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黄河
到最后二人也没讨论出来一个结果, 反而是享用了秋日里的好天气,在最温暖的时候大睡一觉。
但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一个午觉而停止奔腾,相反它愈演愈烈, 在元仁九年的秋天埋下了一场又一场悲伤。
像萝卜蹲一样, 南方乱,南方乱,南方乱完北方乱。
是的,要来了。
元仁十年, 黄河泛滥, 沿岸山东河南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一本不起眼的野史曾说道, 黄河泛滥前,天象有所异常,黄河水自天上来, 天水冲溃决堤前几年, 便越发寒冷。
“天水无常, 霜花异降,前后几年, 天冷不寻常。”
元仁九年的冬天,不会好过。
这一年,注定降下大雪,像是天上降下的最后一句箴言, 也注定被当朝者忽略,置之不理。
天大寒,南方寒,北方更寒, 这不是后世有暖气地热的北方,而是真切的寒风腊月的北方。
残酷的冬天会泯灭北方的生机,只有顽强的生命得以存活。
更不巧的是,二人长大的小渔村,似乎正位于黄河沿岸。
元仁十年,黄河。
在一个没有人关注的夜里,在黄河水的一次次冲击下,黄河大坝被攻陷,轰然坍塌,黄河卷着泥沙奔腾起来,如脱缰野马般不受约束。
涛声汹涌,黄河决堤了。
高处的水从上方冲下来,溅起千丈浪,一眼看去,黄河水像是张开了巨口,想要一口吃下这满目疮痍的人世间。
夜里,人们被惊醒,却只来得及看到天边的水,就被淹没了惊惧的哭声,流离失所,哀号遍野。
口中呛入水前,有人在想,“我有何罪?”
何罪?何至于天上降下神罚,要罚万千百姓如此薄命?
黄河的动荡很快的传到了掌管河务的官员那里,他们草草的安排招抚灾民的安排,又耗费大量心血去琢磨上书的措词。
消息一层一层的上传,河水一层一层的下灌。
终于,最高层的朝廷接到了灾情的消息,一时朝廷喧嚣开来,众说纷纭,朝堂上闹作一团,当然,这是夸张的手法。
实际上官员们也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们只是又做了一个拿手好戏——开会。
是的,他们又开了一个会。
不过这次会议比较精彩,因为有一个官员他真的读过书,脑子里很有东西,于是,舌战群儒的场景出现了。
房梁上绘了彩,翠绿的底,金色的勾线,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富丽堂皇的就像王朝顶端的豪奢,可没有人愿意低头看看,底下的腐败,如同一池淤泥一样。
恰恰是巧了,淤泥里开了一朵清秀的花,生着洁白的根。
桌上放了几盏酒,几壶茶,远处还有长袖曼舞,乐妓在楼下奏着曲子,乐音悠扬的传了上来,好不自在。
一胖一瘦两个官员坐在南面,听着小曲,胖儿官抿了抿酒,啧一下出声,脸上的肉一下皱起来,又蓦地松散下来,小胡子一翘,小眉毛一扬,好不逍遥,他的眼睛里时不时巡游一下桌面的碗筷,又时不时打量打量桌上的人。
瘦官员身形薄,年岁明明不大,胡子却是花白了,且留的很长了,满面愁容教人看他更老起来。
这是一场宴会,官员们的聚餐,隐隐有一个主题,因着这个主题,瘦官员在心里一直牵挂着,频频不得安静,嘴唇几次嗫嚅,却被酒杯挡下。
酒过三巡,他终是开了口。
“各位,黄河决堤之事不可再拖延了。”酒杯一撂,瘦官员开口说道。
霎时,酒桌上静了。
乐妓默默躬身离开,大门被掩上了。
眼神间千言万语,一人起身接话,摆了摆衣袖:“当然,关系着民生,的确是大事。”
“对,大事,是该处理的。”
“对啊,此言有理。”
“说的对啊。”
“朝廷如何是我们最为清楚的,如何拿得出这么多银钱去修理大坝,你糊涂了啊!”
……
瘦官员忍耐的皱了一下眉,拧成川字,带着隐隐的怒火,他以目光巡视官场上的同僚们,期望从锦衣华服之下窥得一点真情与动容。
黄河决堤,数百民众丧命,数千子民流离失所,如何生存?如何拨下赈灾粮?何时去下令诏书?耽搁一日,便不知葬送多少性命。
他期望在众人的眼神中得到些许如愿的答案和反应。
未果。
瘦官员的心冷了一截,又沉声开口:“某以为,应拨下赈灾粮,再加以修缮大坝。诸位以为呢?”
黄河大坝坍塌了,就去修大坝,这似乎是不用讨论的问题,放到现代,在黄河开始冲溃的那一刻开始,救洪就开始准备了,临时的基建工程也迅速排队上阵。
但这是在政治极度腐败的元朝。
于是,极其离谱的一幕出现了。
胖儿官斜了一眼瘦官员,小眼睛眯缝着,算计的神采隐晦的收进眼底,黑黝黝的眼珠里不知道在谋算着什么,与桌前的众人巡视一眼,他清了清嗓子,说着浑话:“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轻易的说出口,黄河大坝岂是一朝一夕就能修好的?那就不是个能修的!”
有了领头的,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亮。
“是啊,哪来的银子?”
“对啊,哪来的时间?”
“哎呀,冲都冲了,再做大坝也无计于补啊,不可修,不可修啊!”
一堆官员吹鼻子瞪眼睛,一个个像是真事儿一样摆摆手,唑唑唇,皱皱眉,“哎哟”“哎哟”个没完没了。
瘦官员越发的愤怒,又沉寂下去。
黄河泛滥不去修,不去理会,照旧该吃酒的吃酒,该吃肉的吃肉,徒留一人伤怀,显得不怎么合群,推杯换盏又喧闹起来,那个身形瘦削的人心里有一腔热泪想要挥洒,却只静默着离席,踉跄着远去。
他起身,四周渐渐静下来,他运去,桌上不再有一人耳语。
半刻后,像弹簧一样迅速复位,又是歌舞一时。
瘦官员的声音淹没在朝代的更替间,他名为川川,史书上元朝最后的理论家。
黄河奔腾,沿岸的百姓皆受其害,洪流四溅,滔天般吞噬着数不尽的村庄,田野,耕田,家畜,像一片黄色的海,没有尽头。
这场水就这么淹向了小渔村,淹向了老铁所在的营点,淹向了元仁十年。
另一边,川川的奏折还是呈了上去,他毕竟是个位高权重的官儿,无人愿意撕破脸拦住他的折子,再加上官场中也没几个真心工作的人。
大家都在摸鱼,顺便捞金。
宴席上开会的时候,川川离席,算是闹得不欢而散,但下了朝会,官员们像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与他行礼寒暄。
身穿官服,拱手行礼。
笑脸相对,川川无法笑回去只是沉默的拱手回礼,他专注于灾情,食不下咽,夜里难以安寝,本就不胖的身形又瘦了一圈,在官服里显得空荡荡的。
朝廷准了黄河的修葺事宜,在宴会上如此反对,碎声不认可的官员官吏,到了朝会上又纷纷附议川川的议案。
皇帝敲板允了,川川心中仍未感轻松。
臣子高呼:
“陛下英明啊!”
“臣等为黔首谢过陛下,陛下的伟绩自是千秋万代相传也!”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身着官服的官员们躬下身去行礼,川川亦是,官员们口中高呼天子隆恩,他听着只觉心中一片寂寥,苦涩的抽了抽嘴角,他还是挂不出一个可以算作笑的弧度来。
抿了抿唇,作罢。
皇令下达到各部,掌管河务的和负责修葺大坝的都来了活儿。
但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
没钱。
是的,皇帝爽快的下了旨,国库却连年亏损,早就拿不出什么银两来修什么大坝。
实践需要远远超过理论的银两。
这是川川没能预料到的事,纰漏一经出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朝廷拨下的银两本就不多,一级一级的贪腐下,传到实务实干的小官儿那已经不余多少了。
修大坝的人力,财力,都严重匮缺。但诏书已经下达了,官员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人不够,去民间找,准确的说,是去强行虏来的,抓壮丁修建黄河大坝,钱不够,便去民间搜,但老百姓家中又有几个银两?
没有钱,那就将值钱的都拉走。
这一通折腾,让本就难易度日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民怨就这么越发的厉害起来,北方的起义军就在这样的残酷剥削下兴起了。
老铁趁机拉拢力量,迅速庞大了战营。
也多亏了他费心,想着去小渔村捞一把徒弟,因缘巧合护住了季家的船队,让小渔村的众人免受官吏的强权。
很难说元朝不是这样又被烧了一把火的,腐朽的木头开不出华且实的花,用辩证的目光去看这一段历史故事,便会发现许多问题真的很微妙。
宴会上的胖儿官的确有自己的精明。
黄河大坝修不修?
本是百分百正确的答案——修大坝,现在反倒成为了剥削百姓的又一道东风,本是利民的事情反而成为了又一根导火索。
反而是极其匪夷所思的答案——不修,更有利于元的苟延残喘。
只能说,世事难料。
第44.45章 “你跟我们走吧”……
黄河泛滥, 像无孔不入的黑色气流一般,搅浑了近海的水,裹挟的黄土泥沙以日均数千吨的体量涌入近海, 原本清澈的海域在短短几日变为浑浊的黄褐色, 能见度骤降。
小体量的渔户基本每日都是空手而归。
泥沙沉降覆盖了近岸浅海的礁石、滩涂,摧毁了鱼虾产卵的天然巢穴 —— 花蛤、文蛤等底栖贝类被泥沙掩埋窒息,梭鱼、鲈鱼等洄游鱼类因栖息地破坏彻底消失,就连耐污的泥螺、小蟹也仅在退潮后的淤泥中零星可见。
生态一点一点的被吞噬。
到最后, 甚至都影响到了盐场。
沿海这么多城镇, 又不止小渔村一座村落。
有些人家在近海放置的挂网和撩网全被洪水冲垮,固定渔网的木桩被连根拔起,浮在水面上一荡一荡, 渔网被泥沙缠绕、堵塞,晒干后硬的像冷冰冰的石块,百姓想要补救, 却无计可施。
渔船要么被洪水冲走撞碎在礁石上, 要么搁浅在被淹没的村落街道, 船底被泥沙淤塞,即便挖出也因木材泡水发胀、船缝漏水无法出海。
似乎只是一个夜晚的时间, 便天翻地覆。
曾经最不值钱的器具,用具,竟成为了稀缺品。
生产工具没了,便只剩下了劳动力。
大批大批的青年壮士, 大批大批的流民宛如海水潮流一般涌向内陆。
走到这一步,遑论个体思想或理智?
谁能收下他们,他们就跟着谁走。
朝廷不要,总有人要。
青年壮士从东边出发, 向内陆一直西行,像磁铁的吸引力一般,这些壮年被残酷的世道削铁如沙,零散而众多,又被朝廷向一个方向挤压,唯一的方向就是手握磁极的那人所在的方向。
这不就巧了吗,老铁手里就有一块又大又肥的磁极!
——活路。
老铁的人手一边前往各处游说,一边在扎营地规整日益增加的新兵。就是这个时候,被派往小渔村救援的第一队人马成功抵达。
他们都做好了向上级报丧的打算,毕竟山东的灾情最为严重,鱼课又一向严苛。
但是——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小渔村竟在汹涌的浪潮中存活了下来,还活的说得上不错,毕竟与大批量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相比,小渔村里的人家都还吃得上饭。
敲开季家大门的时候,季爷爷和季奶奶正在吃饭,两位老人精神都不错,身子骨也硬朗,起义军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甚至看起来还没两位老人过的好。
起义军一众人:!
季家爷奶:?!
从季挽林李常春二人离开到黄河水闹灾的这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船队在两年里做到了头部,元仁八年贾云庆发力,将船队贸易与行会拉上勾,并将向外的贸易之路彻底打开。
他实在是天生的商业奇才。
孙大哥时常这样感叹,和他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时不时的将他翻来覆去的打量几遍,看看财神爷是不是在他脑子里播种了。
如果不是黄河水突然泛滥,北方的灾情越发严重,凡是有水的地方都难逃一劫,他的下一批送货线都要跨过淮河了。
黄河一闹,朝廷像疯了一样抓人捞钱,先是来吆喝几天,像暴风雨将要到来之前的惊雷。
那时贾云庆嫌恶的皱眉,但黑白分明的眼球一转,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等到了地方,先在官吏处所之外的石狮子上啐了一口唾沫,后吊着一抹笑颠颠的去游说官家和他们谈了一笔交易。
不出人,便只能出钱了。
还不能只出钱,因为钱他们可以直接抢,要给钱却不能直接给钱。要给他们鱼货、粮食、器具。
要告诉他们,只要你保我们,我们便能给你更多。
虽然听起来很没出息,但是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存,更不用说保护小渔村的其他人家了。
怪不得说贸易就是调和。
贾云庆实是有纵横之才,能在贸易上玩转风生水起的人,在这种擦边官僚烂事上也是一马当先。
总之,小渔村就这样生存下来了。
老铁的部下确认了他们的安全,便开始询问李常春的下落。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依照老铁的打算,他准备将徒弟李常春纳到起义军中来,并尽快引荐李常春与大部队也就是主公认识。
然后有他做保,李常春的发展一定错不了。
只可惜,老铁的打算注定落空。
起义军次日便打道回府,带走了季家置办的粮食,他们正缺粮食,和一些不甘心留在小渔村的青年,还有——贾云庆。
也可以说,正是这个时期渔民涌入内陆,给了老铁所在的起义军大批的水军人力。
这支水军队伍在日后将给予主力军何等助力,此时还尚未可知。
而此时,正被老铁牵挂着的季挽林和李常春也要再次远行了,依旧是向南行走,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人同行——书生是也。
在元仁十年的夏天,三人开始收拾行囊。
这一年,季挽林十六岁,李常春十九岁。
;
坐于堂上的钱当家的收到了李常春的请辞,他一个硬汉都难免有几分伤感,要不说人是两面的呢?
李常春二人初来拜访的时候,他识人厉害,唯恐少年为镖局引来祸端,便想收留他一阵,希望他早日离开。
结果真到了离开的时候,他又叹气觉得此等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且李常春性情好,和镖局的弟兄打作一团,早已经是情浓于水。
李常春坐于堂下,青年腰背直挺,衣着简单干净,最吸引人的一张脸依旧是面无表情。他这个不理人也让人不敢搭话的样子,钱当家的见了两年,是硬生生的看顺眼了。
唉。
钱当家的瞄了一眼李常春,又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天下难有不散的筵席!就这样吧。
他是江湖人士,江湖上的人就是拿得起放得下,钱当家的拾回了几分爽朗,离别在即也能保持几分豪迈,他不忘在心里嘱咐自己想着为他们三人备上点东西。
这一想到三个人,钱当家的是一皱脸,肩膀一耸说道:“明月要走,怎么不把几个孩子带上?他就这么撒手不管了,这五个小孩可是他护着一路带过来的。”
他都不知道的事情,李常春更不清楚。他作为几个小孩的师傅,教了他们近两年的武功,但除了授课和孩子没什么交集。
和书生的交往也大多和季挽林有关。
书生·传话筒·明月也和李常春没什么话说,明月对李常春的好印象截至于第一次看见他和季挽林在一起相处。
两副面孔的老婆奴,简直没救了。
李常春和钱当家的对视一眼,又一同低头喝了一口茶,两个练家子还是别指望着读懂读书人的心声了,还是喝茶吧、喝茶。
唑了一口茶叶沫,钱当家的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端坐了几分,“常春小弟,你我二人也算是共患难,相交两年多有担待。”抱拳拱手,这位镖局的老大哥向李常春行了一个礼。
李常春抬手回礼,说了些什么,他是个不外露的人,但钱当家的和镖局对他二人多有照顾,后院的妇人将季挽林当作孩子一般看待,在李常春的心里这是最重要的事。
钱当家的见他态度恭顺,又真情诚恳,才凝神将肺腑之言说出口,“哥哥祝你三人一路顺遂,待一切纷乱消停,你们夫妻二人定会长长久久、苍天庇佑、执手相依。若是有需要,必定伸出援手,也希望镖局日后若落难,贤弟也可搭手相救。”
“谢过哥哥吉言,若有用得到常春的地方,尽管开口。”
二人抬杯,喝下了吉言与承诺。
一长一少,情深意切,堂外树木郁郁葱葱,日头正好亮亮的照在人间,镖局里因着铺子生意好起来,护镖的任务一下子松了,生活甚至恍惚间有了几分懒散的劲儿。
好像天上人间,哪里都没有风雨。
说回书生,他要同行,还真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完的。
要从季挽林攒头开始。
其实季挽林起初也没想着要喊上书生一起走,她习惯了只有季挽林和李常春的范围和立场,视角也只有“李常春”的视角。
明月是没有视角的。
她在史书上找不到他,只有朦胧的影子,任何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身影的书生都可以是明月,他们寒窗苦读十几载,考取功名。
文死谏,武死战。
这都是正规军的说法,多的是考不上功名,入不上部队的文人武士,那怎么办?
文武皆死于乱。
所以,何止在史书上找不到明月的影子,在人间好像也找不到明月的踪迹,这样的人太多,反而看不见了。
无名小卒多矣。
季挽林曾这样想,直到——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将要何去何从,可能饿死,可能淹死,也可能站在不义之人的围墙之外高喝一句然后被乱箭射死。如果我能选择,我情愿发声,然后死去,这样也不算我愧对圣贤书。”书生说道,说完便继续读他的圣贤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季挽林微张着嘴,说不出话。她从明月的随口一言中洞察到了属于明月的视角,而这个名为“明月”的书生,或许有着不肖于李常春的宿命。
拉一个也是拉,拉两个也是拉。
季挽林要带走明月的决定,就这样决定了。那时还是秋天,地上满是落叶,她伸长一条腿去扒翻地上的枯叶子,状似随意的说道:“那你跟我们走吧,我们要南下,听说那边群英荟萃,总有你能跟随的人。”
书生愣了。
愣归楞,明月不是小渔村张大哥那样的呆愣之人,他很聪明,也有勇气。
愣完就点头了,然后季挽林也点头。再然后……二人都各自低下头去,各看各的书,好像没有事情曾经发生过,但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
三人成团出走在即,他们在明,有人在暗。
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小角落里,王煜带着一行盗匪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果说,李常春季挽林二人投靠钱家镖局算得上顺利的话,第二次南行便处处是绊子。
南方乱的早,乱的彻底,到处都是草帽皇帝,南方的东南西北一边一个陈胜,一边一个武广。在北方,夫妻逃亡这个身份还算得上合适,越往南走便越危险,再加上多了一个明月。
于是三人化为兄弟,季挽林涂黑了脸成了小林弟。
游说拉壮丁不要太频繁,李常春的身高直奔五尺四寸有余,在面黄肌瘦身形佝偻的人群中非常显眼。这群“陈胜吴广”也根本不是什么有志之士,三五成群拉壮丁,你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谁管你放什么屁,你说,朝廷腐败,官吏混蛋,还能有人有力气唉声叹气。
为了有足够的人马打家劫舍,“陈胜吴广”们于是说,有米粥喝,饿了请跟我来。乌泱乌泱一群人跟着去了。
其实老铁当时玩的,也就是这一套。
有饭吃哦~
很好使,大家都饿的不行了,还管什么仁义礼信呢?
别管直不直得起腰来。也别管直起腰来有多高。别说胳膊有没有力气?也别说在暴乱中还有没有胳膊,都去就是了。
屡试不爽。他们就这样到处游说。遇到有点儿警惕心不跟着去的。那在人群当中非常显眼儿。
“哎,你!”为什么不跟着人群走?是不是有不轨之心?是不是偷藏了什么馒头想要到没人的地方大快朵颐。
于是所有人都会盯着那个人看。盯的他头皮发麻。盯着他浑身不着寸缕。于是像赶羊一样,他们就这样收获了大量的壮丁。
李常春不用逆着人群走,他的身高在人群中就足够显眼,再加上一左一右两个黑脸小弟。
冲突就这么来了。
一派的游说人,用布给自己捏了一个帽子,他找了一块儿。有台子的地方。那个台子其实说不上是台子,不过是一块儿很大的牌匾横倒在地上。
那人站在台子上。清了清嗓音,吐了一口痰。双手叉腰朗声道:“我们实在是受够了这样饥不果腹的日子啊。我们有力气,为什么不反了这天下呀!这样我们不就有米粥吃了吗?”
在人群麻木沧桑的边缘处,这人眯眼一瞟,盯上了,准备悄声离开的李常春和季挽林。他在台子上正准备大吼一声:“哎!!你!你们俩!”
暗道不好。李常春拉着季挽林,季挽林拉着明月三人拔腿就跑,这一跑台子上的人多疑,以为是别的流派的陈胜吴广。他一摆手,其余人作势就要冲上去围堵他们。
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还真有一个别的流派的陈胜吴广过来和他们打擂台。他们抄着家伙,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战,刚被游说的流民们也稀里糊涂的加入了进去。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他们也什么都不懂,不知上击下稳。这处倒了一片,四处倒了一片。
趁乱,他们三人跑掉了。可是也不是回回都能跑掉的。
跑不掉,被追上了,就只能抡起棍子就是干。
枪打出头鸟。他们本就想低调行事。但棍子都轮到头上了,避无可避。
季挽林不能打,明月也不能打,但李常春实在能打。哪怕护着两个人,李常春仍能以一敌十。毕竟这些流派都是小门小户,真正能打的没几个不过就是凭借蛮力和鲁莽。
这样的流派对上流派。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但是这样的流派对上李常春,就是石头总比鸡蛋硬。
打一次架,这对于他们三人不是什么值得惧怕的事,毕竟李常春能打。
但怕的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李常春能打。更怕的是,被人知道李常春身边有两个不能打的兄弟。
于是在目睹了一次混战后,季挽林心知双拳难敌四手,她和明月一合计,便让李常春收敛锋芒,三人更为低调,若必要关头只能出手,明月便拉着季挽林躲起来,李常春速战速决。打完架三人便离开那个地方,不敢多逗留。
李常春的计策是打,明月的计策是跑,季挽林的计策是又打又逃。总之,打完就跑,能跑就不打。
南行,就这样进行着。
第46章 殊途同归,你就注定是我……
盗匪一众人, 也就这么尾随着。
在无人察觉的到的阴暗小角落里,季挽林三人走一百米,他们便走一百米, 李常春解决了几场暴动, 他们便浑水摸鱼的度过几场暴动。
王煜一摆手,队伍就停下,众人四散躲避,一双双小眼睛观察着李常春的身姿, 时不时发出几声感叹, 被王煜白了眼才噤了声。
他们是真没见过和李常春一样能打的。
上次在护镖的时候就吃足了教训,没有万全的准备和手段,他们不会贸然上前进攻, 且最为关键的是,上一次和钱当家的进行争斗是为了抢粮食,他们这把可是为了抢人。
人没抢到, 再给得罪了。
那不是得不偿失, 南辕北辙嘛!
陈达就候在王煜的身旁, 随时听从上司的调令,他有些想不通他们在干嘛, 但他主打的就是听话,无条件服从,毕竟王煜笑面虎的大名他是不敢惹的。
王煜的机敏,陈达也是很服气的。
他在心里琢磨了琢磨, 一边抬头悄悄打量王煜,王煜本人正趴在一个旧商铺的破菜架子上,神情专注的看着李常春扫腿打趴下了三个人,目光火热炯炯有神。
就陈达的视线, 只能看到王煜的侧脸和他发光的双眼。
他撤回目光,撇了撇嘴在心里嘟囔:“别是被迷死了吧,臭男人有什么看的?”
不理解。
只能尊重。
男人打架有什么看的,不如从哥哥那里取点钱去花楼里找小娘子寻乐子,再不济,喊上兄弟们去酒楼里吃肉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啊!
陈达想到这,不禁感到有几分饿,他还真有些想念酒肉的滋味了,离开聚义帮时间太久,饥一顿饱一顿的太受罪,聚义老大的面孔在记忆里都美化的慈祥温柔起来了。
不过……他们一路南下,是不是离安远越来越近了?
下属的神思已经蜿蜒而行十万八千里了,王煜此时顾不得训下,他正因李常春而血液沸腾,神情激动,恨不得仰天对着苍天大笑三声,以表达自己无限爽快的心情。
从他带着两个随从,是的,季挽林和明月两个人就这么水灵灵的被当作了随从——自从他带着随从离开镖局,王煜便带着人在后方跟着,亲眼看着李常春在流民暴乱中冷静自持。
不愧是我相中的人才!
下手快准狠,不留情,王煜眼光狠辣,看出了李常春在磨练中竟然力道越来越老练,出手、击晕、收手,一气呵成。
假以时日,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盗匪啊!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是在王煜的意料之外了,按照他最初的设想,此时盗匪一众人和李常春应该都在镖局围谈才是。
李常春离开的那一天,王煜正在镖局外准备“一进宫”。
是的,他准备直接去镖局抢人。
如果钱当家的不放人,他就带着兄弟们包了镖局,王煜觉得李常春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弃暗投明”不需要他下过多的口舌功夫。
一撩袍,他正准备闪身从镖局后面的巷子里出去,就听见几声临别祝语传来,李常春三人离开了镖局。
王煜一时僵住没有上前,准备观察一阵伺机再动。
这一观察就延续了一个月,夏天彻底的热了起来,赶路的众人都大汗淋漓,晕头转向,本应是容易心生烦躁的气候,王煜却越观察越心神凉爽。
千算万算没想到李常春竟是要往南边走,王煜笑了一声,又哼哼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确实长得不错,阴气气的笑也硬是透出几分邪魅来。
殊途同归,你就注定是我们的人!
还好季挽林听不见他人的心声,要是让她知道有人心心念念的要拉李常春入匪,她定是要气急了的,哪能和现在一样不急不躁的赶路。
夏天有些热,但比起后世的高温还算可以忍受,季挽林上辈子读书的时候,姨妈嫁到了南方,邀请她去休假,正赶上湖北高温,给季挽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在某种意义上讲,耐热是一种精神。
而季挽林早在几年前就建立了强大的耐受力,再加上她身子亏空,怕冷不怕热,元仁年间的夏天,不过是洒洒水,洒洒水啦。
明月就没这么能忍了,不知道为何他一个书生竟体悟不了“心静自然凉”的道理,一边赶路一边哗哗的流汗,脸上蹭的灰都一绺一绺的,看起来有几分滑稽,把一旁的季挽林李常春二人看的发愣。
季挽林瞪大了双眼,有几分错愕的瞧他,“不是吧明月,你这么热?”
明月简直无语,他一遍用袖子擦汗一边白了她一眼,只当她身体不好不与她计较,但余光瞟到李常春,习武之人出了薄薄一层汗,依旧冷着脸没什么表情,明月眉头突突跳了跳。
“仁兄,你不热吗?”
李常春闻言低头,没什么表情,“还好”。
书生无语,只是一味擦汗,袖子都不够他用的,季挽林也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是哦,李常春你不热吗?”
“嗯?”他一边侧头一边弯腰将耳朵凑到季挽林跟前,声音不似几年前的少年,而是随着年长越发的低沉。
季挽林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他的眼底,她又轻声问:“不热嘛?”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你的身体怎么样,累了我们就休息。”一改与书生的惜字如金,话语像打了无数遍腹稿一般自然的说出,带着一种字斟句酌的随意。
明月还在擦汗,袖子盖住了他的白眼,时至今日他甚至觉得李常春和季挽林说话的时候会换一复嗓子。
心机。
他在心里暗骂,明面上“子曰”“子曰”个不停。
另一边正融洽聊天的二人不知明月的腹议,季挽林摇头表示自己可以继续,李常春没说话,只是在笑。
今夜三人在一个破旧的寺庙落脚,照例李常春先行进去查看,他刚要迈步进去,却顿住回头嘱咐了书生几句,又将视线放到季挽林身上,他没说什么,随即收回目光进了寺庙。
书生和季挽林蹲在外面的杂草灌木丛里,隐了半边身子。
等李常春探查妥当,三人才一齐进了寺庙破败的院子,散落的石块,荒废的木料弃之于地,苔藓生长在砖缝处,季挽林一时不察晃了一下,明月被她这么一哆嗦吓了一跳。
这一变动也把季挽林吓了一跳,她脚下一滑就失去了平衡,正要预备落地,她紧紧了闭上了眼睛,瘦弱的腰突然被捞了一下,李常春将她稳稳的揽抱进怀里,眉明明的皱着的,却不让人觉得是厌烦的情绪……
相反,隐隐露出几分自责,似乎小娘子险些摔跤是他的责任。
但晃得晃,吓得吓,无人察觉他的神情,除了——
王煜。
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寺庙的院子里,从大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了,陈达翘首见看不着人就要缩着脑袋安排下面的弟兄找地方睡觉,他抻了一个懒腰,听见关节咔咔两声。
小声嘟哝了一句骂人的话,他耸着肩摆手让小七拿几个干粮吃,这“伺机而动”到底要伺到什么时候,陈达真的觉得自己有些不想熬了。
如果王煜是个体恤下属的领导,他就会宽慰陈达,不必久等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要不说惹谁别惹笑面虎,这个一直披着笑脸皮子的王煜,可是工于心计的好手,他盯了三人这么久,就是为了寻求一个破绽。
傻子才会去和李常春拳头对拳头的硬攻,他王煜可不是傻子。
打,不一定打的过,那就要另辟蹊径。
虽说抢人抢的是李常春,但谁说抢李常春就要抢他本人了?
一紧束起的发,王煜吆喝了一声也要了一块干粮,计上心头他的“机会”来了,食欲也跟着来了。
打量了一下东倒西歪的兄弟,他狭长的双眼眯起,又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笑脸。
“还好吗,有没有吓到”
“我很好,没关系的,倒是你反应好快,不然我铁定要摔一跤了。”
季挽林坐在藤椅上,弯腰去揉自己的脚踝,现在他们为了赶路,每天就是不停的走走走,小腿连带着脚踝都很疲惫。
这一揉,她发现自己的小臂也倦极没什么力气了。
李常春侧头看了她一眼,季挽林身影小小的可以缩在那个藤椅上,见她揉脚踝又作罢,双腿盘上椅子又抱膝坐好,应声回答的时候下巴正搭在膝盖上,很乖巧很好说话的样子,那股痒意又隐隐作祟。
他握拳紧了一下小臂,将行囊放在一旁,阔步走到她跟前,指节修长根骨分明,季挽林见他过来“嗯?”了一声,他低声应她,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惊动到她一样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季挽林仰头看他,杏仁一样偏圆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倦意,她有些累了说话含糊了点,像是在撒娇:“你要坐下吗?”她放下腿,想错一个位置给他。
那个瘦弱的寡言冷隽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身形霸道而凌厉,面容浓丽眉峰含雪的十九郎。
李常春高大的身形将她护在影子里,自少年时便如此。
第47章 “别乱晃,快踢我脸上来……
他好像是应了一声, 好像没有,二人面对着面,李常春盘腿席地而坐, 骤然地, 一高一低调换。
那个原本高大的身影盘坐在藤椅之下,而那道纤细削瘦的女子远高于面前之人,二人错落开,季挽林的膝盖骨隐隐对着他的胸膛, 她这下必须低头才能看清他。
她想把腿收回去, 再次盘腿坐好,提膝提了一半突然脚踝多了一股力轻轻的拽了她一下。
隔着薄薄的衣服,季挽林感到自己的脚踝烫了一下。
季挽林怔忪了一瞬, 迎着对上了李常春幽幽的目光,不知道是夜色稍晚漆黑的色调使然,还是潇潇风声吹拂着树叶哗哗作响以致于她神思天外。
她竟一时没有动作, 顺着那股力卸了劲。
双腿笔直, 衣角因着主人反复动作被卷到了膝上, 一双宽大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理好了衣摆,使她的膝盖重新覆上了裙子。
烫人的手在按摩她的小腿, 力道不轻不重,却一下下的揉红了季挽林的耳朵,她不自然的捏了捏耳垂,夜色遮掩, 脸庞晚霞一般的红了起来,她不用摸就知道自己肯定闹了个大红脸。
没出息。
季挽林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没什么,不过是帮个小忙而已,干什么闹的这么……奇怪。
“还难受吗?”偏偏这个节骨眼, 那人又没什么眼力见的开口说话,低沉勾人的声线似乎彰显着主人的气定神闲。
可惜一旁的女子已然恼羞成怒了,气氛脱轨,季挽林脑回路一转羞赧的情思烟消云散,只剩了一口灵动要强的劲儿。
虽然不知道是在和谁较劲。
可能是在和耳朵较劲。
“啪”的一下,李常春的肩臂莫名挨了一下,他仰起的面部突然一绷,吊着眉头和眼尾都扩了几分,好看的薄唇微微张口又抿着闭上,生生受下了。
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李常春把头低下了,舌尖顶了一下后槽牙,无奈的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季挽林依旧无所察觉,挥散了暧昧气氛她瞬间感觉神清气爽,也就大大方方放任对方为她揉腿,心头轻松了动作也随之轻快了不少,一只腿被掌握,另一只小幅度的一晃一晃。
晃的李常春视线一亮一暗,他只觉额角突突跳了几下,又禁不住笑了一声,这次倒是出声了,他一边笑一边抽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乱晃,快踢我脸上来了。”
“哦。”
无人在意的小角落,孤家寡人的书生早就睡着了,鼾声阵阵。
次日三人继续赶路,一切如常,以他们赶路的速度,再有一天的功夫就要迈入安远的地界。
而此时的王煜正预备了一场好戏,戏台子就搭设在安远的几处小村落的交汇口,那里也是西市和东市的交接处。
在秩序被打乱的乱世,礼崩乐坏妻离子散,想要在这里掀起一场暴动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从三人迈入安远的那一刻开始,王煜便令人迅速返回聚义帮报信,调了一些人,又安排了一些事,聚义的爪牙早已伸进了官衙里,虽然是起于酒肉关系,但慢慢的就抱团稳固了下来。
暑气正盛,掀起人心中的怒火只需一阵东风即可——断粮。
“狗官害民!还我活命粮!”
不知是谁将胸膛中的怒火灼烧,先喊出了这句积压已久的控诉,这句话好似湮灭在了人群中,又像看不见的炊烟一般瞬间点燃了所有隐忍。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府衙的大门。
流民没有鞋穿,赤脚踩过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地凹凸不平,人心也是,沿途的摊贩慌忙收摊,有些甚至早就撂挑子加入了暴动。富家宅邸的朱门急忙紧闭,富贵人家安坐于室,事不关己。
原本喧闹的街巷瞬间被呐喊声、器物碰撞声填满,受惊的牲畜四处奔逃,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尖叫交织在一处,往日里江南水乡的温婉荡然无存,季挽林三人就这样堂皇的闯入了这里。
李常春下意识的拉住了季挽林的手,想将她藏于自己的身后。
其实这是不必要的举动,他唯恐乱世之景灼伤了小渔娘的双眼,却时常遗忘这一路艰险她全都身处其中。
一次、一次、又一次。
孩子被吓到了,面黄肌瘦的小脸皱在一起,眼睛紧闭放声大哭,母亲急急去捂小孩的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泄出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仿若昨日。
一时之间,三人的计策全都抛诸脑后了,明月和季挽林哪里看得了这样的事情赤裸裸的发生在自己的面前。
官府的大门轰然打开,人群开始推搡。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在不情愿也要撤退,三人渐渐的抽身要退出暴动的区域,王煜正埋伏在暗处,哪里会放任三人就这样跑走,他向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小弟弯着腰从后门进了官府。
季挽林跟着李常春和明月远离了官府,开始往西市的方向走,正走着突然感到背后发凉,她甩了甩头丢掉了不必要的想法。
“怎么了?”李常春回头问她。
“没事。”——
作者有话说:断一下
第48章 季挽林被劫
:
西侧的柴房藏在两堵颓墙之间, 木门早已朽坏大半,霉迹斑斓在木柱子上,只剩半截门板斜斜倚着, 门轴吱呀作响, 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散架,但柴房之外很是热闹,显得这吱呀声并不明显。
推开时,一股混杂着干草霉味、松脂清香与泥土潮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人忍不住蹙眉。
柴房不大, 屋顶铺着的青瓦碎了好几块,漏下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墙壁是夯土所筑,多处剥落, 露出内里的碎石与稻草,墙角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泛着绿色的幽光。
房梁上悬着几束风干的艾草, 叶片卷曲发黄, 却仍残留着一丝驱虫的药香,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盛夏, 这干枯的艾草却让人感到肺腑发凉。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踩上去松软却有些硌脚,草叶间夹杂着几粒干瘪的谷壳、几片破碎的布片,还有几只仓皇逃窜的潮虫。
柴房深处, 靠着后墙的地方有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着几只缺了口的陶碗、一个生锈的铁壶,还有几捆用麻布包裹的干菜,木架下方的阴影里, 蜷缩着一只断了腿的竹筐,筐里积满了灰尘与蛛网。
屋内杂乱地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有劈好的松木条、柏木段,也有整捆玉米秆,层层叠叠地堆在墙角,形成一处天然的隐蔽角落。柴火堆旁散落着几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柴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竹筐旁边是大堆大堆的干草垛,说不上杂乱也说不上整齐,就像是被人用蛮力一捆便拽弃在一旁,杂草间隐约躺了一个人影……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季挽林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收回那一句“没事”。
是的,那个被束着手腕的人影,就是季挽林。
一切发展要溯源到一个时辰以前。
三人原本想躲开人群暴动,却意外的在西市遇到了另一场暴动,出人意料的是,这批暴动就像是恭候了李常春许久。
只等他的身影出现在西市,人群便乌泱泱的向他们这边涌来,明月和季挽林一时躲避不及,也被裹进了人群当中。
外围的官兵看似在镇压,却更像是驱赶……驱赶着流民向西市的入口拥挤着,又在突然的一个节点开始吆喝强行镇压。
李常春就这么被缠住了。
等他挣脱出来的时候,只剩一个被踩扭了脚的明月,季挽林是一个影儿都见不着了。
铺天盖地的喧嚣涌入了他的耳朵,可他什么也听不见,怔愣着。
心口撕裂一般的阵痛。
李常春踉跄几步,四顾茫然,在他浓稠的墨一般的眼瞳中,天地间仿佛生机湮灭。
“仁兄,你先别急,事当时情急很多事情没有注意到,现在想想倒是处处都有几分蹊跷。先是我们避开的那一批流民,他们虽然群聚登门喧闹,官吏的手段却和往日不同……”
季挽林一丢,明月也急得直冒汗,但他还能强行冷静下来思考,书生绞尽脑汁好歹是在乱糟糟的思绪中抽出一线清明来,他和李常春正在一处无人的巷子深处蹲着。
明月一直在分析情况,空口说了半天把自己直说的口干舌燥,捏着袖子拭汗,他纳闷李常春怎么不吭声,余光一瞟,明月愣了。
“李常春,你在哭吗?”
另一边的季挽林刚从干草垛上醒过来,她转了转被压麻了的手腕,又适应了一下有些不适的脖颈。
大概是扯到了。
季挽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她昏倒前最后的印象是一张朦胧的脸,那人身形偏瘦,长得好像还不错,但是……
爹的,下手真狠。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季挽林在这些年里练就出的本领,如果每到一处陌生的环境她都要大费周章的适应,早就心力交瘁的累死了。
冷静下来,冷静。
她噤了声,平了眉头,开始细细打量面前的一切,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人声、搬运东西的磕哒声,好像还有……女眷?
季挽林的手还被束着,绑她的人见她人柔弱,连脚都懒得捆,所以季挽林清醒之余还能凭借双足活动。
“狗养的。”
她又骂了一声。
第49章 “李常春,你帮我一把,……
:
季挽林, 你到底在哪啊?!!!
明月只想仰天大叫一声完全不顾他读书人的形象,危机当头唯一的同盟军竟然僵坐一旁,不吃不喝, 不声不响。
书生灰蒙蒙的脸上带着一股麻木的情绪, 他一时不敢搭话,毕竟李常春这副样子他是从来没见过的,不光不敢搭话,明月此时锁坐在一旁, 只想将自己隐形。
一个身长直逼六尺, 遇万事不变起色、千年不变面若寒冰的人……得知老婆丢了,竟是连魂都没了。
明月当真觉得李常春的眼眶像是流泪的人那般红肿,却又因看不到他的眼泪而犹豫, 或许他是不会哭的人。
只有被疼爱的人才会有眼泪可留,摔打着长大一路磕绊的人只会流血,徒留心底潮湿而眼眶干涩。
想到着, 书生竟然有点可怜他。
一个孔武有力少有敌手能够将他□□挫伤的人, 心底竟是这样的不安, 恒常地不安着。
其实明月在镖局里没少听到李常春的事情,“那个新来的少年怎么这么能打”, “那个新来的兄弟怎么这么会练”,“那个常春啊,噢——没人打得过他,就是人不大, 性子有些冷清,但还是好相处的”。
诸如此类的话,哪怕明月不去关注,也会传到他的耳朵里来。
初来乍到的比武场切磋、护镖一行, 似乎李常春一直是作为“常胜将军”而被认知的,听说他从无败绩,行事果断,疼也不说伤也不说,包扎好就放任伤口自行愈合。
哪怕是镖局里最粗犷的张哥,也难免在包扎的时候啐上几句,或者“哈!”的喊一声去去痛。
李常春……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毫无情绪,像冰冷的石垛子一样。
所以,明月时常觉得李常春这个人是割裂的。
他一面是毫无缝隙的冰层,一面是勾人无尽遐想的春日。
春日里只有季挽林的身影,或者说,唯那一人可以被称之为他所能感知的春天。
现在那个人不知去处,他便像突然被丢弃在艳阳天里的幼犬一样彷徨无所依,哪怕暑气正盛,也无法带给他属于人的温度。
叫什么李常春啊,叫李常冬行了。
书生气的撮骂了一句,明月有满腹的牢骚,人世间的变动多了去了,就为一个人活吗?就算彼此依靠,那也要自己喘气不是?
再说了,人丢了就去找啊!
牢骚堆得多了,勇气也上来了,明月又拿袖子沾了沾额角的汗,一下子站起身来就要数落李常春,视线一下子拔高,他在后方俯视那道僵坐在地上的人影。
偏偏这个视角将李常春眼底的的不安和破碎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再加上那人样貌浓丽、鼻峰高挺,衣摆蒙尘却又恰当的显出了他自出走之后日渐削瘦的身形,美人垂泪。
明月一个男子都难免、难免目光迟钝了一刻。
爹的。
“你给我起来。”
“老婆自己去找,十九郎就拿出十九郎的架势来,白长这么大高个,还不如小娘子坚韧。”
美人垂泪又如何,读书人多的是脾气和手段。
而此时的季挽林正在听墙角——
她衣服上到处沾着干草的碎屑,漂亮的小脸上原本为了伪装蹭的灰被王煜抹了一把,露出了本真的面容。
娇小的身影正趴在柴房的破木板门上,柴房内静悄悄,一门之隔的院里有不少人交谈的声音、搬运物件的声音时不时的会靠近柴房,但没人进来像是提前被嘱咐好了的。
“八哥,这些妇孺吵的我头疼,大哥困她们在这做什么?她们又不能干活。”
“有妻女在手,还怕他们不听从吗?”
“学着点,小呆子。”
然后就是气哄哄的反驳声和年长之人的笑声,这是盗匪们在交谈,季挽林心想。
她们?他们。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听到了女眷的声音,这伙儿盗匪将妇孺抓过来,严加看守就是为了拿捏壮丁为他们效力。
好家伙,还懂得压人质。
季挽林神情严肃,眼神凌厉很是不耻这样的不义行径,这算什么?烧杀抢掠、良善事不行,残暴事不息。
不敬老幼,不分尊卑。
柴房里很闷热,季挽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眼底隐隐有些红,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柴房正关着不知道人数多少的妇孺老幼。
在她昏睡之时,幼童啼哭不停,在她清醒之际,她们安危不明。
季挽林的身体感到些许不适,但她一时分不清是这一番波折折腾的,还是门外的谈话恶心的。
她用脚尖抵了一下门板,柴门晃动了一下有锁链的声音在响,门锁着,季挽林又扭头向屋内看去。
干草垛高高堆起直达房梁,只是……草堆后头,季挽林摸索到干草堆的后面,赫然入目的就是一扇打开的窗户。
……
不是吧。
“李常春,你走慢点!”
书生紧赶慢赶可算追上了李常春,他本来就热,这么一跑动衣服全都汗湿了,颇有些狼狈,至于他二人为何突然开始飞奔,就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暴动的发端是官府断粮,以至于本就饥不果腹的百姓更为愤怒,他们初来安远一时不察,书生回头细想,这断粮的时机未免太过奇怪,他们前脚进安远,后脚就断粮。
且大夏天的,又没有潮汛,没道理突然断粮食。
南方秩序乱的早,当地不光官府一人独大,各家起义军和地头蛇都能分走安远的势力。
官府说了不算,但官府挑了这个头,就说明有其他力量伙同官府一起策划了这起暴动。
再加上他们刚躲入西市,就被涌上来的百姓围住,官吏看似镇压,实则驱赶,只为了将他们三人围进人堆里,趁乱捞走季挽林。
只是,他们一路掩人耳目化名化姓,又没得罪什么人,没道理被人专门设计暗算啊?
这是书生最不懂的地方,他确实少有仇家,但是仇人又不在安远一带,再说了他的仇人掳走季挽林有什么用啊,季挽林又不是他老婆。
掳走明山明水他们几个小毛孩还差不多……
等等——
两个人正并排走在西市,明月突然想到了什么顿在原地,李常春迈出去几步看他没跟上来也顿住,他回头看向书生的时候,眼眶好像还在红着。
“你得罪什么人了吗?李常春。”
“什么?”
李常春的脑海中闪过一双狡诈得意的眼睛——疯子,他想起那个盗匪。
心口的阵痛一直在折磨着他的精神,细细密密的。
他刻意的不去想季挽林的脸,一旦想起,就像投石入水般掀起心底的风暴。
自她被劫,李常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虐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查匪。”
他咬紧了后槽牙说道。
于是,就有了二人狂奔的那一幕。
这就不得不说安远的地理位置了,安远位于桂园的南边,和闹得最凶的几个起义军阵营相接,定陶、同州、南州、西州分别有大头部队占山为王。徒留了安远一时无人插旗,聚义钻了这个空子,以盗匪的不义之名在安远扎根盘虬,连通官衙行龌龊之事。
于是,聚义一家看似单打独斗却有官方背书,一时之间无人敢来分一杯羹,越是无人侵扰越是无法无天。
这不,折腾官方断粮的事都做出来了。
总之,好打听的很,明月随意薅了个孩子一问就问出来了。
聚义帮位置在哪,人数几何,作息怎样怎样全都被小孩抖搂了个干净,问出了地点,李常春和明月两个人便即刻动身向聚义帮赶去。
等他们找到聚义帮的时候,季挽林找到了窗户。
季挽林和李常春一个翻窗一个翻墙。
李常春一个翻身越过了院墙,动作迅速利落,书生翻不进来就蹲在外面放风。而此时的季挽林正在试图踩着干草垛去够高处的窗户。
但她手被捆着,行动不便,那干草垛又捆的不紧不松的踩不严实,一个不留意她歪在了干草垛上,沾的头上衣服上都是干草碎屑,这一番折腾过后季挽林才堪堪趴了半个身子在窗沿上。
李常春找到季挽林所在的柴房的时候,她刚探了个头出来好像是在观察环境,弄的好不狼狈。
小渔娘脸是花的,头发是乱的,衣服也蹭的哪里都是灰,她好像一直在生气,李常春看她的眉头一直皱在一起,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眉,发现自己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未及弱冠的十九郎,未曾遇到敌手的十九郎,只有见到季挽林的一刹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抿了下唇。
“挽娘。”
“嗯?”季挽林正专心爬窗,猛地听到有人喊她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哎!李常春,天啊!你竟然来了!”她的喜悦从声音里流出来,又亮堂堂的呈在她的脸上。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季挽林紧着压低音量怕惊动外面的盗匪。
“我来晚了。”他说。
视线一直没有在她身上移开,李常春想说‘对不起’,但话堵在喉咙里隐隐作痛,他怕这场失而复得不过是一个不存在的虚妄。
他不想再失去季挽林的身影,哪怕一刻钟。
“下来,我接着你。”
季挽林点头,准备从窗户里跳出去,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跨了一半的腿,又收回去了。
李常春被她这一个收回的举动晃的瞳孔一缩,他直接慌了差点压不住声音,“挽娘!”脚下一瞬间的卸力,他往前跌了一步。
那股密匝匝的胀痛像针扎在心脏上一般,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呼吸。
别走。
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可他没有说任何话,他不敢说任何话,唯恐惊到季挽林。
他只是看着,定定地看着她。
那道身影彻底撤离了窗户边沿,她稳了身形重新探出头去,望向李常春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还有几分令他陌生的凌厉,她说:“不行,既然你来了我就不用走了。”
“李常春,你帮我一把,我要带些人出去。”
第50章 妹狗
一墙之隔的院外, 香樟树郁郁葱葱,泥土松软,明月蹲坐在地上, 等待的时间也不是那么难熬。
他心里挂着院内之事, 没什么心情欣赏四周的青色之景,夏风吹拂树梢的簌簌声一味的响在他的耳畔。
嘭——的一声,一个人翻墙而下,轻巧的落地。
明月正托着下巴苦夏中, 被李常春猛地吓了一跳, 他回头想找季挽林的身影,却发现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他心里咯噔一声,急忙问道:“人呢?不在里面?”
李常春闻言吊着的劲儿都耷拉了一瞬, 他没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找到了”,说完抿了下唇。
找到了, 那人呢?
明月简直要被他急死, 怎么原来没觉得李常春说话这么气人。
算了, 原来也好不到哪去。
“那她人呢!”明月瞪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翻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走不开。”李常春皱眉, 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解,“明月,去买些迷药。”他丢了一个钱袋给书生,布袋子一晃, 里面的银块相互碰撞发出响声。
明月接过来,颠了颠。
“你哪来的钱?”书生眉毛一挑,“这么多?”
李常春狭长的眼睛嫌恶的瞥了钱袋一眼,撂下一句话, “药谁吃的谁掏钱”,说完他掉头转身就要再翻回去。
“哎!哎——你又干嘛去。”
明月还在信息接收中,还没怎么弄明白就看着唯一能为他解惑的人要走,下意识的他拦了一下。
那人翻墙的动作一顿,回头对上了明月的眼睛,只一眼,就让明月咽下了所有的疑问。
那个眼神——
哪怕过了很久很久,都无法从书生的记忆中消失淡去。
可能是印象太过深刻,明月在多年后又一次提起,那是在新帝的宴席上,众人把酒言欢,他多喝了几杯。
他和季挽林姐俩好,交往多,经常被安排在相邻的席位,当时季挽林正在吃果子,李常春剥好了让侍女送来的。
“季挽林,你像是在养狗。”
语出惊人,一下子噎住了季挽林,明月隔着她瞥了李常春一眼。
那个男人那时以“开国功臣”被新帝加封,风头正盛,一场宴会从头到尾贺声不绝,但他都懒得搭理,可季挽林一噎,他的眼神巴巴的就投过来了。
但季挽林没看到,明月摇头,懒得多解释。
不需质疑的跟从,不容犹豫的共存。
明月轻而易举的看透了他眼底的彷徨和潮湿为底色的心里的破碎,一场风暴酝酿在那道眼神里,稍有不慎就要将一切撕裂卷进暴风眼中。
这是他之本身去拼凑不安的方式,可当他要奔向那个人的时候,本能掀起的风暴瞬间停息了。
眼波一转,什么都没有了。
比狂风骤雨更惊人的是滔天的平和,振聋发聩的平静,明月一时错愕。
下一刻,携风而来的话语在说——
“我去陪她。”
然后——然后他一翻墙就回去了,只留下明月一个人站在墙脚下经受着夏风的照料,好几天没洗的头发被撩到他的脸上。
莫名的。
明月突然感觉自己孤零零的,而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他好像是第一次有。
为什么!羡慕?
书生皱了下鼻子,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快步去找药铺子了。
蒙汗药是吧,这他会买。
另一头季挽林好不容易从窗户边上头下来,屁股还没坐热,正要喘口气,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嗖——一个人影从窗户那撑了进来。!
季挽林猛地回头,就见那站了一个硕长的身影。
“李常春?你怎么回来了又。快走快走,外面好久都没动静了,万一进来个人就糟了。”
她的手还被捆着,一着急起身还左右晃了一下,刚一稳住就往他那走,要赶李常春。
那人的眼睛盯着她被捆着的手腕,抿了抿唇往前走了几步,等到了她跟前,就一边软化了自己的语气,挂上温润哄人的表情,一边伸长手臂虚虚揽了一下她的腰。
手腕被人抓住了。
季挽林感觉到他细长的手指在轻轻的摩挲粗绳之下的皮肤,弄的她手很痒。
轻轻的,她扭了一下胳膊。
有些烫。
李常春收回了手。
“外面的人我已经探查好了,你想带走的妇孺关在东边的一间旧屋子里,看守不严,这处府邸是盗匪的聚集地,安远一带最大的匪,领头人名为聚义。”
“他不在府里,管事的不在西边的院子,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
李常春看向季挽林的眼睛,她好像还是不赞同,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让姣好的容貌离她再近一点,去分走她的注意力。
他的语气又低了一点,有些沙哑。
“别赶我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稍晚一点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