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季挽林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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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挽林还能说什么, 反驳的话被他漂亮的脸无声的摁灭了,她一扭头,放任李常春留下。
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按了按心口。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思考方式, 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手段。
李常春并不是个痴傻的莽夫,他翻进柴房之前绕着整个聚义帮环顾了一圈,聚义帮共有四个院子。
西院和东院虽然是两个朝向却是连在一起的,这就是为什么季挽林可以听到女眷的声音, 北苑和南苑更为别致, 北苑景致装横较南苑更为用心,约莫着聚义和部分管事的住在那。
按照季挽林的设想,她先吸引火力, 引得管事的现身,然后和李常春他们里应外合,将众人围困住。
明月已经去买药了。
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 有大把的时间去将药下在府内的水源里, 等到他们炊事的时候, 便将大量的药下到饭菜当中。
若是有漏网之鱼,人数也不会过多, 李常春直接解决就好。
“有没有水井?他们要是用水的话,应该要从井里打吧。”
“有,在东边。”
“好,等拿到药, 你小心些,下到水里。”
李常春闻言点头,他端坐在季挽林的身旁,身形明明很有差异的二人竟看起来莫名的和谐, 一时没人说话。
季挽林好像想起了什么,下巴微微扬起,“买的是迷药对吗,不要伤他们性命。”
“是迷药,放心。”
她小声‘嗯’了一句,拖了长腔,显得声音有些哑哑的,可以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后,季挽林才感觉自己的大脑轻快了些许。
一空下来,先前被忽略的不适愈演愈烈,她感到有些头晕。
可能是柴房太闷了。
季挽林想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额头,刚一动作,就被粗糙的麻绳勒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昏了头,忘了手一直被束缚着。
“怎么了。”身旁的李常春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下脖颈去瞧她的脸。
这一瞧便瞧见了她脸上的潮红,李常春神情一凌,清隽的脸直接冷了下来,起身,蹲在她的面前。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滚烫的温度传达到了他的掌心,连带着心口都在隐隐作痛。
李常春抿了下唇,“挽娘,你发热了知道吗?”声音很轻怕凶到她,但一丝气恼和焦急还是轻易的被人听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小脸还被那人的手掌托着,像小动物在蹭他的手心。
额头的温度一烧起来就是拦不住的架势,季挽林有些没劲儿,干脆卸了力任由他托着她的头。
还挺省力。
烧的快迷糊的季挽林心想。
“我直接带你走,好吗,挽娘我先带你走。”李常春坐回她的身旁,把肩膀借给她靠着,好让她舒服些。
“我先将你送出去,再回来救她们——”
他试图劝她先走,季挽林不是个固执的人,他说话大部分情况都是好使的,但是这次小渔娘少见的驳回了。
“若是打草惊蛇,只会加重对她们的看守,没事的,我身体不适还可以放松他们的警惕,你一会和明月回合,等我将管事的注意吸引过去,你俩就分头进来……”
李常春不动声色的紧了拳,又无奈的松开。
“那就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回来了。”说完,他正了正自己的坐姿,好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和书生约定的时间已到,李常春和季挽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她无声的催促下起身离开。
不多时,柴房门外响起了一片喧哗声。
王煜一副笑面虎的做派,没有束发难得的风流,他吊着笑眼迈进了西院的门。
第52章 季挽林逼问王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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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无老虎, 猴子称霸王。
聚义带了十多人去了酒楼吃饭,花天酒地为表,与官会谈为里。他们一众人声势浩荡的出了聚义帮的府邸, 惊扰了街坊四邻, 和跑堂吆喝的小厮。
也让直属下级王煜撒了欢。
他人是长得有几分风流的,若是细心拾掇一二,不勉强也说得上倜傥,只可惜他笑面虎, 黑心肝, 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之三观不可跟着五官跑。
可怜街坊邻居的不少豆蔻年华都折损在他的手里,有的被他引诱,有的飞蛾扑火甘之如饴, 是谓自愿请缨。
这多少也有聚义帮的功劳,自打它强盛了起来,风头盖过了当地的富贵人家, 达官中户, 便让府里的每一个人都跟着抛光了一遍。
王煜作为帮派里的“门面”, 可想而知,好处占了多少。
聚义在的时候, 多少还能管束管束他,让他一次不要招太多人在府里招摇,惹得他眼烦。
王煜对大哥最是听从。
大哥在就收敛,大哥不在就该咋咋我行我素。
他心思精巧, 早就看出聚义打心底不想为难与他,可能是早年被女人坑害留了心理阴影,一次性见太多女人便眼皮横跳,额角飞突。
王煜唯大哥马首是瞻。
总之, 聚义不在就放鸟归林。
这不他外出行走了几月有余,那颗放浪形骸的心早已飞扬,前脚笑眯眯的送走了老大哥,后脚就前街后巷的招来了五六个衣着鲜亮的金钗之年,豆蔻年华。
坐在女人堆了喝了好几盏酒,才悠悠想起了西边柴房里关了一个人。
他是喝美了,一撩头发露出自己笑眯眯的脸,半推半就的放任身旁的美人替他擦拭。
眼角微红,王煜一醉酒,眼里的光彩比美人还要魅惑几分,他勾了勾手,手心上便扭蹭来了一张俏丽的小脸。
只是——
他眯了眯眼。
莫名想起了柴房里那个人。
季挽林是他掳来的,人流拥挤,三人分散后,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试图在人潮涌动的流民堆里找与她同行的人。
王煜看不过眼,一个潜身抢了下属的活儿,对着她的后颈就是一记手刀,临下动作前,还先拍了一下她的右肩。
她刚一回头,王煜左手一击,结束了这场没有硝烟的行动。
快准狠。
只是王煜没料到,那人一回头与他对上的眼睛是出乎意料的忧虑与灵动,好像他曾见过的最惊诧的湖也没有她的眼波盈润,好似兵戈止,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人山人海,西市像在闹大集,他蓦地僵住了,预想的“下一步”一下子被抽丝脱出了他的身体。
季挽林晕了。
她一倒,王煜才回神,下意识的向前半步把人接住了。
再然后——
他伸手一把把她脸上的灰抹了,烫的他手心发麻,不容细想,王煜将人丢在了柴房,急匆匆的去赴他的莺燕之局。
去了就要人上酒,酒来了就喝,没有前奏,直接把自己喝的发了狠了,忘了情了,小美人都不理了。
王煜的手也生的修长,骨节分明,再加上他皮肤白,更显得秀气精致了几分,聚义常打趣他女气。
女气不是个贬义词,他笑眯眯的接下,不管其他兄弟的恶寒起了几波。
嘭——他一撂酒杯,杯中美酒荡起来圈圈转,又溢出来不少。
他的右手还掌着一张细嫩的美人的脸,他从手腕上甩出一股巧劲,将那个婀娜的小娘子推到一边去。
纤纤玉手又要撒娇着过来拉他的袍角。
王煜一个起身,吓了她一跳,有几分不解的仰头望他。
心里暗骂他阴晴不定,不懂风情,小娘子很快就收回了眼神,懒得猜他的心思。
猜又猜不到,看又看不懂。
谁知道这大少爷今天又闹什么幺蛾子?
见他提步要走,她们几个小姐妹互相对视了几眼,又扭着腰摆手送他离开。等瞧不见王煜的影子,几人围坐了他的桌子,把他新斟的酒享用了。
小娘子睥睨了一眼北苑的厅堂门,撩撩头发叹了一口气。
此时府邸外的明月也叹了口气,开始狂奔。
而柴房内的二人达成了下一步的共识,一人撑窗离开,另一人安坐不稳,干脆躺倒在干草垛上。
吱呀——
先是一声解锁的叮当,后是木门老旧的呻吟。
王煜撩袍入内。
“实在是抱歉,宾客等候多时有失远迎,请您务必原谅我的过失,不若我可要哭倒在这巧夺天工的府邸里了,夫人感觉如何呢?我们聚义帮是不是气派非常。”
他扬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不知道自己想要掩饰什么一时用力过猛。
季挽林烧的有些迷糊,眼睫黏在一起睁不开,她想要揉揉眼睛却因为被绑着手腕,无法动作,难受的‘嗯’了一声。
嗓子因为高热而作哑,意识几乎昏厥而不明自己病中的嗯哼声拖了长腔,不知为何,脖颈处被击打的地方也开始复痛。
而门口处站立的那个人,已经彻底没了笑脸。
第53章 季挽林逼问王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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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高热了。”王煜没什么表情的蹲在她身边, 一边打量她潮红的脸,一边伸手手去探她的额。
如果季挽林清醒的话,一定会怼他一句, ‘用你说?’
但她不清醒。
是的, 季挽林烧晕了。
王煜有几分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滚烫,他眼皮跳了一下。
手心触碰到的是与他温度差异分明的热意,不受控的, 王煜的指尖抖了一下, 下一刻季挽林无意识的蹭紧了他的掌心。
蹲着的那人瞳孔一缩,扭头向门口的小弟喝到:“去端水来!”
柴房门口的小弟被这一声喝斥吓得一哆嗦,他搞不清楚状况, 这不就是一个寻常女眷吗?
他一边拉扯同僚去断水,一边回头瞧摸了一眼柴房内之景,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
那个风花雪月当作一日三餐的笑面虎, 什么时候做起了伺候人的活儿?
不敢再看, 他脚底生风, 一溜烟的跑了。
端水哪够,还是再端碗伤寒药来吧。
不得不说, 聚义招揽的不论大管事还是小兄弟,都是脑子灵光眼里有活的机灵人。
这小弟端来的一碗伤寒药恰到好处。
既把王煜心底的想法端了出来,又救了季挽林一把。
让她昏厥着,就走好了三人的计划, 吸引了前端的火力,为李常春下药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伤寒药端来了,季挽林也被王煜抗在肩上进了北苑。
此时聚义帮的注意力重心随着王煜的坐标迁移,调转到了北边, 东边的水井就这么空出了,一时无人看管。
季挽林人虽昏着,但潜意识的不安让她双唇紧闭,什么都不喝,她被王煜扛了一路,甚至有些想吐。
王煜将她带到了北苑,右手随意一指招呼那几个喝酒的小娘子照料她。
其中年纪最大的名秋娘。
就是那个最后勾王煜不成,在心中暗骂他的那一个。
喝酒喝的好好的,秋娘摸不清他扛着个人回来干什么。
但下意识的,她起身接过了季挽林。
衣服灰扑扑的,小脸也脏兮兮的,她一揽住季挽林,就被她身体的温度吓了一跳,秋娘错愕的抬头瞪了一眼王煜。
这个混蛋。
都烧成这样了,把人带来这里做什么?
王煜正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凝着神呢,余光发现自己被莫名瞪了一眼,他挑着眉对上了秋娘的眼神。
秋娘跟他相识最久,不怎么怕他,二人说得上互相了解。
他看出她眼里的意思,被气的笑出声来。
“好生照顾,别给我把人看没了。”
“这可是条大鱼的饵。”
秋娘睥了一个白眼,什么饵不饵,神经。
她收回和王煜的较量,将关注重新放在季挽林身上,身旁的人递了一条拧干了水的湿帕子。
她翘着指尖接过,轻轻的覆在了季挽林的额头上。
不知道这人被王煜折腾一通,最后又好心照顾到底为了什么。
但这人……她不知为何心生好感。
又拧了一个帕子,她将季挽林的脸擦拭干净。
身边的小姐妹都凑了过来,几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都没移开目光,年纪最小的妹妹左右摇头去看姐姐们的神情,她年纪小不太能藏住心思。
“这个哥哥是姐姐吗,他长得好好看,我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疯狂动物城第二部 大家都看了吗
第54章 季挽林被拉入一个温暖的……
“哥哥?你可仔细再看看, 你哪个哥哥有她长的好。”
“那怎得了,又不是只有女子才能长得好看,大人您不就长得好看吗?”年纪最小的姑娘撇了撇嘴, 又凑上去看季挽林的脸。
嗯……
真好看!
王煜不与她计较, 一挥袖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原本属于他的软榻被几个小娘子加上季挽林霸占。
他翘着腿,示意小弟上茶。
依旧是那个机灵的小伙子,他刚急急忙忙端了药来, 就见领导又派了新活他气还没喘几口, 又去把府里最好的茶找出来冲茶去了。
一来一回也没耽搁多少时间,端到王煜跟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王煜没看他, 接过茶吹了吹气,就垂眸抿了一口。
嗯?
这味道……
“你做什么泡这个茶?”
他挑了挑眉,这才关注起下边的小弟, 扭头的间空还不忘再品了品杯盏中的莹润茶水, 等等——
两盏?
泡了个好茶不说, 怎么还泡了两盏??
王煜笑眯眯的盯着小弟,让他抬起头来回话, 手轻轻的合了茶盏,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回管事的,这、这不是有贵客吗?小的就自作主张给您沏一壶好茶,好方便您招待。”
王煜嗤笑一声, 什么贵客?今日这聚义帮哪有贵客大驾光临。
笑话。
他摇头,不知怎的余光扫到了软榻上的被层层莺燕环绕的季挽林,她不肯喝药,秋娘没招了, 直接捏着她的脸让她张嘴。
身旁的另一个人趁机把汤药灌了进去,不少黑色的汤汁洒了出来,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娘子在为她擦拭。
真别说,这个待遇。
王煜莫名笑了笑,挥散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行了,放那吧。”
他手一指,接受了季挽林的‘贵客’身份。
东边闯入一道人影,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在水井前一掠而过,像一道风一样无形,目标明确,下了药就走,似乎这精美的,偌大的府邸没有一处值得他留恋。
除了……
李常春急匆匆的做完了季挽林交代他的事,便掉头重新回到西边的院子,越往西,府里的人越少,他的步子越慢。
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不安的直觉在作祟。
似乎有什么和他的预期脱轨。
风吹过他的袍角,勾勒他稍瘦的身形,衣袖之下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试图捂住自己的双眼,却一时之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等他终于抵达那间柴房的时候,那扇斑驳的木门大开着,风扬的里面的干草屑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空无一人。
李常春瞳孔紧缩,眼里的光骤地湮灭了。
而另一处的季挽林,努力的挣脱了身体疲惫的困意,在北苑睁开了眼睛。
“哎?你醒了!”
那个最小的小娘子小声惊呼,似乎怕吵到她不适,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伏趴在她耳边。
季挽林膝枕在秋娘的身上,意识清醒的时候,还有人在轻柔的擦拭她的手。
她眨了眨眼,一时不清楚局势。
这些小娘子,指尖染着颜色,衣着鲜亮,年长的看起来媚骨天成,眼睫小扇子一样勾人,年纪小的也生的好颜色,虽然有些稚嫩但并不羞怯。
季挽林险些以为自己进了窑子。
“醒了?”
她凝神望去,王煜老神在在的坐着,不知道盯了多久。
二人对上目光。
王煜眯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醒了就起来吧,我们聊聊。”
说罢,他扶了扶袖子,准备端起茶盏来再喝一口,在王煜看来,季挽林只会撑起精神来和他好好说话。
毕竟她一介女流,又孤身一人,没什么依仗。
李常春又不在她身——“聊你爹吗?”季挽林强撑着用沙哑的嗓音喝到,秋娘想搀她一把,被她轻轻的推开了。
王煜错愕的向她看去,五指捏紧了茶盏,额角突突的跳。
什么?
她在说什么??
这个疯女人,犯什么病??
可惜季挽林听不到他的心声,如果她听得到,她一定会反驳一句,‘有病的是你吧!’。
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先是将她捆来,又虚情假意的以礼相待。
到底谁有病?
还有——季挽林看了一眼那个为她擦拭的小娘子,穿成这样就不是做苦工的,这孩子才多大,就被他招来府里。
她的高烧没有退去,愤怒也没有。
嫌恶的蹙眉,季挽林没有劲头去细看王煜,喉头涌上一股痒意,隐隐带了点铁锈的血腥气。
骨头好疼。
季挽林不适的闭了闭眼。
王煜在一旁眉头直跳,几乎要坐不住,但他到底比季挽林老道些,怒意席卷上来就被他打包安置好,不肖一刻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笑脸。
“急什么?你不想和我聊聊,为什么我们要抓你吗?”
他又对上季挽林的眼睛,试图找到些什么,无果,王煜在心里暗道一声可惜。
那抹漂亮的湖光春色,已经被她的愤怒烧没了。
在气什么呢?
生我的气吗?
王煜盯着她琢磨,单手托腮打量她烧的殷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睫,他眼底隐隐有兴奋的火光在跳跃。
那可怎么办呢。
“你不想和我聊聊你男人的事吗?”
他勾唇又放出一句话,果然——季挽林猛地转头盯着他,像是被他的话彻底惹恼了——此情此景,王煜真情实感的感到愉悦。
他心里熨帖,似乎在吞吃她的情绪。
季挽林闭上眼,试图安抚自己的情绪,也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疼痛,她已经烧的骨头都在痛了。
好想休息。
“你们算什么东西?”
她啐了一口。
话音刚落,对面坐着的王煜猛地起身向软榻走去,阔步一迈,甩的他散落的发丝在空中一起一落。
事情发生的太快,超出了秋娘能处理的范畴,她魅丽的眸子半寐,示意姐妹将帕子给她,然后招呼大家先行离开。
她以顺从的姿态滑下软榻,将新浸了冷水的帕子塞到了季挽林的手心里,一扭腰也悄悄离开。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王煜和季挽林两个人。
剑拔弩张。
王煜觉得季挽林这样的人很陌生,他为刀俎,她为鱼肉,何必呈口舌威风?离了李常春,她在如今的世道能活几天?
那几个小娘子一走,她连坐都坐不稳了。
因为太过陌生,王煜反而感到新奇,他又凑近了些,吊着嗓子说:“我们?安远一带最大的匪军啊!”
他又试图激起她的恐惧,侃侃而谈聚义帮的名声事迹。
无人敢招惹。
就算是官府的私兵也不能给他们脸子看,何其威风!
只可惜,他说的天花乱坠,季挽林都面无表情,他想要的‘恐惧’更是门都没有。
恐惧?
季挽林已经要气死了。
原来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将李常春的纯良放逐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们啊!
吃酒吃肉就是好,所以不顾三纲五常。
一时享乐就是好,所以不顾百姓,串通官府随意放粮。
吃的是赈灾粮,欺压的是平头百姓。
在骄傲什么?不是叫聚义帮吗,义在哪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恶行,也不愿意停止自己的恶行。无法接受伙同仇人一般的行径,于是用‘仁义礼信’包装自己,又因看不上书生、起义军做派,保留了‘匪’的身份。
她紧紧的攥着手心里的帕子,攥出来的水弄湿了软榻。
王煜站在软榻前,俯视季挽林。
“你自卑吗?”
神情轻蔑又带了一丝怜悯,季挽林嘴唇微张,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煜从未听过“自卑”一词,但季挽林眼底的轻蔑着实痛伤了他,眼睛一眯,扼住了她的喉咙。
“咳咳——”
季挽林被掌住了喉咙,空气稀薄了起来。
声道被挤压,肺部因氧气的流失越来越空,大脑是发热混沌的,身体的每一根骨头是隐隐生疼的,她想要呼吸。
想要呼吸。
王煜狠辣决绝的眼神盯着她,因为缺氧她有些看不清,又因为求生的本能想要呼救,但季挽林竭力抿紧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求饶溢出。
不想呆在这里,不想面对这里,不想停在这里。
想回家,想坐在教室里读书,想听老师讲课。
想躲进被窝里,沉沉的睡一觉。
夏日、高热。
季挽林觉得自己可能要烧死了,不然为什么她突然感到好冷。
迟来的恐惧最终还是抵达了这间厅堂,她的眼神骤然一颤,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流了许多泪,从眼眶、到面颊、脖颈。
最后落到王煜的手背上,他被烫了一下,猛地甩开手。
季挽林摔下软榻,不住的咳嗽,余光向厅堂外不经意的扫了一眼。
王煜气急,却不知道因为这些话还是她的眼神心生彷徨,他不想再和这个疯女人呆在一起,拂袖就要离开。
季挽林猛地抬高音量喝道:“你!”
王煜拧着眉回头,万分不解的看着侧倒在地上的季挽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盯着她看。
“做匪,是不会幸福的。”
“你一个疯女人懂什……”
嘭——
王煜倒地。
季挽林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随榜更
第55章 娼狗般的盗匪不会得她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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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面, 人类在遭受了重大冲击和苦痛的时候会呼唤母亲,无论是多么精通语言学的人,下意识呼出的都是母语。
“自卑”王煜听不懂, “幸福”王煜活不懂。
他在李常春的重击之下昏厥, 以与被掳之时的季挽林相同的轨道倒地。
他们同为汉人。
说着相同体系的语言,走向不断茁壮的未知黑白的未来。
季挽林在梦中痉挛,李常春闻动将她抱的更紧。
等明月终于迈过重重关卡抵达北苑的时候,外面堆叠的全是被李常春打趴下的小匪, 虽不上性命, 但也都鼻青脸肿了。
书生觉得解气,撩袍入内。
“外面的人倒在地上就不用说了,你能不能把她抱到榻上去。”
厅堂内的三人也都在地上。
明月扫了一眼李常春, 只觉无望。
罢了。
难得他将人找回来。
这么想着,明月准备撸袖子帮着把人挪到榻上去,只是他的手还未碰到季挽林垂落的衣袖——李常春猛地起身, 不让明月触碰。
吓了他一跳。
抱着个人怎么站起来这么快?
他看向李常春。
这人现在看起来都不像个正常人了, 惊弓之鸟不过如此, 他垂睦眼睫打在眼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又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一点。
生怕再次被人夺走, 唯恐再次受到伤害。
他从柴房一路找过来,半刻不松懈,由人流的密集程度判断王煜和季挽林的所在之处,找到北苑的时候, 小弟刚端上那一盏茶。
等他摸索到厅堂的时候,二人已经开始对峙了。
他那令老铁引以为傲的好耳力一字不落的听清了每一个字,那个匪是如何笃定他会加入他们。
视线暗了又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祸端还是异端,是啊,像他这样的人……
夏风一味的吹拂他散落的头发,凌厉的侧脸显出些许灰败来,他体内暴虐的血液又在升温,叫嚣着鼓舞他烧尽了这座府邸。
好让王煜口中的闲言碎语,破旧山河都湮灭,不要被诉说进季挽林的耳朵。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容许这些。
李常春几乎在脑内跑马灯了,初相识时季家正午时满是阳光的庭院,鱼市嘈杂声里小脸莹润神采飞扬的小渔娘,镖局里,那个无关是非缠绵的午觉。
娼狗般的盗匪不会得她垂怜,更遑论……触碰呢。
王煜的手扼住她的咽喉的那一瞬间,李常春几乎要不管不顾的奔进去,他往前跌了一下,对上了季挽林的眼睛。
她的眼睛红肿着,皮肤也因这一番折腾发红,但她的眼底——连一丝仓惶也无,只有难以压抑的愤怒。
和他无法理解的自持。
比季挽林的情绪更先迸发的,是李常春的眼泪。
那个好看的总令她失神的少年,在盗匪的命运之门前无法难安的流泪,他弓下腰试图压抑心脏的疼痛,撕裂一般的疼痛,仿佛在审判他。
季挽林总会遗忘他如今是个十九郎了,不是初相识的雨夜里一言不发的清瘦少年。
李常春也总在遗忘自己身处乱世之中,走错一步都将跌进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潜身入内,搬起桌案砸向王煜。
李常春拒绝成匪。
他将季挽林拉入怀的一瞬间,心跳声如雷,他猛地一咳,满嘴的血腥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闭气,忘了呼吸。
季挽林伸手,托住了他的眼泪。
此时的聚义仍在酒楼之中,他和安远最大的官正在推杯换盏,全然不知府里的人都被撂倒了。
此时的聚义帮里,明月和李常春正手忙脚乱的给季挽林降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佝偻的人影溜出了大街。
“大人!大人不好了!王管事的被撂倒了,府里所有人都被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放倒了,小的是趁乱逃出来的!您快回去吧!”
聚义举杯的手一顿,一记眼刀横了过去。
同桌身穿官服的那个大人倒是没有被打扰的恼怒,他身穿一身交领紧袖的长袍,腰间束带、脚踩皮靴,人长得很粗犷,广额阔面,留着浓密的络腮胡。
报信的小弟不敢抬头,一直将脖颈深埋进行礼的臂弯。
“罢了,今日就先到这吧。”
出了酒楼,聚义带了一队人手气势汹汹的打道回府。
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避其锋芒,商贩不去和他们撞面,一时大街上连吆喝声都没了。
他们人数不多,但气势很足。
这要归功于聚义了,他在安远威名已久,少有敌人,这就将他们属下的脾气养的越发狂妄,目中无人了起来。
今日因着王煜归家,他就没怎么外带人手。
但气势还是很足的。
老大哥虽然很疑惑谁能将王煜撂倒,但因为太信任他下意识的以为他昏头了被人偷袭,而非遇到劲敌了。
其实也差不多,可以算背后偷袭。
总之,算上聚义一共十来个人,他们声势浩荡的回府,还没拐入家门口的巷子,就被明月察觉到了。
“她怎么样了,能不能走,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走不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就算走了也无法安置。”
“那也不能留下,他们的头要找来了。”
“多少人?”
“什么?”
厅堂内,季挽林被重新抱到了软榻上,帕子浸过冷水敷在她的额头,李常春轻轻的握着她的手,不敢使劲。
三人一时被动。
病人无法行走,就算他们将她带出去,一旦聚义下令寻人,他们不光找不到大夫医治,还会面临被捕的险况。
可是……
“十多个人。”
明月说道,他猜到了李常春的心思,有心想要劝阻,却也知道这场苦战无法避免。
“我来。”
李常春低声说着,右手指节摩挲着季挽林的手心,二人手心贴手背,季挽林有所察觉,蜷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
“你有把握吗?这个匪头子光人就带了一十有余,近身随从只会比府里的人身手更好,再说了,双拳难敌四手。”
“有。”
他抬头望向厅堂之外,恰时有风吹过,竹子节节升高,枝叶摇曳,李常春眼底映着满院的绿意,掌心温热。
他想,挽娘好像会喜欢这样的景致。
清醒的二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
李常春不再看向簌簌风声,起身让出一个位置给明月接手,他身穿着的一身暗褐色的衣服,衣摆处沾着灰,单薄的布料勾勒着他的身形。
季挽林的小指和他的无名指相勾,二人肌肤相连的地方泛着一层层的痒意。
不想松手。
他顿了一瞬,松开了手,转身出了厅堂。
明月重新给季挽林换了一次帕子。
曜日西移,拖拽着香樟树的树影,街道的灰尘被扬了起来,一群人打马而过,马鞭甩开,驭声四起。
为首那人身穿一身锦缎的墨绿交领袍,袍角被刻意的简短至膝盖处,为了行走和骑马方便,领口和袖口带有云纹刺绣的图样,胸前缝了一块皮质的护甲。
这人就是聚义。
他如今富贵,却仍保留了原有的习惯,与那个官员不同,聚义没有脚踩皮靴,而是穿了一双蒲草的编靴。
行动时,腰间的双鱼佩和燕翎刀随之摇晃。
陈达落后他半米,紧紧跟随。
嘭——的一声,大门被直接撞开,聚义抽出了腰间的燕翎刀,掠身入府刀锋直指安坐于院中的那道身影。
他眼神狠辣又带了几分必定得手的兴奋,动作之快,是身后的十余人无一能及,聚义出手的这个功夫,身后的小弟们才入门包围上来。
聚义一行人成月牙式意图围困住“不速之客”。
陈达见老大出手,警惕心便松垮了几分,似乎贼人束手就擒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是,“铮——”的一声!
“贼子”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长枪,与聚义的刀锋相对,他不为攻敌,抵过了一击便转棍将聚义挡去左边,下一刻腰身一拧,举枪攻向了右侧的陈达。
陈达被这一出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到,李常春将他踹飞出去,砸向了正要散开去包围的其他人。
一时三四人被推倒,接连几声发出了杂乱的闷响,最后形成了一团人堆。
位于最底下的充当了“人垫子”,二三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叫了一声,呵斥他们蠢货,一边作势要将他们推开。
不过一时的功夫,底下的人就乱作一团,聚义狠狠闭眼不愿再看,重心一换又向前攻来。
一来二去,李常春故技重施,聚义无法近身于他,手下的人都被打的七零八散,毫无还手之力。
聚义终于开始正视李常春。
“我们聊聊。”聚义刚扛下他一枪,被击退到几步远之外的地方,他已经无法保持平稳的呼吸。
甚至无暇打量这个和他交手一直不落下风的人,聚义甚至觉得他连七分力都未使出。
李常春不理,持枪又袭。
聚义自得的表情一寸寸裂开,一面狼狈的接下他的长枪,一面在心中费解——
此等人物到底是谁招来的?!!!!
第56章 枭雄是不是雄(1)
:
直到院中铺满活人的尸体, 夕阳西斜,整个聚义帮府邸中都充斥着灼烧般的朝阳时,刀戈相向的声音才休止。
遥望过去, 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宁和。
透过历史的虚像, 人们试图在六百年前的残书当中找寻“真实”,试图通过当代的解读去理解过去的人物。
吸取教训,汲取力量,再将其转化为茶余饭谈的固定话题, 或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将其视作辩论的主题。
是英雄造就了时势, 还是时势造就了英雄?
枭雄是不是雄?
以及,由好人一辈子毁于一遭坏事,坏人一辈子成于一桩美谈, 引申出的“善恶论”。
明月一直念叨“子曰子曰”,他是典型的儒生。在他和季挽林二人的对谈当中,他反复提及百姓蒙昧, 认为世道艰险, 礼崩乐坏不是导致人世间悲剧的唯一原因。他希望百姓过的好, 希望孩子过的好,希望秩序仍在, 善念永存。
所以,当他和季挽林一致认可百姓需要开盲和引导的时候,圣贤书便牵引着时隔六百年的二人思想共和。
这是文人情怀,或者说读书人的坚守。
而“打天下”的聚义, 阴差阳错走上险路的周小八以及原本应该混恶不忌的李常春,都没有这样的情怀。
有的只是人的本能而已,明月和季挽林走的艰险是因坚守而艰险,聚义他们不是。
卜逃卜守则不吉, 将就凶而不妨。
所以,当行为不容选择,善恶便难以定论。
小英子说自己分不清海和天,分不清好人和坏人。当大雨临盆倾倒,世界为之颠覆变换,一切不过是视角不同而已。
聚义力气耗尽,肩膀手臂三处伤痕,左腿骨钻心的疼,他不用摸就知道骨头断了,一众手下皆被撂倒在地。
他的大拇指所佩戴的玉扳指,因他摔倒地上而裂开。
他没有与李常春一战的能力,而他已经是府里擅长打斗的佼佼者,哪怕是官家的军队,他也有胜算。
聚义人在地上,只得往天上看。
天边一论红日,云霞漫天紫色蓝色和大片的橘黄色,层层叠叠,在风的吹拂下流动起来,宛若最精巧的画作,这一切都映在聚义的眼底,他呕出一口血来,闭上了眼。
天上有鸟飞过。
“老天你是不管我的死活,如今我败落可也曾风光过。”
丧家犬一般躺倒在地上任人宰割,这种场景太过久远,让聚义想起了曾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期,想起了那一抽鞭子。
想起了自己还是小六弟的时候。
陈达倒在不远处,他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摇摇晃晃的看不清东西,即便如此,他也在努力的找寻聚义的身影。
王煜被放倒,管财务的赵哥也喝了井水,不知道晕倒在哪个角落了,府里另一个打斗的佼佼者在外劫财,其余的虾兵蟹将不够李常春练手。
聚义觉得自己是不能活了,只可惜这一众弟兄,不知道能有几个人留住性命,最初跟着聚义的那几个人,也就是如今的管事,都是吃了不少苦的人。
也怪他,越发猖獗,疏于防护。
聚义的脸上堆积着灰尘,面部的褶皱抖了抖,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苦笑来,又若无其事的抹平了嘴角。
罢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聚义响当当的人物,岂有苟且偷生的道理?聚义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慢慢的合上,他叹了口气,准备让李常春抓紧动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还没说出去,聚义听到上方遥遥传来了李常春的声音。
“等等。”李常春说。
紧接着,就是气喘吁吁的书生喊来的声音,“老天你竟然真的打过了,结束了?她醒了,你结束了就抓紧过来吧。”
聚义躺在地上,只能仰望那个将他挑于马下的年轻人,当那个文弱一点是声音喊完那句话之后,他莫名的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
那个年轻人,好小子刚才攻势凶残眼都不眨一下,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身首异处了。
但他的感叹还未结束,就嘭的一下,被李常春砸晕了。
书生可算走到了他跟前,只见李常春环顾四周,仔细确认过每个人都是晕厥状态之后,他才撩袍往明月那走去。
顺手将身上沾的灰拍打干净。
“走吧。”
“哦哦,走。”——
作者有话说:城南旧事的小英子。
第57章 枭雄是不是雄(2)
:
先前说到, 此处府邸分四院,捆住季挽林和其余妇孺的是东西二院,聚义和一众管事住在北苑, 大门自然在南边。
这不是聚义的巧思, 是他推翻的那户人家多有讲究。
坐北朝南,由南侧大门入内,门外设石狮子,进门跨过门槛就是一屏影壁, 是谓藏风聚气。
所以正当南边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 北苑的季挽林幽幽转醒,守在一旁的只有明月一人。
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李常春呢?”
明月一边搀他起来, 一边说:“你能走了吗,你能走我们就要撤出这里了,他现在和匪头子打起来了, 一个人打十余人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但我要带你先走, 不然他出去一挡就白……”挡了。
书生眼眶红红的,不知道在为谁感伤。
他觉得李常春是凶多吉少了, 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和一支队伍抗衡啊。
他真是对他改观了,明月一直知道人与人之间终有一别,但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也没想到李常春这么惨烈。
英勇就义。
季挽林如果知道他在心里正经受着感伤之痛,一定会出言打断他的赋词和愁思。
英勇就义?谁?李常春?
不不不不不。
在命运的审批落下之前, 谁都无可奈何他。若是这么轻松就被十来个虾兵蟹将干倒了,日后也不会愁的某个首领脱发吐血,求仙问道不为长生,只为将他斩于马下。
宿敌还未登场, 一个匪头子算什么。
季挽林坐起身来,她因病弱而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又因高热而面颊通红,耳根都在灼烧,天地旋转,有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在什么阴曹地府,有鬼吏在敲锣打鼓。
一开口,声音更是沙哑的像含了一嘴沙子。
“明月,去找他吧。”
“嗯?!!你烧糊涂了?”
“去吧,有咱俩逃跑的功夫,他都打完了。”
不疑有她,明月又一次开始狂奔。
而当明月的身影出了厅堂,季挽林眼前翻起了一层层的重影,她抱着膝打量自己瘦弱的手,摊开手掌,一道金色的像丝线般质地的光影流转在她的手心,隐约可辨别出一条小鱼的形状。
她定神再看,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能是烧傻了。
季挽林嘟哝一句,没来得及深究,厅堂内走进来一个人,几步路的功夫走到了榻前,病人的额覆上了微凉的手。
“感觉怎么样,我去找大夫,你的额头好烫。”那人的声音低沉,清冷的眉微蹙,好看的眼睫之下是难掩不安的眼睛。
“有没有受伤?”季挽林的声音小小的,她清了清嗓,但喉咙的不适还是让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李常春微微躬身,将耳朵往前送了送。
软榻上的病人伸出手指去够他的右手,她毕竟还病着,动作快不了,刚把左手从膝上挪下来,李常春就把自己的手送过去了。
直接送到了她的手心里。
季挽林虚虚的握住了,她凑近了他的耳朵,踌躇了一小会最后说道:“多谢你。”
李常春神情一僵,眉眼露出几分无奈,他下意识的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仍保持着微躬的姿势,感到有几分荒唐的抿了下唇。
“挽挽。”
万千思绪最终化为一句呢喃,但他声音太小,季挽林病着耳朵不好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季挽林仰头,李常春随之又矮了矮身姿,他现在半蹲着可与她的视线齐平。
她眼角濡湿发红,嘴唇干裂了不少小口子,但事情解决了一半,精神气好了不少,他可以看到她眼底的几分放松的情绪,也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李常春不足够敏锐到洞察一场“王煜之乱”到底打乱了季挽林心底的什么,她又在重组那些东西的过程中更改了什么。
这一番折腾,其实也不过一日光景。
但持续灼烧着季挽林的愤怒,与呼吸被掠夺的外界压力和求饶的内在本能产生的对抗,悄无声息的搅乱了她的观念和感知。
惶惶不安似乎终日不得安宁的,或许不止李常春一个人。
这一切都映照在季挽林的眼底,但李常春看不出来,他只是——看了进去,并为之惊颤,不知所措。
于是。
于是他伸出手遮盖住了她的眼睛,以额相对,两个人高挺的鼻峰几近相触,李常春压了压心中的思绪,“我去找大夫。”
说完他起身就要离开,但他人还没直起身来,手指间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拉力,他停下动作。
“先去把妇孺放了。”
季挽林将头靠在膝盖上,看着他,眼底是星星点点碎银子一样的笑意。
第58章 没有人应该欠钱
:
于是, 李常春去买药,明月去放女眷归家。
原本应该是胜方最强的结算场景,正义一方大获全胜, 解放百姓, 解放全世界,被送上红色锦旗,带上加封的高帽享受如雷的掌声。
却不成想,明月一个瘦弱的书生, 在男人堆里扒拉半天好不容易找到门锁的钥匙, 打开捆着女眷小孩的房门之后定神一看,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晕的晕倒的倒,清醒着的看到他进门, 吓得都缩到一团。
是大气都不敢喘。
明月:……
他正要行礼,试图缓解彼此之间的紧张气氛,却惊的她们又抖了抖, 眼神里满是惊惧与麻木。
又是这样。
又来了。
眼神中表达着这样的情绪, 明月轻而易举的就解读成功, 然后再一次的不知所措,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才能不惊起她们的恐慌。
母亲将孩子藏在身后, 年长者将年幼者藏在身后。
这间困住她们的破屋子已然坍塌,或者说,它本来就是碎的,这些妇孺不过是覆巢之下相拥的卵, 还未享受到人世间万分之一的美好便从一处牢笼赶进另一处牢笼。
明月灰扑扑的脸上还流淌着夏日出的汗,他脸上没有几分笑意,捏着袖子擦去汗水,整理衣冠, 撩袍入内,席地而坐。
他坐在门边上,门大开着,他没有挡住出口。
放任外面的夏风徐徐吹入,也让蓬勃的生机流转在众人的眼中,半晌,直到她们的神情和缓下来,周身的情绪放松下来,他才将望向门外的视线收回来。
清了清嗓,书生盘坐着,微低着眼眸避开了她们的方向。
“我们聊聊吧。”
他微微扬唇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回归安定与冷静,似乎过往所有支撑他立身的东西都在向他涌动,刨去粗麻布衣,沾染着脏污的头发,瘦弱的躯干这些虚相之外,这才是属于真正的明月之片影。
女眷们神情微怔,孩童们不明就里。
明月又清了清嗓,开始了输出。
“子曰——”
“夫人情志不舒,肝火旺盛再加上暑热入邪,这就导致了气郁化火,暑期内蕴。”
老大夫又仔细看了看季挽林,嗯,烧的挺厉害。
只是……这方子往哪开?这府邸倒是气派,只是这夫妇二人怎么穿的这么狼狈,像刚逃难来的一样。
穷亲戚?
可是这男人怎么气势这么凌厉,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倒是没见过几个这种人物,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大夫迟疑了一瞬,抬头看向李常春,他站在一旁,时不时给病人换个帕子,老大夫每次以为自己被忽略的时候,都会对上他的眼神,冷冷的。
好敏锐的人……
“暑月感寒,又兼肝火,当解表清暑与泻火并举,香薷饮解表,黄连解毒汤泻火,煎服后覆被取微汗,热可渐退。”
语气一转,他又补充道:“黄连黄柏价高,若是日日服用难以支撑,可煮些绿豆汤添些芦根,服用也可解毒。最重要的还是多休息,病人需要静心休养,平日里少做劳——”累之事。
大夫捋了捋胡须,还没说完,便听那人说道“您开方子就行了,药不是问题。”
闻言,大夫没再多言,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纸笔开了方子,又配了两副药,“每日一副,再往后的去药店里再配,老夫今日带的药只够开两副的。”
老大夫又打量了李常春一眼,哪怕是付诊金和听医嘱,他也没错开对病人的关注,小娘子稍一动作,他的目光就望过去了。
唉,少年夫妻。
不容易吧。
送走了大夫,李常春没找到明月,只得自行去北苑的小灶屋煮药,他不敢离开太久,却也明白这副药不得不煮。
他人在灶台前,望着迟迟不滚的水,一向冷清的面容挂了点急躁,又无可奈何的揉了揉眉心。
此时的厅堂里,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屏风后探出了个头来,她往四周看了看,最后磨蹭着往软榻前走去。
她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娘子。
季挽林一直辗转在昏迷与清醒之间,在她闭着眼昏睡的时候,额头上换上了一个浸凉的帕子。
“你是姐姐吧,你睡觉的样子和我姐姐一模一样。”
“我看到那个大哥哥了,你们是夫妻吗?”
“你们会怎么处理他们?能不能放过大人,他不坏的。”
……
软榻上的人被她照料的很好,手心胳膊都被仔仔细细的用凉帕子擦了一遍,头发上的结节和灰尘也被她捋顺着打理过了。
等到能做的都做完了,小娘子坐在软榻下的台阶处,撑着小脑袋瞧季挽林。
季挽林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托着腮,眼睛圆溜溜的看着自己,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忽闪忽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
“哎?你醒啦!”
小娘子歪着头,笑盈盈的说道。她看季挽林想要起身,就一只腿支在软榻上去扶她的胳膊,“我帮你,你要起身吗?不再躺会了吗,你病的很厉害。”
季挽林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自己没事,“你怎么在这?”这个小姑娘很好认,她刚被带到厅堂的时候,就是她和几个娘子在照料。
“我偷偷溜回来的,大家都被药倒了,我醒的早,这药我从小见多了,对我不起作用。”
“我叫宝淑,秋姐姐给我取的,她说我应该有一个名字。”
宝淑本就亲近季挽林,再加上她年纪小,心思都在明面上,没什么坏心眼,季挽林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把自己的那点家底都抖擞了个干净。
只是,当她说到迷药的时候,宝淑看到那个因发烧而有些水肿的姐姐,露出了一个她看不懂的神情,微蹙着眉,鼻子轻轻皱了一下,轻轻的歪着头,温柔的望着她。
眼睛里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心疼和怜惜。
宝淑愣住了。
下一刻,她被轻轻的拉着手,拉进了季挽林滚烫的怀里。
季挽林抱着她,温柔的一下一下的顺着宝淑毛茸茸的头顶,她沙哑的,又柔柔的说着,“辛苦了。”
宝淑喜欢这个拥抱。
她将自己埋进季挽林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攥着她的衣服,轻轻的摇了摇头,又像是小猫撒娇的蹭了蹭。
不辛苦。
只要能活着,就一点也不辛苦。
李常春端着药碗出了灶屋,一进厅堂就看到一大一小相拥而坐的场景。
李常春:……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走到了软榻前,宝淑从季挽林的怀中探出头来,不怎么敢打量他,但许是年纪小总是在好奇,一边躲着他的目光一边按悄悄的看他的衣服。
好破……还没陈达穿的好。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府里的娘子,你敲晕的那个人是她的‘直属东家’,名为王煜,府里的一名管事。”
听到王煜的名字,宝淑抬起头怯怯的说道:“他人不坏的,真的……”
季挽林听到她的话,拿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好人?你这个大人可是坏事做尽,府里关了多少妇孺你可知情?”
宝淑愣了愣说道:“可他并非夺去她们的性命,是她们家里欠了钱在先,都是自愿找上门的,不是大人去掳来的。”
季挽林咳了咳,正色道:“他们日日劳作可曾有过懈怠?”
宝淑答:“未曾听过,哪怕是呆在府里的女眷都仍在做活。”
季挽林又问:“那他们可曾犯什么错误?”
宝淑又答:“未曾有过。”
季挽林看着她稚嫩的小脸,宝淑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摸小朋友一样,其实确实是个小朋友。
小渔娘十六岁,宝淑十二三岁。
放在前世也不过都是学生,宝淑还只是个中学生。
可在当下的乱世,她已“成家”,宝淑在寻常人家里也将要议亲了。
季挽林轻轻的托住宝淑的小脸,让二人的目光接轨,她看到宝淑小朋友一样的不解和娇俏,季挽林和缓了目光,但郑重的一字一句的说。
“那他们为什么会欠钱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怕生病都不会停工,一日一顿却衣不蔽体的大有人在。就算他们在努力的生活,却也依旧改变不了贫苦的困境。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他们不应该欠钱。
那么问题在哪?
“可是……可是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啊,我们只能、只能守好自己。”宝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她仍对“正确”一知半解。
“不是的,宝淑,不是的。”
季挽林仍是温和的眼神,包容的看向她,似乎她没有说错任何话,“每个人都有变得更好的可能性,每个人都可以让社会变得更好,只是它太漫长,无法以肉眼可以察觉的方式去确认。”
但每个人的行动都是有用的,历史的车辙本就留存在广阔的泥土之上,我们并非被碾死的蜉蝣,我们是大地。
我们是车辙本身。
“我好像听不懂。”
“没事,有我们呢。”
这样的对话,同时发生在北苑的厅堂,和东院的柴房。
第59章 枭雄亦是雄
:
“喝药。”
药碗搁置在桌子上有一段时间了, 还好正值夏日,温度适宜不会让药快速的冷却下去。
季挽林在一大一小的注视下将汤药一饮而尽,黄连的苦涩直冲脑门, 她觉得自己甚至有一瞬间恢复了嗅觉, 狠狠的皱了一下鼻子。
中药。
太苦了。
她从小就不喜欢吃中药,但是家人不放心西医,还是总带着她去中医院看病。
怪怀念的。
坐在软榻上,季挽林轻轻摇了摇头, 压下了这股思绪,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宝淑依旧眼巴巴的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小手一会儿绞在一起, 一会儿去拽季挽林的衣袖。
李常春一直盯着她,宝淑一边觉得他奇怪,一边被他盯的发毛不敢随意说话。
“挽娘。”
宝淑耳朵动了动, 灵动的眼神一转, 就在心里敲起了算盘, 她依旧赖在季挽林的怀里,眼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的神情越发不耐晦涩。
“嗯?”季挽林空出一只手去拉他。
二人手心相合, 李常春随着这股微弱的力坐到了她的身边,他人只坐在软榻的一个边上,刚坐上就默默的用肩膀撑住了季挽林的背。
宝淑低着头准备伺机而动,但她的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季挽林二人。
“去吧。”
季挽林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春一言不发,只是沉沉的看向地面,露出一个清隽的侧脸。
宝淑猛地回头看她。
季挽林脸上的红晕似乎降下去不少,她笑着说:“去找你的姐姐们吧, 如果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去拿点银两离开”,顿了顿,季挽林捏了捏宝淑的鼻子,“你肯定知道他们的小金库在哪,多拿点。”
好生活。
鼻子突然酸酸的,宝淑想要流泪,但心里挂念着秋娘她们,不让自己闹情绪耽误时间,她从温暖的怀抱里退开,下了软榻,往门口奔去。
小人儿快跑到厅堂门口,突然——
宝淑折返回来,紧紧的抱住了季挽林。
无人在意的李常春,又一次无奈的垂眼,揉了揉眉心。
此时的秋娘她们已经苏醒,但头依旧昏沉,她们几人正在询问着彼此的情况,发现最小的妹妹不见了。
秋娘大惊,精致的眉猛地跳起,就要挣扎着去找宝淑。
就在这时宝淑找了过来,身上没伤,表情也很正常,秋娘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确认了宝淑没收到什么胁迫。
她将妹妹搂进怀里,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尚存的恐慌如滔天的海浪拍打在她的心中。
“没事吧宝淑。”
“嗯~嗯。”
小娘子窝进秋娘的怀里,安抚着其他姐姐的情绪,她突然想起回头时看向厅堂内的那一眼——
好像爹爹和娘亲。
“要留下来吗?”
“嗯。”
“这群盗匪、也要留?”
“杀不得。”
“如何确保他们顺从?安远一带他们称王已久,官兵都会避其锋芒,若是他们私联官员,会很棘手。”
李常春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倒了杯水,季挽林接着就要开口,他的目光就横了过来,示意她喝了水再说。
季挽林失笑,乖乖的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他们不会求助官兵的。”
李常春有些不解的皱眉,这种神情似乎很少出现在他冷清的脸上,狭长的眼睛透露着不解,眉头微微的蹙起。
季挽林又一次笑了,笑意已经出现就难以休止,她自顾自的乐了半天,最后带着李常春也难得的露出了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对方,满眼的星星闪烁着。
李常春无奈,但好看的薄唇弯着,鼻峰高挺,只有见过他神情愉快的人才会知道,这个冷面所向披靡的人,竟是出乎意料的适合笑颜。
他拉着季挽林的小指晃了晃。
“说话。”
季挽林还在笑。
他上手去捏她的鼻子,像季挽林捏宝淑一样。
“不准笑。”
季挽林不理他,冲他眨眼,其实不光宝淑有一双漂亮的眼睫,季挽林的眉眼也生的很好,偏圆的杏仁眼含着笑望人的时候,总会令人失神。
而李常春,本就容易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他像是缴械投降了,又像是自认不敌,李常春学着季挽林皱鼻,双手伸去托她的小脸。
在季挽林看来简直像做了个表情去逗自己笑。
更是停不下来了。
直到——
“挽挽。”
耳畔传来一句低沉的呢喃,那是属于李常春的声音,屡战屡胜却甘拜下风的十九郎的声音。
季挽林的脸腾的就红了。
还好她正发烧,脸本来就红。
“聚义不会去求助官兵的。”
“安远的官大概率不管军事只管行政,手下没有多少流动的士兵,犯不着在这个乱糟糟的时候和聚义硬碰硬。但若聚义被降就不一样了。”
“地方官不会帮他。”
虎落平阳被犬欺,虽然这么说不太恰当,毕竟名义上聚义还要受本地达鲁花赤的管辖,老虎应该是官而非匪。
但手下人手有百余众的聚义,还有几个一夫当关的打手管事,算上自己共三人能文能武。
不肖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他们三个拿出去也都个顶个的是响当当的人物,聚在一起就是扎根盘虬的地头蛇。
所以,聚义和官员名为盟友,实为制衡。
一旦聚义被擒,天平失衡,官员必定要将其镇压。
聚义再怎么厉害,也是个汉人。
非我族类,虎什么虎,都得老老实实的戴上镣铐做蒙人的仆从。
“聚义也未必会低头向官祈求苟活。”
季挽林这么说着,二人明明谈论的是聚义,她的声音却穿过聚义的名字,照到了李常春的身上。
这就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枭雄是不是雄。
宝淑将她来到府上所听到的一切都告知了季挽林,也给她重新认知当下的时代一个巨好用的抓手。
一个可以翘出“李常春”枭雄之名的杠杆。
披着“义”之名的匪头子,一开始竟只是豪绅手下的一个仆从小六弟,他伺机而动,推翻了那个恶霸。
自己成为了新的霸主。
招揽的一众人全是汉人,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他们,放任王煜沉迷女色,放任陈达犯蠢,放任赵财务剃头。
大家吃一样的饭,他喝酒吃肉,其余人也喝酒吃肉。
穷怕了,于是去抢,饿怕了,于是去盗。
但仔细想想,这个年代可以让他们盗得粮食的,能是什么良善人家?遥想钱当家的接下的那行护镖,那白花花的米面粮食,是如何储下来的。
捆住女眷作为人质,虽是以此号令贫农为他做事,可辩证的来看,他确实借给了流民钱财,让他们可以苟延残喘。
周小八、可是连一口饭都没讨到,棺材板也更是没影。
若是机会放在周小八身上,他愿意用自己的余生换取父母一夕安寝。
一面像真正的忠义之士一样对待兄弟,一面像恶徒一样奴役百姓。
但也真的富甲一方,与官员制衡,抵挡住了些许爪牙,哪怕非他本义。
南方灾情爆发之后,淮河以南的多处城镇被恶意镇压,闹事的起义军抓不到就去抓汉人充数。
安远一带却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他说:“小弟我也需要吃饭,大人您把他们都抓走了,谁来为我做事。”
聚义和官员推杯换盏,换下了这些生命。
在存活质量不高的时代里,总有一场辩论需要先行考虑。
“生存还是死亡。”
这确实是个问题。
聚义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生着病的女人蹲在他面前,身后还站着那个刚才将他一通打的“不速之客”。
李常春横了他一眼,好不凌厉,只是他的手还在搀着季挽林,显得整体有些古怪。
不过聚义这个节骨眼顾不上看他了。
“想被官府押入大牢,还是跟着我们混,我保你的每一个手下都能活命,除了大额花销以外,生活依旧。”
那个女人如是说道。
聚义:?。
这是容得了他选择的吗……
聚义刚要点头,就听见面前的那个人继续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不是什么恶人,不会奴役你们一众弟兄的,只是这盗匪的不良之行还是改改吧,不会有好结果的。”
聚义脸上的褶皱抖了一下,有些不明就里,这一切发生的有些荒唐,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他还有些听不懂。
不知道哪个地方来的,说的什么方言。
看着是汉人啊,怎么比那些官员说话还耐人寻味。
另一头的王煜在重击之下仍在昏迷,等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聚义已经和季挽林经过了一场长长的会谈,彻底的被季挽林收入麾下。
王煜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老大哥聚义和那个“疯女人”在喝茶,府里上下似乎都苏醒了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就是……有点颠倒。
他瘫坐在地上,头发四散,神情恍惚,容貌依旧,而他的小娘子赖在季挽林的身边,那个几刻前还在他的手掌上落泪的女人此刻坐于堂上。
真的成了座上宾,不,她甚至坐的还是主位。
聚义咳了咳,想必是对自己的傻下属的所作所为非常清楚了,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哀怨,“王煜,来拜见咱的新东家吧。”
“什么?——”
此刻,堂里堂外都听到了王管事的惊语,一众人愣在原地,那个机灵的小弟刚端进去一壶茶水,被王煜这一嗓子惊的一哆嗦。
他噫了一句,嘟囔着往灶房去了。
第60章 读书,不止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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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煜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平日里总是挂着的一副笑脸一寸寸裂开,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拍打了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眼神冷肃, 露出了几分认真。
聚义都少见他这样的状态, 不禁多看了几眼。弟兄两个个顶个的狼狈,王煜灰头土脸,聚义脸上还有青紫的淤青。
季挽林示意他落座。
王煜瞥了一眼她不计前嫌的样子,低哼一声撩袍坐下。
厅堂内的四人, 以季挽林所坐的长形软榻为中心, 右边坐着李常春,左边坐着聚义和王煜二人。这个场景说得上奇异,衣着朴素的季挽林和李常春反而坐在尊位, 而衣着丝绸颜色鲜亮的聚义二人却退一步,奉两个“外来客”为主人家。
压了压喉咙的痒意,季挽林以手捂唇低声咳了几咳, 宝淑仍赖在她身边, 只是见大人们有要事商议, 自觉从榻上下去,站在一旁给她添水。
季挽林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柔声向她道谢。
宝淑拨浪鼓一样晃了晃头,小脸微微发烫,她低着头,没有到处乱看, 也就没有看到王煜幽幽的目光。
“和我们先前说定的一样,你们的人我们不动,想必你们手上有不少银两,若是有人想要归家就拿了银两离开即可。若是要留下, 便戒掉高额的花销和杀伤劫掠的不良之行。”
季挽林和聚义四目相对,她轻笑一声,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世上不是只有偷盗一条敛财路,你们的家底先拿来让我一用。”
聚义也不是很清楚府上的这些产业,他招呼下人去喊了财务来。
以宝淑的话来说,聚义如日中天的日子已经维持了一年,他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白手起家,他的确空着手来到这乱世,但第一票就干了波大的。
直接将这处府邸夺了来,先前这富户的商铺和银两肯定也进了他的兜。
但聚义帮一向不怎么经营铺子,府里每日收支数字这么大,也只一个管事在管财务。
财务还是个秃头,人称赵哥,赵管事。
一听就不是个会管钱的主,理财更是想都别想,什么钱生钱生钱,他能数清楚钱是多少钱就不错了。
季挽林又抿了一口水,宝淑在问她要不要冲茶吃,她摇头,马上就晚上了,这个点喝茶不得失眠?
一边拒绝了品茶的邀请,季挽林一边在脑海中搜寻元末社会的经济运行情况,印象里,历史上好像是有一个很有名的富户来着……
叫什么来?
据说那人以富商之名,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商界的含金量。与现代社会不同,封建社会的商人地位并不高。
最为通俗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就是“重农抑商”。
但这句话并不恰当,并非每个朝代都在打压商人。重农抑商的政策本质是维护小农经济,巩固集权。商人若是泛滥了,还会影响到地主阶级的统治地位。
季挽林的眼神微微有些放空,她下意识的抿平了嘴角,这是她在思考时常有的状态。
但自宋朝商业繁荣开始,朝廷对商业打压的政策不只是微微松口,还有添柴的实际行动去支持,而行至当代,当朝的统治者继承了民族重视商贸的传统,推行的是“重农不抑商”的政策。
再加上各个行业的发展都日益成熟,海外贸易的开展也是屡见不鲜。
元末时期哪怕是乱世,也不妨碍商人挣钱,季挽林的思绪一个转弯,骤然颅内神清气爽,对了!那个商人就是元末发家的,通过本地的商铺,与色目族人广开交易,中后期开拓了海外路线,赚的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明朝建国初期,还帮着修城墙来着。
季挽林将属于“富商”的信息摘干净,不禁在心中发出一声喟叹,“牛啊。”
真正的“元朝福布斯排行榜”第一名。
永远的榜一。
她的感叹尚未结束,厅堂里就走进一个光头来,他身着一身绸缎的交领窄袖长袍,腰间缠了一圈腰带,和聚义一样,他也刻意剪短了长袍的长度以方便行走,脚踩乌皮皂靴。
远着看,一个头顶发光的大黑人走了进来。
商铺的地契和账簿都在他随身带着的一个木箱子里,管财务的管事赵哥,用一个细长的皮革袋子将木箱子背了来。
厅堂里的四人一时都没有动作,聚义和王煜是见过这个木箱子的,只是……王煜眉头突突的跳,聚义一时也没眼往那看,他叹了口气,有些明白为何自己今日沦落至此。
无他,这木箱子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外面的漆都掉了,赵管事一把箱子搁到地上,箱子四周都跟着掉碎渣。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但季挽林顾不上看箱子掉渣,她愣住了,一时也没有动作。
无他,这箱子——
这箱子也太大了吧?!
季挽林和李常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宝淑也探过头去瞧,看着那个笨重的箱子这么破,宝淑有几分嫌弃的撇过眼去。
李常春起身,走到箱子面前打开,清点里面的内容。
事实证明,会理财还是很重要的。聚义帮的另一个练家子秦初九,此时仍在外行动,他这一次出门已经有月余了,忙活一阵还不一定收入多少。
可这处府邸的旧主光留下的铺子就日进数十两白银,他们若是经营好了这些店面,还用愁吃穿?
何苦外出一趟吃风餐露宿的苦头。
季挽林无奈,聚义也幡然醒悟般的感到懊恼,王煜坐在一旁,懒得起身折腾,正用自己修长的手去折磨自己高挺的眉骨。
合着到头来,王煜出门一趟,粮食没抢着,还招引来一个大爷,把整府上下全抄了不说,连脸面也留不住了。
事实证明,读书也很重要。
聚义帮上下都是文盲,就王煜心眼多强一点,但他心思都在莺莺鸟鸟上,没往正处使。
“罢了。”聚义下座,走到厅堂中间,向季挽林展袖拱手行礼,“聚义甘拜下风,听从夫人差事,只是我的兄弟先前多有得罪,希望夫人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机会。”
王煜神情一僵,也紧跟着下座行礼。
李常春面色不善,显然是对王煜先前的行为不满,他鼻峰高挺,眉骨优越,整个人气度凌然,有些压人,如果目光可以凝实的话,王煜早已被他切成千块百块了。
作为当事人的季挽林此时却不见什么恼意,她在今日的正午时分勃然大怒,又在夕阳褪去,尘埃落定的时候稳下心来。
罢了。
她的眼神这样说着。
王煜看向她,不忿的神情在与季挽林视线相交的那一刻静止,又在一瞬之间消失散尽。
又是那样的神情,澄澈宁静的湖泊一样眼睛,满是包容,让人可以直直的望进去,好像山河秀丽依旧,天上人间流转在她的眼波之中。
但——
王煜隐约感觉到,季挽林看向他的时候好像在看另一个人,这祥和包容的目光本应盛满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只是看了过来,但没有看到他。
他心思敏感,又习惯了洞察人心,但这此心底浮现出的这股声音,没缘由的让他气恼。
王煜宁愿自己没有发觉出任何异样,甚至宁愿放逐自己溺死在她的眼波之中,而这一隐晦的心思又一次被他自己捕捉到,王煜狠狠的闭眼,彻底的低下头避开前方的目光。
规规矩矩的行礼,起身,再次落座。
“愿替夫人效劳。”
王煜听到自己不争气的声音说道。
书生进门的时候,季挽林和聚义正在谈及府内人手的年龄分布情况,她用词这么多年依旧保留了原本的习惯。
聚义时不时的解读失败,这时候李常春就会帮着再说一遍。
聚义帮内有不少年纪尚小的少年,聚义平日里也不会安排他们外出,一般就安排他们在府里打打下手,做做闲工,时不时的还能跟王煜出去喝酒。
季挽林正想着要不要给他们找个老师,上学嘛。孩子这么年轻,不读书都荒废了不是?
余光一瞥,明月的身影正撩袍入内。
“这是什——”明月话说到一半,对上了满脸笑意的季挽林。
明月:?
他门槛刚跨了一步,突然有些想撤回,求助的眼神询问的抛向李常春,就见那个冰坨子又恢复了日常状态,冷着脸看不出任何神情。
明月:……
所以,为什么挽娘和匪头子握手言和了啊!
明月一头雾水,一边擦汗一边落座,他坐在右侧,和李常春并排。
“明月,这是聚义帮主。”
“聚义,这是明月,读书人。”
“这一位,是王煜王管事。”
三人简单拱手行礼,算是相识了。
紧接着,季挽林笑眯眯的说道:“明月,你有没有兴趣教些孩子读书?”
明月闻言眉头一松,他接话问道:“哪的孩子?”未等季挽林回答,他又说道,“这倒是巧了,他们原先困着的妇孺里也有不少孩童,有几个男孩很聪慧。”
“明月。”
书生抬头。
季挽林嘴角微扬,温柔且坚定目光遥遥的望过来,声音依旧带着沙哑,但吐字清楚,传到了厅堂内的每一个耳朵里。
“不止男孩。”——
作者有话说:走完剧情,马上就甜了。
小情侣需要先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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