘别过眼去,看不清神情。
无他,季挽林……是真的不会穿衣服,将好端端的成衣穿的像布片子。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毕竟季挽林本人站在镜子面前好一通欣赏,自然不可能是穿了一身布片子。
宝淑和秋娘早些时候是在歌舞乐坊混迹的,对衣着打扮很是讲究,毕竟来往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穿的不像样子教人笑话贬低。
所以二人看到穿衣不伦不类的季挽林,会神情莫测。
罢了。
谈正事之前,先谈谈这个正事吧。
几个小女娘将李常春“请”了出去,由秋娘亲自操刀,宝淑辅佐,来为季挽林重新穿了一遍衣裳。
腰带也打了个漂亮的双环结。
“夫人请坐吧”秋娘媚眼一挑,将季挽林摁在了梳妆台前,“这样束发是不行的”。
宝淑在一旁点头,好不乖巧。
“夫人的意思是——”秋娘纤纤玉指捏着茶盏,却顾不上品用。
季挽林点头,经秋娘和宝淑的一番指导,她终于穿对了衣裳,顺便学了学团衫的称呼。
南方女子多称呼半臂团衫为大衣,刚才她俩说的时候,季挽林就没反应过来“大衣”指的是轻薄的小外卦,在她的印象里,大衣仍是秋冬的衣着。
被她随意束起的头发,也被解散开重新盘髻,秋娘将她的头发高梳成盘旋状,又佩了珠花。
此时三人坐于正房的一处小厅,季挽林正色与秋娘商议要事,当真像极了正房里的管事夫人。
“对,我想你接手府里的香粉、器具铺子,一来是考虑到你的专长,二来是答谢你们姊妹二人昨日对我的照顾。”
“夫人不必介怀,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任谁都不会放任高热的病人无人看顾的。”
秋娘的声音柔柔的,但思绪清晰,并未果断应承下来。
季挽林因此更加中意她,“一码归一码,你总归是帮了我,昨日我托宝淑问你们一众姐妹是否要离开,后来事情都赶到一起,宝淑光说了自己要留下,倒没说其他人的打算。”
话锋一转,季挽林绕开了铺子的话题。
“夫人莫要怪罪,是事发有些突然,姐妹们还没思虑清楚,至于宝淑,她和您投缘。”
抚了抚鬓发,季挽林点头又道:“我跟她说了,府里的银两你们可以拿些,若是要离府,也算有些盘缠。”
“秋娘谢过夫人。”
话头说到这就有些说不动了,季挽林抿了抿唇,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秋娘,你有才能。”
“夫人?”
“自己做主,经营铺子,你我分利。”
秋娘低着头,勾着上翘眼线的美目有些纠结,她知道自己被这位初来乍到的夫人说动了,可不过两日,府上的光景就翻了一篇。
不说王煜收敛,就是这处府邸最大的头,也并未在她的手里讨到好处。
她的说辞是否可信?
为人如何?
秋娘一概不知,哪怕她对季挽林有好感,她也不能鲁莽的将自己赌进去。
但秋娘的心,到底是乱了。
胡乱的将耳朵边上的碎发往后塞了塞,秋娘不知道说什么,她有话要说不知道能不能说,她想闭口不言,又担心这难得的机会如过眼烟云般消失在她的面前。
在如今的世道苟活,唯有审慎、审慎、再审慎。
秋娘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歌舞技艺背后倾注了台下太多的光阴,可这份辛劳端到台上唯有讨欢喜一条路可走。容颜易逝,哪怕有再绝妙的技艺,琶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也难敌新人姣好的面容。”
“可从商不一样,容貌、言谈都是筹码,谁拿出的筹码多,谁自然得利,赚得的金银也是钱生钱。”
这话断句用语奇怪,却说的直白,直愣愣的就刺进了秋娘的心里。
“秋娘,你若志不在此,就随我走一程。”
秋娘精致描画过的眉眼一颤,她下意识的追逐这些言语抬头,对上主位那人葳蕤的眼波,她想起宝淑孩童般的呓语。
宝淑说,她喜欢这个姐姐,她觉得这个姐姐爱她。
当时秋娘在心里嗤笑,以手指额,她想什么爱这般轻易,她们不过是陌生人。
但当秋娘真的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她的心底毫无质疑的声音,先她出声应答的,是秋娘自己的泪意。
她与季挽林四目相对。
秋娘起身,拉了一把宝淑向季挽林行礼,“大人,秋娘愿意。”
宝淑也懵懂的跟着行礼,她还是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但见秋姐姐恭敬屈身,她也跟随着屈身行礼。
见她身前的二位姐姐相视一笑,宝淑有一种被抛开的感觉,她向前一步,有几分急切的问道:“那我呢,我去做什么?”
季挽林招呼二人落座,秋娘愿意管铺子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心头的大石头落地,她眼下有心情去打趣小娘子。
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季挽林问她:“宝淑呢?宝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和秋娘都当宝淑是小孩子,季挽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无几分正色,在她看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极其正常的事。
统共府里没几个比她小的孩子需要操心,比她小的不见得有她亲近,季挽林有大把的时间替她打算,再说了,宝淑还有一众姐姐在看顾。
“作诗作画也可以吗?”
未曾想,宝淑一开口就如同往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在小厅内惊起了一道道涟漪。
季挽林与秋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错愕,只是季挽林的眼中要多几分惊喜。
嘭——
季挽林一拍桌,孺子可教也!
第63章 人是活在当下的
很难说古之女子对读书识字有没有向往, 在无法考取功名,甚至无法从事相关行业的时期,她们对于吟诗作赋到底是怎样看待的。
在这段后人不可复原的传统时代, 有多少人像宝淑一样, 懵懂的呼唤出了读书的诉求,季挽林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华贵的房梁之下,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正视这句脱口而出的话。
宝淑自小混迹各色乐坊,看似豪奢的房屋内端坐着一位位技艺高超, 貌若天仙的歌舞乐妓, 妆容精致,言谈举止无不符合规范。
但是若遇人不淑,又或是招惹了权贵, 便如同一颗石子一般被扔进了湖里,转眼间便消失匿迹。
谨慎的活着,是她们不必多言的共语。
宝淑见过不少的人, 三教九流, 达官显贵, 哪怕是在外克己复礼的文人,也有露出爪牙的时候。
亭台水榭之中, 把酒言欢歌舞升平,醉到意趣处,便会招来纸墨笔砚,潇洒一挥。
宝淑曾因好奇而上前想要瞧一瞧, 但她尚未靠近画卷,便被不知道何人拂到了地上,那人居高临下的睥了她一眼,言语轻蔑的说道:“女子见短, 不得靠近。”
宝淑不解,但身旁的其他娘子拽了她一把,将她人拉到身后,柔身去安抚那位文人雅士的情绪。
“不要失了身份。”
那位娘子好意提醒宝淑。
身份缘何而来?
男子为何尊贵?
是因为他会写字画画吗?
这些疑问自那日便深深的扎进了宝淑的心里,渐渐的被一层一层包了起来,表面上再也找寻不到些许痕迹。
但一旦有机会见得天日,便被主人抛出,甚至来不及深思细琢。
就这样,府里有了第一个女学生。
至此,聚义帮内所有的原始商铺都被重新规整,分配了负责人,仍在经营的继续经营,歇业搁置的重新开张。
秋娘和王煜由原先的旧情人,变成了共同经商的同僚。
也是很出人意料了。
主要是,出乎王煜的意料。
但是没关系,他会自行调理好的。
铺子开始运行,农田也开始跟着整顿,原先聚义他们为了管制农户交租,压了他们家中的女眷孩童,季挽林来了之后,分了些人手去跟进佃农的产出。
府上原先被困的那些女眷,她都将人放回家去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归家去,有几个年轻的孩子让明月一通话疗,硬是要加入聚义帮,跟着明月做事。
季挽林对此也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秀才只要不遇上兵,凭其舌灿莲花的能力,什么人都可以拿下。
甚至不论男女老少。
简直是顶级魅魔!
受困的几个年轻的孩子,加上府上适龄的少年以及宝淑,就成为了明月的第一批学生。
写满仲夏之事的书页将要翻篇,季挽林跟随他们去农田视察的时候,衣袂翩翩,裙摆荡漾起好看的弧度,李常春跟在她的身后。
十九郎着了一身淡蓝色的锦缎衣袍,袖口内收,高高束着发,迎风而立更显他挺直的脊背,清劲的风骨。
季挽林依旧是一身素色的衣裙,外面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大衣,农田的路不好走,她摇摇晃晃的迈着步子,见她身形不稳之时,身后之人便会适时的扶她一把。
待她站稳,便自持的收回手去。
正值夏日,农田遥望去是大片的绿影,宛如翠海掀起一层一层的浪花,近千亩田产种植着占城稻、和适宜的农作物。
聚义手里还有一处果园,在田地绵延的另一处有大批的桑树正郁郁葱葱,正值好时候。
季挽林他们看过了农田便打道回府,一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
田里的佃农抬头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只管将自己脸上的汗擦干,裤腿高高挽起,又继续躬身插秧。
夏风徐徐吹过,热浪在空中滚动,细密的金色丝线扎根地下,向远处蔓延,凡金色光影流转过的土地都像拥有了呼吸一般开始微弱的起伏,顺着土壤的养分和水分,占城麦在高温下晒蔫的叶子隐隐有抬头的迹象。
这片先前在聚义管辖下越发荒芜的田地,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并会在很长一段时日里越发强劲,拥有任何一个时期都无法比拟的好收成。
人间这一动向,又一次重新书写了事先定好的人事进程,那本生死簿在某鬼王的桌案上跳动了几瞬,又安静下来。
相比于之间溢满整个地府的金光,和有些过于活泼的锦鲤小鱼,这点跳动不过是洒洒水。
秦广王翘着脚搭在桌子上,睥了一眼生死簿,没去理会。
时间行进至秋收,农田的收成、怎么说呢?
天高气爽,秋阳晒得千顷稻田金浪翻滚,占城稻穗粒饱满,寻常年景一亩能收二石五斗,今年竟达三石八斗,足足较寻常的收成多了一成有余。
田埂边的桑园也旺,每张蚕箔都比往年多结半两蚕茧,缫出的丝色亮质韧,可以卖个很好的价钱。
坡地种的荞麦,寻常亩产不过六斗,今年也多收了一斗二升。
甚至因为产出高出预期太多,收稻子的人手不够,他们还另从安远找了不少人手。
在这个时代,地主和佃农的关系非常紧张,或者说非常控制。
“佃户见田主,拱侍如承官府”
甚至于,地主和佃农产生了争端,将人打死也只需赔付烧埋银简单了事。
在这般情形之下,农民的生存条件堪忧,再加上收成不好,分到他们手里的银两不多,难有喘息的时间。
这一波丰盛的秋收,可以说是极大的鼓舞了佃农们,虽说分利苛刻,他们不见得能从地主那分得多少银两。
但只要有收成,就比田地荒废要强。
佃农们等着清算后,可以分得一家的口粮,却不想季挽林和聚义商议后,直接将今年的涨收分给了他们。
每个人分到手里的粮食,甚至足够支撑一家老小存续数月……
于是次日,聚义府就被堵门了。
想要外出的聚义:……
在外吃酒刚回来的王煜:?
以及原先的财务后被发配送货的秃头赵哥:!
聚义府的原班人马吓了一跳,季挽林这个后来者也吓了一跳。
一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想要投奔季挽林的,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方仁慈的“地主”,眼看着同村的张三乐呵呵的拿回来这么多米面,隔壁街的李四眉开眼笑抱着妻儿老小说个不停,他们就都坐不住了。
不光坐不住,还多方打听。
总之,一眼扫过去十好几人都是来投奔新地主的。
他们不知道聚义府的头如今不再是老东家聚义,所以人潮涌到那个身穿墨绿衣袍的男子身边时,他脸上的沟壑随着心情的起伏抽动了一下。
暴力镇压?
季挽林必定不允许。
但这人是收还是不收,他又无法做决定。
聚义被人群嚷的有些烦躁,将做匪时的神情挂到了脸上,人群好像是静下来了不少,又在不断放大的窃窃私语中再次喧闹起来。
聚义没招了,让人去喊季挽林。
这时众人才觉莫出哪里不对来?
这匪头子、怎么今日这么反常,还是憋了火,要攒在一起爆发。
迟来的恐惧擒住了带头堵门的几人,他们对自己的冲动之举感到懊恼,但大部队已经集合了起来,情绪也越发高涨。
退是不可能的了。
反正逃不过一顿打,不是挨在这里,就是挨在田里。
不是说老李家的豆子就是得了银子买的吗?他能有银子,我为什么不能有,我也有一身的力气。
干起活来,大伙儿都一样。
这么想着,他为自己壮胆,想要气宇轩扬的为一众农民讨一口饭吃。
是的,他们不过是要一口饭吃。
就算不让他们去种地,让他们去打仗也可以……
只要有饭吃。
这也是元末农民战争为何如此频发兴盛的原因,阶级对立太过严峻,被剥夺了生产资料的劳动者只能听命于地主的管制。
因为当权者非我族类,所以留有少量土地的农民也会因各种原因被剥夺田产,并掠夺民户。
像聚义先前压女眷为确保佃农偿还欠款一样,有钱人发放高利贷,而没钱生存的人只得向他们贷款。
利滚利,钱生钱,贫又贫。
那不反,还能干啥呢?
于是各地都爆发了农民起义,跟随着起义的人有在暴动中丧命的风险,没有跟随任何一方起义军的百姓将过着更为艰苦的生活。
毕竟,凡战事起,赢、百姓苦,败、百姓更苦。
哪怕本是同根生,农民起义军也不会爱护他们,起义军屡屡侵占佃农的土地,甚至村落。
后人可以辩证的看待历史,农民起义的频发兴盛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阶级直接的对立,和紧张的双方关系。
“自丧乱以来,名门巨室,往往散落”
他们将土地从富姓人家手中夺了过来,缓和了当朝统治所导致的土地集中制,并为新朝的经济复苏和商品经济的发展带来了新的转机。
但那是后话了,没有人活在后话里。
人是活在当下的——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是有些神鬼的。地府的剧情要回顾比较靠前的内容,其实就是神仙时不时的关注一下人间ha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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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各行各业多受其恩惠,这……
季挽林收下了前来投奔的人, 她保留了聚义帮的称谓,在外出面的一切事由依旧在聚义。
李常春融入了府内的操练,远行的九哥回来之后手热的跟他打了一架, 五体投地, 有事没事就拉着他去练武。
一时之间,整个聚义帮的武学功力都跟着提升了一个台阶。
偶然的一次,九哥兴高采烈的拉着李常春去逛武器库,是的, 逛库房。
武者有属于自己的休闲日常。
各式兵器罗列, 短刀长矛皆上品,李常春余光一瞥,瞧见了角落里一张落灰的长弓……
此后一段时间, 聚义帮一直处在钱来、分钱、钱又来的阶段当中,各式铺子相继红火,农田盛产依旧, 果园的果子都长得好的不行。
许久未曾舞刀弄枪的聚义舒服的靠在椅背上, 他喝了一口下人送上的香茶, 刚进的好茶,顾渚紫笋, 聚义还是更偏爱江南的出品。
散茶、芽叶呈紫褐色,形如笋尖,冲泡后茶汤清澈碧绿,滋味鲜爽回甘, 聚义品了一口,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这不比打打杀杀来的舒服?
九哥:……恕小弟无法认同!
人闲下来之后,聚义甚至都开始修身养性了, 他有时候会踱步到府里的东院去听书生讲课,听困了就靠在蒲团上小憩一觉。
他一般不入室,只在外面听几句。
亭台水榭,树影翩翩,这位金盆洗手的匪头子突然感觉自己成了货真价实的豪绅,甚至还拾到起了文人雅趣。
想到这里,又更加的佩服季挽林之高见。
“夫人高明啊……”
树梢上的叶子开始渐黄。
就这样,在元仁十年尚未结束的时候,聚义帮就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甚至还储蓄了大量的劳动力。
如果说聚义帮是一架马车的话,它已经可以自行跑动起来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季挽林开始打磨生产工具。
这还是一个双向奔赴的故事,季挽林前脚刚想要提升提升农具的质量,后脚就有匠人找上了门来。
先是垦耕的农器,旧制稍短,驾一牛或二牛,那位匠人大刀一挥,与犁相连,名曰“耕犁”。
其以直木,长可五尺,中置钩环,耕时旋擐犁首,与轭相为本末,不与犁为一体。
一个顶三个用。
还有郦刀、耘荡、耧车……大包小揽了垦荒,中耕和播种的环节,如果在急需劳动力的时期,这些改良过的器具可以更好的减轻农民的劳作压力。
尤其是耘荡。
形如木屐,而实长尺余,阔约三寸,底列短钉二十余枚,其上,以贯竹柄.柄长五尺余。
耘田之际,农人执之,推荡禾垅间草泥,使之溷溺,则田可精熟;既胜耙锄,又代手足。
“况所耘田数,日复兼倍。”
提高效率。
缓解压力。
再创佳绩。
利用耘荡在稻株间除草松土,既免去了佃农在夏日的农田里膝行劳作,又能更好的完成农活儿。
季挽林看着匠人给出的图纸,莞尔一笑,在心里默默的给所有人鼓气。
那位匠人已过耳顺之年,但身子骨健朗,身着一身粗麻布衣,刚来聚义府的时候,还因为府内太过气派有些踌躇。
肩膀宽厚,手臂结实,想必是平日里一直在辛勤劳作。
但当他开始介绍自己的发明之时,便有如神助,像打了千万次腹稿一般侃侃而谈,让他身处的那处厅堂都跟着熠熠生辉。
宝淑下了学,陪着季挽林身旁。
她听的愣神,只觉这先前被她忽视的工匠之人,竟有这样的风采。
匠人沉思点头,他抬头看向坐于正位的季挽林,这位夫人面容正色,是真切的听进了他的言语。
似乎有一股更为强劲的动力想要喷涌而出。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接着,拿出了他私藏许久的筒车和水转连磨的图纸,纸张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但图样依旧清晰,可以看出屡次经过细描。
“这是晚生家中所传,家父接到手里之后,又进行了多处更改。”
他拿出的这一份,是匠人全家几代接续完善的成果。
匠人从前不是没将图纸拿出去过,但筒车和水转连磨的造价太高,寻常人家无法负担的起,也没有足够的体量去应用它。
豪绅贵族、根本就不会向他敞开大门。
唯有这个夫人……
匠人是听说聚义帮收下了许多贫农,才试图过来找寻机会,安远一带没有不知道聚义帮的,这是曾经最猖獗的匪。
他本以为,匪头子应是个粗犷的男人
却没想到,竟是个礼仪周全,端方大气的夫人当家。
紧接着他挥散了脑海中的遑论,要他说,这夫人可比那些富户权贵强千倍万倍,没想到,他老孙年过五十……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
匠人自觉完成了使命,整个人都看上去年轻了几岁。
宝淑默默的将一切都收录进心中,她想起先生教的书,又打量了匠人一眼,心中不由腾然升起几分敬意。
“诚便民之活法,造物之潜机.”
百炼成钢。
她想起先生教导的,所有诗歌赋文最初不过是为了表达而已。
宝淑想,或许她也可以表达些什么。
写些什么呢?
又要从哪开始呢?
宝淑一时没有头绪,但也并不纠结,她记得先生教过“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她有不懂的问就是了。
毕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装懂非上上举嘛。
心里记挂着事,宝淑有些呆不住了。
她左看看,又看看。
匠人正在神采飞扬的讲解图纸,季挽林一边听着他的解说,一边仔细的看着图纸,她微抿着唇,神情专注。
宝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自己一溜烟的跑走了。
季挽林此时也确实顾不上管她了,她正被古人的智慧震惊的挪不开眼。
季挽林是标准的文科生,自考上大学以后,她就彻底的和理化生告别,突然看到这些图画一时有些犯晕。
这个筒车和一些器具的图纸,看起来就像极了物理题的例图。
让人非常头疼。
但画图之人技艺高超,横平竖直,细节严谨,光是透过薄薄的纸张就可想象出实物在眼前的样子。
并且,季挽林定睛一看——
这不是杠杆原理和勾股定理吗……
匠人正要讲解这些灌溉装置的原理,余光一瞥,他看到了那位夫人有些拧巴和奇怪的神情。
像是怀念又像是积怨已久。
很是复杂。
一时聊无头绪的匠人:?、、!%
“没事,不用讲原理了,讲讲材料吧。”季挽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与“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还是太深刻了,抓紧翻篇吧,翻篇。
“是。”匠人不明所以,但不用讲解构造原理也多少能省些功夫,话锋一转,他说起了用材。
用材与原理相比,可以说是大巫见小巫了。
财大气粗·季挽林大手一挥,拨了款,了却了匠人的后顾之忧。
匠人觉得自己作成了实事,心中熨帖,季挽林觉得自己投资眼光了得,亦是自得洋洋。
她甚至还有空打趣匠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不过是在心里言语,并没有诉说出口。
古人智慧一绝啊!
临了出门的时候,季挽林送匠人到大门口,只是还未分别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先生,还不知道您的名讳。”说罢,她又笑着接了一句,“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惠及百姓,不告诉我们姓名,我们如何感谢你?”
是的,匠人所给的这些,足以拔高整体的生产力水平,虽说他青春时屡屡碰壁,好似无法将几代的成果延续下去。
但是,终有一天,这些智慧的结晶,古人的农耕成就会流传下去,长长久久的延用下去。
不断的提升,不断的改进。
于是,经济得以发展,社会得以稳定,国家得以强盛。
小农经济时期,以农为本的封建王朝,就是在土地的一期期播种里绵延了上下两千多年的。
“夫人不必在意,该是我们感谢您才是,也担不起一声“先生”,晚生姓孙,您随意称呼即可,至于留下名讳,还是不必了。”
“晚生不过是古往今来千百匠人中的缩影,借了前人的光,得以走到您的跟前,献上些许技艺,晚生有幸,这不是晚生一人的功劳。”
“如果您真的认可这些东西,就容晚生将他们做出来吧,这就足够了。”
说完,他退一步,又一次向季挽林行礼,姿态虔敬,腰背微躬。
季挽林学着他的样子回礼。
然后,她就看到这个性子忠厚淳朴的老匠人谦逊的笑了,他布满沟壑,在灼日下晒的黝黑的脸上,因这一抹笑意而更显真诚。
“您别送了,晚生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吉祥。”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季挽林都在为各种琐事奔波,农业,纺织业、制瓷业,及其他手工行业,包括酿酒的部分小作坊多受其恩惠,聚义帮一改先前的恶名,在安远一带越发的受民众敬仰。
这一年,季挽林十六岁。
第65章 这男人眼神要将人溺死了……
冬月初八, 宝淑十三岁的生辰。
在季挽林的提议下,聚义府提早一周有余为之准备,宝淑的院内挂上了新裁的粉陵软帘, 样子新颖, 是府里铺子刚出的新样式。
秋娘自从接手了那几间铺子之后,与季挽林分利四成,手头不仅宽裕了,还攒下了不少, 再加上府内的吃穿用住大多都可以靠自家的铺子供应, 她没什么豪奢的陋习,这几个月攒下来,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并且, 因为当老板,人的气势也养起来了,虽然面容依旧妩媚动人, 描妆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描摹过去的眉形眼线。
但打眼看过去, 只觉得是风韵翩翩, 而无半分俗粉气质。
她自己掏钱,找人给宝淑打了一对耳饰, 蝴蝶桃花荔枝纹,用料是银质的。
匠人需要先根据成图裁剪基础胚料,然后放进炭火中去加热、冷却,再经过多次的捶打去塑造牌环的造型, 细节和精致的图纹,这是谓锤揲。
而耳饰上层层蝶绕,丝丝盘缀的精巧装饰都是匠人累丝而成。
这一套工序下来要等好些时日,所以她早早的就托人准备了。
当然, 秋娘不止打了一对,她还备了一份给季挽林。
因为之前听宝淑说,大人是北方来的,打给季挽林的那一份不同于宝淑的不规则牌型,而是方形的牌环。
因为安远一带匠人多擅长南方风采,对北方的饰品并不专长,秋娘为此费了不少心思。
光是耳饰的图纸就打磨了很长一段时间。
匠人出了好几份图样,秋娘左看右看都觉得差点意思,于是到了最后干脆自己迈进画卷堆中去钻研耳饰的图样。
北方时兴的牌环图样多取自文人墨客的书画,尤其偏爱宋朝流传下来的花鸟工笔绘画,风格华丽极具装饰美感。
但秋娘觉得,季挽林并非华丽的鸟雀抑或是灵动的脱兔。
她满腹才情,既有妇人的柔软心肠又有像文人一样的豪情壮志。
若要比拟鸟雀,那唯有振翅高翔的雌鹰可堪用。
若要比拟植被生灵,唯有……
青女行霜下晓空,山茶独展众花丛。(1)
山茶?
秋娘含着秋波一般的双眸一亮。
于是,和蝴蝶桃花荔枝纹牌环一同被锻造而成的,还有一副雌鹰衔花山茶纹方形牌环。
“大人竟是没有耳洞吗?”
秋娘一向沉稳妩媚的面庞难得的呆滞了一瞬,她刚献上自己准备的耳饰,准备在一旁落座。
结果看见季挽林露出了一副很无奈又有几分纠结的神情,爱不释手的打量这对精致的耳饰,“这、我是不是需要扎一个耳洞?”
秋娘微微歪头,很震惊的看向季挽林。
二人四目相对,蓦地一同笑出声。
“大人要扎一个吗?是秋娘思虑不周了,竟没有注意到大人没有耳洞。”
季挽林没当回事的摆摆手,示意秋娘不要在意。
这对耳饰着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纹样精巧大方,镶嵌着的小珠子色泽明亮,一看就是赠礼之人耗费了很多的精力找人打制而成。
只是,季挽林不太精通草木之事,细细端详了半天牌环的纹样,也没看出这大鸟嘴里衔了一朵什么花?
“秋娘。”
“是,大人。”
“这鸟嘴里叼了一朵什么花?”
秋娘又一次错愕,心觉大人当真是妙极了,铺子经营一事可以说的头头是道,匠人的农器灌溉之事也可以举一反三,怎么偏偏到了这女儿家的首饰上处处碰壁。
她失笑,不自觉的和季挽林拉近了距离。
“是山茶花,大人。”
秋娘的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和柔情,她走上前去,一边以手相指牌环的精巧之处,一边细细的温声讲解其间的工艺之绝妙,图纹之寓意。
“哇哦。”
季挽林不懂但大为震惊。
古人手艺一绝啊!!!
与季挽林不同的是,宝淑在五岁的时候就行了“穿耳礼”,当时教坊里请了簪娘来为她穿耳,穿之前还拜了观音娘娘。
所以,即将年满十三的宝淑娘子,一拿到这对耳饰就兴高采烈的戴上了。
耳朵上带着秋娘送的耳饰,身上穿着季挽林赠的襦裙,外罩了一间桃色对襟半臂,好一个娇俏的小娘子。
她得了好些生辰礼,原本依着礼制应该宴席结束再去拆,但宝淑小孩心性,加之季挽林这个当家人及整个聚义府上下都没几个讲究人,也就随着她去了。
拆礼物拆的她满面红光,嘴角翘的都可以挂灯笼了。
书生送了些笔墨,其余那些武夫不懂她喜好,纷纷托王煜替他们备礼,整的王煜一个头两个大
原先只有他收礼的份儿,什么时候连这个都颠倒过来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耷拉着脸去给她备礼去了。
等天边红彤彤的开始黑沉,聚义府内的宴席渐渐热闹了起来,宝淑不能喝酒,吉祥话都用果饮回敬了,等着推杯换盏一阵,便渐渐变成大人的主场。
喝的喝,闹得闹。
季挽林和李常春挨着,没少被敬酒,毕竟是东家,季挽林没太推脱,能接下的都接下了。
李常春的桌前更是“门庭若市”,不知怎的他这么冷清的人反而很受欢迎,前来与他应酬的人摩肩接踵。
季挽林挽着发髻,和秋娘她们喝了些酒,又和聚义你来我往的换盏几杯,眼下有些醉了,面若桃花红晕点点散开。
不知道是不是和秋娘待在一起的时日久了,沾染了些许风情。
她托着下巴瞧李常春的时候,神情都有些散散的,好不慵懒随意,发丝顺着耳朵滑落到肩上,有些发痒。
季挽林腾出手来捏着头发往后掖了掖。
今日为了给宝淑贺生辰,她难得穿了身鲜亮的颜色,殷红的襦裙,外穿了一件月牙白的对襟夹袄,露出绣着圆形纹样的橘红半臂衣袖,抬手间可见得纤细的莹白手腕。
衣服很衬她,双颊的红粉也是。
显得她有一副好气色,又巧妙的托住了眼神里濡润的秋色,季挽林眼睫长而翘,在眼下打出一点阴影。
宴席上烛火明亮,映的她的面若也貌似明月一般。
安定的日子养人。
李常春正接了九哥敬来的一杯酒,冷着脸推杯还礼就要一饮而尽,身旁灼热的视线投过来,他侧目,看到了季挽林的脸。
整个人僵了一瞬,又醺了三分。
似乎瞧了她一眼,比喝下好几盏酒还要来的醉人。
这一醉,就把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暴动卷了上来,也不逃了,也不遮了,李常春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狭长的眼睛锁着季挽林的身影。
直到她带着几分怔松的乖巧神情,彻底的徜徉在他的双目之中。
李常春看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明明的他喝下的,满面醉意却在季挽林脸上烧起来。
秋娘在喊她。
季挽林被这勾人的一眼撩拨了个蒙圈,僵硬的一节一节扭过头去看秋娘,直到避开了李常春的目光,她才后知后觉嗓子里的干涩。
抿抿唇,又觉不够。
她轻轻的含了下下唇,将其润湿。
“大人?您醉了吗,怎么脸这么红。”秋娘含着笑意说道。
李常春仍未收回目光,秋娘察觉到,往那瞟了一眼。
哟。
大人的夫婿,堪称绝色啊。
秋娘来回打量了下二人,在心中啧啧称奇,不肖说这一对夫妻的好样貌,就说这男人的情意,都快要从眼神里扑出来了。
她伸手勾了勾自己的头发,懒懒的撑在桌案上。
秋娘其实不太熟悉李常春的长相,初见那日她带着姊妹们避开纷争,也避开了李常春现身的时候。
等她再次见到李常春的时候,府内已经重新布局彻底颠覆了,她也领了职务去铺子里经营。
这个男人气度不凡,个性古怪。
宝淑说他没人气儿,寡言少语的平日里冷着脸教人害怕,她从来不敢直视李常春,怕惹了他不快。
秋娘唯一几次见到李常春,都是在季挽林房中,她去的不巧了就赶上他们夫妻二人说话,季挽林一向不让她多等,打发了男人离开,就喊秋娘进屋。
这人……也从来没什么二话,季挽林打发他走,他就直接离开,也不觉得掉面子。
那时,秋娘只当作他不与妻子计较。
这下看来……
怕是情意深切才是,只是这两个人。
不是少年夫妻吗?
怎么大人看起来,像情窦初开一样,二人直接朦胧的拉扯惹的她看了都不免心生打趣之意。
好生青涩的两个人。
秋娘无奈摇头,有些看不明白。
此时明月被宝淑缠着问课业,正陷于她刁钻的问题当中,一时什么都顾不上。
就算他看到了季挽林和李常春二人的互动,想必也会嗤笑一声见怪不怪了。
女眷们不好斗酒,喝起来兴致便聚在一起聊些体己话,分些水果来吃,坐在秋娘另一边的娘子,名唤月娘,人长得秀气说话带着南方人的侬声侬调。
眼瞧着季挽林的脸越来越红,气氛越发融洽。
“大人怎么不要个孩子?”
她温温柔柔的问道——
作者有话说:1.刘克庄,山茶
第66章 “你帮我打耳洞吧。”……
:
“什——”!
“咳咳咳。”
季挽林猛地被这话惊到, 嘴里还有一瓣橘子未咽下,果肉带着汁水直接的呛了她一把,一时直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咳嗽不断, 她的眼尾更红, 隐隐带着一抹濡湿沁润在她的眼眸之中。
月娘先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因看到了她的眼睛里的春意,而失神恍惚。
大人……
这副沉鱼落雁之姿,哪怕是原先最是赫赫有名的教坊娘子都无法与之相比, 月娘细细回忆了曾见过的江南美人。
月娘晃神之际, 一旁的秋娘已经俯过身去替她擦拭了眼角的泪,“大人做什么这么着急。”
她好笑的看着季挽林,似乎对她有些见怪不怪。
季挽林无奈的摆了摆手, 接过月娘递过来的一盏茶。
此时的席面上不再是固定的座位,彼此亲近熟悉都踱步走到一起,她们几人正聚在软榻上, 季挽林一受呛, 身旁的娘子便都挨的她更近了些。
递水的递水。
顺气的顺气。
场上是各处起喧嚣, 没太有人往她们这边看,但偏偏这声咳嗽咳进了王煜的耳朵, 他将自己喝成了一个风流样。
衣领敞着怀,露着大片的肌肤,正主又顶了一张沾染醉意的潋滟的脸,闻声的时候, 他正和聚义斗酒,状似不经意的往不远处瞥了一眼。
定睛看了好几眼,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
他在内心斥了一句,“多管闲事。”
“看什么?”聚义看他眼睛不知道往哪瞄, 问了一句。
王煜嗤笑,“看大哥你什么时候输给我。”说着还微扬了下下巴,挑了个眉。
聚义无奈,招呼小弟再端酒来。
月娘语出惊人,季挽林惊咳之余还抽空想了想这句话。
从小渔村的那个含着霜露的夜晚走来,她如今已经十六,这个在前世尚未迈入社会的年龄,在这里已经是生儿育女的晚来派了。
毕竟她和李常春早在名义上缔结了婚姻关系。
作为一个夫妻感情良好,目前生活安定,且收支平稳的家庭来说,生儿育女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历史上与李常春齐名的其余几人,皆早早的留下子嗣,老婆都不知道找了多少个了。
可是——
季挽林一时有些头疼。
以她的这个身体素质和古代的医疗水平,到底是她孕育生命还是结束她的生命?
生儿育女还是扶灵送丧?
倒在秋娘怀里的季挽林想到这里,突然感到好笑,接着她就放任自己笑出声,身旁的一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是见她眉眼柔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谁能想到好一番折腾,在她曾需要埋头苦读备战期末考试的年龄,竟需要考虑起生儿育女这个问题了,更遑论她还真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
大脑感到了一番冲击,季挽林知道自己的观点再一次被冲垮重塑。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朝代,人们的十六岁是怎么过的?属于女子自己的时间,又有空洞或沉甸甸的几年?
她们可曾在生育里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吗?
可是——
并非献出生命一条路可走啊。
生命的重量,总要先托起自己吧,是这样吗?
为什么你们如此向往,眼中并未一丝弄虚作假,所谓母性的柔美包容早在未成为母亲之前便显现出来,这不是给生育的,这是与生俱来的。
赠与女子之生命的。
这是她们的本身。
季挽林将头歪进秋娘的脖颈,伸手托住了她的脸,轻轻抚了抚。
我总要为你们再做些什么,哪怕到最后不过是给小孩添些新衣,那也值得。
神思百转千回,最后季挽林不由得落到了李常春身上,这个贫农渔村出身的少年英才,封建王朝的一代枭雄。
能接受吗?
等等——
季挽林歪在秋娘怀里,渐渐的瞪大了双眼,她因自己的心声而又一次感到震惊。
我在想什么啊!
他需要接受什么?!!
一路远行跌宕至今,跨度太久,轻易的将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朦胧年纪晃了过去。
寻常人家议亲的年纪,二人在逃命。
寻常人家生儿育女的年纪,二人在逃命。
逃逃逃。
把谈情说爱的年纪都逃过了。
等季挽林反应过来的时候,旁人甚至都开始打趣二人的子辈了。
谁敢想,两个人连拉手都是纯的?
季挽林默默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希望挡住自己放任她逃避一会儿,刚被李常春看的那一眼她还尚未消化。
或许——
他们应该聊一聊?到了安远这一带入匪的关键节点,她拦下了李常春,之后的波折虽然无法预测,但借着聚义帮的势和如今的人手,应该不会出现唐突应战的情况……
季挽林抿了抿唇。
二人如今没有必要假扮夫妻了。
季挽林捂着眼胡思乱想的功夫,身旁嘈杂了一瞬,又瞬间安静下来,紧跟着又是一阵撺掇声。
终于,秋娘好似是被推出来的,她轻轻的拍了拍季挽林。
“大人。”
“嗯?”
秋娘没再说话,季挽林奇怪的松开手,从她的怀里坐起来。
周围的娘子们都满面笑意,秋娘翘着染着胭脂的纤纤玉手,掩唇轻笑,她轻轻的在桌案上点了一点。
季挽林看过去、顿住。
她漂亮的眼睫颤了颤,半晌,伸手去够了一个果子吃到嘴里,吃着吃着又将自己埋进秋娘的怀里。
琉璃的小盘中,是李常春亲手剥了皮切成块的橘子。
每一块都很小巧,像是怕享用的人有一丝不便。
季挽林避开了众人的目光,咀嚼着酸甜的橘子。
不知怎的嚼着嚼着落下泪来。
待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去安置,庭院一改方才的喧嚣热闹,只余婆娑的树影,风吹来就簌簌作响。
地上遍布了些干枯的枝叶,是今晚刚从枝干上脱落的,翘着边儿卷着叶儿,枯黄红橙一片,只可惜夜色渐深,看不请颜色。
云移过一片,便有些许月色倾斜下来,在院中流转,金色的锦鲤鱼得了趣在其中游荡,金银交织,像匠人千锤万炼的工艺作品。
人之肉眼不可察。
那就察可察之物,正房的耳室内,季挽林正打量那副耳饰,时不时的捏着放到耳朵边上比一比。
好漂亮的耳坠。
很衬她今日赴宴的盘发和上面精巧的发饰,牌环上设计的花色还是素白的山茶花,亦不会压她的衣着颜色。
扎个耳洞好了。
李常春晚她几步回屋,进了寝室却没看到季挽林的身影,于是一路找到耳房,看到她站在铜镜面前比划耳饰。
他高大的身影就依靠在耳房的门沿边儿,一腿支着,静静的侯在那里。
眉目染了些许醉意,更添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束发有些松散,凌乱的发梢落在他的衣袍上,李常春今日着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间束了皮革的腰带,恰好将他劲瘦的腰身扎了出来。
宽肩窄腰,腰背挺直,此人微微歪着头安静的看着季挽林,“很喜欢?”半晌,他先出声说道。
“嗯!”季挽林因为喝醉了酒,动作把握不好幅度,猛地一点头,把头发点的一晃一晃,显得她尤其的娇俏可爱。
烛火朦胧,映在明亮如新的铜镜上。
葳蕤之间,李常春好像露出一个笑来,但又让人看不真切。
季挽林见他不说话,一边比着首饰一边扭头瞧他,“不好看吗?”声音透着几分疑惑,似是在意他的看法,又像是只为了确认自己的审美。
男人闻言迈开步子,发丝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在衣袍上一扬一扬。他没几步的功夫就走到了她的身后。
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她的耳饰。
原本只是想帮她扶一下,省得她自己提溜着费神,却不成想,李常春刚一拿过牌环,就看到上面的山茶纹。
眉头一蹙,他觉得眼熟。
高出季挽林一头有余的李常春,站在她的背后为她扶着首饰,他低着头,打量着手里的牌环,有处纹路看不真切,他下意识的转了一下手腕。
这一转,就把微凉的指尖触到了季挽林的耳侧。
她猛地一抖,本就心里装着事的季挽林脸上一红,鼻头跟着感到酸涩,再接着的就是一窜而上的酥麻颠覆之感。
隐隐要窜上她的眉梢。
李常春下意识的扶了她一把,二人因此离的更近了些。
季挽林低着头,瞧不出神情,她也不看镜子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她突然没了精神,连带着李常春跟着一起皱眉。
他一边问,一边要伸手覆上她的额,但还未触碰到,就被季挽林以手挡住了,她钩住了他的小指,将他的动作拉了下来。
李常春突然感到有几分不安,心像自己的小指一样,被她捏在手里,随着跳动,一下一下的惊起他浑身的惊颤痒意。
他几愈要弓下身去,来缓解这股反复的情绪。
但他来不及动作,就见季挽林抬起头,微微后仰对上他的眼睛,她几乎是靠在自己的怀里。
李常春听见她闷声说了一句,“李常春。”
他到底还是弓下身去,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舌。
“你帮我打耳洞吧。”——
作者有话说:看看下章能不能写到初吻。
第67章 吻
:
打耳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
在身体发肤受社会道德的看守之时, 在耳垂之上叮出一个小洞,会带给双方什么样的触动?
或者说,提出这个诉求的季挽林想要带给李常春什么样的信号?
又或者说, 季挽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季挽林做学生的时候一直在读书, 做古人的时候还是一直在读书。
其实她自己会打趣的说道,做古人的时候明明一直在逃命好吧。
但我们还是要看人脑袋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她从小听到大的“寒窗苦读十几载”,是文化社会一代代传递下去的火炬。
她一直站在名为教育的传递带上
无论是她接受还是她接纳, 都算得上被动。
人潮涌动, 夹着她一同前进的,还有无数个“季挽林”,当然, 她们都没她这么有奇遇,一下子跑到了潮流刚喷涌而出的时期,去一饱眼福。
其实不止眼福而已。
所以, 她脑袋里到底有什么?
不言而喻了吧。
读书、读书、读书。
小学、中学、大学。
季挽林生于自由恋爱, 世界大同的时代, 活了元末人均一半的寿命,但见闻不过是一个课堂, 到一个课堂,再到一个大一点的课堂。
这倒不是外界压抑,是她自己不开窍。
同期的爱情理想锚五花八门,季挽林的锚由李白抛到李煜再抛到……好像没了, 又好像是太杂了不够理想。
总之,她没有情窦初开的经验,完全没有。
而李常春……
在最初的时候,不过是季挽林的一份课业。
这场奇遇中的主线人物, 就这么以一种非比寻常的方式撬进了季挽林的生活,成为了她的男主人公。
又从那个饱含霜露寒气的冷夜开始,渐渐浸染了她的感知。
在她情窦未开之时,已经熟悉了与李常春共存。
于是,季挽林的锚由李白抛到李煜,时隔多年之后抛到了李常春身上。
听起来,二人的感情进程会无比顺利。
青梅竹马,甚至还有点吊桥效应,毕竟季挽林初来乍到的时候,思绪跌宕起伏不亚于与鳄鱼智斗。
但——
感情之事如人饮水,除了冷暖自知以外,还需要经历望梅止渴一遭才能明白饮水思源这回事。
季挽林的古人视角是从八岁开始的,那时候李常春十岁。
虽然长的极好,人又高挑清隽,但是再符合她的审美,她也不会对一个十岁的青涩少年动心啊!
再往后,邻家而往没几年,二人就开始逃命了。
镖局一时,二人的紧密联系第一次有了间断,在季挽林和李常春之间,是否就是在那几个月里生出了薄薄的障壁。
以至于月娘的那一句话,犹如捅破了窗户纸一样让季挽林惊愕。
二人之间的一切亲密和下意识的小习惯都无法再用“夫妻之名”和“少年情义”去矫饰。
他们需要一个全新的“名”去解释彼此的“实”。
但这个“关系之名”太令季挽林陌生脑热,她反而开始纠结,一面因开放的思维而驱动自己先行,一面因“古人视角”而踌躇郁结。
她习惯先洞察自己的心思,但这件事哪里容得了自己掌控。
季挽林想逃过众人的打趣,又无处可躲,那个一直可以托住她的地方又赫然站立着令她颤栗的源头。
情思翻涌,她暗恼自己懦弱。
神思纠缠,她不知所措以至于怎么摆弄双手都不会了。
宴席的烛火在四散的视线里跳动,一晃一晃,衣服浆洗的味道混着女子的香粉徘徊在她的呼吸之间。
季挽林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比她高烧的时候跳的还厉害。
眼角濡湿,她的眼睛里有些无助和委屈,似乎只有她一人在透过窗户纸的破洞不断的在寻找答案。
在触手可及的心意相通之前,她宁愿逃得远远的,免于自己经受这种浑身的痒意和仿佛被审批一样的羞怯脸红。
扑通扑通。
什么在跳个不停。
耳朵在发麻发烫。
胳膊被轻轻的拍了两下,季挽林起身,半袖跟着她的动作垂下,精美的花纹透着光亮的色泽,她松开了捂住自己双眼的手。
面前是一盘晶莹剔透的橘子肉。
是以,阴差阳错的,望梅止渴达成。
好吧,也可以是望橘止渴。
耳房内,季挽林探出一步,而李常春已经全然混乱了。
谁能想到,在外无所不能,只凭气势就将一众人扼住不敢轻举妄动的李常春,没有人气儿的李常春,泰山崩于钱而面不改色的李常春。
竟是因这短短几个字而混乱无措。
他刚想起来牌环上的图纹,是老铁曾在他面前雕刻过的山茶花,那时候师傅还没有离开,他还只是个少年。
老铁留下的镯子还被他好生收着,只是师傅以为他会将其送出,却想不到
那时,他站立于季挽林的面前,跟她解释习武磕碰不过日常而已。
他以为自己学武就可以做些事情。
以为习武有了一技之长便可以护她平安,抑或是平市集之乱,但是——
这个渔村少年走出居所,走进乱世之后,便接连受挫,意志上的受挫,钱当家的为生计只得接下奸商的粮食,暴动越是频繁,为解决暴动而被动出手的他就越发觉得自己助纣为虐。
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护住想庇护的人。
他的心底埋了一件事,那是在李常春随着镖局出行的一个晚上,他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不知道穿了件什么衣服刀枪不入,身下骑了一匹什么马毫无惊惧的冲向人群。
沙场灰尘四起,远边残阳如血,人和动物的嘶吼声混在一起觉人脊背发凉,但他手持长枪与人交战,视线一转他又拉开了一张硕大无比的重弓,一箭横穿三人咽喉。
所向披靡,敌军无对抗之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的说道:
“一个不留。”
他下令屠城,血流了满地,让人怀疑这片土壤再无作物生息。
他惊醒,将这场真实的梦压到了心底,他险些以为自己被魂灵附体,以至于善恶不分,残暴非常。
李常春越是出手,骨子里猖獗的暴虐就越是沸腾,他也就越发沉寂,除季挽林,几乎无人可以撬动他多说几个字。
他是个古人,年方十九。
可早在季挽林开窍之前,他便心有潮动,终日经受着触及若离的炙痒颤栗。
他是个古人,发乎情止乎礼。
将酣睡的季挽林抱至于床榻的几步路里,他一直捏着衣袍袖角,不敢越过衣冠,哪怕二人有“夫妻之名”。
他不敢有一丝跨越雷池的念头,生怕将一无所知的季挽林吓退。
李常春的清隽冷脸让人猜不透心思,但季挽林雀跃而清明的双眼,何尝不是困住了李常春多年。
一路南行,他既是“兄”,又只敢是“兄”。
每次一对上季挽林含着碎星子一样的眼睛,他便咬紧牙关将自己骨子里躁动的情意狠狠压下,不去理会指骨滔天的痒意和脊柱的灼烫。
打耳洞?
或许——李常春不敢想,他命令自己等待。
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咬紧了后槽牙,沉沉的“嗯”了一声,一时显得有些冷淡。
季挽林转过身来,微微仰头看着他。
李常春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向左边偏头,但没躲一会儿,下颌处就覆上了温热的下手,他有些懵,顺着她的力道回过头去。
“你要打一个吗?”
他怀疑自己醉了。
不然怎么会腿脚发软,目不凝神。
挽挽、她……
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震的他发麻,李常春微抿薄唇,终于试探着倾下身去。
四目相对。
季挽林轻轻的用自己的鼻尖,靠了一下他的鼻梁。
“像做梦一样,挽挽,你喝醉了。”
那个身影高大的男人,低头喟叹了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溃败之军,放任酒意上头,轻轻的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胡说八道,我才没有。”
季挽林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伸手就去拽李常春的手腕。
“跑什么?”她笑骂了一句,语气上扬,带着小勾子一样。
毫无防备的李常春让她拽的一个踉跄,好在他及时稳住了,不至于把两个人都带倒。
眉眼间又染上笑意,“谁跑了?”他还了一句。
“你!”
“我可没有。”
“嗯?”
李常春没再说话,两边一摊手,明晃晃的用眼睛勾她,他的鼻峰因二人刚刚相抵而泛着薄红。
季挽林的眼神在他的鼻峰上停留了一瞬,又错开眼去瞧他的唇。
她只知道李常春长得漂亮,却没想到他哪哪都像天工雕刻过一般,鼻子也挺,嘴唇薄薄的也很漂亮。
也很适合——
季挽林在心里快马加鞭,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把自己都吓一跳。
她把视线从他的唇上挪下来,又看到他摊开的手上,一副好不无辜的样子。
季挽林:?
装什么!我都看到你的尾巴在摇了。
季挽林撇嘴,作势去抓他的手。
但李常春快她一步将手收了回来,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猛地将手抬高,季挽林哪里够得到,他眼看着她有几分醉意的小脸上又添了些许红晕,手心发痒。
他将手落了下来,轻轻的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有些亲昵了,李常春僵了一瞬,想将手彻底收回来。
还未动作,季挽林俏丽的小脸就在他的眼睛里越来越近,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和眼底的青色。
或许我真是醉了。
李常春失笑,带着几分无奈和甘拜下风的神情,发丝没有遮盖住的侧脸上,是凌厉的线条和深邃的眉眼。
指尖颤了颤,他轻轻的拢住季挽林的小脸,在她的唇上叩下一个吻。
万籁俱寂,他向里探去,一边合上了眼里滔天的柔情。
第68章 吻(2)
:
梦窗疏石, 帷幔摇晃随风摆动,透过耳房的小窗,芭蕉叶遮挡了青砖地的月影, 但缝隙之间还是有莹白的斑驳洒落。
水榭之声淅淅沥沥, 窗棂潮湿。
外面下起雨来。
屋檐庇护之下,二人身影交叠,高大的身影低下头,“挽挽”, 低沉的嗓音有些含糊, “换气”,他好像笑了一声,让人听不真切。
“啪——”的一声。
季挽林扇在了他的腰上, 男人抖了一下,笑出声来。
被打了还笑?
呼吸混乱,喘气的间空季挽林瞪了他一眼, 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的要命, 眼波里也一圈圈荡开涟漪。
瞪人的这一眼, 连她与王煜对峙之时的一分威力都比不上。
李常春不去还嘴,只低下头去拿漂亮的脸哄她。
男人的皮肤比小娘子的还好。
他用侧脸碰了碰她。
似乎在哄着她消气。
季挽林确实吃这套, 她试图在心里为自己辩驳。
这不是好色!
这是人之常情。
但凡换个人站在她的位置上,早被李常春的脸吸去魂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意志还是很坚定的。
那个人又蹭了上来,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袍服领口扯开了。
季挽林离他那么近,一瞄就瞄到了他的衣服里侧。男人清劲的腰身和勤于锻炼的肌肉线条直冲进她的眼底。
好色……
“哇哦——”
季挽林感叹了一声, 突然四周一片安静,她一抬头发现李常春正看着她,嘴角含笑。
她这才意识到那句感叹竟然没有在心底藏好。
又是一阵脸热
这次是李常春的手背,他修长的手再次挨了一个力道很轻的抽打——熟悉的属于季挽林的降温方式。
换气结束, 季挽林的下巴被挑高,又是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叩叩——”
二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季挽林扭头看向门口,合紧的房门窗上映着一个小个子的影子。
李常春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似乎对她的分神有些不满,他收紧了搭在她腰间的胳膊,将人往怀里拉了拉。
“是宝淑。”季挽林耳语道。
她想要去给宝淑开门,但李常春一直揽着她的腰,她活动不开,小幅度的挣了挣,季挽林挑眉,示意他松手。
“别走。”李常春捏了捏面前之人的耳垂,低着头。
季挽林一时脱不开身,只得用手扯了一下他的腰带,却不成想腰带松垮,她一拽就将其拽掉了。
啪嗒一下,腰带掉到了地上。
季挽林突然炸毛,逃也似的去给宝淑开门。
徒留李常春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孤零零的腰带,又看了看季挽林不远处的背影。
“大人,秋姐姐说您喝多了,让我来送醒酒的汤。”
门过了好久才开,宝淑有些无聊的等了一会,她小心的端着汤碗,一式两份,宝淑瞧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眨了眨眼。
噢、那个人也在。
还想跟姐姐说说话呢,他怎么总是在这里呢?
今日的小寿星瘪了瘪嘴,有些泄气。
“宝淑。”季挽林将门打开。
宝淑一边将汤碗往前递了递,一边抬头看向季挽林,视线不由自主的停留在了她的唇峰上。
这……
大人的唇,怎么看起来红红的,像是肿了?
宝淑歪头,心底涌上一个念头,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什么……
季挽林不知道小娘子在想些什么,她接过了两碗醒酒汤,向她道谢,“谢谢宝淑,等回去了宝淑替我向秋娘问好。”
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像是饱睡一觉的憨足。
噢……
宝淑不敢再看她,连忙低下头,但又因为实在想跟季挽林说话,又将头抬了起来。
寝室内烛火说不上明亮,但视物清晰,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朦胧。
似是久久等不到季挽林回去,李常春踱步走到寝室门前,从她的身后错出半个身影。
一手端过托着两碗醒酒汤的木案,一手越过她的身形,轻轻的搭在季挽林的腰间。
站在门前的宝淑:……
就、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李常春的腰带刚被人扯掉,本就松垮的袍服更是没了束缚,白色的里衣露在外面,不知道他人刚才去做了什么,脖颈处锁骨处,连带着裸露在外的胸膛都泛着红。
简直比王煜大人情浓时还要来的……风情?不知道在引诱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的捯饬自己。
宝淑猛地一摇头,不可思议的在心底暗自尖叫。
这不合礼!
太过分了,这个人只会夺走大人的注意力。
明明今日是我的生辰,还想和大人多待一会儿呢……
小娘子沮丧下来,想归想,她明白大人有自己的打算,且她虽年幼但并非懵懂的孩童,大人和这个男人是为夫妻。
夫妻之间,亲密无间是无可厚非的。
大人开心就好嘛……宝淑试图安慰自己,默默的向后撤步要离开回去。
这时,宝淑的毛茸茸的头顶上被人轻轻的揉了揉,她的眼睛亮了亮,抬起头,季挽林温柔的目光正看向她。
“生辰快乐,小寿星。”
送走了宝淑,季挽林向后仰身靠在了李常春的肩上,发丝纠缠在一起。
“你也快乐。”
季挽林笑着说完,就自顾自的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然后冲他眨了眨眼,在席卷而来的困意里打了个哈欠。
雨声淅沥,敲打在屋顶的砖瓦上,让本就沾染困意的季挽林睡眼朦胧,她和李常春之间再也没有窗户纸的遮挡,一时暧昧非常。
但睡觉的欲望盖过了一切遐想。
身份转变的第一个晚上,季挽林伴着白噪音迅速的坠入了梦乡。
仔细想来,她的睡眠质量好像一直很高。
羡煞旁人。
哪怕是气候湿润的南方,此时的天气也夹杂了不少寒凉。
床榻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季挽林打着小小的鼾声,睡颜恬静又安宁,总会让人想起向往的和平年代。
月老的丝线绕过她的小指,又一圈圈的缠绕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立于二人的床沿边儿,附身给她掖了掖被子。
一个吻,似乎改变了很多,又似乎没有。
像秋冬时期降落在李常春心中的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落下,一点一点的钻进他的心底,撬开土壤的缝隙。
让属于李常春的绿叶枝繁叶茂。
让他的生命,当真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亘古的春天。
常春。
一场秋雨一场寒。
南方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倒是适宜扎耳洞的天儿呢,大人想打在哪个位置?”
“中间?太靠下我怕豁个口子。”
“大人可以打两个,戴了牌环还可以戴一个珍珠!”
秋娘和宝淑一左一右,宝淑一直念念不忘前些时候看到的那个一耳多洞的蒙古女眷,那个人带了翡翠的耳珠,好看极了。
两个?!
季挽林觉得自己突然有些幻痛,瞪大了双眼。
“还是一个吧。”
秋娘笑了笑,敲了一下宝淑的小脑袋瓜。
“一个就好,我们是汉族人。”
说罢,秋娘去备穿耳用的银针,她刚迈出几步远,又折返回来,有些迟疑和不赞同的问道:“大人?当真不用秋娘来为您穿吗?”
“没事,我自有打算。”
耳房的窄窗照进来清晨的阳光,打在季挽林的身上,她轻轻的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薄薄的。
应该好打吧……
宝淑将头挤到了铜镜里,和季挽林头挨着头,她的小脸上神情严肃,显然也是不支持的,“大人要让谁给您穿?”
小嘴嘟了嘟,其实她猜到了是谁,只是带着一股莫名不服输的赌气劲儿,年纪小的孩子只要过几天开心的日子,便会将身体里的活泼唤出来。
宝淑比刚入府的时候更像个总角之年的孩子。
她还要说话,刚张开嘴,准备给季挽林上上耳药。
耳房内又走进了一个人。
李常春来了。
“李管事。”秋娘行了礼,宝淑小声跟了一句。
正主来了,她不敢再上什么眼药,只得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替秋娘搭了个下手。
我就知道。
宝淑在心里嘀咕。
见李常春来了,秋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眼底笑意更甚。
不同于宝淑的孩童心态,她乐于看见季挽林和李常春二人亲近,想要长久的稳定,只靠一方的力量不亚于螳臂当车。
唯有智谋加之武力,才能谋得一线生机。
秋娘打量着耳房内的二人,又想起了教导宝淑的教书先生,明月。
三人分工明确。
聚义被降不委屈。
秋娘备好了烧过的银针,小巧的银耳饰,和两粒大小适宜的黄豆。
先用黄豆将耳垂碾一碾,对准要扎的地方一穿而过即可。
她正准备告诉李常春穿耳的要点,一抬头,看到那个男人捏着针僵立在一旁,眉头蹙着,眼里也冷凝着什么东西。
似乎他手里捏着的,不是细小的银针,而是长枪利刃方寸间可取他首级。
季挽林正坐在椅子上,自己在确认打耳洞的点。
秋娘疑惑的又扫了一眼,有些卡壳,一时不敢确认……
等等——
他在紧张吗?
第69章 谁主沉浮 周小八坠入爱河
:
是的, 李常春确实在紧张。
起初季挽林还有些不敢相信,但她不管怎么逗他,都看不住他脸上的笑意, 这才相信了这个日后的大将军, 竟然会因为替她打耳洞而感到紧张。
于是到头来,还是秋娘穿的耳洞。
不过,李常春的耳洞是季挽林穿的。
耳洞事件就此完结。
同一天里,李常春找到了老铁留下的刻有山茶花的镯子, 其实师傅专门挑了上好的料子去雕刻的, 刚好适合在小渔村的时候送出去。
谁曾想徒弟一拖再拖,从家徒四壁拖到了小康经济。
眼下在安远生活水准直接往上拔了一筹,李常春低头打量手里的木镯子, 久久不语。
看了看,他又将镯子收了回去,和师傅留下的那封书信放到了一起。
作为徒弟的李常春, 在安远这一年到底有没有想起自己少年时的师傅, 后人未曾可知。
而身为师长的老铁, 此时又在哪里?
安远这一年就这样过去,此时的老铁不知所踪。
因为季挽林的介入, 李常春最为跌宕、宛如深陷沼泽的几年竟然岁月静好了起来,若是王煜和聚义不计较那一场乱斗,这一大家子甚至说得上和睦。
史实证明,他们二人确实没有计较。
位于南方起义军多方割据, 朝廷昏庸无脑镇压的地带,百姓的生活开始了良性运转,一双宽大的手遮住了风雨,留下了一隅安宁。
此时的元军, 说得上慈眉善目。
似乎与想要“偏安一隅”的聚义帮来比,田川、南州、通山、贝头等地的刺头儿更亟待解决。
于是,大兴“改革”经营民生的聚义帮,在衬托之下,简直像一个优秀学生一样,不惹事,实习强劲,还服管。
安远的达鲁花赤很是得意,托大是自己的平衡之道起了效果,他将聚义帮描绘成了经商的商人,只是手段诡谲所以看起来很仁慈,其实私下里对待百姓也是丧尽天良。
说来荒唐,唯有作奸犯科才能让当官的感到安心。
唯一有些令他心梗的是,这个聚义帮在搞什么女学。
女子?学什么学、汉人女,好睡不就行了。
他不理解,下意识的认为这个“女学”不成气候,只是名头上太过令人恶寒,于是他与同僚会谈时将聚义帮的“女学”称为窑子学。
“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以。
达鲁花赤咧嘴一笑,喝酒!
饮之饮之!
说到田川南州等地,就不得不说说元仁十年这一年,安远以外的地带,在历史上的故事了。
就从田川开始吧!
还记得元仁九年的秋天吗,一封和老铁所留内容相同的书信,掀起了一场无法回旋的风波,彻底的轰鸣了历史。
奇石结义。
周小八在大哥谢勇的引荐下,投奔了田川一带的起义军,仕途无比坦荡顺利,因他作战勇敢,有计谋,处事冷静,思虑深远,又有引路人谢勇做担保。
简直是一路高歌。
当时周小八一入军,就被主公刘奇收入麾下,担当他的亲卫,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主公和周小八的接触渐渐的多了起来。
从军两个月,周小八就被提拔成了九人长。
好不威风。
军中最不缺的就是无名小卒,他们非常的羡慕周小八,也震惊于他的才华。
一眨眼的功夫,同僚变上司。
不服者众矣。
没办法将周小八拽下台,那又怎样,可以使些脚绊子啊,一堆人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不说小人心思多呢。
人家学习,你不学。
人家成绩好,你嫉妒。
到头来,好赖话都让你们说去了,但也有很多人没有加入脚绊子大军,他们在周小八刚来投奔的时候就慧眼识珠,知道此人必将有别的造化。
是的,他们是抱大腿大军。
于是,脚绊子大军和抱大腿大军还没舞到正主面前,就先行开战,沸沸扬扬的惊到了千户谢勇。
他将几个闹事的人抓起来,问清楚缘由。
结果七嘴八舌的,这两路大军说出来的话让谢勇似笑非啼,他没有处罚他们,只是严厉的批评了一通。
经此一遭,谢勇明白了自己的小弟非池中之物。
这个魅力,真是不得了。
说到谢勇,前文提到他早年家里经商,和周小八流亡的那段时间,穿的衣服和吃的东西都比小八要好不少。
但他为人仗义,有些江湖气。
此话非假,谢勇确实是个人品极正的人,他亲眼见识到了小弟的本事,却心中坦荡,毫无嫉妒的情绪。
甚至还有退局一步,尊小八为先的意图。
后来,田川的起义军营中,士卒见周小八和谢勇同行的时候,每每都是谢勇落后半步,官职更低的周小八反而走在前头。
这一倒反天罡的场景,两个当事人却都不觉得奇怪。
于是久而久之,也就不令人惊奇了。
元仁十年,起义军开始轰轰烈烈的打仗。
和元军打,和其他起义军打,打来打去打的头破血流,刘奇经常为战局烦恼,这时候周小八伺机而动,开始为主公出谋划策。
谁也不知道他那些点子是从哪想出来的,后人推测,是谢勇为他找寻了兵书夜夜不寐亲自讲解,周小八也不负他所托,逐渐显露出惊人的才干。
刘奇大喜,年初还没开春,就将周小八提拔为了自己的智囊团代表。
到了这个时候,周小八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贫农了,他摇身一变,吃穿用度都翻了一番。
穿着得体的袍服的周小八,在一次外出探查的时候,救下了一户屠夫,但他当时出门突然,也没带什么人手,与元军的三瓜两枣大战一通,晕倒在了道路旁边。
最后他在军营中幽幽转醒,对上了一双朴实悠远的眼睛。
刘楚。
起义军元帅刘奇的女儿。
周小八坠入了爱河。
他比李常春直爽的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就为追妻之路添砖加瓦,添柴爆火。
刘奇起初被他的热情吓到,以为他不怀好心,想要推翻他自己做元帅。
于是刘奇找到谢勇,想要托旁人的嘴去劝一劝周小八,不要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去行不轨之事。
谢勇听了特别疑惑,不知道主公怎么突然这么说。
于是他斗胆多问了一句,刘奇无奈的说道:“你这小弟,这些天可比往日活跃多了啊!”
谢勇这下无法解答了,于是他转头约小弟于他的军帐中一叙。
这几杯下肚之后,兄弟二人才开始畅谈。
第二日谢勇上报,神情有些无奈的说道:“主公不必忧心,臣弟只是……”
“如何?”刘奇掀起眼皮,沉声问道。
“他只是心有所属了。”
“哦?这好说,是谁家的姑娘,我替他牵头,定让他抱得美人归。”说完,刘奇哈哈大笑几声。
显然是心中的巨石落地。
心有所属好啊!
这不难办。
“这——”谢勇一时拿捏不了尺度,但小弟的终身大事让他感到自己的肩上沉甸甸的,“是主公您家的。”
刘奇:?
堂上一时沉默良久,谢勇正要请罪,却见主公的脸上哪有冒犯和气愤,那满脸的都是笑意啊!
谢勇:……
大人的心思你别猜。
看又看不懂,猜又猜不到。
此时刘奇可是乐坏了,还有什么比拴住一匹孤狼更容易的事?
那自然是给狼找个伴儿啊!
再一想到自己的得意部下,竟然和自己的女儿喜结连理,就更觉自己的霸业已成,东风又起。
他唤来了自己的女儿,准备和她商讨婚事。
虽然说是商讨,实则是为告知。
毕竟古之女子,一切事由婚前交待给父母,婚后交待给丈夫和儿子,没多少自由。
刘奇算得上是个好父亲,他确实是有几分在意女儿的想法的,所以招呼下人做了一桌好菜,语重心长的准备劝诫女儿。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周小八和女儿刘楚早就相识。
二人两情相悦。
不过周小八此时还不知道,老父亲刘奇得知了这个消息,反而没有自己想象的高兴,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脱离他的掌控。
但事情还是在他的预期内发展,刘奇压下了心中的不适。
主公亲自为二人指婚,择定了良辰吉日。
历史在看待刘奇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他的敏锐和忠义。
敏锐这一点,可以说是看的非常透彻。
女儿与周小八的婚事,像一根微弱的鱼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刘奇感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如果他再聪明一点的话,他就会知道,那个东西,叫作父权。
父权的丧失,亦是权力的丧失。
刘奇的毛病也因此显现了出来,他白手起家,揭竿起义,带领了一种弟兄打下了霸业,没有人可以否认他的孤勇和义气,但他的缺点也无法忽视。
那就是器小。
这个人不大气。
女儿爱慕下属又如何,她还是你的女儿。
下属实力强劲又如何,他还是你的下属。
只是刘奇想不明白。
为人君者这回事上,他还是道行太浅。
刘楚与周小八两情相悦。
这似乎是那个年代里,最动人的故事了。
第70章 谁主沉浮(2) 周小八改名周远铦……
:
“小弟, 主公答应将楚姑娘嫁与你了!”谢勇奔走相告,脸上带着的笑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成婚了。
“什么。”气定神闲如周小八也无法稳坐于案前,他现在是主公的大脑, 平日里替他想写对策。
这下可好了。
什么对策, 什么军纪,统统都丢到天边去。
他周小八!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兄弟二人相拥而泣。
奇石结义的二人情深意重,谢勇打心底的为他高兴。
“好啊!马上就要成家了,到时候给大哥拿出新郎官的架势来!”谢勇大笑道。
周小八笑的含蓄些, 但也高高挑起眉梢。
谁会嫌喜庆话多呢。
成婚在即, 周小八既没有借着元帅女婿的名头耍威风,也没有去捧元帅的脚以升官发财。
他只做了一件事,不, 或许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为刘楚准备彩礼。
第二件是改名!
刘奇虽是农家子出身,但凭着自己的本事发家,如今也算是闯出了成就, 刘楚作为刘奇之女, 自然也比寻常人家要尊贵不少。
这彩礼, 虽然刘奇并不在意。
但周小八在意,他想尽自己所能的多给刘楚一些。
于是, 他先是向大哥谢勇借了一些,又将自己攒的军饷全都拿了出来,大有让刘楚全力管家的意思。
谢勇见小弟向他开口,哪里会拒绝。
在他看来, 小八根本就不用借,他做大哥的本来就该给弟媳送些东西。
但周小八坚持要自己借,谢勇也就随了他的意思。
这第一件嫁妆,就快速的完成了。
至于这第二件——
既是周小八自己的意思, 也是大哥谢勇的提议。
周小八自己觉得,即将过门的妻子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有姓氏有名字。
这在当时可不多见,毕竟周小八一个男子都没有正经名字。
妻子都有名有姓氏。
自己也要有一个才是。
大哥谢勇的意思是,周小八如今也算是崭露头角,未来的路不会很窄,还是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比较好。
于是兄弟二人一拍即合。
周小八就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周远铦!
不过说来有趣,周远铦折腾半天,只为与刘楚大婚之时有正经的名讳,但偏偏新婚之夜,掀起了红盖头,刘楚与周远铦四目相对。
刘楚没喊他“官人”,也没喊他“远铦”。
凤眸一转,这位新妇喊了他一声“小八。”
周远铦当时就僵住了。
这一僵,就把周小八重新带了回来。
良辰吉日,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乃佳话。
但好景难长久,平静的海面之下暗藏汹涌。
婚后,周小八,哦不,是周远铦走在仕途之路上更是快马加鞭。
只做智囊团还不够,刘奇将他提拔到了起义军总管的地位。
一时风头大盛,无人能及。
怎么个无人能及呢,那就是恭维周远铦的人变的太多了。甚至很多离营地很远的豪绅,都大张旗鼓的跑来送礼。
说是孝敬恩人的。
不知道哪门子的恩人。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道说道周远铦了,应和他的人不影响他的决断,攀附他的人不影响他的行事。
该咋咋咋。
周远铦就不是个狂妄之徒,他对刘奇是有些感激在的,所以哪怕他现在是“发达”了,他也记着刘奇的收留之恩。
依旧忠心耿耿。
不过,刘奇可不是这么想的。
眼见着周远铦在军中越来越有威望,刘奇心里埋下的那颗“权”的种子,就开始冒酸泡泡。
你周小八气度非凡,可我才是主公,我才是元帅。
刘奇开始不爽。
但他一个大元帅,也不能明晃晃的针对军中新星,再加上周远铦确实是可塑之才,在这种拧巴的心理之下,刘奇仍旧将他提拔为了左辅元帅。
于是,他的溃败、嫉妒心理就被完美的覆盖在了行为之下。
周远铦一无所知,谢勇也没有察觉。
除了一个人。
刘楚。
古语道,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但还有一句话应该被世人重视,那就是父权社会结构之下,最了解父亲的,往往是女儿。
反之母子,就没有这么适用了。
刘奇手握大权,一言出万马奔腾,他有极强的掌控欲,这源自于他内心的不安,身居高位以后,他渐渐的英勇退去,鲁莽先行。
这是为自大。
刘奇的发妻去世之后,他身边没缺过女人,也没有再娶,所以家室中也只有刘楚一个女眷可以陪他说说话。
有一段时间,吃饭的时候刘奇的话特别多,还很密。
大多是在嘱咐刘楚注意言行举止,女工和女德的学习不要落下,最后再赠些东西,展示一下父亲如今的成就。
刘楚察觉到异样,于是也装作热切的样子去关心父亲。
女儿家的柔软和敬仰让刘奇心中熨帖,也让他联想到周远铦的直棱从而更加的看他不爽。
但军中无人可以听他诉说,不满的情绪挤压的多了总需要一个安全的宣泄口。
刘奇开始和刘楚,拐弯抹角的说起心中的不忿之事。
刘楚恭顺的听着,却不以父亲的言语代替自己的思考,她察觉到这是军中的隐晦之事,仔细的斟酌自己的回话。
怎样才能让父亲觉得她听不懂,又让他有诉说的欲望呢?
唯有扮演一个愚笨的敬仰父亲的女儿。
等刘奇在心中开始演绎斩杀周远铦之时,比心中的铡刀更快落下的是女儿熨帖的建议。
她说,父亲。
“何不让这周小八领兵出征,为您解去一个心头大患呢?一想到我可以跟随丈夫去为您做些什么,女儿就死而无憾了。”
刘奇沉思了许久,点头应允了。
唯一让他犹豫的,是将要与周远铦完婚的刘楚,这个女儿他是很疼爱的,可是!
周远铦。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他齿间的瘙痒,不除去他便心头难安啊!
刘奇沉沉的闭上了眼。
放新婚夫妻甜蜜了数月,刘奇才下达了指令,这似乎是他为女儿露出的最后一点柔情。
大业在前,亲子未尝不可舍去?
他完全忘了,这不过是他自己见不得光的晦涩猜忌。
“小弟,我刚得知,主公要让你领兵打元军?”谢勇急急忙忙的找到周远铦,语气有些意外。
“是的,大哥。”周远铦回答。
军帐内,兄弟二人席地而坐,不知是谁搬了一张小桌案放到了两个人中间,身居要职的两个军官,就这么返璞归真。
外面有些吵闹,许是士兵在喧嚣,突然,外面静下来,然后是齐刷刷的行礼声,有什么人来了。
刘楚端着亲自煮泡的茶水入帐,衣着利索,发饰简单。
她刚听闻大哥谢勇过来,就阻拦了侍女,自己亲手洗盏泡茶,大哥对周小八有知遇之恩,引荐之恩,爱护之恩。
刘楚尊敬他。
“夫人。”
“弟妹。”
两个男人欲要起身迎她,刘楚放下茶盏就将周远铦重新拽到了地上。
“别折腾了,我听说大哥来了刚煮的茶,趁热喝。”
周远铦应了,端起茶盏就要喝,又被刘楚拦下,凤眸弯起,她笑道:“烫舌,左辅元帅吹吹再喝。”
周远铦听她的话又吹了吹。
谢勇在一旁将面前的二人收入眼底,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可没有错过自家小弟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和羞赧。
弟妹喊他的官称,倒把这个大官人喊红脸了。
谢勇神清气爽,在心里替小弟高兴。
有妻如此,日子可不就越过越好嘛!!
谢勇也不忘说正事,眼下见夫妻二人交心,他留了一下刘楚,示意她这是体己话,不用避讳。
周远铦将刘楚拉到自己身旁,扯了一个垫子给她坐。
刘楚也不推脱,大大方方的应了一句“谢大哥”,接着席地而坐。
“不知主公意欲何为?出征的方向定了吗?哪个路?或者、是哪个镇?”
“未曾说的这么详细,只是说往南打。”
“往南?”
谢勇一时没有头绪,他更倾向于主公想要提拔小弟,但又因这一道模糊不清的军令而迟疑。
周远铦倒是不着急,老身在在的翘着他的下巴喝茶。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刘楚说话了。
“西南方向。”
兄弟二人诧异,双双看向刘楚。
只见刘楚正色道:“父亲早年在那招惹了不少仇家,此番觉你出征,是龌龊心思作祟,并非提拔。”
谢勇眉头突突的跳,他有些心慌,“弟妹慎言,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几人的声音都压低了不少,凑的更近了些。
刘楚又道:“我并未有军中鸽鸟报信,大哥你说我还能从哪得知的消息。”
此话一出,谢勇和周远铦兄弟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勇面色灰白的瘫坐在地,有些头疼的捂住了双眼。
周远铦轻轻的拉过刘楚的手,拍了拍,“多谢你。”他比谢勇心思多,刘奇若是自己做打算,那就是军中要务,怎么会和女眷言语。
龌龊心思作祟……
周远铦想起了这句方才提到的话,意识到自己“功高震主”惹了主公不快,若是没有刘楚调和,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不知所踪了。
“阿楚,是我对不住你。”
刘楚挑眉,对丈夫突然道歉感到……嗯、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好笑,她推了周远铦一把,让他醒醒神。
谢勇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他问道:“西南方向的话,那岂不是——”
刘楚对上大哥的目光,微微点头。
“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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