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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泱》现代言情小说_烬弥光

    第15章


    “我们分手吧。”


    隋泱凝视着他的双眼,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薛引鹤僵立原地, 仿佛没听清她的话, 又或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脸上一贯的从容, 此刻骤然凝滞, 隐约透出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愿置信的滞涩。


    隋泱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清透得像一汪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经历挣扎后最终的、彻底的沉寂。


    当下情形她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千万遍, 所有的情绪都已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执行决定的疲惫与决绝。


    她没有作声, 只是静静等着, 无论他需要一分钟、一小时, 还是一整夜来消化这一切, 她都愿意以同样的姿态等下去。


    薛引鹤目光紧紧锁住她, 目光好像要穿透她的瞳孔,竭力搜寻着任何一点弦外之音,是玩笑,是试探, 是赌气,或者是他未能即刻领会的其他深意……


    漫长的沉默, 他什么也没找到,她的决绝,令他心口发凉。


    随即, 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极快地掠过他的眼底,他眉头蹙起:“理由?”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审问口吻。


    隋泱的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一个未成形的苦笑。


    理由?那些细碎的失望,漫长的等待,无法言说的自卑和窒息感,早已堆积成山,怎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实在没有必要。


    隋泱摇摇头,缓慢却坚定。


    薛引鹤的心头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悄然占据,即便不愿承认,他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当他终于意识到那是恐慌的时候,先前那点怒意,就如同撞上冰山的微弱火苗,迅速熄灭了。


    她,是认真的。


    “是因为今天的头条吗?”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甚至带了些急切。


    “别在意那些报道,你知道娱乐新闻就是这样,捕风捉影而已。”他语速渐缓,多了一点刻意解释的意味,“今天我去选猫时恰好遇见苏雅宁,你知道的,她身边长期跟着狗仔。”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隋泱的脸色,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不过这次照片角度太过刻意,我不喜欢这种手段。你若在意,我立刻叫人处理干净,也会警告她保持距离。”


    “不必了,”隋泱缓缓抬眸,眼里满是是通透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这场风波背后的所有心思,“我不在意这些。”


    “真的。”她轻声补充道,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冷淡,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样平静无波的回答让薛引鹤感到一种极度陌生的疏离,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搜寻着一切可能的解释,试图将眼前的一切拉回正轨。


    “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他顿了顿,好像找到了答案,“出差那么久确实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下半年我有很多时间陪你。”


    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他越想越觉得就是因为这样,他开始计划起他们的行程,“要不明天?你说了想回老家的,我们明天就去!”


    突然想到明天还有重要会议,他倏地顿住,有些抱歉地解释:“明天不行,这样吧,我把所有事务都在这周内处理掉,我们下周就出去旅行怎么样?”


    他的急切与讨好落在隋泱眼里,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直到此刻,他仍在用处理商业危机的方式处理他们的感情,寻找漏洞,尝试补救。


    他永远只“就事论事”,可感情从来不是一场需要公关的灾难。


    “我要去英国读博,后天的飞机。”隋泱打断他无限延展的“旅行计划”。


    薛引鹤顿住,震惊于自己错过了无数信息,可他无暇多想,很快抓住最有利的一点:有理由就好,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眼里闪过光亮,“是因为异地?不用担心,我随时可以去英国看你,每个月一次,不,我可以每周飞一趟,这不难!泱泱,距离永远不是问题。”


    隋泱默默看着他,无声叹了一口气。


    仿佛被这一声叹息刺中,薛引鹤语气透出几分焦躁:“有什么问题都说出来,我来解决。”


    “分手这个决定,我考虑了一年。”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说完这句话后便抿成一条隐忍的直线。


    薛引鹤感觉,他的脑子被这句话轰然炸开了。


    恋爱两年,她却用了一半时间在考虑分手。


    所以那些甜蜜的温存、体贴的关怀,都是分手前的铺垫?


    他怔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问题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在过去整整一年里,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敢相信自己糟糕到了何种地步,让她要用一整年的时间,来默默计划一场离开?


    脑中纷乱,他没有勇气问出口,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看着她,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个陌生人。


    所有情绪慢慢沉淀下来,逐渐冰冷,近乎麻木。


    分手?是的,只是分手而已。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熟悉得如同呼吸,他甚至能在一秒内不着痕迹地启动所有应对程序。


    “好。”他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原以为能像过去那样轻松吐出这个字,却未曾料到,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反噬竟来得如此凶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又固执地剜进心口,痛得清晰而绵长。


    他几乎是逼迫自己启动他多年养成的“分手程序”,唇角弯起标准弧度,“在哪所学校读博?”


    “牛津。”


    薛引鹤很快进入状态,在脑海里搜索人脉和关系,“牛津那边我有几位教授是旧识,可以为你写推荐信,确保你进最好的课题组。”


    隋泱微微蹙眉,“不需要,我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薛引鹤微微向前倾身,“那住宿。我在学院附近有套公寓,空着也是……”


    “我有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隋泱打断。


    “我只是想确保你的生活,没有我……”这句话异常艰难,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随后道:“我希望你生活无忧,能够专心学业。即便不在一起,还是朋友不是吗?就当是朋友间的……举手之劳。”


    “我有全额奖学金,这几年的工资和奖金也足够我生活。谢谢你。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隋泱起身欲走。


    “泱泱,”薛引鹤拉住她的手臂,声音沉了几分,“别拒绝得那么彻底。”


    隋泱没有回头,弯曲手臂轻轻挣脱。


    她径直走向进她的衣帽间,出来时拎了一只大号龙骧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显然是提前收拾好的。


    薛引鹤眼神微闪,那是他今早在她的衣帽间里看到的那只包,原来从那时起,它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安静地等待这一刻,等她拎起它,彻底走出他的生活。


    隋泱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薛引鹤立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成拳,他拼尽全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


    餐桌上的宠物箱里传来细微的叫声,箱子露出一条缝,小德文正谨慎地弹出小脑袋,试图读懂外界发生的这一切。


    薛引鹤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小家伙的存在,他关上箱门,拎起递给隋泱,“这个你带着,送给你的。”


    隋泱余光扫过在箱子里探头探脑的小家伙,心中苦涩漫延,照今早的症状,她去英国甚至照顾不好自己,她摇头拒绝,“你留着吧。”


    依旧熟悉的纤弱身影,离开的脚步却决然干脆。


    薛引鹤试图抓住些什么,“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瑾园,姑姑把那里买下来了。”


    “不行”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像程序被输入了绝对禁止的指令,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然而就在话要出口的当口,他猛地拉住了缰绳。


    他已经没有资格和立场对她的去向说“不”了。


    这个冰冷的事实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躁动的掌控欲当头浇下。


    他能以什么身份阻拦?前男友?一个新鲜出炉的可笑身份。陌生人?那他更无权过问。


    于是,已经到了舌尖的两个字被他用巨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咽了下去,巨大的挫败和屈辱感袭来,他喉结止不住地颤抖。


    他见过太多分手时纠缠不休、体面尽失的场面,心中向来嗤之以鼻,“好聚好散”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所以此刻,他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半分失态。


    他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唇角已挂上弧度精准的绅士笑意,“今天太晚了,瑾园你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客房一直空着,你可以住到明天早上再走。”


    他微微侧身,好像是在为她让出通往客房的路,“放心,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第16章


    隋泱听到薛引鹤答应分手那个“好”字时, 心还是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最后刺了一下。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没有纠缠,没有难堪, 那个清晰利落的“好”字, 正是她预想中的最好结局。


    如同预料中的一样, 她确实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 长久以来的挣扎和煎熬终于画上了句号。但这轻松里带着沉重的疲惫, 更像是一场耗尽心力后的虚脱,而非挣脱枷锁的飞扬。


    她终于确认,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仍旧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能有一点点不舍,而他完美的风度, 恰恰是最彻底的拒绝。


    也好……


    隋泱垂下眼。干干净净很好。


    没有眼泪, 也没有悲伤, 只是在那根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突然松掉后, 整个人有一种四下无着的茫然。


    分手场景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可真正分手之后该何去何从, 她从未想过。


    所以在薛引鹤问她去哪里时, 她只想到了瑾园。


    “客房一直空着,你可以住到明天早上再走。”


    “放心,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她看着、听着他那无可指摘的绅士风度,终究没有拂逆。


    罢了, 就接受这最后的好意吧,何必在结束时, 再徒增一丝难堪。


    隋泱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客卧,轻轻关上了门, 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他,一同关在了门外。


    刚才客厅里,面对薛引鹤时强行凝聚起的所有力气,此刻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隋泱背靠冰凉的门板,双腿根本支撑不住,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最终瘫坐在地毯上。


    上午症状爆发,如同一场海啸,虽然药物暂时压下了最凶猛的那一波浪潮,但海面之下,余波仍在暗暗搅动。刚刚结束的那场分手无异于在疲惫不堪的精神上,又进行了一次盘剥,将她最后一丝精力也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弥漫开来的钝痛。


    一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颤抖从指尖开始,逐渐蔓延至整个手臂,最后连牙关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这并非因为寒冷,空调温度适宜。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裂后,身体最诚实的抗议。


    她将脸埋进弯曲的膝盖之间,双臂慢慢收紧,试图压制这股濒临失控的颤栗,但事实证明,一切只是徒劳。


    她没有哭,眼泪在上午似乎就已经流干了,或者说,眼下巨大的茫然和虚脱感甚至剥夺了她哭泣的本能。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颤抖像电流一样穿过自己的身体,感受着那份如同被掏空般的无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下意识地压抑着呼吸,一部分意识时刻关注着门外的任何动静: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仍然折磨着她,她依旧隐隐期待他能过来,却又害怕他过来。


    良久,浑身的震颤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平息,寒意却自脚底陡然升起。


    不,她不能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这股意识如同信念一般在心中快速扎根,她艰难地站起身,反锁上门,攀着墙壁,走向浴室。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需要休息,需要为明天的离开积蓄哪怕一丝力气。


    她将自己沉入盛满热水的浴缸,水温略烫,却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紧绷的肌肤。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的现实的棱角。


    隋泱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沉重的疲惫感,正一丝丝从骨头缝里被热气蒸腾出来,良久,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僵硬与冰冷,终于在这片温热的包裹中一点点化开,舒缓下来。


    出浴室时夜色已浓,她从包里翻出一粒药吃下。


    她刚刚打赢了最艰难的一场仗——离开他,可属于她的战斗远没有结束,接下来,是与自己漫长的和解。


    她再未关注外面的一切,钻进被窝,熄了灯。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隋泱如同往常一样早起。


    陌生的床铺,还有即将到来的陌生的人生旅程,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好。


    好在有药效和昨日的精疲力竭,她短暂昏沉了几个小时,此时意识清明,行动也轻松不少。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将客房恢复成无人居住过的整洁模样,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她提起龙骧包,深吸一口气,轻轻解锁,拧开房门,打算不惊动他,悄然离开。


    然而,客厅落地窗前那个背对着她的挺拔身影,让她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薛引鹤闻声转过来,身上依旧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微敞,带着一夜未眠的褶皱与疲惫,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复往日的柔情,反而有些锐利地、沉沉地望着她。


    空气凝滞,两人无声对视,隋泱第一个败下阵来,下意识后退半步。


    薛引鹤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声音因缺乏睡眠而带着一丝低哑:“吃了早饭再走。”


    不是商量的口吻,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隋泱就这样定定站着,看着他打开冰箱取出食材,动作熟练却沉默。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薛引鹤。


    他向来温柔,即便说最伤人的话,语调依旧温和妥帖。他的声音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礼貌得让人心寒。


    而此刻站在厨房里的他,下颌紧绷,动作间带着生硬的力道,那份刻入骨髓的温柔教养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礼的沉默。


    她忽然明白,原来他从前那份无懈可击的温柔,才是最坚固的铠甲。


    这行为不是挽留,是一个作为这间公寓的主人、她的前男友最后的职责,他不能让她饿着肚子离开。


    此刻她反倒不觉悲伤,眼前这个连表面礼节都难以维持的男人,反而露出了他不曾展现过的真实。她乐于看到这样的他,只是再没有深究的兴趣。


    那句“不用了”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拒绝这份早餐,反而显得刻意和在意。


    早餐端上桌,是一个用料考究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因为隋泱不爱吃吐司边,还特地切掉了。


    在隋泱以为他不会上桌时,却看见他端着他的那一份早餐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相同的三明治和多出来的一圈吐司边,还有一杯看起来浓度极高的美式。


    “喵呜~”


    小德文不知何时被放出来,钻到隋泱脚边乱嗅乱蹭。


    隋泱本就没什么胃口,剩下一块三明治里的火腿,她转头征求他的意见,“它能吃吗?”


    “不能。”


    那语气,好似要将曾经对她的所有优待收回。


    隋泱朝小猫抱歉一笑,回身认真吃她那块火腿。


    最后的早餐,在两人心照不宣的刻意加快速度中结束。


    薛引鹤站起拎过她的龙骧包,率先迈步走向玄关,“我送你。”


    隋泱换好鞋,临出门时,把公寓钥匙递给薛引鹤。


    薛引鹤没接,隋泱只好把钥匙放在了玄关柜上。


    薛引鹤余光瞥见,脚下生风一般走得飞快。


    两人下到地库,薛引鹤拉开后车门将包放进后座,隋泱顺势坐了进去。


    他动作一顿,随后重重关上车门。


    车厢内一路沉默。


    薛引鹤稳握方向盘,目视前方;隋泱靠在后座,望着窗外。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一前一后,泾渭分明,各自固守着一个无声的世界。


    车子停到瑾园门口,隋泱正要拎包下车,却被薛引鹤抢了先,他从另一边开门拿过龙骧包。


    “小鹤?泱泱?你们怎么在这里?”


    薛引鹤脚步顿住,如果列数眼下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他的母亲陆女士绝对排第一。


    薛家在附近有农场,每逢天气好时,陆安筠总会带着厨房阿姨,亲自去田间采摘最新鲜的蔬菜水果。


    薛引鹤拎包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转身,脑子里飞快闪过“顺路”、“帮忙”、“吃饭”之类的理由,面对母亲洞察的目光,发现一切托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生平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隋泱站在车旁,面对这位一向待她温柔和善的长辈,内心不愿意编造谎言搪塞,她试图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却发现脸颊僵硬。


    “泱泱,你的脸色很不好,”陆安筠的目光如温暖的探灯,柔和却不容回避地落在隋泱苍白的脸上,“告诉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薛引鹤心头一凛,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温和语调下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敏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巧妙地将隋泱挡在身后些许,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将龙骧包递给隋泱,轻声道:“你先拿进去。”


    看着隋泱进门,他才转向陆安筠。


    “妈,”他出声,声音比平日低沉,试图将母亲跟随着隋泱的视线引回自己身上,“我们过来有点事,我晚点回去再说,你别担心。”


    “哦,好,”陆安筠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异样,只以为是两人吵架了,“那晚上你们一起回家吃晚饭,今天的蔬菜很不错。”


    第17章


    陆女士破天荒没有刨根问底, 带着厨房阿姨离开了。


    薛引鹤熟练地按下门锁密码,开门,进屋。


    龙骧包被妥帖放置在客厅沙发上, 他今日作为前男友的“职责”已尽。


    他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跟进来的隋泱身上, 指尖从西装裤里夹出一张黑色银行卡, 动作流畅娴熟。


    “拿着, ”他将卡递过去,声音低沉却不容置喙, “这是你应得的。”


    见她唇瓣微动,他立刻预判了她的拒绝,抢先截断:“用不用随你, 放在身边应急。”


    不等隋泱反应, 他将黑卡放在龙骧包旁边, 转身开门离去。


    行至门口, 他忽地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送你。”


    “明早七点半。”


    “好, 我五点门口等你。”


    门在背后合拢的瞬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挣脱,那股无形的窒息感, 从昨夜便如影随形,此刻非但未散, 反而更沉重地压上胸口。


    一口浊气吐出,晨光中的小院近在眼前,清晰依旧。


    熟悉的景象像一把钥匙, 瞬间撬开了记忆的闸口,无数画面奔涌而出,薛引鹤猛地闭眼,用意志力将那股汹涌的浪潮强行压下,随即迈步离开。


    车开出瑾园,岔路口的红绿灯下,薛引鹤有一瞬的茫然。


    60秒的红灯,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何去何从,他如此安慰自己。


    家里的猫还饿着,他走得急,没有提前放好猫粮,可他不想回家,那里此刻,一定满是她的气息。


    去公司?他原本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因为他急着留出时间陪隋泱,可眼下,好像不需要了,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处理工作。


    最后十秒的红灯,他拿起手机给盛安发信息:


    【帮我去公寓喂一下猫。】


    红灯闪烁时,他一脚油门,朝公司的方向驶去。


    周六的薛氏总部大楼,空荡得如同一座现代化的金属坟墓。


    薛引鹤坐进28层办公室的宽大座椅里,胸口那股窒息感才消散了一些,这里,这个绝对理性、只讲效率和规则的地方,让他找回一点掌控感。


    他将一摞亟待批复的文件放置在办公桌中央,拿起最上头一本,开始批阅回复。


    当盛安按照吩咐喂完猫,来到公司准备整理一些资料的时候,很惊讶地发现总裁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他原本以为总裁是陪隋小姐外出过周末去了。


    “薛总?”伴随着敲门声,盛安谨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您今天怎么来了?需要我帮您准备咖啡吗?”


    薛引鹤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眼里布满血丝,他沉默数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道:“不用,以后我的咖啡都换成茶。”


    盛安明显愣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不知道薛引鹤是重度咖啡依赖者,办公桌上永远离不开一杯现磨黑咖啡?


    这个命令实在太过突兀。


    盛安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总裁,今日总裁的心情与昨日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他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压下疑惑,熟练应下,“好的,薛总。”


    见薛引鹤没有反应,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便笑着多了一句嘴:“是隋小姐说的吧?喝茶养生,上次她留的那个安神茶配方效果很不错,要给您来一杯吗?”


    倘若能预知这句话的后果,盛安宁愿一辈子不说话,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只见薛引鹤翻动文件的手指骤然收紧,A4纸在指尖被捏变了形,他抬头,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地看向盛安,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们分手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盛安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冻结,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随之到来的懊悔在脸上清晰展现,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出去。”薛引鹤垂眼继续审阅文件,声音恢复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把门带上。”


    盛安几乎是逃也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薛引鹤猛地将文件夹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闭上双眼,向后深深陷入椅背。


    那句“我们分手了”说出口,比他想象中的更痛。


    就像一道官方声明,将昨日的私密伤痛,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像是在跟谁赌气一般,他拉过被他合上的文件夹,将自己彻底埋入成堆的文件里,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当他终于从一份合同细节中抬起头时,窗外只余落日余晖,他竟在一天之内,处理完了未来几天的所有工作。


    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感觉再次将他吞噬。


    手机铃声适时划破寂静,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心头莫名一紧,竟隐隐期待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她会同往常一般询问他何时下班,证明这24小时内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然而“亲爱的陆女士”几个字清晰地在屏幕上闪动,他眼神倏地一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连按下接听键的动作都带着滞涩。


    陆安筠忍了一整天,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就着急询问:“小鹤啊,你们今天怎么了?我瞧泱泱今天早上憔悴得很,人也瘦了一圈。是不是因为新闻的事?”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盘旋,薛引鹤发现此时他根本开不了口。


    他清楚意识到,分手这件事跟盛安说和跟母亲说的后果截然不同。对盛安而言,这只是一个需要立刻调整的工作变量,不会节外生枝;但对母亲来说,无疑会掀起一场难以预估的风波。


    他几乎能预测母亲接下来的每一步动作:关切询问,旁敲侧击,得到想要答案后会安慰几句,最后便会不动声色地开始物色新的联姻人选。


    想到这个必然会到来的过程,一阵深切的疲惫感便席卷而来。


    然而陆女士随后的话语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甚至颠覆了他的认知。


    见他长时间的沉默,陆安筠放慢了语速:“泱泱是个好孩子,心思纯善,有什么委屈都默默往肚子里咽,你这性子要多上点心,可不能欺负她。”


    她语速平和,却自有分量,“你要是珍惜她,就早点把关系定下来,”她话音微顿,像是随口一提,“我可是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在打听她,顾氏集团的大公子上周还特意托他母亲问过我。”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你们一天不定下来,我这边也不好替你把话说满,总不能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看上的准儿媳,你说是不是?”


    欺负?


    陆女士的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薛引鹤心上。


    连母亲 都认定他会欺负她,可他分明给了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优渥的物质、体面的社交、从不干涉的自由……他始终认为这些已是足够好的证明。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所谓的“好”,竟与“欺负”无异。


    “你倒是说句话啊?”陆安筠听着电话那端长时间的沉默,急了,“喜欢就好好的,别让人跑了,今天带着泱泱回来吃晚饭,听见没?”


    “妈……”薛引鹤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仿佛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全部勇气。


    “我们分手了”五个字到底没说出来,他嘴张了又张,疲惫到近乎虚脱,良久,薛引鹤轻声道:“她真的跑了。”


    “什么?”


    电话那头不出意料地传出惊呼,紧接着是陆女士拔高的、不可置信的追问声。


    薛引鹤甚至没有听完第一个完整的问句,就像被烫到一般,近乎狼狈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生怕陆女士的电话再次打过来,他快速翻动联系人列表,找到谈从越拨了过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冗长的忙音。


    薛引鹤蹙眉,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谈从越的动态:九宫格照片,背景是伦敦眼。


    配文:【俯瞰伦敦,第九次求婚。】定位:英国,伦敦。


    薛引鹤心头莫名火起。


    是了,每月一次的“求婚纪念日”,呵,这次竟然跑去了英国?他明明昨天早上还在这里的!


    语鸥在伦敦,谈从越和阮松盈也在伦敦,隋泱明早也要飞伦敦。


    这年头怎么谁都往英国跑?


    所以呢,两个闺蜜都齐了,很好!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们去伦敦,真的只是巧合?还是……阮松盈特意飞去接应隋泱,而谈从越只是作陪?


    这种被蒙在鼓里,仿佛全世界都知情唯独他不知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他手指快速滑动着列表,严珣和闻野的头像一闪而过,都是夜店的好搭子,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去喝一杯,用喧嚣填满空洞,但此刻,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困惑,自己以前怎么就对那种浮于表面的热闹每日不落、甘之如饴的?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萧壑”的名字上。他是圈子里公认的痴情种,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子”,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他以往跟萧壑的交情仅限于去他的燕飨吃饭,然而此刻却陡然生出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可笑感觉。


    或许,听听另一个“傻子”的苦闷,也好过一个人在这里被自己的猜忌和回忆凌迟。他按下了拨通键。


    半小时后,他到了燕飨,却没进包间,而是跟萧壑一头扎进了前台。


    这前台设计得活像是旧时的当铺,岫岩玉云纹台面极高,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间动向,外头的人却窥不见内里分毫。


    他执意选这里,只因那些雅致包厢里,满是隋泱的影子,他宁愿躲在这格格不入的高台之后,也不愿被困在任何一个与她共处过的空间里。


    萧壑T恤裤衩,顶着一头自然卷,随手在身后墙面一按,一块木质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一面琳琅满目的酒柜,里头洋酒、白酒、红酒应有尽有,“随便挑。”


    薛引鹤摇头,拉开一旁的茶桌,给自己倒茶。


    “来我这都不喝点,那你来干嘛?”萧壑讶异不解,他身体前倾,仔细打量他,“看你这一脸……啧啧,欲求不满?你家隋医生又让你睡书房了?不像啊,她那么乖。”


    薛引鹤指尖微颤,茶水晃动间几滴热水晃出,烫在皮肤上,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萧壑更加惊讶了,晃着酒杯道:“别啊,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我说薛二少爷啊,你在家还端着呐?男女之间那点事,多少要放下身段哄一哄,什么矛盾不能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我们分手了。”


    只经过两次练习,此刻竟就能轻飘飘地将这五个字说出来,薛引鹤心里五味杂陈。


    柜台后陷入一片死寂,萧壑脸上的戏谑乍然冻结,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这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然而看着薛引鹤那平静无波却更显死寂的侧脸,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将手中酒杯放下,原本松散的身形也不自觉地坐正了些,半响,他狠狠抓了抓那头蜷曲的卷发,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曹,真的假的?”


    薛引鹤不答,以茶代酒,碰了碰他放置在桌上的酒杯,一干而尽。


    萧壑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朝他一举,仰头灌下半杯威士忌。


    洋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萧壑一边安慰他几句,一边开始絮絮叨叨诉说那些他认为薛引鹤能够感同身受的求而不得的苦闷。


    薛引鹤沉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忽然觉得,对方这喋喋不休的、充满具体细节的烦恼,虽然痛苦,好歹是鲜活的、正在发生的。


    而他自己那份已经尘埃落定的失去,他连诉说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只剩下一片无声的荒芜。


    萧壑再次将酒杯倒满,酒瓶在薛引鹤面前晃了晃,“真不喝点?我说你都分手了还在这装什么二十四孝前男友呢?”


    “她明早飞英国,我开车送她。”薛引鹤的声音异常冷静,只是僵硬的面部表情比哭还难看。


    是的,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不是因为什么绅士风度,而是他必须确保明天早晨,他能稳稳握住方向盘,亲自将她安全送达机场。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的分手程序里,最后一道必须完成的程序。


    第18章


    在燕飨待了不知多久, 直到萧壑醉倒在柜台,絮叨声被鼾声取代。


    薛引鹤轻叹一声,沉默地将萧壑安置到后面休息室的沙发上, 盖上薄毯, 看着那张为情所困, 但至少能酣然入睡的脸, 心底的嫉妒泛着苦。


    再次走入夜色, 他发现自己依旧无处可去。


    引擎声中,他下意识将车开回了那个被称为“家”的公寓楼下, 他习惯性地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一扇熟悉的窗户上,那里一片漆黑。只那么一眼, 喉咙好像被扼住,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有些晕眩。


    他猛踩下油门, 狼狈驶离。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璀璨的灯火中穿行, 等他回过神来, 刹车灯已然亮起, 车辆静静地停在了瑾园侧前方的一条小路边。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只是这个角落他很熟悉,很多年前,他是个位置的常客。


    从这里望向叠墅,恰好能穿过院门铁艺雕花的缝隙, 看见她住的那间客房窗户。这位置很微妙,只要角度稍稍偏离一分都会被院墙遮挡。


    她向来没有拉窗帘的习惯, 于是窗内流淌的暖光下,她伏案读书、提笔书写、甚至偶尔抬手轻揉太阳穴的侧影,都能透过那扇窗户, 被他清晰捕捉。


    此刻他仰起头,急切地望向那扇窗,视线却被门前两棵高大的银杏挡了个严实。


    薛引鹤愣住,心底猛地一空。


    是了,他忘记了,当年那个雨夜,他送她来这里时,两棵银杏还是姑姑亲手种下的树苗,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九年,九年的岁月流转,曾经那个怯生生的、需要他庇护的少女,如今已成长为能与他从容并肩的医学界新星。


    因此,眼前这两棵曾经纤弱的树苗,历经时光变幻,如今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一点都不该意外的。


    是他来得太晚,晚到连曾经为他指引方向的窗口,都已被时光悄然遮蔽。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被这失落吞噬时,却隐约看见,浓密枝叶的缝隙间透出一点极模糊的暖黄光晕。


    是那盏她惯用的台灯。


    她一向偏爱暖黄色的灯光。他曾问过缘由,她说这像极了童年老宅的烛火,带着人间的暖意,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此刻那片熟悉的暖光透过银杏枝叶的缝隙,静静映在他眼底。


    她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狂躁了一整天、无处安放的心,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熄了火,降下车窗,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陪伴着那一点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微光。


    昨晚他一夜未眠。


    在她踏入客房,关上门后,心中某块地方就崩塌了。


    他在客厅他最常坐的沙发里坐下,试图将注意力回归到未完成的工作上去,他拿起手机准备拨打助手电话时手机屏幕恰好亮起,盛安的电话已经先一步打过来。


    然而拇指尝试几次,最终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客房门缝下那一线微弱的光带上。


    她是否就站在门后?这会不会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或许她正等着他主动敲响那扇门,等他低头认错,等他开口挽回……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按捺下去。


    她不会欲情故纵,他也绝不会去敲门。


    他就这样木然坐着,一遍又一遍挂断盛安的电话,往复三次后,手机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他的听觉异常灵敏,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都会被他轻易捕捉,他企图听出一些脚步声,或者是水声,可惜没有,只有餐桌方向小猫轻微的呜咽声。


    他有些烦躁地起身,打开航空箱,可看到小德文几分委屈几分无辜的暗夜蓝眼睛,动作又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她不要我们了。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竟有种与猫同病相怜的感觉。


    在食盆里添了水和猫粮,他关上箱门,将它拎到阳台上,轻轻拉上了门。


    今夜,他无暇顾及它。


    然而在他回转到客厅时,客房门缝的那一丝灯光灭了。


    好,很好,这就好了。


    他双手举起又放下,做了半个类似欢呼的动作,然后倏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向主卧。


    然而,手搭上门把,推开一条缝隙,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


    卧室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淡香。


    雨后的月光格外清亮,清晰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双人床。


    昨晚她还在他怀里,他还完完整整拥有着她,那些亲昵的温度、细微的喘息、交错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呼吸扼住。


    不,原来早就不完整了,一年的时间在考虑分手,一年之前她的心就不属于自己了!


    手指弯曲,逐渐紧握成拳,可他依旧无法抬脚迈进一步。


    最终,他背靠冰冷的门板,颓然滑坐在地毯上,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熬到天光渐亮。


    ……


    十一点,银杏叶缝隙中那点暖光熄灭,薛引鹤调整座椅角度,强迫自己睡一会,明天不容有失。


    然而,每一个试图沉入睡眠的尝试,都被脑海中翻涌的画面打断,她在厨房洗碗时强迫偏执的背影,她提出分手时决然淡漠的表情,客房门缝下毫不留恋熄灭的光……


    他一次次被惊醒,又一次次重新尝试。


    后半夜,他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念头,只是静静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始终没有离开。


    因为在彻底的黑暗中太久,所以当第一缕天光出现时,他的眼睛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光线的变化。


    他将座椅调直,用力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再次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清明。


    眼前小院的轮廓正一寸一寸地分明起来。


    或许是在凌晨时分,人的意志力总是格外薄弱,昨天离开这里时强行关闭的记忆闸门,在此刻轰然洞开。


    这个院子对他来说毫不陌生,他是亲眼看着它被她一点一点改造出来的。


    学习之余,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片空地上。


    他每次路过,只要她不在书房,就必然在院子里忙碌,或是弯腰挖土,或是仔细施肥,耐心种下各色花草与药材。


    他原本对植物并无兴趣,直到看见她种下的那些药草: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开着细碎雅致的小花,有的叶片呈现出独特的色泽,那份沉静而富有生命力的美,在他眼中丝毫不逊于任何娇艳的花朵。


    天边现出朝霞,整个花园沐浴在灰粉橙的色调之中。


    园中植物虽不似隋泱在时那般繁茂蓬勃,但看得出得到了精心照料,土壤湿润且无杂草,可见姑姑是花了心思在维护这片她倾注过无数心血的土地的。


    薛引鹤伸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推开车门,在清冷的晨风中来回踱步。


    毫无预兆地,他竟然有股强烈的、想要抽烟的冲动,他转身回到车里翻找,终于在储物格里摸到一盒未拆封的香烟和打火机,是助理盛安备着的。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燃。


    但他没有吸,只是有些生疏地用指尖夹着,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沉默的看着那点火星在指尖缓慢地燃烧,直至最终熄灭。


    他开始追溯一切始于这间小院的点滴。


    起初,他确实是受人之托,幼时好友对妹妹的请托,还有母亲对闺蜜侄女的关照。


    他本着责任,给予了双重分量的照拂。


    后来,那些托付的理由渐渐淡去,对隋泱的关照自然而然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习惯:看到新奇的点心他会想着给她带一份,遇到好用的文具也会顺手留给她。


    他甚至还记起自己曾经耐着性子为她讲解过高数题,陪她练习过一阵英语口语。此刻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不明白当时为何会为这些琐事付出如此多的时间和耐心。


    再往后,当他工作中遇到棘手的难题,或是感到身心疲惫时,来到瑾园成了他无须仔细思量的行为。


    很多时候他只是过来坐坐,并不一定需要她知晓,或许只是遥遥看一看她在花园里忙碌的身影,远远闻一闻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草药味,静静听一听她边干活边喋喋不休背诵着的《本草纲目》……


    说来也怪,只需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他纷乱的思绪就会慢慢沉淀,紧绷的神经也会逐渐松弛,一身疲惫仿佛被悄然间洗去。


    不知从何时起,来这个小院从他无数消遣方式中的一个选项,变成了他唯一会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这时,昨天谈从越那句当时他认为的调侃不合时宜地在耳边浮现:“你在不断为她破例。”


    不断破例?为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下意识按了下去。


    谈不上破例。他试图用理性反驳:那些顺路探望不过是尽一份责任,辅导功课只是举手之劳,至于来这里寻求宁静,不过是这里的环境确实清幽怡人。


    他近乎偏执地把每一个“越界行为”,都重新塞回“合情合理”的解释中,仿佛只要逻辑能够自洽,那些所谓的特殊对待就不存在。


    可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提醒他:那些为她预留的时间和因她而起的例外,似乎早已多到不像是临时起意。


    指尖突如其来的刺痛,他这才发觉烟已燃尽,他烦躁地拍落手上的烟灰。


    有些答案呼之欲出,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第19章


    隋泱洗漱完毕, 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出姑姑家院门时,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已停在门外,引擎盖下传来低沉的运转声。


    驾驶座车门打开, 薛引鹤下车, 沉默地接过她的行李, 放进后备箱。


    他今天换了一身闲休装, 那件浅海水蓝色的真丝短袖衬衫, 面料带着隐约的珠光暗纹,是隋泱去年夏天在米兰为他挑的。


    记得当时她指着橱窗说“这个颜色衬你”, 他觉得样式过于休闲,买下后他一直放在公司休息室的衣柜里,作为偶尔的备用。


    隋泱无意再多想, 拉开后座车门, 就见一个精致的牛皮纸打包袋放在后座正中, 袋子上的logo她认得, 出自萧壑的那家私房菜馆——燕飨。


    “吃点。”车门关上, 驾驶座上传来他平淡无波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这只是一个称职的司机对乘客最基本的提醒。


    车子驶出瑾园,隋泱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能感受到汤盅透过纸袋传来的暖意, 里面点心、小菜、粥煲一应俱全。


    她太清楚了,燕飨绝不是花钱就能在非营业时间做好并打包送上门的存在, 这顿早餐,只可能是薛引鹤亲自去等,才会有的破例。


    她捏着温热的纸袋, 心里那片荒原并未因此而回暖,相反,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漫了上来。


    他一向温柔妥帖,事事周全,将“完美男友”的角色扮演到极致,可正是这份无懈可击的完美,让她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她不知道这份举动背后,有多少是因为她“隋泱”而起,又有多少,仅仅是他薛引鹤刻在骨子里的、程式化的“绅士风度”。


    她最终没有打开那个袋子,只是将它轻轻挪到旁边的座位上,转头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轻声说:“谢谢,我吃过了。”


    车厢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份渐渐冷掉的、无人享用的“体贴”。


    ……


    京市国际出发航站楼里,人群熙攘,广播声冰冷地重复着航班信息。


    薛引鹤与隋泱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好的社交距离,像两个最寻常的、只是来送别的朋友。


    他推行李车,她走在一旁,一路无话。


    他帮她办完托运,两人停在安检入口的黄线前,像抵达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就到这里吧。”隋泱转身面对他,面容沉静,“谢谢你送我。”


    这句感谢,像一句一早写好的告别词,礼貌又疏离。


    薛引鹤肩线不可察觉地绷紧,他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登机牌和护照递还给她,动作流畅,刻意避开了任何一丝可能的触碰。


    “一路顺风。”他声音平稳,是听不出任何波澜的、标准的客套。


    “谢谢。”她接过,指尖蜷缩,同样规避着接触。


    沉默无声蔓延,两人之间好似顷刻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高墙,将近在咫尺的距离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忍不住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些不愿承认,却在脑海里早已演练过无数次、试图挽回或解释的话,此刻全都凝固在舌尖,被他的骄傲和规则死死锁住。


    “我进去了。”是隋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好像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平静得不带丝毫情绪,随即决然转身。


    就在她转身、背影即将完全脱离他视野的刹那,薛引鹤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半步,右手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抬起趋势。


    那是一个被理智瞬间拦截在半路的拥抱意图。


    他的动作幅度小到连他自己都可能以为只是一阵错觉。


    但她似乎还是感应到了。


    她的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背脊有瞬间的僵硬,可她没有停留,更没有回头,反而像是要逃离某种无形的引力,以更快的速度汇入安检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薛引鹤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她通过安检,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维持着挺拔的身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送机任务,只有垂在身侧,悄然握紧到指节泛白的右手,泄露了他内心冰山之下的一角。


    良久,久到这架航班的最后一个乘客通过安检,他才缓缓松开手,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机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自认为这是一场体面的告别,直到坐进车里,准备发动引擎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深处也随之传来一阵隐隐的、陌生的抽痛。


    他闭上眼睛,重重靠向椅背,终于承认——那个未完成的拥抱,将成为他此后漫长岁月里,反复凌迟他的、无声的刑具。


    ……


    飞机起飞后不久,隋泱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机票是阮松盈提前帮她买好的,靠窗位置,她不敢看,闭着眼睛拉上了遮光板。


    空姐过来询问是否需要早餐,她只要了一杯橙汁,试图压下不适,然而当冰冷的液体滑入空荡的胃袋,反而激起了更汹涌的反胃感。


    她强忍着,直到飞机进入平流层,安全指示灯熄灭的瞬间,她猛地解开安全带,踉跄着冲向卫生间。


    锁上门后,她便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几乎都是酸水,灼烧着她的喉咙,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摆脱国内的一切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轻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抗议这场逃离,将压抑已久的情绪混合着抑郁药物的副作用、未进食的虚弱,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在她体内引爆。


    当她虚弱地回到座位时,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在耳边擂鼓。


    “嘿,你还好吗?”身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带着关切的声音,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机舱里莫名显得很有活力。


    隋泱勉强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健康麦色皮肤的脸庞,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是一位年轻的男子,对方正坦诚地看着她,没有掩饰他的担心。


    隋泱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唇角只是轻微动了动,她无力地摇了摇头,连说“没事”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想因为自己惊动空姐,不想在万米高空被贴上“病人”的标签,更不想引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记录,她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熬过去,熬到下飞机。


    然而躯体的反应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又一轮心悸阵阵袭来,让她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浅短。


    “晕机?还是没吃早饭?”他继续问道,语气自然地像是两个熟人在聊天气,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窥探感觉。


    他见隋泱只是蜷缩着,立刻有了判断,“等我一下。”


    他说着,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没多久,他拿着三样东西回来了,一个空的清洁袋,展开后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条毛毯,放到隋泱手边,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姜糖。


    “我妈妈以前也这样,别忍着,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吐出来会好受些。”他把姜糖递给隋泱,露出一个充满活力、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试试这个,比药管用,含着就可以,能压一压恶心。”


    他又指指毛毯,“按需取用!”


    他的动作十分爽利,语言真诚而直接,但这种直接里充满了纯粹的善意,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感。


    隋泱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颗姜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最开始的辛辣散去,甜味逐渐在口腔中化开,竟真的奇迹般地压下了一些恶心感。


    “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微弱。


    “客气啥!我叫晏朗,”他笑着自我介绍,“主业是建筑设计师,副业是摄影师,户外的那种。”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几张他在野外拍摄的,异国风情的风景照,“难受就什么也别想,看看这些,想象自己在大自然里奔跑,比闷在机舱里舒服多了!”


    他没有过多地关注她的痛苦、窥探她的隐私,而是用“强行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尝试着将她从躯体化的症状里拽出来一点。


    这种充满能量、不拘小节又体贴入微的照顾方式,是隋泱从未体验过的。


    它不像薛引鹤那种精密计算过的温柔那样令人倍感压力,更像一阵带着草原气息的风,不由分说地吹散了些许阴霾。


    “这是猴面包树,见过吗?全世界只有在马达加斯加才能看到。那年我特意跑去,就为了找那棵传说中最古老、最壮观的树王。我带着向导在荒野里开了整整一夜的车,等快要到的时候,却发现……”


    隋泱展开毛毯将自己裹住,慢慢靠回椅背,默默听他低声讲述照片背后的趣事,虽然身体依旧难受,但紧绷的神经似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倚靠的岸。


    第20章


    从机场出来, 薛引鹤就一路朝家的方向驶去。


    车子没有经过楼下,而是直接驶入地下车库,引擎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薛引鹤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立刻下车。


    他深吸一口气, 再度说服自己: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分手,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 他自认做得很好,极其体面, 没道理因为结束一段关系,就连家都不敢回。


    他强迫自己下车,上楼, 将拇指按在冰凉的识别区。


    “嘀”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屋子里已经被保洁彻底打扫过,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所有属于她的痕迹似乎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他咬紧牙关, 像是完成某个任务一般, 刻意在空荡的客厅和餐厅之间走了一圈。


    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自己说。这里只是一个住处,一个空间,仅此而已。


    可是太安静了。


    这种死寂,如同有了实质, 就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了他的耳膜, 堵塞了他的胸膛,一股无名火混合着熟悉的窒息感猛地顶了上来。


    他几乎是失控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用力的:“啊!”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回响, 突兀而狼狈。


    喊出来之后,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闷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释放和解脱,而是一片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沉重力量,让他觉得无比地凄凉与无助。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回声一点点消失,感觉自己像是个站在舞台中央,却发现观众席早已空无一人的小丑。


    他猛然转身,径直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从机场带回来的离别气息。


    他看到隋泱自制的沐浴露瓶,抬手抄起并精准无误地扔进垃圾桶,随即拿起属于自己惯用的那瓶沐浴露,狠狠地挤出比平时多几倍的用量,试图用强烈的、属于他自己的雪松香气,来覆盖掉一切。


    洗漱完毕,路过垃圾桶时,他又倏地顿住,弯腰将那瓶用医用塑料瓶装着的沐浴露捡起,然后胡乱塞进最近的一个柜子里。


    随着柜门“啪”地一声合上,他走进了卧室。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连续两夜未眠,加上清晨机场送行时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的身体几乎处于虚脱边缘。


    他坐上那张前天夜里他不敢触碰的双人床。


    看吧,不是什么难事,他安慰引诱着自己。


    他按下关闭窗帘的按钮,随即躺下,闭上了眼睛。


    然而,身体越是疲惫不堪,大脑却反而异常清醒,在一片隔绝了视觉的黑暗里,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尤其是嗅觉。


    枕头上、被子里,甚至是周围的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清浅而独特的,属于她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努力构建的堤坝这一刻被感官无情冲垮。


    随后,他放弃了自我挣扎,放任意识游走,任由大脑为他构建一个他乐于接受的、短暂而虚假的现实:


    没有失去。


    没有分别。


    他只是暂时送她回了学校。


    这气息就是证明,她还在他身边。


    在这个自我编织的谎言中,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属于她的那个枕头紧紧拥入怀里,将脸深埋进去,贪婪地汲取着那上面残留的却正在一点点消散的气息。


    在这样的慰藉中,他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睁开,就这么拥着她的枕头,沉沉睡去。


    ……


    周一一大早,谈从越带着一身风尘和满腔担忧,直接从机场杀到了薛氏集团总裁办。


    昨天他同阮松盈在希思罗机场接到隋泱之后就开始给薛引鹤打电话,连打三个都是未接,他向来稳妥,工作上24小时待机,不会有三通未接电话的情况。


    放心不下,谈从越当即决定先阮松盈一步回国,安慰他那被甩的好兄弟。


    他想象过薛引鹤可能出现的各种状态:颓废、暴怒、崩溃,甚至借酒消愁。他都能陪他。


    然而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精神 奕奕,正在主持会议的薛引鹤。


    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姿挺拔,逻辑清晰,语速平稳地向下属分析着一组市场数据。


    他看起来……无懈可击。甚至比谈从越印象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薛引鹤,还要完美几分。


    会议结束,高管们鱼贯而出,总助盛安倒数第二个出来,谈从越试图用眼神跟他迅速交流一番,然而盛安却是满面愁容,根本没对上眼,匆匆打完招呼便离开了。


    这时,薛引鹤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谈从越,脸上略过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在英国陪松盈多玩几天?”他缓步走近,语气熟稔自然,甚至抬手拍了拍谈从越的肩膀,“正好我手里有个项目,感觉挺适合你,一会儿项目组的人过来介绍,你一块儿听听?”


    谈从越愣住,他仔细打量薛引鹤,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些许失恋的蛛丝马迹,但那双深邃的眼里平静无波,仿佛隋泱的离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薛引鹤,”谈从越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我在英国……见到隋泱了。”


    他紧紧盯着薛引鹤的脸,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薛引鹤脸上笑容分毫未变,只是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如果谈从越此时看他握着文件的手,就会发现文件封面已被捏得变了形。


    薛引鹤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嗯,她安顿好了就行。”


    没有更多的话语,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或者失落。


    这种异乎寻常的“正常”,反而让谈从越心底猛地一沉。


    这不对劲。


    他很清楚隋泱之于薛引鹤是什么样的存在,即便薛引鹤本人还没意识到或者否认这件事,但随着隋泱的离开,如果他失魂落魄、痛哭流涕、借酒消愁,这些对谈从越来说都能接受。


    然而此刻,这种彻底的、刻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回避,显然掩盖了一个巨大的情绪黑洞。


    这种回避与否认,比任何形式的崩溃,都更让了解他的谈从越感到心惊。


    谈从越耐着性子陪他见完了客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到了快下班的点,他到底不放心,跟阮松盈报备过后,半强迫地把薛引鹤拉到了城北严珣新开的会所[彼岸]。


    华灯初上,都市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


    [彼岸]内,暧昧迷离的灯光伴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精与香水混合的亢奋气息。


    谈从越原本担心薛引鹤会拒绝,没想到他却欣然前往,甚至主动走进了那个最大的卡座。


    只见他姿态闲适地靠着沙发,长腿交叠,对于前来打招呼、攀谈的各色人等,甚至是专门来调侃他的老友,他都报以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仿佛他依旧是那个风流潇洒的薛二公子。


    但谈从越敏锐地注意到,他周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他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物理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带上了他那副完美面具,笑意从未达眼底。


    最重要的是,他面前那杯威士忌,从冰块融化到彻底失去冷气,他始终没碰一口。


    “薛哥,出来玩不喝点儿?”一个不知情的朋友端着酒杯过来,试图劝酒。


    薛引鹤抬手,轻轻挡开递到面前的酒杯,动作优雅却不容置疑,脸上完美笑容依旧:“今天胃不舒服,你们尽兴,我以茶代酒。”


    他的借口无懈可击,礼貌得体,让人无法再劝。


    谈从越看着他,心里的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他原本想着来这里醉一场就好了,可薛引鹤哪是来买醉的?分明像是执行“社交任务”来的,他将自己置身于单身时经常光顾的会所,以此来证明自己“没事”。


    严珣今天有些忙,过来打了招呼,又很快叫了闻野过来。


    闻野跟谈从越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大致了解了情况,他是个能来事的,一边恭喜薛引鹤“恢复单身”,一边体贴地叫来了几个条件极为出色的单身女性。


    “薛哥,新朋友,认识认识?”闻野满脸谄媚,等着看好戏。


    其中一位红裙女子最为主动,她在薛引鹤身边坐下,巧妙地找了个关于当前音乐的话题想与他攀谈。


    她时不时撩一下自己的长发,身上的昂贵香水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薛引鹤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到两秒,那眼神不像是在欣赏一位美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漠却礼貌的弧度。


    “抱歉,我对气味比较敏感。”他说话时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甚至微微颔首表示歉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语气里的疏离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或许,”他轻声建议,像是真心在为对方考虑,“你可以找个更舒适的位置。”


    那位女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在他礼貌却不容置喙的目光中尴尬站起。


    闻野见状连忙打圆场,示意那几位女性先行离开,他凑到薛引鹤身边,带着几分讨好和不解:“薛哥,这可是我比着你以往喜欢的类型挑的……如今您这眼光,也太高了些。”


    薛引鹤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还未完全化掉的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他垂着眼睑,浓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


    半响,酒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下次,换点好的来。”


    语气听不出任何怒气,却让在场之人噤若寒蝉。


    谈从越在一旁看着,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家伙,还在装。


    十点不到他们就出了[彼岸],薛引鹤坐进驾驶座,谈从越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先送我回去,喝得有点多。”


    薛引鹤并没有戳穿他的谎言。


    自打有了阮松盈,谈从越早就收了酒兴,方才也不过跟严珣浅酌了一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启动车子,引擎声在夜色里缓缓响起。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薛引鹤目视前方,专注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牢牢抓在最恰当的位置,泄露了他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就在这时,谈从越手机响了,那专属铃声薛引鹤十分熟悉,是阮松盈来电。


    谈从越接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昵和放松:“都安顿好了?嗯……我在薛引鹤车上呢……对,准备回去了。”


    薛引鹤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他的全副心神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全部集中在了谈从越的手机上。


    他其实根本听不清阮松盈具体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样离伦敦很近,离她很近。


    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或许她就在阮松盈身边,电话里发出的任何一个细微声响都可能源自于她。


    “嗯,我知道,你也是,早点休息……”谈从越还在讲着电话。


    薛引鹤听得太过投入,以至于车子直直开过了那个他平时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口。


    看着窗外打电话的谈从越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提醒:“哎,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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