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哎, 开过了!”
薛引鹤猛地踩下刹车,后车喇叭声响起,他打开双闪, 缓缓将车驶向路边。
车子终于靠边停下, 薛引鹤握着方向盘的手已沁出了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狼狈瞬间涌了上来。
后车嗖嗖在旁边掠过, 似乎还带着车上人的责骂声:“怎么开车的?有豪车了不起啊!”
他从后视镜里盯着他错过的路口, 他竟然会开错,这条他走了无数遍,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口。
只因为一个可能跟她有关的电话。
这个小小的失误,此刻在心中被无限放大,好似要将他的胸腔撑爆。
谈从越看看薛引鹤, 又瞥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被错过的路口, 心里最后那点耐心终于耗尽, 他果断挂了电话。
他降下车窗, 让新鲜的空气灌进来。
“薛引鹤, 这里没外人, 就你我, ”谈从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薛引鹤心上,“伤心就说出来,舍不得就去追,在我这儿, 你不用装得那么辛苦。”
谈从越说完便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仿佛要烧穿他那层伪装的外壳。
薛引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动了动嘴唇,试图扯出那个惯常的微笑, 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谈从越看着他强撑的样子,语气软下来几分,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魂不守舍的,连开了八百年的路都能走错,你骗得了谁?”
“我没有……”干涩的声音从薛引鹤喉咙里挤出来,却虚弱地毫无说服力。
“没有?”谈从越嗤笑一声,头点点错过的那个路口,“你说这怎么解释?不就是想从松盈的电话里听出点隋泱的消息?”
这句话一下子破开了薛引鹤的所有伪装,他整个人僵直在那里,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谈从越知道说中了,他叹口气,重重靠回椅背:
“阿鹤,人是可以脆弱的,为了隋泱,不丢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薛引鹤紧绷的神经,疼得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筑起了更高的防御工事,握着拳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没事。”他打断谈从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我很好,不劳您费心!”
话毕他重新启动车子,动作流畅地打方向盘掉头,仿佛刚才那个开过路口的人不是他。
“分了就是分了,没什么舍不得,我从不吃回头草。”他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
谈从越皱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反而被气笑了。
他重重点头,懒得再争辩,“行行!你没事!你好得很!是我多管闲事。”
车内再次安静,两人都全神贯注关注着路况,当车拐进正确的路口,谈从越长叹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先回你家,我陪你开回去,等你安全到家,我自己打车走。”
语气不容商榷,这是朋友间最实在的放心不下。
薛引鹤唇线紧抿,想反驳,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都没再去戳破。
车子在薛引鹤公寓小区门口停下,谈从越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翻找了一下,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车内顶灯昏暗的光线下,他低头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写完后,他将那张纸拍在薛引鹤手臂上,薛引鹤右手臂僵直,没有动,纸片顺着手臂滑落到中控台。
“诺,”谈从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火气,他推开门,头也不回,“隋泱在英国的住址和电话,就当我今天多管闲事了。”
他一只脚跨出车外,停顿片刻,又道:“既然你说了绝不吃回头草,行,以后关于她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再跟你透露半个字。”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径直走向小区门口,拦停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绝尘而去。
车厢内,薛引鹤依旧僵直地坐着,余光瞥见那张纸,右手手指颤了颤,片刻之后,飞快夹起扔回储物格,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人的东西。
回到空荡的家中,一种近乎恐慌的驱动力促使薛引鹤立刻行动。
他像一个清剿战场的士兵,速度极快地在所有房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客厅沙发上她常盖的薄毯,梳妆台上她遗落的一支口红,书房里她的笔筒,床头柜里她没拿走的眼罩……以及主卧床上,那个还残留着她的气息的枕头。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这些东西一把抓起,不敢让他们在手中停留片刻,仿佛那些死物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会灼伤他的皮肤,引爆他努力压抑的记忆。
他快步走到她的专属衣帽间门口,猛地拉开门,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怀里所有属于她的零碎物品,连同那个柔软的枕头,一起丢了进去。
“砰!”
他用力关上门,仿佛刚刚将一头猛兽锁进笼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虚脱。
还不够。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悬在“删除”按钮上,没有丝毫犹豫点了下去。
其实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因为那串数字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比自己的电话号码还要清晰。
接着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那晚她说要亲自做晚饭在家等他的时候,他冷哼一声,拇指悬在屏幕右上角,准备删除联系人。
可这一次,他的指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
“还是……留着吧。”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万一……陆女士问起她的近况,还需要联系。”
“毕竟说了还是朋友……还有薛语鸥的关系在,删了太难看。”
一个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涌现出来,为他此刻的软弱犹豫提供了完美的避难所。
他最终没有按下那个键,只是退出了微信,将手机黑屏,扔到了沙发上。
自己已经做得够果决清爽了,一个微信而已,他如此安慰自己。
……
隋泱在牛津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是阮松盈推荐的,当年她在此求学时也曾经住过这里,还与房东太太的女儿成了好友。
有好友照应,阮松盈在国内也能放心些。
薛语鸥刚结束了伦敦的画展就赶来见隋泱,三人聚在一处,帮着购置家具和日常用品,布置公寓,让隋泱暂时忘记了出国前的诸多不快,颇有些当年上大学时的感觉。
当然,热闹快乐的时光总会过去,人终究要独自面对自己,无可回避。
阮松盈要回国,薛语鸥也要去往下一个国家参展,隋泱送走她们,找到程愈开始了第一次心理治疗。
难得的晴天,诊室静谧,阳光漫撒。
这样的明媚温暖似乎给了隋泱极大的勇气,她深陷泥淖,浊流没顶,已无退路,她很清楚,能将她从这片绝望沼泽中拽出来的,唯有她自己紧攥的拳头,与不肯沉沦的信念。
她坐在沙发边缘,背脊僵硬,双手紧攥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程愈医生安静地坐在对面,像一座稳定的灯塔,在沉默的海洋里等待守望。
漫长的沉默中,隋泱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拉扯。
理智层面的认知与将其转化为实际行动之间,存在着一条需要巨大意志力才能跨越的鸿沟。
那些关于原生家庭的记忆被她深锁在内心最阴暗的角落,她从不对人言说,还有那段刚刚结束的感情,漫长的暗恋,煎熬的交往……这些心底最最隐秘的痛,说出来无异于将伤口层层剥开。
这时,一阵轻微的心悸袭来,伴随着呼吸的滞涩,她陡然意识到身体正在用疼痛向她发出警示。
她闭了闭眼,是的,这次没有人能帮她,她需要自救,她需要打开自我封闭的门,寻求帮助。
倾诉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出口,尽管这个出口看去来如此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长睫掀动,声音干涩地开口:“正如您所知,我在国内确诊了轻度抑郁。最近我的躯体化症状越来越明显。”
第一句话出口,无比艰难,像在黑暗中独自推开一堵千斤重的石门。
但随着这句话的说出,后面的话语虽然依旧凝涩缓慢,却仿佛有了落点,心理上像是终于触到了一面坚实的墙壁,让她得以在无尽的坠落中,短暂地获得一个可以喘息和倚靠的支点。
她停顿片刻,缓缓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
此刻程愈平和的面容里带着一丝鼓励般的笑意,就好像无论她需要多久,他都会在这里安静地等着。
“我需要帮助,”隋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两件事……像石头一样压着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一件是关于我的原生家庭。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另一件是……”
她眉心微蹙,有些难以启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程愈以为她可能要退缩了。
“我刚结束一段恋情。”这句话终于被说了出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痛苦,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知道这段感情不健康,不是我能够承受得了的,所以我离开了,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知道我自己有很大的问题,我很疑惑,我分不清是我的问题让这段关系变得不健康,还是这段关系让我看清了自己原本就有的问题。我……我很痛苦,很痛……”
她左手抚上心口,哽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泣。
眼泪滑落,但她倔强地没有抬手去擦。
程愈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待她稍稍平静之后,用平稳的声音回应:“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同时面对家庭和亲密关系的困扰,一定非常艰难。”
他温和地注视着她:“意识到并离开一段不健康的关系,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你此刻愿意坐在这里与我探讨这些问题,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改变已经发生。”
“不用担心,我们不需要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他的声音像一道安全的屏障,“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让你感觉最迫切的部分开始?无论是家庭,还是那段感情,或者他们之间的关联。你愿意告诉我,此刻哪一块石头更重吗?”
这个问题好像带着某种力量,温和却坚定地一点点撬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第22章
周六上午9:00, 薛氏总部,会议室。
本该休憩的周末,此刻却坐满了高管。
长桌尽头, 薛引鹤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在他身上, 却驱不散那份生人勿近的冷硬。
市场总监正在汇报, 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语速也放慢了些,时不时谨慎抬眼窥探总裁的神色。
不止是他, 在座众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变化——这位向来以温和有礼著称的总裁,最近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的薛引鹤也是要求严格,但至少表面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批评人时也总是留有余地, 然而现在, 他依旧维持着基本的教养, 却明显失去了耐心。
上周一位副总因为报表上的小数点错误, 被当场要求重做;前天一位项目负责人因为资料准备不够充分, 直接被请出了会议室。
总裁连续数周的高强度加班, 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都让这些精英高层们如履薄冰。
总助盛安坐在薛引鹤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 看似处变不惊,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绷紧着, 不放过薛引鹤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天他试图用隋泱小姐的话题讨总裁欢心,却意外引爆“已分手”雷区,自此之后, 他便彻底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
天知道他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
分手后的第二天,隋小姐就悄无声息地飞去了英国,然后总裁的世界就被按下了“疯狂键”。
相应地,他的工作量也呈指数级增长,行程表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还不算,他还要分出额外精力,去照顾那只一见他就张牙舞爪,精力过分充沛的德文卷毛猫。
以及,最重要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任务——在各方势力面前,小心翼翼维护总裁“一切正常”的假象。
这时,他注意到薛引鹤手里那支钢笔已经许久未动了,心下不由“咯噔”一声。
报表上的数字还在屏幕上跳动,但总裁的目光明显失去了焦点,已经有高管疑惑地看过来。
“薛总?”盛安拿着手里的文件,装作讨论问题,悄声提醒。
薛引鹤猛地回神,那双失焦的眼睛瞬间恢复了锐利,他随即精准指出了汇报中的一个极其隐蔽数据偏差,语气平稳如常。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交谈声,众人纷纷低头记录,暗自佩服总裁的敏锐。
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紧绷的张力,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
盛安再次在心里哀嚎,他今晚真的想休息!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休息过了,既要应付翻倍的工作量,又要照顾那只猫,还要在各方之间周旋,他真的快到极限了,最主要今天是老妈生日,他只想要准点下班回去陪她吃个晚饭,仅此而已。
他盯着薛引鹤那张完美的假面,忽然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与恍惚,心中又是重重一叹,认命地想着,今晚恐怕又要陪总裁熬到深夜,他一会儿得叫余勒给那只挑食的猫换一种牌子的猫罐头……
会议下午三点结束,薛引鹤走进自己办公室之后便没了动静。
盛安压根没敢跟母亲提要帮她过生日这件事,提了又回不去,更添几分愧疚。
将近四点四十,盛安已经整理好会议纪要,拿起手机没准备给总裁点晚餐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薛引鹤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盛安,你进来一下。”
盛安心头一紧,迅速调整好状态,起身推门而入,准备接收新的指令。
然而薛引鹤只是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没什么事了,你早点下班。”
盛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薛引鹤见他没动,有补充一句,语气听起来依旧毫无波澜:“不是要给你母亲过生日?别迟到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得盛安耳朵“嗡嗡”直响,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此刻他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震惊,总裁不可能知晓这件事,他从未提起过!
他的表情太过精彩,让人难以忽视,薛引鹤瞥了一眼,没有解释,只是目光微垂,修长的指尖在办公桌一角那个皮质封面的精装日历本上,轻轻点了点。
盛安的视线下意识追随过去,落在今天的日期格子上。
只见那狭小的空格里,用他依稀有些熟悉的、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小的备注:
【盛助理母亲生日,记得提醒他准时下班。】
一股复杂的情绪用上心头,有感激,有酸涩,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触动,盛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薛总。”
随着盛安退出办公室,薛引鹤没有继续翻阅文件,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一行无比熟悉的字迹。
原来,这间办公室也有抹灭不掉的,属于她的,无声的温柔。
良久,薛引鹤拿起手机,像是强行逼迫自己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一般,他快速点开一个好友群聊,轻车熟路地攒局。
【今晚[彼岸]喝点儿。】
发完信息,他拿了车钥匙准备下班。
薛氏集团地下停车场内,薛引鹤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微信群里那几个平时随叫随到的哥们儿,今天回复得出奇一致:
【薛哥,真不巧,陪老妈体检……】
【薛少,我这在外地出差呢,下回一定去!】
【鹤哥,老爷子今天检查‘作业’,下回约啊……】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离开那个固定的圈子,他连个临时酒友都凑不齐。
车子驶出地库,他一眼就看到了在马路边拦车的盛安,想起日历本上那行小字,他打了方向盘,缓缓停在他面前。
薛引鹤降下车窗,“上车,我送你。”
盛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薛总,不麻烦您了,我还得先去趟超市……”
“我说,上车。”薛引鹤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盛安挠挠头,只好硬着头皮坐进副驾,有些犹豫道:“薛总,我得先去超市买点菜,想给我妈做几个她爱吃的……”
薛引鹤没应声,踩下油门,在前方路口直接转进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的方向,他隐约记得隋泱很喜欢在这家超市买菜。
走进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超市,薛引鹤明显有些不适应。
他一身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与周遭推着购物车、讨论着柴米油盐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看着旁边一对小情侣谈论比较着蔬菜的价格,认真挑选着排骨,一种极其陌生又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画面扑面而来。
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他接隋泱下班,她坐在副驾驶上,等红灯的时间,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问他:“薛引鹤,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好不好?”
他回头,眉心微蹙,觉得这个提议既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买菜有阿姨,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她就行。”
他记得她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小声说:“没关系,我就随口问一句……”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类似的要求。
此刻,站在这满是生鲜气息的超市里,看着一对对男女为家常便饭而认真筹划的模样,那个他一直无法理解的疑问,突然变得清晰而尖锐。
他转过头,看向正拿着一把青菜仔细检查的盛安,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真正的困惑,低声问道:“盛安,如果……如果一个女人,提出想跟你一起逛超市买菜,是什么心理?”
盛安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家常小幸福不就是下了班一起逛街买菜吗?这就是想长长久久过日子的意思啊。”
薛引鹤沉默着朝前走几步,终究没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那种不结婚只谈恋爱的情侣,也会这样吗?”
“我觉得……不会。”盛安手心微微冒汗,想到日历本上那一行小字,斟酌着用词,“这样的逛街买菜,柴米油盐,已经像是在经营一个家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夫妻或者家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是比普通情侣关系更亲密、更落地的联结。”
薛引鹤骤然沉默。
良久,他眉头皱得更深,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矛盾的事实,“是她先说不婚的。”
他毫不遮掩的低语,让盛安愈发尴尬,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盛安尴尬地拿起一瓶酱油,认真阅读上面的标签。
而薛引鹤并未注意到他掩饰尴尬的举动,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只有盛安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比普通情侣更亲密的关系……像是经营一个家……”
一个此前他从未细想过的可能性,此刻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悄然浮上心头。
她口中坚守的“不婚”,其实并不是真的拒绝用婚姻捆绑,与他共度余生?
有没有可能,她只是不敢奢求那个形式上的承诺,于是才小心翼翼地,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试探着、勾勒着她内心深处或许也曾渴望过的,属于他们的“家”的轮廓?
这个猜测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新造,越收越紧。
他忽然不敢再深想下去。
盛安看着老板越来越沉静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吧。”良久,薛引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让你母亲等太久。”
第23章
从超市出来, 盛安报了自家地址,薛引鹤一路沉默,将他送回家。
盛安家在京市郊区, 他父亲早逝, 跟母亲相依为命, 工作后就把母亲接到城里, 奈何母亲过惯了乡下闲适自由的日子, 住进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没几天便受不了了, 盛安只好在京郊乡下买了个小院跟母亲一起住下,每日通勤往返就要两三个小时。
车子刚驶入小院门口的小路,一个步履健硕、围着围裙的老太太就迎了出来。
“哎哟, 可算回来了!买什么呢磨蹭这……”老太太嗓门洪亮, 话说到一半, 目光猛地定在驾驶座的薛引鹤身上, 眼睛瞬间亮了三个度, “这位是?”
“薛总, 那是我母亲……”盛安有些尴尬地向薛引鹤介绍, 他母亲一向这样,热情得有些……过分。
他加快速度,拉开车门,拎着超市购物袋下车, “妈,这位是我老板, 薛总。”
薛引鹤摇下车窗,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露出礼貌而温和的微笑, 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阿姨好。”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倾身向前仔仔细细将薛 引鹤打量一番,半个身子几乎要钻进车窗里,“哎哟,盛安你小子,天天对着那么俊的老板上班,也不早点带回来让我瞧瞧!这长相,这气派!比电视里那些明星强多了!”
她说着,不忘嫌弃地瞥儿子一眼,“不像我们家这个,随他爸,木头疙瘩一个!”
盛安一脸尴尬:“妈!您别瞎说!薛总,您别介意,我妈她……”
薛引鹤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关系。”
他正准备告辞,老太太却猝不及防地拉开驾驶座车门,“薛总是吧?熄火下车!来了就是客,快进来坐,我正好蒸了桂花米糕,还热乎着!”
她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着薛引鹤熄了火,随即几乎是半拉半请地把薛引鹤拉下车,推进院子里葡萄架下的木桌旁。
“阿姨,真的不打扰了,我……”
“打扰什么?尝尝点心算什么打扰!”老太太打断他,故作不满,“你是不是看不上阿姨的手艺?”
这话直接将了薛引鹤一军,他所有的推辞坐老太太这种“胡搅蛮缠”式的热情面前,全数失效。“我不是这个意思……”
“哎,不是就对了!盛安,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洗菜做饭去,没看见你老板坐这儿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老太太指挥完儿子,又变戏法一样地端出一碟晶莹软糯的桂花糕和一壶沏好的茶,热情地推到薛引鹤面前,“薛总,盛安做饭还有一会儿,先垫垫肚子,乡下粗茶淡饭,你别嫌弃!”
盛安任命地进了旁边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这时,一直黑色的小身影从厨房探出头来,盯着薛引鹤委屈地“喵呜”直叫,薛引鹤不自在地躲闪着它的目光。
老太太应是不知这猫是薛引鹤的,走过去一把抓住小猫脖子后那一撮毛,将它拎进猫笼里,关上门,随即在一边的猫粮袋子里胡乱抓一把扔进猫食盆,“吃吧吃吧,又饿了是吧,就这么些,收收你那挑食的坏毛病!”
她回到院中,坐在薛引鹤正对面,随口吐槽,“盛安朋友托他养的猫,矜贵得很,不许吃剩菜剩饭,只能吃名贵猫粮,我老婆子是真搞不明白,那么宝贝,怎么不自己养着!”
她并未察觉到薛引鹤的不自在,转而笑眯眯地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薛总啊,你看你,长这么好,事业又这么大,”她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有对象了没?”
薛引鹤端着茶杯的手机不可查地一顿。
老太太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还瞟了一眼在厨房切菜的儿子,“要我说啊,找对象图啥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像如今这样,下班了,有人等你回家,一起吃顿热乎饭,聊聊天,比啥都强!”
她指着厨房的方向,“你看看那傻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点随我,知道疼人。我一早就教育他,不用担心自己经济条件一般,跟有钱的比那是永远也比不完的,会做饭,可比送什么花啊包啊的实际多了!”
说到兴头,老太太也并不在乎薛引鹤的沉默无言,她起身,到院墙边提溜过来一个酒坛子,豪气地拍开泥封,顿时一股醇厚的米酒香气弥漫开来。
她兴冲冲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给薛引鹤斟上:“来,尝尝,我亲手酿的,甜着呢!可惜那小子没福气,过敏!”
随后她凑近薛引鹤,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过日子啊,说到底就是这油盐酱醋,是晚上亮着的那盏灯。两个人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安心吃顿饭,能聊到一块儿去,这日子啊就有奔头,就叫幸福!你说是不是?”
薛引鹤坐在那里,耳边是老太太质朴却直击要害的话语,鼻尖萦绕着农家米酒的甜香和从厨房里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
看着盛安在厨房里熟练翻炒的背影,看着小院里朴实无华的一切,他沉默着。
第一次没有去思考商业蓝图和数字报表,而是认真地、困惑地,品味着老太太口中那“油盐酱醋”构成的,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名为“家”的滋味。
那颗冰封的心,仿佛被这平凡的烟火气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
第二天,薛引鹤头痛欲裂地在自己公寓醒来,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
他隐约记起是盛安开车送他回的家,他沾上床,倒头就睡。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东西——是那个被他扔进衣帽间角落,她的枕头。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发丝的淡香,但真的,已经很淡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将枕头扔到一边。
巨大的羞辱感和空虚感同时袭来。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枕头在哪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将它捡回来,他几乎能想象自己睡梦中做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着睡梦中土崩瓦解。
原来身体比理智更诚实,贪恋一切属于她的气息。
他艰难起床,宿醉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头颅里拉扯,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喝醉过了。
分手之后,即便去萧壑那里,他也没有借酒浇愁,他总是无声看着萧壑牛饮,自己依旧喝茶。
萧壑嘲笑他故作姿态,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隋泱年纪小,需要成长。
萧壑却总是醉醺醺地戳穿他的伪装,说他明明难受得要命。
他依旧嘴硬,说当下的不快意只是因为习惯,习惯,不过二十一天,过了就好了,无需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然而多少天过去了?
他无声自嘲,三十九天,她走了整整三十九天了,他却一点儿习惯的迹象都没有。
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慢走进厨房,他拉开冰箱们,指尖越过那排整齐的矿泉水,径直探向最深的角落,触到一个冰凉厚重的玻璃罐。
他把它拿了出来。
澄净琥珀色的蜂蜜在玻璃罐里缓缓流动,里面沉着几片干涸的柠檬和不知名的草叶,瓶身上没有标签,一如她的很多物品一样。
这是隋泱为他特制的解酒蜜。
因为他偶尔不得不应付的应酬,她知晓他挑剔的味蕾受不了解酒药的怪味,于是她查了不少医书,用土蜂蜜、陈皮、枳椇子,加上她亲自晒干的柠檬片,一点点调试,慢火熬制了这罐蜂蜜。
她当时笑着说:“你不常喝,这一罐够用很久了。”
此刻,这预言带着讽刺的意味成真了,她不在了,蜜却还剩大半。
他用银匙挖出一大勺,浓稠的蜜浆拉出绵长的金丝,着温水里旋转着融化,一股混合着药草清甘和柠檬微酸的香气氤氲开来。
他依然记得她熬蜜时专注的侧脸,记得她将第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时那双带着期待亮光的眼睛。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歪头,皱眉细想。
好像是“味道尚可”,或者干脆只点了点头,他时常这样。
如今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竟奇迹般缓解了浑身的灼痛。
甜味着口中蔓延,可从心底生出的苦涩却比宿醉更令人难以承受。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氤氲着过往甜蜜的蜂蜜水。
他转而扎进健身房,试图用爆裂的汗水和飙升的心率将那份尖锐的悔恨冲刷出去。
可当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时,伴随而来的却是一阵阵莫名的抽痛,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生理的极限,还是心脏在发出抗议。
他很快停下来,扶着器械喘息,心里竟有一瞬间在想或许“心脏不适”正是一个十分合理地联系她的理由,当然,他强大的理智瞬间将这可笑的想法按下,挫败感却如影随形,毫无消散的迹象。
从健身房出来,他洗过澡换上舒适的家居休闲服,强迫自己回归一个“正常”的周末流程。
他给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面包入口却味同嚼蜡,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向餐桌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可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她坐在那里时,总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品尝的模样。这一刻,他疯狂想念她亲手做的一切,哪怕只是一碗最简单不过的阳春面。
他走进书房,处理积压的邮件,批复文件,感叹还是只有工作能让人心安,效率出奇地高。
到下午的时候,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人类群星闪耀时》。
这是他以往很享受的独处时光,可今天,书页上的文字变得陌生而枯燥。
他习惯性地想侧头,对那个总是安静坐在窗边看医书对身影说点什么,话未出口,戛然而止。
那个方向只有一把空荡荡的椅子,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切都完美无瑕,却也无比乏味。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不是她需要成长,而是……
最终,他在空荡的房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抹找不到依附的孤魂。
脚步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停在了那扇紧闭的衣帽间门前。
这是专属于她的空间,他已经许久未曾踏足,可心里有个声音却在说:你明明昨晚睡梦中还进去拿过一个枕头。
手刚刚握上黄铜门把手,感受到表面的冰凉,他像被刺到一般猛地松开。
可身体并未回转,就这么站了许久,踟蹰在时间里淹没,他还是抬手拧开了它。
第24章
薛引鹤最终打开了专属衣帽间的那扇门,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牛津大学附近的一个普通公寓里, 隋泱也正打开自己狭小的衣帽间。
刚才, 闹钟尖锐地响到了第三遍。
隋泱几乎是凭着意志力, 才将自己从深沉的睡眠中剥离出来。
眼皮沉得像是被灌了铅, 大脑依旧混沌。
昨晚, 作为助手,她在皇家普朗顿医学中心的心内科手术室里站了近七个小时, 观摩了一场极其复杂的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
高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她回来倒头就睡。
她几乎是飘到狭小的衣帽间前,拧开门把。
与薛引鹤家中那个堪比奢侈品店的衣帽间截然不同, 这里狭小、拥挤, 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几件舒适的家居服和挂在最外面的白大褂占据了主要位置, 有限的格子里整齐叠放着素色的毛衣和牛仔裤。
她慢吞吞换掉睡衣, 试图让自己精神不那么颓废, 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努力聚焦精神。
今天是与程愈医生约定的日子, 她需要提交本周的电子版情绪日记。
可那本该记录心绪的文档,此刻还是一片空白。
牛津清晨的光线带着水汽,透过百叶窗,落在隋泱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站在厨房里,熟练地磨着咖啡豆。
这原本是她自己生活中不存在的步骤, 她一向只喝茶。
是那位热情的房东太太的女儿,前几天硬塞给她一袋自家烘焙的咖啡豆,说是感谢她神奇的针灸疗法治好了她的偏头痛。
她推辞不过, 更不愿辜负这份善意,便收下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开始尝试。
她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动作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精准,那几乎已在她身上烙下了的肌肉记忆:水温、粉水比、闷蒸时间……
这些曾经为了迎合薛引鹤那挑剔的口味而反复练习、刻入骨髓的技能,如今被她用在了这袋普通且带着善意的咖啡豆上。
她曾花费无数个清晨,只为了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轻微的颔首,一句“尚可”。
那时,咖啡于她,是通往他世界的桥梁,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现在,她端着薛语鸥给她新买的咖啡杯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名为《情绪日记》的空白文档。
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是与她记忆中为他煮过的那些顶级咖啡豆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抿了一口,敲下了第一行字。
【日期:10月11日】
【昨夜睡眠:约4小时,深度不足,因手术晚归。】
【躯体感受:睡眠不足,依靠咖啡因。】
指尖中键盘上停顿,咖啡的苦味似乎唤醒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继续写到:
【关联事件:开始喝咖啡。并非怀念,只是不想浪费别人的好意。发现苦味也能接受,甚至……有点清醒。】
她看着这行字,微微怔住。这似乎不仅仅是在说咖啡。
她再次抿了一口,让苦味在口中蔓延,细细体味感官之后的内心世界。
良久,她才敲下一行字:
【当前情绪:疲惫,平静……但满足。】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她眯眼看向窗外,是的,是满足。
即使疲惫,但脑海中回放着主刀医生那双稳定如磐石的手,以及生命体征监护仪上最终趋于平稳的曲线,那种源于职业本身的、纯粹的价值感,悄然抵消了身体的劳累。
她继续写到:
【躯体感受:肩颈僵硬,眼干。但想到病人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这些不适可以忍受。PS:突然想到医书上的几个方子,或许可以缓解术后心脏不适,明日可以跟导师讨论交流一下。】
【核心念头:我的工作是有意义的。我在靠近我想成为的样子。】
约摸一个小时候,她终于按下了保存键,随即将文档拉进电子邮件,选择收信人程愈,点击了发送。
完成这项作业,就好像完成了一次精神梳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当她对着页面上的“邮件已发送”几个字出神时,薛语鸥的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隋泱点了接通。
屏幕那端立刻挤进两张熟悉的脸——薛语鸥的粉紫色短发和薛星睿故作深沉的小脸,背景隋泱也很熟,是京市国际机场。
薛语鸥离开英国后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意大利的画展,算算日子是差不多要结束回国了。
“隋呆呆!想死我了!”薛语鸥的声音活力十足,噘嘴对着屏幕就是一顿猛亲,“意大利的太阳都没你耀眼!”
隋泱看着屏幕里鲜活热闹的两人,一身疲惫仿佛被驱散了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哪里耀眼啦,没看到我的黑眼圈?昨晚观摩了一整场手术,人都麻了!”
薛星睿已被激动的薛语鸥挤开,他努力从她蓬松的粉紫色头发中杀出一条生路,回来镜头面前,涨红着一张笑脸,努力保持冷静地挥了挥手:“泱泱姐,日安。”
“心疼摸摸,”薛语鸥丝毫不管薛星睿,语速飞快,“我就回国喘口气,最多一周!然后就飞过来找你!我已经在看机票了!你必须空出三天陪我去看那个沉浸式艺术展,不许拿论文当借口,刚开学想什么论文!”
薛语鸥一长串话说完,将将喘息的当口,薛星睿立刻接过话头,逻辑清晰:“泱泱姐,根据我的研究,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恐龙骨架特展同期举行,其教育价值和趣味性可能更高,我们可以合理规划行程前去一观。当然,我的住宿问题你不必担忧,我会通知我爸爸安排。”
两人隔着屏幕热切地争抢着和她规划未来的行程,语气里没有一丝阴霾,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们只字未提那个名字,却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世界海阔天空,我们都在。
听着他们活力满满的声音,隋泱鼻子发酸,一股暖流正悄然包裹住心脏。
这时,薛语鸥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对了!我这次灵感大爆发,在构思一个超厉害的新作品,内容嘛……暂时保密!”
她狡黠地朝镜头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这通热闹的视频最终在愉快的道别中结束,屏幕按下去,房间恢复了安静。
心中柔软一片,尽管身体的疲惫并未尽数消散,但隋泱觉得不能用睡觉来度过这余下的周末,于是,她起身套上一件舒适的卫衣和运动裤,素面朝天地出了门。
她决定去完成程愈医生的另一项建议——每日散步一小时。
隋泱沿着公寓外的碎石小路慢慢走着,很快走进一片开阔的公共草地,此时眼前一望无际的绿意,莫名地涤荡了所有烦忧和疲惫,只觉心旷神怡。
草地不远处就是泰晤士河,有很多人沿着河边跑步,河水清澈,偶尔有几只野鸭悠闲游过。
正当隋泱专注于感受自己的呼吸频率时,一个略带迟疑的爽朗男声在身旁响起:
“嘿,真的是你!”
隋泱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荧光绿跑步服,笑容灿烂的华裔男子,他身边还站着个扎着高马尾,穿同款运动服的明媚女孩。
她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
“飞机上,姜糖!猴面包树!”男子笑着比划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晏朗,这么快就不记得啦?”
记忆瞬间回笼,是那个在航班上递给她姜糖和清洁袋、不停讲述他的摄影奇遇的爽朗男子。
“晏朗,”隋泱想起来了,脸上露出恍然的微笑,“当然记得,谢谢你当时的姜糖!好神奇,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这只能说明英国太小了!”晏朗爽朗地笑起来,然后自然地侧身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温妮,温妮,这位就是我在飞机上认识的那位超酷的针灸大师!”
他曾亲眼见过精神舒缓一些的隋泱掏出随身携带的针包,飞快给自己扎针的场景,简直叹为观止。
“原来就是你呀!”温妮的大眼睛里亮光闪烁,热情地朝隋泱挥手,“晏朗回来就一直说,遇到个超厉害的医生小姐姐,看你现在状态那么好,真为你高兴!”
来自陌生人真诚的问候,让隋泱心头一暖。
她注意到两人紧紧牵着的手,还有他们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下意识不想耽误他们的锻炼,“你们在晨跑吗?不打扰你们了……”
“刚跑完,”温妮抢先回答,很自然地走到隋泱身旁,“正好要走一走缓一缓,你一个人散步吗?一个人多无聊,我们一起吧?前面那座桥下有家咖啡车上的海盐焦糖拿铁特别好喝,让他请客!”
她俏皮地指了指晏朗。
晏朗立刻配合地做了个英国绅士“掏钱包”的夸张动作,“荣幸之至!隋医生,给个机会感谢你当初没吐我身上?”
这句调侃让隋泱忍不住笑出来,她很喜欢说话真诚且略带“聒噪”的人,温妮这方面跟薛语鸥很像,而晏朗,人如其名,让人无法拒绝的爽朗。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三人身上跳跃。
为什么不呢?隋泱想。
“好吧,”她听见自己轻松的声音,“那杯传说中的咖啡,我确实想尝一尝。”
第25章
另一边, 京市国际机场。
跟隋泱道了别,挂断视频,薛语鸥脸上强撑的明媚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显露出最深处真实的疲惫和担忧。
她怔怔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目光仿佛能穿透万里, 看到隋泱独自承受的伤痛。
没有人知道, 当她最初从阮松盈那里得知泱泱确诊抑郁, 甚至有过轻生念头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她放在心尖上, 想要一辈子守护的“隋呆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想到她那傲慢又愚蠢的哥哥, 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对泱泱是特别的, 他那些不自觉的破例, 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和关注, 身边明眼人都看得分明, 偏偏他自己, 被所谓的规则和骄傲蒙蔽了双眼, 自负地不肯承认,更不懂珍惜。
“我早就警告过他!我一次又一次跟他说,泱泱跟以往那些围着他的女人不一样,她看着坚强, 心里比谁都敏感!让他好好珍惜她,别拿他那些狗屁规则去衡量她!”
她曾无数次警告他, 点播他,甚至气得跳脚,可换来的总是他轻飘飘的一句“我心里有数”。
好了, 如今分的分,伤的伤,这就心里有数了?
“他们深爱彼此,那些因为误会、骄傲和迟钝而产生的芥蒂终究是能解除的。”这曾是支撑她不断在中间周旋,提点哥哥的动力。
可如今,隋泱的病情像给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乐观与自欺欺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期望是不是一种自私?相爱相守固然美好,但隋泱的身心健康难道不应该是第一位的吗?
她反复权衡,究竟什么才是对隋泱更好的选择。是彻底远离,获得永远的平静?还是再给那个或许正在醒悟的傻哥哥一次机会?
她不知道答案。
此刻她被困在挚友和妹妹的双重身份里,一边是对泱泱心如刀割的疼惜,另一边是对自己那个可能到死都无法醒悟、注定孤独终老的傻哥哥恨铁不成钢的绝望与担忧。
因此她只能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插科打诨,热情洋溢地规划未来,绝口不提那个名字。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地撮合或者传话,生怕一点疏忽,都会给脆弱的挚友带来新的伤害。
她必须把自己变成一道坚固的防线,确保隋泱在脆弱的时候能够毫无负担地倚靠她。
当薛语鸥正陷在那种无力又焦灼的情绪里,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她低头,对上薛星睿那双过于清澈冷静的眼睛。
“小欧姑,”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铺直叙,但难掩眼角那一丝鬼精,“你的面部肌群正呈现出典型的‘强颜欢笑’特征,据科学论证,这种状态频繁出现会导致……”
“欸,停停停!”薛语鸥没好气地打断他所谓的“科学分析”,还不忘恶趣味地压了压他头顶那一撮不听话的竖毛,“小屁孩懂什么!”
薛星睿眨眨眼,浓长的睫毛忽闪,随即话锋一转,语带惋惜,“好吧,看来你不想听我那小叔的‘失恋后异常行为报告’了……”
薛语鸥几乎是一把揪住小家伙的衣领,“别学他装啊!薛老狗最近什么德性?快说!”
薛星睿面带假笑,垂眸瞥一眼还在薛语鸥手里攥着的领口,一瞬间的睥睨让薛语鸥莫名看到了哥哥薛引鹤真实的样子,心里暗骂:薛老狗真是阴魂不散,搞得侄子都有了笑面虎的趋向。
她触电般松开手,但又不忘讨好谄笑着将衣领抹平。
薛星睿倒也不卖关子,轻咳一声开始用一种作报告的平和语气陈述,当然,在开始前他特意强调:“本报告基于客观事实,不包含任何个人推测或主观臆断。”
“第一,根据公开行程及停车场记录,他近期出入夜店共计8次,单次停留时长在22至31分钟之间。”
“第二,根据餐厅可靠线报,他光顾萧壑叔叔的私房餐厅燕飨频率为每周3.7次,同比显著上升。”
“第三,根据公司门禁系统记录,他的平均下班时间较以往推迟了63%,且近期所有周末均无外出记录。”
“第四,根据奶奶的反馈以及老宅管家确认,他本月未返回薛宅,且拒接奶奶电话。”
“第五,根据行车记录与社区公共监控时间戳和方雅姑奶奶的确认,他每周有2.3次在夜间驾车至瑾园叠墅前方小路,车辆平均停留时间为57分钟,期间无下车记录。”
“以上。”
薛星睿无比专业地抬眼示意,眉梢间是难掩的得意。
听完侄子条理清晰的汇报,薛语鸥眼前几乎能清晰勾勒出薛引鹤那家伙,是如何一边自欺欺人维持体面假象,一边独自煎熬挣扎痛苦的。
心头那份沉重竟意外驱散了大半,她甚至不厚道地有点想笑。
“行啊薛星睿,你这专业程度可比你那自作聪明的小叔强多了!”她用力揉了揉侄子的脑袋,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
薛星睿睨她一眼,淡定整理好被揉乱的头发,仰头问:“那么,下一步行动计划是什么?”
薛语鸥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搞事情”的光芒:“刀子嘛,要一把一把递,嘿嘿……”
姑侄两人叽叽咕咕半天商量完,薛星睿难得流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好奇,“小欧姑姑,你刚才说的新漫画,到底是什么?”
薛语鸥神秘一笑,掏出平板,手指飞快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薛星睿,“这也是刀子之一!”
屏幕上是一个画风华丽的古风漫画扉页,标题用张扬的字体写着——《王爷,您的心脉又堵了!》
画面中,一位容貌俊美却眉头紧锁、捂着心口的王爷,活脱脱就是某人的古装翻版。
薛星睿看看漫画,又转头看看自家姑姑脸上鸡贼的笑容,了然地眨了眨眼。
看来,他小叔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薛引鹤在空荡的卧室里醒来,宿醉的钝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明。
他艰难起身,视线习惯性地投向窗边,忽然愣住了。
那个昨天被他从衣帽间拖出来的米老鼠形状的懒人沙发,正歪歪扭扭地瘫在晨光里,旁边还有两个东倒西歪的玻璃瓶。
记忆慢慢回归,前天晚上他醉醺醺从盛安家离开时,那位热情的老太太硬塞给他两瓶自酿的米酒,“薛总,拿去喝!比那些洋酒顺口多了!”
他依稀记得他想推辞,但酒精上头后的唇齿早已不听使唤,一定是盛安一并帮他收了。
昨天夜里,在从衣帽间出来之后,他一个人对着这两只瓶子,喝完了全部。
说来讽刺,他品过无数名庄佳酿,却从不知道醉酒的滋味,直到尝了盛安母亲那质朴的米酒,竟连醉两次。
就好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原来借酒浇愁,也不是不可以。
第一次或许可以归为盛情难却,这第二次……要追溯到昨天,他鬼使神差走进的那间衣帽间。
他清楚记得当时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拧开了门把手。
他去过那个房间几次,但从未认真看过里面的陈设,昨天他是第一次打开柜子,一件件看她没有带走的东西。
他以为衣柜是空荡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柜子里整齐陈列着他这些年送她的礼物:无数限量款手袋,连包装膜都未曾撕开;昂贵的搞定礼服,吊牌依旧悬挂……
他不理解,明明,他见多了她收到这些时露出的微笑,他曾确信那是欢喜与满足。
而当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回放,他才惊觉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迎合,一点生怕流露出一丝不满就会失去什么的惶恐。
“为什么不用?哪有女人不爱这些的?”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皱起的眉间满是困惑。
思绪飞速倒带。
恋爱前,他知晓她生活节俭,总在不停打工。她从不亏欠任何人,尤其她的生父隋华清——那个抛弃妻女后入赘梁家的男人。
其余的,关于她的家庭,除了那位待她如己出的姑姑,便再没有别的印象了。
他一向秉持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从不探听,觉得那是对她的尊重。
他当时只觉得她独立坚韧,欣赏她那份不依赖家族的骨气,可现在,面对一墙她毫不留恋的奢侈品,一个念头攫住了他:她那近乎偏执的“不欠任何人”,是否也包括了他?
他送她这些奢侈品,在她看来,是否是另一种需要偿还的“债务”?所以她宁可不用,也要维持那份摇摇欲坠的可怜的自尊?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捶得他呼吸困难。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角落那个与满室奢华格格不入的懒人沙发上。
他顿住。
他记得它的由来,去年他去日本出差带上了她,却因为意外增加的工作行程让她独自等了他三天。回国的前一天,他抽出半天时间带她去迪士尼游玩,这米老鼠懒人沙发是他游戏环节赢来的奖品。
他随口问她要不要,本以为她会拒绝,毕竟是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也不好看。
那天她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要!”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有些错愕,还提醒她:“这丑东西运回国内的运费不便宜,足够买几个这样的沙发了。”
然而她异常坚持,甚至带着点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有些近乎任性的执拗,“我知道,我就要它!”
此刻,薛引鹤死死盯着那个沙发。
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那些动辄数十万的奢侈品无动于衷,却对这么一个廉价、麻烦的懒人沙发视若珍宝?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上心头,几乎是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不值钱,所以不构成“债务”;
它是他为她赢来的,所以带着他的痕迹;
它代表的是那一刻纯粹的“为她”,而不是程式化的“馈赠”。
所以她坦然接受,并且真心喜爱。
“呵……”薛引鹤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原来她要的从来 不是锦衣玉食,只是他一点真心的“为她”而已。
手机轻微的震动将薛引鹤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他揉揉依旧疼痛的额头,点开。
是盛安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是否已经起床,他直接回拨了电话。
电话被第一时间接听。
“什么事?”薛引鹤声音如意料中微微嘶哑。
盛安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薛总,是这样的,我这两天出个短差,那只猫……您知道的,我母亲总爱趁我不注意喂它乱七八糟她认为好的食物,我有些担心……”
薛引鹤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还在你家?我现在过去接。”
分手后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小麻烦”,当然,他也确实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至少,有那只猫陪着,也好过独自面对这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第26章
小德文猫接回来半个多月, 薛引鹤竟也与它培养出了几分默契。
他时常会对着那双圆溜溜、暗夜蓝色的猫眼说话,内容多半围绕着隋泱。
“小家伙,要记得你的女主人叫隋泱。”他想过要给猫取名字, 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定下, 买它那天那就憧憬着隋泱给它取名字的样子, 如今物是人非, 取名只好暂时搁置, 就这么“小家伙小家伙”地叫着。
他修长的手指挠着小猫的下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过几日他恰好有个欧洲的商务行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或许,把猫送过去是个不错的借口?本就是给她买的,他很忙没空养, 送到她跟前她一定不会拒绝。
当然, 他确实也很想见她一面。
不是挽回, 不是旧情难忘, 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
他不得不承认, 这种想要见一面的渴望在近日变得尤为强烈。
妹妹薛语鸥回国没几天就又飞去了英国, 而他圈子里所有与隋泱相关的人, 包括那几个曾经会旁敲侧击提及她的好友,最近都像是统一了口径——绝口不提。
近期去英国旅游的朋友不少,然而他们的朋友圈里不见她半点踪影,连她本人也沉寂得如同一粒投入深海的石子。
这种刻意滴水不漏的“正常”, 反而让他心里没底,隐隐发慌。
这天晚上, 他喂完猫,应哥们之约去了最近时常光顾的夜店[彼岸]。
他到得比平时早,刚走进包厢, 就感觉气氛与平时不太一样。
几个朋友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窃窃私语,因为讨论得过于投入,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哇!这身材绝了!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肌肉感,而是适度运动后显现出的柔美曲线!”
“等等,这美女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你看是不是?有点像薛哥之前那个医生女友……”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猜测。
“还真是……不过……怎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哪个?我看看!”另一个声音加入。
“就是她!我看晏朗也发了九宫格,说是他们周末徒步小队。你看中间这个,对,就是穿着紧身运动背心和短裤的那个……”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带着炫耀,“我之前托陆阿姨问过这姑娘的微信,好不容易加上的,她平时根本不发朋友圈,这还是头一回见!是真好看啊!”
薛引鹤心猛地一沉,他瞥一眼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好像是顾氏集团的大公子,陆女士提到过。
呵,还真是微信都加上了!
低声的八卦交流还在继续,那些窃窃私语和“前女友”这样的字眼,此刻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与隋泱恋爱时他并未刻意公开,但也从未隐瞒,私交好的朋友都知道她的存在,认出她一点也不奇怪。
这时,一个性子直爽的哥们儿抬头看见了他,立刻扬声招呼:“阿鹤!来得正好!快来看这照片是不是特像你之前那个女朋友?这运动范儿,跟以前那种文文静静的感觉不一样了,更靓了!”
薛引鹤的脚步顿在原地,下颌线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维持平常一贯温和得体的高傲,眼神甚至没有朝那手机屏幕瞥一眼,只淡淡扔下一句:“没兴趣。”
然而,表面伪装得再云淡风轻,心脏却已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不安带着点慌乱,以及某种尖锐情绪的热流窜过四肢百骸,零散的字眼在脑海中无限循环:徒步?背心短裤?和某个男人?晏朗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沙发坐下,几乎是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急迫地点开了那个分手后被他置顶的头像。
刷新过后,空荡的朋友圈依旧是一条冷漠的横线,什么都没有。
那么刚才顾大公子看到的是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是分组可见,还是……唯独对他不可见?
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坐在喧嚣震天的夜店里,却感觉四周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孤岛,找不到任何与外界联结的办法。
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他却不能立刻就走,他必须保持正常和体面,如他刚才所说的“没兴趣”,不在意。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当萧壑在包厢门口出现的时候,他好像在无尽暗夜里看见了天光。
“正好有事找你,走,出去谈!”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拉着萧壑走了出去。
萧壑不明所以,边走还边在问“什么事?”
薛引鹤快步出了[彼岸],松开萧壑,坐进了车里。
萧壑在车外瞧他半天没发动汽车,有些回过神来,慢悠悠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气氛沉闷,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薛引鹤瞥见后座还有两瓶米酒,是那天接小德文猫时,盛安母亲不由分说又塞给他的。
“找个地方喝点?”他鬼使神差地提议。
萧壑自然没有异议,“还是去我的燕飨吧,喝倒了也方便。”
两个大男人再次挤进了燕飨前台里,对着那质朴的米酒,各怀心事。
薛引鹤表面依旧保持着平静,仿佛只是陪朋友日常小酌,但举杯的频率却出卖了他。
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问题:她发了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酒意很快上涌,萧壑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甚至带着几分烦躁猛灌的样子,嗤笑一声,“装,接着装。不是说不喝酒?今天喝那么猛,是因为隋泱朋友圈那张照片吧?”
那两个字猝不及防在耳边出现,薛引鹤动作倏地一僵,他唇线紧抿,没承认也没否认。
萧壑掏出手机,带着醉意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好心”,划拉开屏幕:“想看就看,端着给谁看?来,我给你翻!喏,就这张,放心,人家是跟晏朗和他女朋友一起去的徒步,晏朗……是我留学时候同校的学弟,很正派一人儿……”
萧壑摇晃着手机,试图给薛引鹤看。
晃动加上薛引鹤下意识的躲闪,他并未看清那张合照。
可他还是确定了那正是隋泱本人发的朋友圈,米酒的冲劲上来,他猛地放下酒杯,声音因酒精和情绪而沙哑,他终于说出了内心的疑问:“为什么……你能看到?我刷不到!”
“她是不是……把我屏蔽了?”一个最不愿面对的猜测还是借着酒意脱口而出。
“屏蔽?哼……屏蔽了又怎样?”萧壑借着酒劲,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撺掇道,“你不是说分手了还是朋友吗?是朋友问一句……怎么了?打个电话直接问,有什么好扭捏的?!”
酒精麻痹了理智,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压抑、思念、以及此刻被隔绝的恐慌,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薛引鹤几乎是赌气般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头像,没有丝毫停顿按下了微信语音通话键。
然而并没有熟悉的接听等待界面,一行陌生的提示弹出: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不能发起语音/视频通话。
薛引鹤握着手机,酒意在这一刻彻底清醒:她拉黑了他。
那个他以为至少还存在于微信列表里的“朋友”身份,原来早已被她单方面彻底斩断。
她已将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了出去。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坐立难安,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冲出了门,将萧壑错愕的呼喊抛在身后。
他不能这样待着,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要真真实实地看一眼。
他打车直奔薛家老宅,那是此刻他唯一想到的还能与她有着微弱关联的地方,他记得他旧时有一张电话卡,装在侄子薛星睿的儿童手表里里,那号码绑定的微信号,跟隋泱是好友。
然而,当出租车停到老宅外时已是深夜,宅子里一片寂静,这个时间薛星睿必定已经睡下,自己若贸然进去,必定会惊动父母,引来不必要的盘问。
于是他只能让出租车停在街角的阴影里,在车内枯坐半夜,直到天际泛白。
周一是薛星睿上学的日子。
清晨,老宅的佣人们刚开始忙碌,薛引鹤便带着一身未散的、混合着夜露和淡淡酒气的疲惫,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了侄子的卧室门。
薛星睿被轻轻摇醒,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叔站在床边,眼下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和急切,他从未见过他这样。
“星睿,”薛引鹤的声音沙哑,直接伸出手,“把你的电话手表给我,里面我给你的那张电话卡,我要用。”
薛星睿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没有立刻动作,反而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小的脸上满是警惕,“小叔,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记得清楚,小叔把卡给他的时候,曾严肃叮嘱过,不能随便取出来。
薛引鹤被问得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带上了焦躁,“急用,你先给我。”
薛星睿的大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了一圈,逐渐眯起:小叔这样子太过反常,结合语鸥小姑之前的预警,他几乎可以肯定……
“是和泱泱姐有关吗?”薛星睿试探着问。
薛引鹤的沉默已是最明确的答案。
薛星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绝佳的“递刀子”的机会。
他没再追问,乖巧地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电话手表,开始慢吞吞地拆卸电话手表的后盖,他一边拆,一边用天真的语气,像是分享日常趣事般:
“哦,泱泱姐昨天发朋友圈了,她最近参加了徒步社团。语鸥姑姑说泱泱姐姐现在变得好健康,照片里笑得可灿烂了。”
他顿了顿,成功看到自家小叔逐渐僵硬的表情,才慢悠悠继续补充道:“哦对了,她好像还换了新发型,语鸥姑姑说特别好看,嗯……像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这四个字无异于一把匕首,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薛引鹤的心脏。
薛星睿这时才把那张小小的电话卡取出来,递到薛引鹤手里,他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小叔,给你。你……还好吗?”
第27章
薛引鹤几乎是逃离了薛家老宅。
手心里那张小小的电话卡, 此刻灼烫如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可他又生怕丢了, 紧紧攥着, 不敢松懈分毫。
他坐进出租车里, 却没有勇气立刻将它插入手机, 好像一旦看了, 就彻底坐实了自己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需要靠这种不体面手段才能窥探的事实。
他回到公寓, 近乎自虐般地投入了一场冷水澡,试图浇灭从掌心延伸至心脏的焦灼。
他换上熨帖的西装,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仿佛穿上这身“战服”, 就能重塑起他那名为“体面”的堡垒, 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击碎。
他提前到了公司, 用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作来填满所有思绪:会议一场接一场, 文件一份接一份地审批……他试图用这种绝对的忙碌和掌控感, 来证明自己一切如常, 证明她的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系并未影响他分毫。
然而到了下午,当短暂的闲暇来临,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渴望如同藤蔓一般疯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最终, 还是妥协了。
走进休息室,反锁了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手, 将那张旧电话卡插入备用手机。
开机,登录微信。
那个熟悉的头像,此刻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
他点开。
她的朋友圈不再是一尘不变的冷漠的一条横线,最新的一条动态跃入眼帘。
正是那张他在夜店只惊鸿一瞥的照片。
隋泱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形比记忆中更显清瘦利落。原本及腰的檀木黑色长发剪短至耳际,利落的短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爽灵动。曾经因伏案苦读而缺乏光照的苍白肤色,此刻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
她站在一男一女中间,应该就是萧壑所说的晏朗和他女朋友。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毫无阴霾,身后是辽阔的山野和蓝天。
薛引鹤死死盯着屏幕,耳边回想起薛星睿那句天真又残忍的评价——“语鸥小姑说,泱泱姐像重获新生。”
眼前照片中这个笑容明媚、短发利落的女孩,与记忆中那个总是长发披肩、眉间带着淡淡忧郁的她判若两人。这种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的状态,确实配得上“重获新生”四个字。
他其实一向不喜欢所谓“运动系”的女人,觉得过于外放,缺乏他欣赏的沉静与矜持,更别说短发,他向来觉得女人就该有一头柔顺的长发。
可此刻,看着照片里几乎脱胎换骨的隋泱,看着那双曾经只盛满他的影子和小心翼翼的仰慕,如今却映着整片天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揉捏,一阵阵抽痛。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就连她那一头他向来偏好的长发也剪去了,然而这份决绝的改变,这份他以为自己不会欣赏的活力与健康,竟依旧令他心动,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吸引着他。
他猛地按灭手机,几步跨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股无名火焰和逐渐蔓延的恐慌。
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是因熬夜和酗酒留下的憔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血丝,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空洞。
因为一场分手,他把自己弄得如此毫无体面。
反观手机屏幕里定格的那张脸,却沐浴在阳光下,毫无阴霾,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鲜活的生命力。
这无疑是最残忍的对比。
这一刻,薛引鹤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叫隋泱的女人。他失去的是一个会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在意而欢欣雀跃的女孩,更是一个在他眼不见的地方,已然破茧成蝶、活得比他精彩千百倍的灵魂。
恐慌与无措,混合着嫉妒,瞬间淹没了他。
……
伦敦的深秋,山毛榉叶落了一地。
隋泱很喜欢在这个季节步行去学校上课,深秋的山毛榉林里,落叶叠成厚厚的铜色绒毯,每走一步都像陷在窸窣的暖意里。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似乎终于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轨道。
闺蜜薛语鸥正处于创作爆发期,她直接飞来英国陪她,带来了无尽的吵闹与温暖;薛星睿小朋友也是每隔几周就要飞来一次,缠着她陪他逛各种奇异的博物馆;她通过晏朗和他女友温妮,也渐渐融入了另一个充满活力的圈子,徒步、骑行、网球、划船,规律的户外运动让她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更重要的是,在程愈医生专业的引导和药物帮助下,她的心理状况稍有好转,持续困扰她的心悸、手抖等躯体化症状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很多。
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真的可以慢慢走出来。
这天,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文献,正准备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为接下来的论文做准备。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带着一丝凉意,却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
就在图书馆大门口的小路上,她看到了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隋蓉。
隋蓉显然是专程来这里堵她的,穿着与周遭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一件造型夸张的走秀款羊绒斗篷,脚踩十公分超细跟高跟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怒气。
“哟,我的好姐姐,好久不见,日子过得挺滋润啊?”隋蓉开口便是嘲讽,“攀上更高的枝头了?薛少不要看了连家也不要了?”
隋泱停下脚步,猝不及防的那两个字似乎在心里并未激起多少涟漪,她此刻能够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戏码在过去那些年里上演过太多次,她甚至在人来人往的教室门口控诉过她的“不检点”“傍大款”。隋泱深知隋蓉的无脑与恶毒,她通常都是直球攻击,抱怨隋华清偏心,抱怨她谋夺属于她的资源。
“如果你是来讨论隋华清的家业,大可不必,我没兴趣。我还有事。”隋泱语气冷淡,试图绕开她。
隋蓉见她这副假清高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家里最近不好过,父亲似乎铁了心要培养隋泱这个“外人”,要拿出手里一半股权给她,他甚至收回了她母亲一部分管理权,而她那个哥哥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支持父亲的做法。
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摇摇欲坠,而眼前这个贱人却仍端着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姿态,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没兴趣?呵!”隋蓉尖笑出声,以前的招数没用,她恶向胆边生,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戳隋泱最深的伤疤,“隋泱你这副清高模样眼给谁看?你跟你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人淡如菊、视金钱如敝履,暗地里总有招数把男人哄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弄!”
见隋泱的脸色逐渐惨白,她气焰更盛:“我告诉你,你妈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守着她那点可笑的医术,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会那么早就死了?我看她就是自己想不开,活活把自己作死的!”
隋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攥着书的指节泛起碎瓷的死光。
那些有关母亲的,她心底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与痛楚,被隋蓉硬生生撕扯开来,她能感觉到心脏开始失控狂跳,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依旧背脊挺直,没有让自己在隋蓉面前失态,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目光如冰:
“说完了?说完就滚!我的母亲轮不到你来评价,你再敢提她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和你母亲,在国内也彻底‘出名’。”
她的冷静和话语里隐含的威胁,让隋蓉一时被慑住,气焰矮了半截,只能恨恨盯着她,最终悻悻离开。
看着隋蓉消失的背影,隋泱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她抱着书,艰难维持着步伐的平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走进图书馆。
她找到一个最僻静无人的角落书架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原本手里的书本散落在地,她也顾不上了。
“没人要的可怜虫……活活把自己作死的……”隋蓉恶毒的话语如同魔音贯耳,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母亲温柔而坚韧的脸庞,与这些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像海啸般冲击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要随时从胸口跳出,耳边嗡嗡作响,手不住地颤抖,熟悉的、令人绝望的躯体化症状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卷土重来。
她喘息着,用尽全力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颤抖不已的肩膀,指甲深深掐入手臂,试图用疼痛来转移那灭顶的恐慌和心痛。
泪水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隋蓉的辱骂,而是因为母亲被如此践踏,而自己依旧会被这些话语轻易击垮。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隋泱只觉得浑身冰冷,那近在咫尺的光亮,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一般遥不可及。
这时,一件柔软的、带着温暖气息的羊绒开衫,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惊恐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沉静的脸,很熟悉,却意想不到。
方闻州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真实的关切。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试图立刻扶起她,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然后将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松盈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第28章
方闻州安静地坐在隋泱身边, 阻隔了偶尔路过之人好奇探寻的目光,他就这样任由她将脸埋在他那方手帕里压抑地无声地哭泣,没有出声安慰, 只是沉稳地存在着, 像一座隔绝风雨的堡垒。
待她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 他才用他一贯沉稳平静的嗓音开口:“松盈很担心你。她知道隋蓉来英国找你, 所以联系了我。”
隋泱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对上他镜片后关切而冷静的目光。
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外婆的葬礼上,她还记得那时妈妈说他父母是她的大学同学。
后来她考入京医大, 在一次义工活动中与他重逢,才知晓他们一家都定居京市,而他就在毗邻的政法大学, 比她高一届。更巧的是, 他和阮松盈还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虽然见面不多, 但重逢后, 他的父母便时常邀她到家里吃饭。
这些年她一直受到他和他父母明里暗里的照拂, 她都知道。他们从不曾提起旧事, 她却在这份持续的温暖中感受到了跨越两代人的情谊。
“我这次来牛津进行学术交流, 会停留一个月,”方闻州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段时间,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在。”
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 方闻州斟酌着用词:“关于你家里的事…我是说隋院长那边,我这里确实掌握了一些信息,如果你想知道, 或者需要法律层面的咨询,我可以提供。”
他没有直接抛出所有证据,而是给她留出了消化的空间:“不过这些都不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让自己好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颤抖,他才提及关键的一点:“另外,隋蓉那边……我已经让人留意她的动向。至少在这一个月内,她不会再来打扰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隋泱意识到了什么,她抬头与他对视,得到他肯定的眼神时,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为她排除一些潜在危险。
关于隋华清一家,她知道很多东西不是她单方面说断就能断的,出国前隋华清的拜访,话语中想要她接班的意图,还有刚才隋蓉的不请自来……真正能断绝这些烦扰的,或许真的只有掌握他们的不法证据。
这些凭自己的能力是完全没可能获得的,但显然方闻州已然在为她谋划。
思及此,她不禁疑惑,她何德何能,在这些年里,能够获得如此多的照拂和保护?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帮我?”
方闻州的目光温和而坦诚:“我父母和你母亲是故交,从小我就常听我母亲提起,当年若不是你母亲舍身相救,这世上早就没有她了,自然也不会有我们现在的家。这份恩情,我们全家始终铭记在心。”
他没有细说具体缘由,却已经给出了足够的分量。
“不用担心,也无需害怕,做你想做的,好好完成学业,”他轻声安慰,“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你有阮松盈,有我,还有我父母。”
心跳逐渐趋于平缓,看着眼前这个她当哥哥一样沉稳可靠的男人,隋泱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不必独自硬撑。
她用手帕将脸上的泪痕擦净,点了点头。
“好些了?”方闻州温和地用一种朋友间轻松的语气开口,“那么现在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隋泱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帕。
依赖别人,对她而言是如此陌生而艰难。
但此时此刻,身体的虚脱感和内心残存的无助都让她深刻意识到她无法独自完成接下来该做的事,她要去见程愈医生。
于是她开始尝试着,逼迫自己“不见外”一次。
长睫垂落,隋泱的目光落在自己仍轻轻发抖的手指上,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再次破碎,“如果……如果不麻烦的话……”
她顿了顿,依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需要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方闻州眼神专注,并未打断她,唇角有了丝丝笑意。
“我需要去我的心理医生那里,”她终于说了出来,“我现在的状态……我是说语鸥今天去伦敦看展了,我可能没办法一个人安全去到程医生那里。”
“好,”方闻州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地址给我,或者你导航,我陪你过去。”
……
被单方面拉黑这件事,在薛引鹤心里甚至比“被分手”来得更加更具有冲击性,就好比一道轰然落下的闸门,截断了他所有伪装的体面。
随之涌上的不是痛苦,而是逐渐在心头蔓延滋长的恐慌,还有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愤怒。
他不能接受自己是那个被遗弃在原地的人。
于是,一种报复性的“发疯”开始了。
当然,这疯狂并非歇斯底里,而是披着“回归正常”外衣的更为极端的自欺欺人。
他成了京市各大夜店的常客。
不再是之前那种完成任务般的打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劲头,仿佛要用周遭的喧嚣和觥筹交错来填满内心的空洞。他身边的女伴换得愈发频繁,类型各异,或明艳或清纯,像是在急切寻找一个可以覆盖掉记忆中那个影子的模板。
“看,没有你,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更好。”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衣着光鲜、被各色美女环绕的自己默念,试图用这种虚假的繁荣来说服自己。
然而,每一次约会都是一场新的凌迟。
当对方巧笑嫣然地试图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动声色地闪避,因为那香气不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当对方在高级餐厅里对着一道菜赞不绝口,他会想起她在厨房为他精心烹制食物时专注的侧脸;当对方含蓄地表达进一步发展的期待,他只觉得烦躁厌恶,因为那眼里满是对他家世、资源的算计,而不是他薛引鹤本身。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反复印证一个他拒绝承认的事实——隋泱是“无可替代”的。
当夜晚的狂欢散去,更深的寂寥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不再回那个空荡得只有他呼吸回声的公寓,而是拎着酒,去找同样为情所困的萧壑。
在燕飨烟雾缭绕的前台隔间里,两个失意的男人相对无言。
薛引鹤不再维持那可笑的绅士风度,只一味地沉默着一杯接一杯灌着烈酒,萧壑则是了然看着,姿态闲散地给两人斟满酒杯,喝酒进度却是一点未落下。
酒精灼喉,却烧不化心头的坚冰。
在意识被酒精彻底淹没的前一刻,在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冲动驱使下,薛引鹤会掏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按下那个被他删除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来回拉扯。
他怔怔听着,好看的浓眉不解地皱起,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他会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拨,就好像只要他试的次数足够多,奇迹就会发生,电话那头会传来她清冷而温柔的一声“喂?”
一旁的萧壑看不下去,试图夺下他的手机:“阿鹤,别打了!她早就换号了!”
这时薛引鹤会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醉酒后的偏执和狼狈的凶狠,喃 喃道:“你懂什么……她只是在赌气……只要我想哄……她就会回来……”
他拒绝接受那个“空号”的提示,固执地认为这只是她设置的一道小小的障碍,是他需要克服的又一道考验。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叙事里:她还在,只是暂时躲起来了,他终究能找到她,只要他想。
直到酒精最终战胜意志,他瘫倒在沙发上,手机从无力的手里滑落,屏幕还停留在那个无法接通的拨号界面。
每一天从宿醉中醒来,就会进入另一场循环往复的酷刑。
逐渐熟悉的头痛欲裂,他缓慢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摸索着找到那部藏着旧电话卡的备用手机。
指纹解锁,熟练点开那个如今他能窥探的唯一窗口,用薛星睿那张电话卡注册的微信,找到她的头像,开始逐条翻看她的朋友圈。
这行为,像是在完成一个既痛苦又上瘾的仪式。
她分享泰晤士河畔的晨跑,阳光洒在泛起涟漪的河面上,她倩丽的侧影在草地上若隐若现;
她拍下下课后路过的花店,买了一小束清新的雏菊,不再是她唯一爱着的栀子花;
她给晏朗家新来的小猫拍照,配文“欢迎家里的新成员”,似乎完全忘记了她本应拥有的一只小德文;
她甚至学会了调酒,不再是咖啡和茗茶,是一杯层次分明如暮色渐染的长岛冰茶,琥珀、赭红与暖棕在杯中交织,荡漾出诱人的光泽……
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美好点滴,那些再也与他无关的美食、萌宠和风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充血的眼睛里。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如此迅速地“move on”,活得风生水起,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从未存在过?凭什么她可以在阳光下微笑,而他却只能烂在泥泞里,被回忆和酒精反复折磨?
一股强烈的不公平感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搅动。
他觉得自己被逼疯了,每日与愤怒、痛苦为伴,一面贪婪地窥视着她的每一条动态,一面又被这些动态刺得遍体鳞伤。
不,都是假的!那些朋友圈都是假的!他终于得出结论。
她爱惨了自己,他走不出来,她更是!此刻她一定在某个角落默默哭泣,舔舐伤口!
就这样如此往复,他更加疯狂地投入“新生活”,试图在表面上超越她的“精彩”,然后独自在黑夜消化那个在自欺欺人泥潭里越陷越深的事实。
第29章
薛引鹤把自己困在一个名为“常态”的牢笼里, 画地为牢。
他身边的那些至亲之人,看着他蹩脚地演着独角戏,终是看不下去, 纷纷默契地磨亮了手中的“刀”, 准备一刀一刀, 亲手拆了这座他用骄傲筑成的、摇摇欲坠的牢笼。
某个周一的清晨, 薛引鹤被家族微信群的提示震动吵醒。
他皱着眉拿起手机, 机身因为持续不断的疯狂震动,差点从他掌心跳脱出去。
群里异常活跃, 几乎所有人都在@薛语鸥,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源头是一张海报——《王爷, 您的心脉又堵了!》连载漫画发售预告。
海报上, 一个Q版古风王爷, 穿着与他常穿品牌风格相似的华服, 眉头紧锁, 手捂着心口, 坐在一堆金银珠宝中, 周围环绕着各色模糊的美人身影,人物形象与他如出一辙。
配文:【看傲娇王爷如何用“万花丛中过”来治疗他的心脉堵塞之症!爆笑连载中,每周一、三、五更新!漫画单行本(第一卷)定于12月25日正式发售,和王爷一起过圣诞吧!】
七大姑八大姨们们纷纷留言:
“小鸥画得真可爱呀!这王爷的神韵, 怎么看着有点像咱们引鹤?”
“哈哈哈,是有点像!引鹤小时候不高兴也爱这么皱眉头, 如今长大了温和有礼,是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引鹤啦!”
薛语鸥回复了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大家多看漫画,支持我哦!”
薛引鹤看着群里热烈的讨论, 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开了伪装,他不能发作,否则就是对号入座。
这一刀轻巧地划开了第一道口子,让他的“秘密”在家族内部成了半公开的笑谈。
他以为这就够狠了,可不曾想,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仿佛被《王爷》巨大的漫画广告牌所笼罩,无论他怎么躲,都逃不开“王爷”的五指山。
谈从越、阮松盈、闻野,包括萧壑,接连转发了漫画链接,表面上是支持薛语鸥的漫画,然而那些配文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谈从越:“艺术果然源于生活!这王爷的心路历程,值得每个嘴比心硬的男人研读。(喝茶/喝茶)”
阮松盈:“小鸥的才华真是挡不住!这个角色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当然,我们王爷还是很有能力的,只是在某些方面……(捂嘴/冷笑)”
闻野:“这漫画角色塑造得很有层次,表面风流不羁,内里……懂的都懂。(配图深夜一支烟)”
萧壑:“啧,这王爷捂心口的样子,真他妈眼熟!他的‘宝’丢了,我的‘宝’……再也找不回来了。(配图是燕飨前台上一杯孤零零的威士忌)”
这些配文,看似在调侃漫画角色,实则句句指向他,在共同的朋友圈里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公开处刑”。
薛引鹤每刷到一条,都像被软刀子割了一下。
然而这刀子来源远不止于来自朋友们,还有不知情者的无心之“刀”。某次与合作方开会前,对方年轻的女负责人竟笑着跟他搭话:“薛总,我最近在追一部特别火的漫画《王爷,您的心脉又堵了!》,里面的王爷跟您气质真像,一样的矜贵……”
他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成了个行走的漫画梗。
当然,亲爱的陆女士自然也不会放过他,某次无法推拒的家庭聚会上,难得见到一次儿子的陆女主开口就是王炸。
恰逢席间安静时,陆女士放下汤匙,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目光温柔却不容回避地落在他身上,“小鹤啊,小鸥画的那个王爷……妈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那孩子什么都有,可画里画外,谁都看得出他丢了他最要紧的东西。”
“唉,你说人这一辈子,金山银山前呼后拥的,却弄丢了那个能让你心里踏实、眼里有光的人,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完不再看他,继续舀汤,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四下寂静,只余银汤匙碰触碗边的轻响。
这一把把刀,从家族群蔓延到他的社交圈和事业圈,让他的“王爷”形象深入人心,每一次被提及,都是一次无声却犀利的嘲讽。
薛引鹤赖以维持的“常态”面具,在这些无处不在的、温和又尖锐的指涉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痕。
当然,作为知晓内情最深、与隋泱情谊最笃的阮松盈,自然不会放过递刀的机会,她递得毫不犹疑,也最为轻巧致命。
刀刃落下,是在又一个薛引鹤推拒不了的场合,谈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私宴上。
谈从越作为谈家新一代主人,周到地将几个相熟的同辈安排在了偏厅一桌,薛引鹤、阮松盈,还有两三位与他们都有交情的旧友,恰好围坐在一起。
席间气氛原本其乐融融,直到有人问起阮松盈最近的动向。
阮松盈是国际医疗援助组织[健康无界]的中国区项目主管,工作是为全球医疗资源搭建供需桥梁,整合世界各地的医疗资源,精准输送到最需要的地区。
她时常组织医疗义诊、健康讲座、晚宴筹款等活动,手握大量跨界人脉和第一手民生故事。因此,她身边的亲友都爱听她讲述各种见闻,而她手中丰沛的公益项目,也让这些有心做慈善的人们找到了最可靠的落地渠道。
“我啊,最近在推一个救助先心病儿童的跨境救助项目,”阮松盈放下筷子,语气如常,“说起来,这项目能成,泱泱是大功臣。”
“是那位隋医生?”
阮松盈骄傲点头:“她帮我在英国对接到了顶尖的小儿心外资源,自己也在项目里负责核心环节,用她改良的中医针灸疗法,来缓解患儿术中和术后的疼痛与焦虑,加快恢复。伦敦那边的合作医院反馈说,患儿的恢复期平均缩短了百分之二十,这可是实打实的突破。”
她说着,很自然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平板,翻出里面的资料,上面有项目介绍,有英文医疗报告摘要,还有几张隋泱在工作中的照片:
一张是她身着白大褂,在英国医院病床边低头为一个金发小孩进行温和的耳部针灸;另一张是她正在与几位外籍医生讨论交流,面前摊着影像资料和穴位图。
平板被传阅,最后停在薛引鹤手边。
“真是……士别三日,”一位友人看着照片,由衷感叹。“以前只觉得隋医生安静好学,没想到在专业上这么有建树和创新精神,这简直是……”
“明珠拂尘,终现光华。”正当对方在斟酌用词时,阮松盈十分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与怜惜,“她这一手家传的针灸本领,融合现代医学,能帮到这么多孩子和家庭,真是功德无量,只是……”
她话音微顿,像是不经意地带出更深的信息,“她这么年轻就对心外科领域钻研得那么深,这份执着的缘由……唉,说出来实在让人唏嘘。”
桌上安静下来,连外间客人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一位不太知情的客人顺着话茬夸赞:“隋医生那么优秀,家境和成长环境一定很支持她学医吧?父母怕也是高知?”
阮松盈轻轻摇头,目光略过薛引鹤僵硬的侧脸,声音清晰,带着一丝冷意:
“恰恰相反。她父亲……不提也罢。她母亲是一位优秀的乡村中医,可惜走得太早,因为半夜突发心梗,在睡梦中就没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泱泱她就睡在旁边……”
她顿了顿,眼眶隐隐发红,满是心疼,可再开口时话里的寒意却逐渐渗透开。
“所以泱泱她……后来睡觉总是很轻,身边如果有人,半夜常会无意识地惊醒去探对方鼻息,非得确认人还有呼吸,才能重新躺下。她对‘心脏突然停止跳动’的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可她没被这恐惧压垮,反而延续妈妈的医术,把自己变成了专门修补心脏、驱散这种恐惧的人。”
薛引鹤握着酒杯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
那些被他忽略甚至无视的细节,此刻带着锋利的刃,倒卷回来。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他暗自珍藏的属于黑夜的“亲昵”记忆:她总在深夜悄悄起身,在黑暗中颤抖着指尖,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确认他的呼吸。
他曾以为那是深爱至不敢惊扰的触碰,是独属于他的隐秘柔情,甚至为此暗自满足。
此刻,阮松盈的话生生割裂了这层旖旎的回忆。
原来那不是爱意的描摹,是恐惧的确认。
那微微颤动的指尖,不是在感受他的轮廓,而是在探测生命的气息。
那专注的目光,不是在凝视爱人,而是在绝望地守望一道可能随时会熄灭的呼吸。
那狡黠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又一次确认了他还活着后短暂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享受着她这份源自创伤的战战兢兢的“关心”,却从未关心过这令人心动的“癖好”背后藏着的是至亲猝然离世留下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无助。
“这事还是语鸥跟我说的,我刚听到的时候,哭了好几天,一个小姑娘,在至亲猝然离世的黑暗里养成的惊慌,那些活得小心翼翼、连悲伤都不敢大声的日日夜夜……”阮松盈吸了吸鼻子,压回泪意。
“所以我才总说,有些人啊,”阮松盈端起茶杯,目光轻轻扫过薛引鹤,又移开,轻叹一声,
“当年只看见明珠表面那层灰,嫌她不够耀眼夺目,却从没关注过那层‘尘’是什么,又是怎么落上去的。大概更不会知道,那下面盖着母亲骤然离世的恐惧,被至亲抛弃践踏的屈辱,还有那些年活得像个影子,连呼吸都要计算着分寸的日子。”
她顿了顿,抿一口茶,“这样的‘有眼无珠’,你说可不可惜?”
偏厅里一片沉寂,大家似有所觉,无人敢应声。
薛引鹤此刻早已顾不得周遭似有若无的目光,双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琥珀色的光,忽然让他想起隋泱最后一次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神。
虽依旧清澈,温柔,却像是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冰。
他现在才明白,他不是看不透。
是他从未真正低下过他傲慢的头颅,去凝视过那冰层之下,沉寂而汹涌的伤痛和力量。
第30章
谈家寿宴后的第三天, 薛引鹤独自驱车到了隋泱的老家,一个偏远的南方小镇。
那天阮松盈的话深深扎进了他心脏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 是迟来的凌迟。即便如此, 他也清楚地知道, 他的痛不及泱泱的万分之一。
他听过一些有关她的家事, 知道个大概轮廓:父亲抛弃妻女, 攀了高枝;母亲早逝,留下她孤身一人。
他从未深究, 因为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这是一段用“身世坎坷”四个字就能概括的过往,作为一个合格女朋友的背景资料, 知道这些便已足够。
此刻他的傲慢看起来是如此愚蠢可笑, 他从未真正俯身去看过她的伤口, 从未想过那四个字背后的东西。
那些他视为优点的“懂事”和“独立”, 原来是她二十余年求生中磨出的厚茧, 而他一直爱着那个被他美化过的投影, 却对真实的她视而不见。
他用一天时间解决掉手里的工作, 而后亲自登门去邵家拜访隋泱姑姑,却被告知她这几日回老家祭祖了。
他想起隋泱父母是同乡,心念一动,便想去看一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带助理, 没有安排行程,他独自一人驱车上路。
车子驶入那个叫蔺家村的地方, 远远就看见姑姑在村口的亭子里等着了。
隋方雅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转身,领着他往村里深处走。
蔺家老宅在村尾, 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妙手回春”字样。
院门虚掩,推开时发出“吱呀”声。
“没人住了,”姑姑的声音很轻,“蔺家这一支,只剩泱泱了。我每年回来看看,收拾收拾,添点香火。”
姑姑推开堂屋的门,空气里有新打扫过的混合着灰尘与旧木料的微涩气味。
薛引鹤目光落在正墙上方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中的女子面容清秀温婉,眼神里有一种坚韧的澄澈,隋泱的眉眼,几乎是照着复刻而来的。
“那是嫂子,泱泱的妈妈。”姑姑走上前,点燃三支香递给他,“替泱泱拜一拜吧。”
薛引鹤依言恭敬祭拜。
青烟袅袅,模糊了照片中人的面容,却让那种温柔又倔强的气质愈发清晰。
“泱泱在这里长到十五岁。”姑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芜却依稀能辨出规整痕迹的院子,
“以前这里是晒草药的地方。蔺珊嫂子心善,医术也好,常给村里人看病,收钱很少。泱泱从小就在这里帮忙,认得许多草药。”
薛引鹤目光跟着移向窗外,这是为数不多的、隋泱常会提起的地方。
老宅不大,院子却宽敞得奢侈,她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阳光漫洒,竹匾里晒满了各色草药,清苦的甘香在空气里浮动。儿时的她,时常穿梭在各个竹匾之间,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捏几片甘草含在嘴里,那丝丝缕缕的甜,能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里。
此刻他终于懂得,这院子盛满的是她人生最初也几乎是全部的暖色。
“初三那年暑假……”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夜里,嫂子睡下就没再醒来。是心梗,走得很突然,没遭什么罪。”
虽然已经从阮松盈口中知晓这件事,但此刻听来心脏还是骤然一紧。
他初见她也是在她的十五岁,他对她的遭遇一无所知,只因母亲陆女士去接一位晚辈的嘱托。
那个阴沉的雨天,从梁家豪宅里跑出来的女孩,穿着起球的旧毛衣和看不出颜色的球鞋,因为狼狈无措而低着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十五岁的瞬间,在此刻残酷地重叠。
那个在至亲离世的冰冷中醒来的少女,与那个在虚伪繁华中无处容身的女孩,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他不仅错过了那些她未曾说出的伤口,更错过了她如何把那些伤痛碎片一片一片沉默捡起,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自己的全过程。
“我接到消息赶回来,办了后事。泱泱……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抱着她妈妈留下的针灸包,指甲都掐白了。”姑姑转过头,眼里有深刻的心疼,“丧事一结束,我就把她接回京市,这房子从此就空了。”
“那她父亲……”薛引鹤认识隋华清时只知他是梁家女婿,婚后没多久梁琴心就生下了隋梁,丝毫不知在这之前他还有妻女。
姑姑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的眼里在短时间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那是被长久压抑的痛苦、经年累月的愧疚,以及一种近乎幻灭的冰冷。
“我哥哥……没有来葬礼。”
她沉默了很久,就到薛引鹤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我就讲讲我看到的那些事。”姑姑目光扫过薛引鹤,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了然与沉静。
薛引鹤在那目光下,竟感到一阵心虚,他的“了解”,确实少得可怜。
姑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无声诘问:你连她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爱她?
“我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书,他们身上有土地给予的朴实坚忍,却也带着那个年代、那个阶层难以避免的狭隘和短视。家里三个孩子,我是老幺,上头两个哥哥。”
姑姑拉过竹椅,示意薛引鹤坐下。
“大哥老实,本来书读得不错,但二哥更机灵、会读书,所以全家勒紧裤腰带,把唯一上学的机会留给了他。大哥为此辍学,回家扛起了锄头。”
“二哥的童年……一边要承受着父母的付出与抱怨,一边要背负哥哥的牺牲,他只能拼命往上爬,没有退路。”
“他和嫂子蔺珊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是嫂子给了他一切所缺失的、最纯粹的理解与支持。”
“我初一那年,哥嫂考上县重点高中,家里为供二哥已经捉襟见肘,让我辍学。我哭着哀求哥嫂带我一起走,发誓能自学跟上。最后是嫂子蔺珊拍板:‘带上方雅,我省省生活费,够她一口吃的。’”
“我二哥把我从小镇里带出来,让我有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甚至……间接促成了我后来的婚姻,”她承认这一点时,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承认一种屈辱的债务,“我感激他,没有他,我可能还在村里刨地。”
她目光投向窗外的虚空,声音有些低落:“可出去之后……真正陪伴我,照顾我,伴我学习,教我做人的,都是我嫂子。”
静默片刻,姑姑轻叹一声,“后来,他们一起考上大学,到各自事业稳定后一同回乡领了证。第二年嫂子母亲小中风,嫂子不得以辞职回乡照顾,梁家那个骄横的独女就开始百般勾引我哥。我看出了哥哥的动摇却不敢言,暗中阻拦也无用。”
“哥哥……”姑姑冷笑一声,眯起的眼睛里恨意难掩,“他假装与嫂子恩爱,还回乡一起过了年,然而转眼就离了婚。即便知晓嫂子有了身孕,他还是与梁琴心举行了婚礼。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醒悟,他为了前程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嫂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那隋泱出生后……”薛引鹤皱眉,他记得隋梁还要比隋泱大上几个月,有这样的父亲,实在悲哀。
姑姑摇头,“他从未管过她们母女,就当她们不存在一样。”
“这是外人看到的,”她停顿片刻,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可其实……他私下给过我钱,让我按月寄回去,说是泱泱的抚养费。数目不多,但从未断过。这是我这么多年,觉得他还没完全烂到根子里的唯一一点证据。”
她顿了顿,嘴角溢出一丝苦涩:“但嫂子一次也没收过,每次汇款单寄到,她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她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比谁都硬气,她宁可自己没日没夜地接活,也不肯要我哥一分钱。”
姑姑抬眼看向薛引鹤,眼神里有讥诮,也有更深的悲哀:“所以我哥这招,说到底,可能更多的是图他自己心里那点安宁,或者做给我、做给可能知晓内情的人看。当然,也是防着梁琴心。”
“京南梁家,你知道的,早就是个空架子了。梁琴心,独苗一个,千娇万宠地养大。她那性子……呵,在京圈也是独一份的‘名不虚传’,蛮横恶毒,想要的东西就非得攥在手里,行事从不管旁人死活。
她知三当三,得手之后又怕丑事败露,处心积虑把蔺珊和我哥的结婚证据都销毁了,颠倒黑白,反过来到处散布谣言,说蔺珊嫂子才是纠缠不休的‘小三’,说泱泱是私生女。”
薛引鹤呼吸一滞。隋泱到京市后,他听母亲陆女士说过隋华清另娶的一些事,却从未想到背后的真相如此不堪和恶毒。
“泱泱她……知道这些吗?”他声音凝涩。
姑姑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那时她还小,或许不清楚全部龌龊。但‘私生女’的骂名,她是实实在在背负了很多年。梁琴心肆意散布的‘真相’,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她只是不说,不代表不痛。”
姑姑见薛引鹤脸色沉郁,转而说回隋华清,“我哥哥太了解梁琴心是什么人了,所以他越是对外表现得绝情,越是把泱泱当成‘不该存在的污点’,梁琴心才会觉得是真正掌控了他,也就……才会少花点心思去琢磨怎么进一步伤害那对已经够可怜的母女。”
姑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说这是保护吗?或许有那么一丝吧,用最自私最残酷的方式。更像是一种精明的算计,既要稳住后院,又想给自己留一条虚幻的退路,假装自己没那么坏……”
听姑姑讲述完那些过往,薛引鹤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姑姑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寂静空旷的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如何在失去母亲的剧痛中,又被迫吞下另一种来自至亲背叛与外界污蔑的苦楚。
可他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想去关注过。
那些深夜她偶尔的沉默,那些收到礼物时一闪而过的怔忡,那些在他提到“家庭”时下意识的回避……他曾经以为那是她的性格使然,如今才痛彻地明白,那都是无声的求救,是伤痕累累的过去在隐隐作痛。
他们曾经拥抱得那么紧密,身体之间没有距离,可他的心,却从未真正走近过她心里那片大雪覆盖的荒原。
他肆意享受着她的温暖与明亮,却对她如何从冰冷废墟里燃起这簇火苗的过程漠不关心。这种后知后觉的“看见”,比任何指责都让他更无地自容。
离开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蔺珊的照片,那温柔的目光仿佛能穿越时空,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托付。
他沉默地走出老宅,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一段沉痛的往事再次封存。但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坐进车里,他拨通了总助盛安的电话:“两件事,查隋华清,查梁家,特别是梁琴心销毁蔺珊和隋华清结婚证据这件事。还有,把一周内重要事务整理好放我桌上,订一张下周去伦敦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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