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薛引鹤准备飞往英国的前一天下午, 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他正埋头签署最后几份紧急文件,试图把未来一周的工作压缩到半天内完成。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他头都没抬:
“进。”
这个点, 不是盛安, 且能成功越过总助们,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背着深蓝色书包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薛星睿, 他十岁的侄子,早熟天才儿童, 也是隋泱曾经的“小病号”兼头号粉丝。
“二叔,”薛星睿声音平静,“爷爷奶奶今天临时有事, 让我放学来找你, 说请你‘顺路’带我回家。”
薛引鹤心中冷哼。
他家这位亲爱的陆女士算盘打得是越来越精了。知道他近期为了英国之行忙得脚不沾地, 也清楚直接连环夺命call催他回家多半会被拒, 索性搬出了家里的“终极法宝”——她最疼爱的宝贝孙子。
让薛星睿“顺路”来找他, 再顺理成章提出要求“送侄子回家”, 最终目的必定是诓他“在家吃饭”。绝!
他也不立刻回应,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才抬起头,打量侄子那张过分冷静的小脸:“说吧,想要什么。”
薛星睿丝毫不意外被他看穿, 关上门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听说圣诞前后去伦敦的机票都售罄了, 也听说……二叔你定了私人航班。”
薛引鹤挑眉,他就说陆女士充其量只是只螳螂,这黄雀……果然近在眼前。
“消息很灵通, 所以?”
“带我一起去,”薛星睿说的理所当然,“我圣诞假期,正好想去伦敦看大英博物馆的特展,泱泱姐给我买好了票的!”
听到那个名字,薛引鹤心里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他靠向椅背,缓慢适应,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行,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薛星睿那双遗传自薛家的过于早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二叔,你去英国具体要做什么?也许我能帮上忙。”
薛引鹤被问住了。
他就是疯狂地想见隋泱一面,但见面之后该说什么、做什么,他心里一片茫然。不过他不想在侄子面前露怯,于是下意识找了个借口:
“送猫,”他说得飞快,这个借口早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我送隋泱的两周年礼物,那只小德文,你泱泱姐走的时候没带走,是因为当时检疫证明没来得及办,现在手续都办齐了,给她送过去。”
薛星睿眨了眨好看的眼睛,表情无辜,狠心揭穿:“不是因为证件不全吧?二叔,泱泱姐压根没想带小德文走,不是吗?”
薛引鹤心虚,强装镇定:“她跟你说的?”
“不是啊,”薛星睿摇头,掏出自己的儿童手机,熟练地解锁屏幕,“你看,泱泱姐在英国已经养了一只猫了。”
说着他把屏幕转向薛引鹤。
那是隋泱半个小时前刚发的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一只漂亮的布偶猫正蜷在铺着毛毯的窗台上晒太阳。照片角落露出半本书和一只握着笔的手——是她的手。
薛引鹤心里猛地一沉,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果然,那条动态静静躺在朋友圈列表里。他之前忙于工作,根本没看。
照片配文是:【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主人。】
薛引鹤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有了新的猫,在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如此灿烂明媚。而他,还在试图用她拒绝了的猫作为借口去见她。
他的一厢情愿是如此可笑。
“呀,”薛星睿仿佛刚注意到什么,凑近手机屏幕,将照片不断拉大,皱眉看了又看,小手指突然点着照片上窗玻璃的反光处,“二叔你看,这里有个人的影子……是个男的诶。 ”
薛引鹤的心跳漏了一拍,凝神看去:阳光透过窗户,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其间确实有一个修长挺拔的男性侧影 轮廓,正微微俯身,似乎在看着猫,或者看着拍照的人。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找借口,认为那只是同学或者普通朋友。
但如今,他早已将她的朋友圈动态翻看得烂熟于心,知道这张照片拍摄于她在牛津租住的公寓内。
一个男人,在她私人的、非公开邀请的居家空间里,与她的新宠物一同入镜,这背后的含义……
“这影子……”薛星睿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思考,“好眼熟啊,好像……是方闻州哥哥?听松盈姐姐说他前段时间被母校邀请去做学术交流,也在牛津呢。”
薛引鹤猛地看向侄子。
他知道方闻州,京市顶尖律所的年轻合伙人,能力出众,声誉极佳,其父是卫健委官员。他算是泱泱身边少数走得近的异性,大学时常和阮松盈一起去做义工,每次都是方闻州把泱泱送回来。泱泱还提过他们是同乡,方闻州的父母与泱泱母亲是旧识。
薛星睿已经低头在自己的小手机上快速划动,很快,他举起屏幕:“你看,闻州哥哥昨天也发了朋友圈,是同一只猫!”
方闻州的朋友圈内容更简洁,只有一张猫的特写,配文:【小家伙适应得挺快!】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里的猫,试图从毛色、瞳色甚至胡须上找出不同,试图证明这只是两只相似的布偶。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往下一滑,一条评论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来自共同好友阮松盈:
【你俩倒像是官宣!(爱心/爱心)】
“官宣”。
这两个字像是烧红的了匕首,烫得他猛地一缩,手机差点脱手。
两张照片,同一只猫,一句来自第三人暧昧的调侃……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句评论强行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无法想象却真实存在的可能:
他并非是她情感世界里唯一且永久的占领者。
她是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的,与另一个人。
薛引鹤感到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办公室死一样安静,落地窗外,冬日夕阳正在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暗橙与铁灰交织的颜色。
薛星睿收起手机,背好书包,看向脸色难看,僵坐在椅子上的薛引鹤,用他那个年龄不该有的通透语气轻声补上了最后一句:“二叔,你还会送小德文去英国吗?”
薛引鹤没有回答。
他坐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那张极其温馨的、却有另一个男人影子的照片。
第一次,他不再试图压制或辩解,而是平静地、几乎残忍地任由那个念头浮出水面。
她真的在向前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逃离,而是真正地、步履鉴定地走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而他,自她离开的那天起就已停摆的世界,该如何继续下去?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内线电话响起,薛引鹤按了接听:“盛安,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门轻叩两声,盛安推门而入。
“薛总。”
“星睿安全送回家了?”
“是的,司机亲自送到老宅门口,看着老夫人接进去的。”
薛引鹤点头,手指在桌面轻敲:“隋华清和梁琴心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盛安有备而来,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掏出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资料:“有一些重要进展,正准备向您汇报。”
“第一,关于当年婚姻登记信息被‘销毁’的事,”盛安将一份扫描文件投影到办公室的屏幕上,“我们找到了当年当地民政部门的一位老办事员,姓赵,已经退休了。他认识隋泱小姐的母亲蔺珊女士,据他所说,他妻子生产那年遭逢百年难遇的暴雪,救护车开不进来,是蔺大夫连夜冒着风雪赶来为他妻子接生,他妻儿才得以平安。”
他递上一份手写证言的扫描件,内容清晰:
“……那天来的女人(梁琴心)气势很凶,带着两个看起来像干部的人,要求把隋华清和蔺珊的婚姻登记记录‘处理掉’。她说那是‘错误登记’,蔺珊是‘纠缠不休的前女友’。我认得蔺大夫,她是个好医生,待人温和,绝不可能是什么‘小三’。但当时……那个女人背景很硬,上面打了招呼,且隋华清与蔺珊已离婚,我没办法,只能把档案交出去。
但我留了个心眼。在档案室里找到档案时,我用相机偷偷把婚姻登记表的那一页拍了下来。底片我一直藏着。我觉得这不公道。蔺大夫救过我妻儿,我不能让她死了还被人泼脏水。”
证言后面附着几张翻拍的照片,虽然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是当年的结婚登记表,申请人:隋华清、蔺珊。日期、公章、签名俱全。
“这位赵老先生保留了底片和洗出来的照片,作为证据,”盛安补充道,“他说如果法律需要,他愿意出面作证。这是能彻底洗清蔺珊女士和隋小姐‘小三’、‘私生女’污名的最关键证据。”
薛引鹤盯着屏幕上那张斑驳却清晰的结婚登记表,久久没有说话,他不敢想象隋泱看到这个,会是什么心情。
“第二件事,”盛安切换页面,“是关于隋华清先生……似乎有意让隋泱小姐继承他名下的大部分财产和核心人脉资源。这个风声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梁琴心和她女儿隋蓉显然坐不住了。”
盛安稍作停顿,抬眼看向薛引鹤,斟酌着补充道:
“薛总,您或许有印象,隋蓉对隋泱小姐的敌意由来已久。隋泱小姐大学和研究生期间,就多次遭到隋蓉的骚扰和恶意举报,那些所谓的‘学术不端’和‘傍大款’的匿名信,经查实源头都是隋蓉。只是隋泱小姐大多选择了隐忍。”
“我们查到隋蓉紧急办理了英国签证,于一周前飞抵伦敦。”
盛安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隋蓉此行前往伦敦,绝非善意探望,极有可能是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
薛引鹤眉头紧皱,“语鸥在那边吧?让保护语鸥的人警醒点。”
盛安点头会意,自打隋泱小姐到了英国,语鸥小姐身边的安保就多了两倍不止,语鸥小姐不在英国也会分大半原地待命……
“另外,我们在监控隋蓉时意外发现了一个巧合,方闻州方律师您知道吧?”盛安继续汇报。
薛引鹤闻言也是一愣,这名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次。
盛安见他没有否认,继续道:“隋蓉刚到伦敦,方律师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以‘学术交流’为由去了伦敦,据可靠消息,他正在调查梁氏家族的相关事宜,并注意到了隋蓉的动向。根据方律师的行程突然调整来看,他可能掌握了更多信息,并判断隋蓉会对隋泱小姐构成威胁,所以跟了过去。”
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薛引鹤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个消息可谓是混杂了百般滋味。
嫉妒如刺,针扎一般难受。那个能如此及时、如此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身边,扮演守护者角色的本该是他,却被他自己弄丢了。
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难受与自我厌恶,他后知后觉地调查、悔恨,而另一个男人却已经用行动走在了前面,这让他过去所有的“理性”和“体面”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可转念一想,竟又有一丝释然和庆幸,多一个人护她周全,总是好的。
“薛总,明天是否按原计划飞伦敦?”盛安觑着薛引鹤的脸色,再次确认。
薛引鹤点头:“通知我们在伦敦的人,留意隋蓉的动向,如有任何试图接近或者骚扰泱泱的迹象,立刻介入阻止——用合法的方式。”
“另外,”他顿了顿,“把赵老先生那份证据的拷贝资料,给方闻州发一份,告诉他……这是我提供的线索,如何处理,由他根据法律和专业判断决定。”
盛安微微一愣,但迅速点头:“明白。”
这相当于将一份关键筹码主动交到了潜在“情敌”手里,但盛安立刻理解了老板的意图,这个时候,保护隋泱不受伤害、洗清她母亲污名,比任何人的得失计较都重要。
薛引鹤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伦敦的方向。
原本他飞去英国,心中满是个人的悔恨和不确定的期待。但现在情况变了。隋蓉的蠢蠢欲动,梁琴心旧日罪证的浮现,让这趟旅程陡然增加了新的重量和紧迫感。
他不仅要面对她可能已经向前走的事实,更要在她可能面临威胁的时候,确保她的安全和公正。
哪怕这份保护是通过与另一个男人合作来完成。
“出去吧,”薛引鹤声音低沉里带着疲惫,“明早准时出发。”
第32章
隋蓉那天的登门挑衅, 撕开了隋泱尘封多年的旧伤。
那些恶毒的、不堪入耳的话语“哄男人……没人要……活活把自己作死……”直接引发了隋泱新一轮的躯体化风暴。
体感强烈的心悸、手抖、呼吸急促,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确诊的黑暗时刻。
但这一次,她第一时间寻求了帮助, 有方闻州的安全护送、程愈医生的及时介入, 还有薛语鸥、晏朗和温妮的悉心陪伴, 让她没有就此沉沦。
经过几轮艰难的心理干预, 她的情况逐渐平稳下来。程愈肯定了她在危急时刻主动求助的进步, 同时根据她目前的状态,调整了药物方案, 并温和地建议:“或许,可以考虑养一只温顺的宠物。陪伴有时比语言更有疗愈力量。”
走出诊疗室时,隋泱还有些恍惚, 方闻州走在她身侧, 贴心地替她打开车门, “如果你觉得可以, 我来处理挑选和前期准备的事。”
这些日子, 方闻州主动承担了开车接送她去心理诊所的任务, 像大学他们一起做义工时一样。
“嗯?”隋泱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方闻州无奈失笑, “我说宠物。”
“噢。”其实她并没有想好要养什么,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意向。
直到几天后,她去方闻州暂住的酒店里取一些阮松盈带给她的书籍和零食。
推开门,一只毛茸茸的、蓝眼睛的布偶猫幼崽正安静地蜷在铺着软垫的篮子里, 感受到她的靠近,歪头好奇地打量她。
“它很安静, 适合陪伴。”方闻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丝毫没有压迫感,“疫苗和检查都做完了。当然, 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觉得有负担也没关系,我可以立刻为它找到合适的新家。”
这件事到了方闻州这里,更像是一项“待确认的建议”,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
隋泱蹲下身,朝它伸出手,小猫竟然配合地伸出粉嫩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那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心里某个角落。
她忽然想起,差不多五个月前,她提出分手的那个夜晚,薛引鹤送了她一份礼物,一只装在宠物航空箱里的德文卷毛猫。
印象里那是一只像小精灵一样的小猫,可她当时全部精力都在提出分手这件事上,根本无暇顾及那个小家伙。
说来讽刺,那是他送过的、难得的她曾经明确流露过兴趣的礼物。
看到小德文的那一刻,当时心中涌起的混杂着痛楚的荒谬感至今清晰,在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的喜好。
那天上午她才经历过一波躯体化症状的爆发,所以当那只脆弱的小生命看向她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能照顾好它?
那份她渴望已久的“在意”,终究来得太迟,迟到她没了承接的力气和信心。
所以她拒绝了他的礼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鼻腔有些酸涩,但不是因为悲伤。
她允许自己花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去回忆他和那只被退回的德文卷毛猫,去咀嚼那份早已冷却的失望和心痛。
然后,在心里轻轻画上一个句号。
隋泱看着眼前同样仰头望着她的布偶猫,露出笑容。
一切都变了。她不再是谁的附庸,也不再需要为别人的“好意”而勉强自己。
她可以自己判断,为自己选择想要的东西。
程愈医生的建议是理性的,方闻州的举动是出于关心且尊重她的意愿。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刚刚好,她想要这份陪伴,也想要负起照顾另一个生命的责任,证明自己有能力给予,而不仅仅是接受或者拒绝。
“不用找新家了,”她抱起那只温顺的布偶猫,感受着它温暖的微微颤抖的小身体,抬头对方闻州微笑,笑容里是久违的、自己做决定的轻松,“它很可爱,谢谢你。”
……
薛语鸥最近的微博动态一直挂着“闭关修炼”。
自从知道隋泱因为隋蓉的挑衅导致躯体化症状再次爆发、接受紧急心理干预后,她就没离开过英国。
这段时间她几乎停下了所有社交和接稿,生活重心只有两件事:安静画画,以及尽可能陪在隋泱身边。
当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人是“睿宝”时,她的心里一跳。
“小鸥姑,”薛星睿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叔定了明天飞伦敦的私人航班,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盯着呢,我也一块儿过来。”
薛语鸥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知道了睿宝,干得漂亮!”她声音轻快,心里却已掀起风暴。
挂断电话,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拨通了薛引鹤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
“小鸥?”薛引鹤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伴随着熄火的声音,应该是在车里。
“薛引鹤,你要来英国?”薛语鸥开门见山,语气冷硬,带着点气势汹汹的质问意味。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随即响起薛引鹤那副惯常听不出任何破绽的平稳语调:“嗯,看看你和大哥,顺便……”
“顺便什么?”薛语鸥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抬高,“顺便看看泱泱是吧?薛引鹤,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去看她?前男友?还是‘体面的故人’?”
薛语鸥太了解她二哥了,当她用这种质问的语气时,他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防御,用逻辑和体面把自己包裹起来,说出的往往不是真心话。
果然,薛引鹤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了那种薛语鸥最熟悉的“装腔作势”:“不可以?我们和平分手,还是朋友。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作为相识一场的人,探望一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还有,陆女士也让我带了些她以前喜欢的点心。”
相识一场,探望,于情于理。
这几个词听得薛语鸥当场就炸了,若是以前,她绝对劈头盖脸骂薛狗一顿,不过此刻,一种深切的失望和悲哀很快将这股火浇灭。
她听出来了。哥哥根本还没想明白,他或许被某种情绪驱使着来了,但内心深处依旧在用那套体面逻辑为自己辩解,他甚至可能自己都还没看清那驱使他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失望,为泱泱,也夹杂着一丝为哥哥感到的悲哀。
如果他连面对自己真实心意的勇气都没有,还是那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姿态,那他的出现对刚刚从泥淖里艰难挣扎出来的泱泱来说,不是慰藉,只会是新一轮的伤害。
“二哥,”薛语鸥的声音沉了下来,所有怒火化作冰冷的平静,她咬牙切齿地,带着点报复的心理,刻意描绘出一幅阳光灿烂的画面,“收起你那套假面吧,泱泱现在过得很好,比你想象的都要好。”
“没有你的日子,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笑容都比以前多了。有我和松盈随叫随到,有真心欣赏她的人在身边,还有一只粘人的布偶猫。她的生活里,阳光、友情、新的可能、温暖的陪伴……一样不缺,也一样都不再跟你有关系。”
她停顿,声音压低,带着明确的警告:
“所以,如果你的‘探望’只是想确认她是否也跟你一样过得不好,那我告诉你,要让你失望了。如果你所谓的‘探望’还带着点别的连你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念头……”
“那我奉劝你,想清楚了再来。她好不容易从你的阴影里走出来,把生活过成她想要的样子,容不得半点含糊和试探。所以,在没想明白你能给她什么全新的、健康的东西之前,别用你过去的影子,去碰她现在的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薛语鸥以为二哥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维持最后的体面,然后挂断。
所以当薛引鹤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是出乎她意料的,她似乎窥到了他那层平静伪装下的一点点紧绷的真实……还有一丝近乎笨拙的急切。
“小鸥,”他的声音疲惫中带了沙哑,“我听说隋蓉也去英国了,而且好像是要长住的样子。”
薛语鸥心头一凛。隋蓉,她再熟悉不过,泱泱那个同父异母、恶毒善妒的妹妹,一周前才把泱泱送进了医院。
不过哥哥怎么会知道?
“我得到一些消息,她可能会去找泱泱麻烦,而且是有计划的,长期的,”薛引鹤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放缓的节奏,
“你多留意,尽量别让泱泱单独见她。我已经安排了人在你们的住处和泱泱常去的地方附近,低调守着,以防万一。如果……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联系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却异常清晰坚定:
“你和泱泱的安全,我都做了安排,放心。”
薛语鸥愣住了。
这是哥哥第一次用如此认真的语气主动跟她提及与泱泱相关的事情,不是以往高高在上的姿态,或者不耐的搪塞,而是以一种近乎托付、带着明确担忧的语气。
“你哪来的消息?”她下意识问。
“我查的,”薛引鹤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隐瞒,“隋华清那边有些动作,梁琴心母女坐不住了。隋蓉的签证和航班,我都确认过了。”
“你放心,”他声音更低,却无比真诚,不似以往的捉摸不透,“泱泱那边……我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隋蓉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人也好,我都不会让她们碰到泱泱。”
薛语鸥感受到了话里的分量,欣喜又心酸。对哥哥那1%的心软,不合时宜地冒了头。至少在这件事上,哥哥和她的立场是一致——保护泱泱。
但……
薛语鸥狠掐了自己一把,语气缓和不少,却依旧坚持原则,“你关心泱泱的安全,我替她谢谢你。但一码归一码,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你有没有想过,你出现这件事本身,对她可能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扰’甚至‘伤害’了?”
“所以,东西我可以替你去送,但人,我劝你最好别见。”薛语鸥给出了最后的底线,也是最后的试探和警告,“除非你已经想清楚了,你为什么要来,来了能改变什么,又能给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借口,莽撞地闯进她的生活,只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理不清的情绪。”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良久,一声轻叹之后,薛引鹤“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再找借口。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
这次是薛引鹤先挂了电话。
薛语鸥握着手机,站在画布前,心情复杂。
哥哥关于隋蓉的提醒和承诺,搅乱了她原本单一的愤怒和失望。
他似乎在变,至少在某些方面。
但正如她所说,一码归一码。在感情上,他显然还没准备好。
她只希望这次哥哥能真的听懂她的警告,至于其他……留给时间吧。
第33章
私人飞机降落在希斯罗机场时, 伦敦正笼罩在典型的冬日阴霾之中。
薛引鹤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薛星睿,低调地住进了大哥薛引槐位于剑桥郡的别墅。
安顿下来后, 他站在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 这个她生活了数月的地方, 空气里仿佛都残留着她的气息, 却又如此陌生。
那份被理智强行压制了一路的渴望,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 瞬间反噬。
他必须见到她。现在。立刻。一刻都等不了。
这个念头蛮横地占据了所有思绪,强烈到让他觉得下一秒就会因为这种近乎窒息的焦灼而发疯。
他抓起车钥匙,甚至没顾上跟哥哥和侄子打招呼, 就冲进了伦敦冬夜湿冷的雾气里。
导航显示, 从剑桥郡的别墅到她所在的公寓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他不在乎。
引擎低吼着驶入无边的黑暗, 车窗外的一切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 唯一清晰的是胸腔里那颗因为迫切而狂跳的心脏。
一个半小时后, 车子悄无声息地泊入隋泱所住公寓楼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他熄了火, 却没有下车。
车窗缓缓降下,冬夜凛冽的空气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三楼左边第二扇窗。
凌晨两点, 窗户里已陷入沉睡的黑暗,但玻璃上氤氲着的薄薄的水汽, 正无声诉说着室内与外界的温差,那份属于她的安稳的温暖,仿佛被温柔地锁在了里面。
她就在那里, 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只隔着一条窄街的距离。
薛引鹤缓缓摊开一直紧攥的右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此刻正静静躺在掌心,那是临上飞机前,他从国内自己那辆SUV的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出来的。
他还记得谈从越把纸条扔给他时的表情,一丝戏谑,三分疲惫,剩下的都是无奈。而他当时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把它扔进了储物格深处。
身边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他自己,像个捂着眼睛的赌徒,在名为“理性”的牌桌上,自欺欺人地玩了那么久。
纸条上谈从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英文地址,从上飞机起,这张纸就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上面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单词,他早已倒背如流,铭刻于心。
可此刻他还是就着车里昏暗的光线,近乎偏执地一遍又一遍默读着那行地址,仿佛只有通过这种重复的确认,才能稍稍填补一点心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焦灼和空虚。
天色在漫长的、熟悉的等待中,由浓黑转为深灰,再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
薛引鹤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那栋公寓的门口,所以当那扇门终于被推开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走出来的人,竟正是隋泱。
她显然刚做过简单的热身,脸颊泛着运动前特有的健康的浅粉色,此时鼻尖和耳朵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发红。一身浅灰色的专业运动服,外面套了件亮黄色的防风薄外套,显得格外利落而有活力。微短的头发分出一半在脑后束成一个半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门口微微拉伸了一下小腿和脚踝,神情专注,目光清明,全然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晨间节奏里,很快她戴上蓝牙耳机,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便迈开步子,沿着清冷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
就在她迈开第一步的瞬间,薛引鹤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他本能地握住身侧的门把手,而就在这一刻,妹妹冰冷而清晰的警告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猛地灌进他的脑海:
“如果你的‘探望’还带着别的、连你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念头……那我劝你,想清楚了再来……没想明白你能给她什么全新的、健康的东西之前,别用你过去的影子,去碰她现在的光……”
他见到了她,然后呢?道歉?挽回?说“我错了,我改”?
此刻她正在晨曦里发光,他的出现,能给她带来任何一点正向的东西吗?
这一连串尖锐的自问,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搭在门把上的手指逐渐失去了所有力量。
就在这一秒的犹豫和挣扎里,隋泱已从他的车旁轻盈地跑过。
那抹亮黄色的身影带着清新的气息,毫不犹豫地掠向晨光熹微的街道前方,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一丝视线偏移。
车门终究没有打开。
薛引鹤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她远去,再一次,从触手可及的地方,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之外。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犹豫和醒悟,亲手放走了她。
他没完全想清楚,对于这段感情,他该做什么,甚至,他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还在迷雾中摸索。
他只知道,他过去给的,似乎全是错的。
这种前所未有的茫然,让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的他感到一阵近乎恐慌的无措。
于是,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可悲的事——像个影子一样,跟踪她。
从她跑步回来,他一路跟着,直到目送她抱着书本走进医学院大楼。
在她上课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离开,而是独自走过学院周边每一条幽静的小径,路过每一张她可能坐过的长椅,仿佛这样笨拙地重走她可能走过的路,就能在时空上更靠近那个他已然缺席的她的一部分。
难得晴好的下午,他远远看着她从医学院大楼走出来,抱着书和文件夹,与同学认真讨论,脸上是他过去鲜少看到的专注与松弛。
在旁人眼里,她是毋庸置疑的学霸:两年读完高中,五年完成本硕,博士期间更是获奖无数。
他一直知道她很努力,她那份刻苦,几乎像是在把自己全部的价值都紧紧系于那一个个冰冷的分数和奖项之上。
这也一直是他疑惑的地方,可他终究没有刨根问底,只简单将之归为不同的成长环境所造就的生活态度。
此刻,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到她身上,她微微眯眼的松弛样子,生动得令他心悸。
他看着她走进街角的咖啡馆,和同学笑着聊天,他站在街对面杂货店的屋檐下,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没有他,真的过得很好,忙碌,充实,眼底有光。
跟踪的第二天恰逢周末,薛引鹤看着隋泱与薛语鸥、晏朗和他女友温妮一同去滑冰。
冰场上,她是笨拙却执拗的初学者,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冰屑,继续尝试。
那股子沉默的韧劲,倒是有了几分他熟悉的影子,无论面对学业压力、生活窘迫还是工作难题,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永远都是自己咬牙挺过去,从不言弃。
只是如今这份坚韧里少了些孤绝的苦味,她会很快被温妮搀起,亦或是被做着鬼脸的晏朗激励,笑闹着奋起直追。
尽管如此,每一次,她的膝盖磕在冰面上的闷响都会让在远处窥视的薛引鹤心脏紧缩。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远远看着她被朋友们小心围护,晏朗和温妮一前一后照应,薛语鸥更是寸步不离,像一个高度警惕的守卫,目光不时锐利地扫过他藏身的角落。
从寸步难行,到能歪歪斜斜滑出一小段,她脸上绽开的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这是他几乎不曾见过的毫无负担的快乐。
滑冰结束后,薛语鸥确认隋泱被簇拥着去换衣服,暂时安全,这才快步走向薛引鹤,将一杯滚烫的热可可塞进他手里。
“看到了?她很好,”她声音很低,余光不离更衣室方向,“走吧,别让她看见你。”
第三天,他看到她从公寓出来,和一位高大挺拔的东方男性汇合。
是方闻州。
他们似乎约好了,一起步行去了不远处的牛津大学公园。
薛引鹤远远跟着,看着他们并肩走在落满枯叶的小径上,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交谈的姿势熟稔而自然。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方闻州从拿着的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两人低头谈论起来。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在他们身上,每当隋泱说话的时候,方闻州会侧头仔细倾听,时不时解答几句。
那画面,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与……般配。
薛引鹤靠在远处一棵大树后面,心中苦涩,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再靠近,只是默默看着,直到他们结束谈话相携离开。
跟踪并没有给他带来答案,而是更深的茫然。
盛安早些时候打来电话,告知公司有亟待他出面处理的事务,他定了明日的航班,所以这是他在英国的最后一晚。
他没再跟踪,而是回到了剑桥郡哥哥那栋冰冷得像实验室的别墅 。
薛引鹤陪侄子薛星睿吃过一顿安静的晚餐,又下了两盘国际象棋。
薛星睿敏锐地察觉到他二叔情绪低落,格外乖巧,没多久就自己提出要去睡觉了。
薛引鹤从侄子房间出来,却没有丝毫睡意,于是走到客厅,在黑暗里坐下。
晚上十一点多,门锁轻响,薛引槐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混合着精密仪器消毒水的气息回到家,他打开廊灯,看见独自坐在黑暗里的弟弟,脚步一顿。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沙发旁,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薛引鹤。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见到她了?然后呢?”
第34章
薛引槐比薛引鹤大五岁, 是公认的天才,也曾是家族里在婚姻上的“叛逆者”。当年,他意气风发之时, 曾不顾一切, 脱离家族去追求自由恋爱并结婚。
在年少的薛引鹤心中, 哥嫂是“纯粹爱情”的象征。
然而那场婚姻最终以和平分手收场, 留下侄子薛星睿, 也留下薛引槐对感情的彻底漠然:离婚后,他全身心投入凝聚态物理研究, 成了工作狂,这间别墅对他来说只是个偶尔休息的驿站。
“见到她了?然后呢?”
薛引槐并不等弟弟的回答,转身打开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线, 不至于让人觉得刺眼, 给冰冷空荡的客厅添了些许暖意。
薛引槐将一杯温水放在弟弟面前的茶几上, 自己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没有刨根问底, 只是静默等待。
薛引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这几日积累的疲惫和茫然,在兄长直白的询问下, 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良久,他才开口。
“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多年的疑问, “你和嫂子当年……那么好,怎么就分开了?”
薛引槐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波澜,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沉吟片刻,语气平淡,
“当年觉得非她不可,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包括性格和理想的差异,”他顿了顿,“后来发现爱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激情耗尽后,剩下的就是持续无尽的消耗。分开,是对彼此消耗最小化的选择。”
他说得冷静、客观,没有丝毫怨怼,更无任何怀念。
薛引鹤听着,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少年时目睹的景象:哥哥意气风发地牵着嫂子的手对抗整个家族,他们分享一碗泡面也能笑得很开心,嫂子在实验室楼下等待的身影,哥哥奔向她时眼里的光……
那些画面,曾是他对“纯粹爱情”和“理想婚姻”的全部信仰。
可信仰崩塌得也快。争吵、崩溃、冷战、疏远……最终在沉默中和平分手,留下一个聪明却异常安静的侄子薛星睿。
哥哥一头扎进科研,用绝对的理性将自己包裹起来;嫂子出了国,几无音讯。
“那爸妈呢?”薛引鹤目光从回忆里抽离,声音更加沙哑,“他们的婚姻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你们那种‘非谁不可’的时候。”
薛引槐扫了弟弟一眼:“他们的结合是当时最优的商业联姻:初始条件包含了互利的经济与社会关系,以及一定程度的个人好感。”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之间的核心变量在于‘长期共同生活时间’的严重不足。庞大的家业让他们常年分居两地甚至多国,聚少离多。”
他扫一眼薛引鹤,继续道:
“你我自小在保姆、管家和精英教师团队的环绕下长大,应该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们缺乏情感连接所需的日常互动,但他们在‘相敬如宾’和‘体面周全’上高度一致,这种模式不产生剧烈内耗,当然也不再输出高强度的情感联结,最终,这样的关系模式演变为高效、稳定、互信的婚姻同盟,是最优解。”
薛引鹤听着哥哥用这种拆解机器般的语言描述父母的婚姻,心底涌起无尽寒意。他几次想反驳,想说“家不该是这样”,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因为那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的现实:
童年偌大的宅邸里,最常有的是父母在视频会议里隔着时区冷静商讨事务的声音,是他们出席宴会时般配得体的身影。
记忆中的那个家里,永远缺少某种粘稠的、有温度的、能让一个孩子安心蜷缩的实质气息。
他人生中目睹的最为直观完整、也最为深刻的两段婚姻范本:
一个始于极致的“有爱”,却最终走向消耗与分离;
另一个始于结合时的“有爱”(但非纯粹激情),却走向被现实稀释后的体面而疏离的“合作”。
这两幅路径不同,终点却同样指向某种“情感匮乏”的婚姻图景,让他对长久稳定的婚姻产生了根本性怀疑:如果爱情终将败给现实,沦为平淡或者消耗,那么费心经营一段注定走向疏离的关系,又有何意义?
客厅陷入沉默。
薛引槐忽然问:“你这么多年坚持不婚,是因为看到了这些?”
薛引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鼻梁,动作里透出一股深重的疲惫,仿佛那里正承受着难以负荷的压力。
良久,他才低声说:“也许吧,但更多是因为……我知道我只能做好一件事。”
薛引槐抬眼看他。
“哥,你醉心科研,爸妈早几年也退居二线了,”薛引鹤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坦然,“薛家这艘船,交给我掌舵,每一个决策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我丝毫不敢分心。”
他眉头微皱,目光聚焦在眼前某处虚空,似是在思考。
“婚姻……”他语调深沉,“在我看来,是比经营公司更复杂、更不可控的系统。它需要的不是理性决策,是大量情感和时间成本的投入,它充满了无法用合同条款约定的琐碎和摩擦,而你却必须投入精力去理解、磨合、处理。”
“我没有那个余力,”他最后说,“我的精力只够确保薛家这艘船不偏航。如果再去经营一段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婚姻关系,我怕两边都做不好。”
这是薛引鹤第一次认真剖析自己“不婚”的原因:婚姻不可控,且优先级在家族责任之后。所以婚姻于他而言是奢侈品,更是潜在的风险源。
薛引槐沉默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弟弟略显疲惫的侧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拍着弟弟的肩膀说:“阿鹤,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那时弟弟是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欣然接过了那副无形的重担。
薛引槐唇角微勾,丝毫不客气地戳穿弟弟:
“所以你的‘不婚’,本质上是把‘婚姻’这个高投入、低确定性回报的‘项目’从你的人生规划里理性剔除了,理由是它可能干扰你的核心KPI——家族责任。”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弟弟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
“你用‘责任重’和‘精力有限’构建了一套完美的自洽逻辑。但薛引鹤,如果仅仅是‘责任分配’这样清晰的数学问题,你此刻不会枯坐在这里,在无趣冰冷的异国别墅,露出这种困惑又痛苦的表情。”
薛引鹤的呼吸滞住。
薛引槐并没打算放过他,声音清冷,像是在剥离实验样本上多余的附着物:
“所以,真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你的内心深处对婚姻本身所必然携带的混乱、不可控,以及可能的情感失败,根深蒂固的畏惧?而责任,只是最冠冕堂皇、也最让你心安理得的挡箭牌。”
他最后几乎残忍地总结:“你很好地管理了‘责任’,却无法处理这份‘畏惧’。这才是你现在坐立不安的真正原因。”
薛引鹤僵在原地,本就抽痛的心脏此刻鲜血淋漓。
责任是表象,是堡垒,是他体面的外衣;恐惧才是深埋其中他不愿直视的核心。
客厅陷入长时间的静默。
薛引槐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底那股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愧疚,此刻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
弟弟肩上那副过重的担子,有很大一部分本该由他这个兄长来分担。自己选择了沉浸在绝对理性的科研世界里,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他缓缓伸手,手拍了拍薛引鹤的肩膀。掌心传来的触感坚实宽阔,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瘦高少年的单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震,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弟弟已经长成了能够独自支撑起偌大家业的男人。
“阿鹤,”薛引槐的声音明显缓和下来,褪去了之前的锋利,“我刚才说的,只是基于观察的一种分析。未必全对,但值得你想清楚。”
他收回手,继续道:
“你感到痛苦,甚至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这本身已经说明你原有的逻辑体系出现了无法自洽的变量。
责任是客观存在的,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和父亲当年做得都要好,但如果这份‘责任’已经成了你用来隔绝其他可能性的围墙,甚至让你无法正视自己的情感……那么它给予你支撑的同时,也在限制你。”
他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缓却有力,“想清楚,你究竟是恐惧婚姻本身,还是恐惧在婚姻里重复见过的模式?如果对象是那个女孩,你是否愿意尝试,去建立一种新的、只属于你们的关系模型?”
他没有等待他回答,留下这个近乎命题般的提问,转身走向楼梯。
迈上两步阶梯后,他脚步略停,回头朝薛引鹤抛下一句:“集团在欧美的事务我一直有跟进,近期如果需要我多分担的部分,你可以直接联系我。国内的核心决策,还是你把控。”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重归寂静,与之前不同的是多了一盏昏黄的灯。
薛引鹤低头,看着打在手背上的光线,慢慢翻转手掌,掌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他独自坐在原地,窗外是英国乡村深沉的夜。
良久,他僵坐已久的脊背,似乎微微松动了些。
第35章
第二天, 原定的飞往京市的航班因为伦敦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雾而延迟。
薛引鹤坐在机场贵宾室里,看着窗外雾蒙蒙的一片,焦躁以及那种空茫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不能干等在这里, 他总该干些什么。
于是, 他拿起手机, 拨下一串号码。
这是谈从越写在那张纸条上的隋泱在英国的联系方式, 每一个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看着手机上这串数字良久,手指悬在拨打键上, 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只是颓然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除。
妹妹的警告, 兄长昨夜的话语, 还有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混乱心绪, 都让他没有拨出这个电话的立场。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那个最笨拙、也是最可悲的方式:他回到她的学校附近, 像个无望的守望者。
今天, 她结束课程的时间比往常都要早, 他看见她抱着书本出来, 却没有回公寓,而是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人。
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 晏朗的女友温妮从后座车窗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她很快坐了进去。
薛引鹤开着车,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购物村外面,她们携手下车, 熟稔地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口,小店不大,装修精致却不张扬。
薛引鹤将车停在对面的街上,隔着一条马路的宽度,透过车窗,看着两个女孩在店里穿梭、挑选、讨论。
温妮显然很兴奋,拿起一条条裙子在身上比划,而隋泱站在一旁,微笑着给出建议,眼神温和而专注。
不多时,温妮惊喜地挑出一件,拿到隋泱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向她极力推荐,那是一条款式极其简单的浅紫色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剪裁流畅。
两人嘀咕片刻,隋泱被温妮轻轻推着走进试衣间,再出来时,薛引鹤的呼吸整个滞住了。
此刻,隐隐的阳光穿透逐渐消散的迷雾,照在服装店明亮干净的玻璃上,她穿着一条朴素的长裙,没有华丽的珠宝和繁复的设计,却衬得她气质沉静温婉,腰身纤细,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漾开柔和的弧度。
那一瞬间,薛引鹤觉得,这比他曾送给她的任何一件昂贵的高定礼服都要美上千万倍。
不是衣装点缀了她,而是她赋予了那件衣服生命与光彩。
他过去总想用最好的物质去装点她,却从未懂得,她本身,就是最珍贵美好的存在。
温妮也换上了一条漂亮的裙子,两个女孩在镜子面前互相打量,隋泱不知道说了什么,温妮脸上浮现出害羞又期待的表情。
两人没有换下裙子,而是披上大衣,手挽手出了商店,拦下出租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薛引鹤立刻发动车子,远远跟上。
出租车最终停在泰晤士河畔的一片开阔草坪附近。
即便是冬日,这里的风景也极好。
天空像是被反复水洗过的极淡、极透明的浅蓝,柔和得让人心软;草地依旧保持着潮湿的绿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将生机深深藏在了根脉里,静待醒来;成群的候鸟,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从更冷的地方飞临这片水域,在这片古老而仁慈的旷野上停留。
近处有几棵高大的橡树,薛引鹤将车停在隐蔽的树荫后,走了下来,借着树木和人群的遮挡,望向草坪中央。
他看到了晏朗,他面色泛红,有着与平时很不一样的紧张,右手握着一捧蓝铃花束,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旁边零散站着几个朋友,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薛语鸥和薛星睿赫然在列,大家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
薛引鹤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场合。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原本下意识要逃离而抬起的脚再次回到地面。
他看见隋泱牵着温妮的手,将她带到草坪中央,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自己退到了薛语鸥和薛星睿身边,脸上是真诚而温暖的祝福笑容。
晏朗整了整身上的休闲西装,走上前,面对着同样因为紧张和喜悦而微微脸红的温妮,他递过花束,然后单膝跪下。
没有夸张的排场,没有喧闹的起哄,只有泰晤士河的风轻轻吹过,以及朋友们安静而期待的目光。
晏朗开始说话。
距离有些远,薛引鹤听不真切每一个字,但他能看到晏朗认真的表情,看到他说话时深深望着温妮的眼睛,看到温妮逐渐湿润的眼眶。
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片段:
“……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也是这样的冬日,灰蒙蒙的伦敦,忽然有了颜色……”
“……我知道自己不完美,但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让你知道,你选择我,永远不会后悔……”
“……温妮,你愿意嫁给我吗?让我成为你的家人,给你一个永远可以回头的家……”
话语朴实,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都沉甸甸地砸在薛引鹤心上。
尤其那句“给你一个永远可以回头的家”,像一把烧红了的刀,狠狠扎进薛引鹤的心里,并在里面反复搅动,灼烧出带着焦糊味的剧痛。
家。
这个字像一道刺眼的光,骤然照亮了薛引鹤记忆中的某片盲区。
隋泱似乎从来不曾主动提过“家”这个字眼。
住在瑾园的那些年,她只说“回小叠墅”。
后来他们谈恋爱,他兴致勃勃地挑选、装修,将那套公寓布置成他想象中的“爱巢”,满心以为给了她一个“家”。
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不在时,她从来不会一个人住在那里。她总是会回到她那间小小的学校宿舍。
每次他出差回来去学校宿舍楼下接她,总会佯装不耐,逗她说:“怎么不住家里?”
她也总是略带歉然地一笑,并不回答。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家”这个字,对隋泱来说,太重了。
一个从小被“家”抛弃、在“别人家”谨小慎微生活的女孩,对“家”这个概念有着深刻的不信任,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她无法再轻易地将任何空间理所当然地视为自己的归处。
所以,他们那个华丽却空旷、产权属于他、规则由他制定的公寓,没有她母亲的药香,没有童年晒过草药的院子,甚至没有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添置或者改变一件摆设的底气。她怎会轻易称那里为“家”?
他以为他给了她归宿,却连她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未曾建立。
家。永远可以回头。
而他给她的是什么?一个用金钱和品位堆砌的“巢”,和一堵名为“不婚”的冰冷高墙。
就在晏朗取出戒指的瞬间,薛引鹤看着不远处隋泱正微笑着,眼角有湿意,那笑容是真诚的祝福,但薛引鹤在她凝望戒指的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一道细微的光——是一丝艳羡。
一个尖锐到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问题,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难道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是这个?”
不是昂贵限量独一无二的礼物,不是体面的关系,甚至不是他刚刚才意识到的那种模糊的“安全感”。
而就是眼前这样的,一个被珍重地捧到她面前,清晰可见,不容置疑的承诺。
一枚戒指,一句誓言,一个独属于他和她的“家”。
这个认知像是在浓雾里陡然出现的一小片清晰路径,让他长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如果她想要的只是婚姻,那事情似乎……简单了?
或者说,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不再是他无法理解的虚无缥缈的情感需求,而是一个可以实践的具体“项目”。
当然,这“简单”的轻松念头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简单吗?不,对自己而言,恰恰相反。
他过去那套规避风险的逻辑体系,正与眼前这种“不计代价的选择”相悖。
婚姻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物质上他当然给得起,一纸婚书也无非是签个字。
真正的症结在于:他是否愿意去承担婚姻本身所带来的、超出他掌控的巨大风险?
父母疏离的合作与兄嫂激烈的破碎,两幅失败图景深深刻在他心里;家族的重担依旧实实在在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即便这不再是借口,也是每天都需要投入巨大精力和时间去处理的现状。
婚姻在他眼里,太过重要,也太过复杂。
晏朗能轻易给出承诺,是因为他真心相信,并愿意为那份“不计代价”负责。
而自己呢?
他需要做的,远不是简单地“给”一个婚姻那么简单。
婚姻像一个需要倾注巨大心力去维护,却无法预知何时会出问题的精密仪器。
而他现有的全部人生逻辑——精于计算、追求掌控、责任至上……似乎与这套仪器的维护准则格格不入。
他怀疑自己现有的“系统”根本跑不动它,甚至极有可能需要将自己以往所建立的一切推翻重来。
这个念头,让他望而却步。
第36章
去往服装店的路上, 隋泱就隐隐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几天,那种若有似无的视线感偶尔会出现,并不强烈, 却顽固地存在着, 难以彻底忽视。
语鸥和方闻州曾提醒过她, 隋蓉人还在英国, 依照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 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或许会再次找上门来。
隋泱对此并非毫无准备。最初的恐慌过去之后, 在程愈医生的引导下,她正尝试用理性而非情绪去面对这份来自过去的恶意。
她清楚地知道,隋华清那边不断有财产分配的风声传来, 不管是他有意还是无意, 不管是真是假, 最该如坐针毡、气急败坏的, 应该是梁琴心和隋蓉母女。
她们施加伤害的根源是贪婪、恐惧和嫉妒, 而自己, 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的高中学生。
她现在有学业, 有朋友,有亲人,有逐渐稳固的内心,更重要的是, 她开始真正握有选择权,她不会再隐忍回避, 如何回应、是否理会,都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因此,即便那种被注视、跟踪的感觉可能跟隋蓉有关, 隋泱心里更多是一种带着警惕的冷静,而非往日的惊慌。她不会主动招惹,但倘若对方真的敢再次挑衅,她也绝不会像上次那样,任由那些恶毒的言语将自己拖入崩溃的深渊。
她正学习着将那些试图伤害她的力量,转化为自己边界之外无关紧要的杂音。
只是,这视线……似乎又与隋蓉那种带着嫉恨的窥探有些微妙的不同。
它更沉默,更……沉重,像一道无声而固执的凝望。
这感觉……竟有些似曾相识。
隋泱微不可察地一顿,那种感觉只有过一次。
分手后,薛引鹤送她去机场,礼貌告别后,她拿着登机牌转身走进安检入口时,曾清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沉重、复杂、仿佛要将她的背影刻入骨髓,却又沉默得没有发出任何挽留的声音。
她认为那是错觉,是决裂时刻过度的敏感。
薛引鹤从不会挽留,他的分手向来体面高效。如果说当时他会有什么情绪,或许是一点不甘,他太过骄傲,应该不会想到他会被分手。
她无奈苦笑,即便如此,心口还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麻痹的抽痛。
这份闪念被温妮兴奋的询问打断,隋泱摇摇头,将这份感觉暂且放下,专注于眼前好友的喜悦。
然而,当她换上温妮为她挑选的裙子,走到衣服店的试衣镜前看效果时,她在镜中清晰地捕捉到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里那个一闪而过、熟悉到令她呼吸一滞的侧影。
那张无数黑夜里她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侧脸,她不会看错。
联想到这几天薛星睿总会“不经意”地提起他二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薛引鹤。
他……真的来了。
隋泱捏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不断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面上神情未变,依旧笑着回应温妮的建议。
温妮再次进到试衣间换裙子时,她才容许自己的神经放松片刻,心底那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沉闷的震荡直抵深处。她眨眨眼睛,压回泪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好友身上。
离开服装店,出租车汇入午后的车流。
隋泱安静地坐在后座,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远远跟着。
心里那声轻叹,到底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样默默跟着,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
骄傲的薛公子,向来是站在高处的规则制定者。他习惯给予,习惯掌控,习惯用理性和效率解决一切。
何时见过他这样……像个笨拙而固执的影子,徘徊在别人生活的边缘,做这种毫无效率、甚至有些荒谬的“跟踪”?
他究竟想看到什么?
想看到她离开他之后果真痛苦不堪,狼狈度日?还是看到她追悔莫及,看到她依旧需要他,以此证明他在她生命里,依旧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承认有痛苦,但不后悔,她只是……想努力活下去。
她轻轻闭上眼,将后视镜里那固执的黑点隔绝在视线之外,手指安抚般地摩挲着装着衣服的牛皮纸袋。
她在心里默默对好友说:温妮,要幸福啊。至少你们的爱情,是明朗的,是双向奔赴的,不必猜测,不必伪装,不必负担这样沉重而沉默的“注视”。
至于身后那辆车,以及车里的那个人……就让他跟着吧。看够了,他总会离开的。
就像当初在机场,她走进安检口,他也终究没有将那个拥抱意图付诸行动一样。
……
隋泱和温妮来到事先约定好的草坪,这是晏朗和温妮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很有纪念意义。
她很高兴能参与这对好友的幸福时刻,她能清晰感受到心底这份喜悦是真实的。
只是当温妮挽着她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时,隋泱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刺痛。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一点一点吐出,将那点异样压下去。今天是温妮和晏朗的好日子,她不允许自己的旧伤疤,哪怕投下一丝阴影。
站在祝福的人群里,隋泱看着晏朗走向温妮,说出那些朴实却无比真挚的誓言。
几缕稀薄的阳光,恰好穿过薄雾笼罩的天空,如舞台追光般精准地投在草坪中央,将那对幸福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当那句“给你一个永远可以回头的家”清晰传来时,她的眼眶猛地一热。
家。
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太重了。重到承载着母亲冰凉的手心、父亲冷漠的背影、以及孤苦一人埋头苦读时无数个噤声的夜晚,她从不敢轻易去触碰分毫。
可家,却也轻到……曾被某人轻易地用“不婚”两个字,就全盘否定其可能性。
隋泱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鼓起全部的勇气,对那个仰望了七年,觉得遥不可及的男人说出那句:“反正你也不结婚,那和我试试?”
那时的她觉得,能够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试试”,都像一场奢侈到不真实的梦。她不敢奢求太多,能拥有片刻,已是侥幸。
可她终究是贪心了,或者说,她低估了自己对“家”的渴望,也低估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意。
当暗恋成真,当日思夜想的人真的成为枕边人,那份根植于骨血的对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渴求,便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却顽固地疯长起来。
她怎会不奢求?面对这个她小心翼翼爱了那么久、那么深的人,面对这个她曾以为此生都无法触及的梦,她如何能甘心只做他人生中一段“无果”的插曲?
所以,他的“不婚”,从最初她用以靠近他的“台阶”,渐渐变成了横亘在她心口日益沉重的刺。
每一次他冷静地规划未来却唯独避谈“永远”,每一次外界问及关系时他得体的“不婚主义”的回答,都是在这根刺上轻轻敲击,提醒着她:你的渴望,你的梦想,在他设定好的蓝图里,没有位置。
分手时他问她理由,她什么也没说,所有的情绪都已消耗殆尽,她再不愿多说一个字。
她看不到两人的结果,看不到那个她内心深处渴望的被承诺的“家”有任何实现的可能。继续下去,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和期待,在他理性构筑的规则里,一点点风干、碎掉。
此刻听着晏朗对温妮说出“家”的承诺,她真心祝福,也坦然承认那份随之泛起的属于自己的刺痛。
她不再否认,他的“不婚”的确深深伤害了她。
当然,也正因为她慢慢承认这份伤害,她才得以有力量从那场没有出口的梦里彻底醒来,走到今天这里。
……
仪式结束后,温妮被幸福包围。
薛语鸥牵着薛星睿凑到隋泱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声说:“妆有点花了。”
隋泱接过,轻拭眼角,她吸吸鼻子,笑道:“太替他们高兴了。”
薛语鸥看着她平静擦拭泪痕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泱泱,我哥他……好像来英国有些天了。”
话刚出口,一旁正假装专心研究手里的叶子的薛星睿,小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隋泱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看见了。”
薛星睿猛地转头看她,小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秘密般的紧张,十分努力地绷起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偷瞄一眼隋泱后迅速低下头。
隋泱笑着揉了揉薛星睿头上那一撮不听话的毛发。
“好你个小间谍!”薛语鸥见状正要上手一起揉,要知道侄子那一撮毛是老虎的屁股,谁都摸不得,除了隋泱。
薛星睿身子往隋泱身边靠,急着朝薛语鸥解释:“不……不是我……”
隋泱看着他们姑侄俩的互动,忍不住笑起来,她帮忙解释:“是刚刚在服装店的镜子里,”她语气已经没什么波澜,“他大概……跟了我几天。”
薛语鸥的心提了起来,仔细观察隋泱的神情,没有发 现激动或者崩溃的迹象,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这反而让她更心疼。
“他有没有打扰你?要不要我……”薛语鸥话里带了火气。
“没,”隋泱轻轻打断她,带着宽慰意味的笑,“别担心,他没有打扰我。”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草坪中央那对拥吻的情侣,声音轻柔,像是在与自己轻声低喃:
“我已经,不会让他打扰到我了。”
第37章
晏朗向温妮求婚后的一个周末, 按惯例是他们这群朋友徒步聚会的日子,但这一次,隋泱难得没有参与。
因为这次徒步队伍少了两个人——晏朗和温妮。他们的德国之行已经提上了日程, 趁着求婚后的喜悦, 两人一同飞往温妮父亲的家乡, 既是旅行, 也将“见父母”这件人生大事正式安排其中。
少了这对核心的活力源, 徒步活动的吸引力似乎也淡了些。
这时,方闻州的信息恰时出现, 他约隋泱去大英博物馆逛逛,信息很简单:【听说中国馆换了一批敦煌绢画,有兴趣看看吗?】
当隋泱找到他时, 他正微微仰头, 安静地欣赏着一幅色彩依旧鲜丽的唐代菩萨像。
午后难得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下来, 给他专注的侧影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闻州哥。”隋泱走近,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似乎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方闻州闻声转过头, 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了?这幅的线条, 比我想象中更生动。”他指了指壁画。
隋泱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壁画中的菩萨秀眉连鬓,微微颔首,面颊丰腴, 低垂的眼眸似看非看,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 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将一种沉静而包容的力量无声地浸染开来。
整幅画因这灵动如生的线条,虽静立千年, 却透出一种随时会苏醒的、内敛而鲜活的生命力。
“这几天……感觉如何?”
他没有直接问“你还好吗”或者提及任何具体的事,只是留了一个开放的口子。
隋泱目光不离那幅菩萨像,沉默几秒。
“嗯……说不上来,”她坦诚道,“替温妮他们高兴是真的。但好像……也有些别的。”
“嗯。”方闻州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别的”是什么,只是与她并肩站着,继续看画。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鼓励: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一起看画。
过了一会儿,隋泱自己轻声开口,目光仍停留在壁画上:“有时候会觉得,人和这些画有点像,都要经历时间的磨损,环境的变迁……有些甚至会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方闻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平和:“但它们还是它们。颜料会褪色,绢布会脆化。可画上的神韵和故事,抢不走,也改不掉。”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声音很温和,“人也是一样。经历会留下痕迹,但内核的东西,其实很顽固。你觉得呢?”
隋泱心头那点模糊的感慨,忽然被他这句话点得清晰了些,她点点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沿着展柜踱步。
“对了,”方闻州像是忽然想到,语气随意,“你父亲那边,还有康梁医疗,我这边最近刚好接触到一些相关的公开信息和非公开资料。内容有点杂,从商业合规到……一些不太光彩的操作,都有。”
他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加密U盘,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托在手掌心。
“我整理了一下,都在这里面,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他看着隋泱,眼神平静而坦诚,“东西给你,你是让你现在必须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信息,你有权知道。至于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都随你。”
他把选择权,摊开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催促或者建议,只是提供资料,陈述事实。
隋泱微顿,还是接过了U盘,她握在手里,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闻州笑了笑,摇头:“这是你的课题,我没有标准答案。不过……”
他想了想,用更具体的例子说:“如果是我,面对涉及可能危害他人的证据,尤其是医疗这种关乎人命的领域,我会把它看做一道底线。底线之上,可以谈判;底线被触碰,那就没有退让的余地。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隋泱听懂了,她讲U盘郑重地收进包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我不主动惹事,但……如果他们还来碰我的底线,我不会再隐忍。”
“嗯,”方闻州点头,嘴角隐含笑意,“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看了眼时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接下来几个月,我大概会常驻伦敦。手头有个案子牵扯英国这边。正好,”他语气轻松地补充,“你那个妹妹不是还没走么?我在这儿,万一她真不懂事又来烦你,多个朋友,总归方便照应些。”
“真的吗?”隋泱露出笑容,也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回应,“那……以后博物馆,是不是能找到伴了?”
“随时。”方闻州笑着指向出口方向,“不早了,先去解决晚饭问题?我知道附近有家中餐店,云吞面做得不错。”
两人并肩走出博物馆,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但气氛确实难得的松弛。
两人细碎地聊着,从刚才的壁画,聊到大学时一起做义工的趣事,再聊到如今学业上的一些琐事。方闻州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回应几句,总是恰如其分,令人舒适。
走在熙攘的街头,隋泱握着包里那个U盘,心里感到一种奇特的踏实。
这份“踏实”,并非来自于依赖,而是来自于那种被充分尊重、信任,以及被给予了完整选择权的感觉。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无须独自一人面对,但她依然是自己人生的绝对主角。
方闻州看着这一个多月来,逐渐从沉默崩溃中挣脱出来,眉眼间重新有了鲜活光彩的女孩,心里深感欣慰。
至于薛引鹤提供的关于隋泱父母结婚的那份关键证据,他选择了暂时保留。此时提起,时机和情绪都不对。
更重要的是,在他与隋泱目前这种舒适正向的关系节奏里,突然插入另一个男人“默默付出”的砝码,不仅突兀,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复杂情绪。当然,他也承认自己有一些私心。
这件事,应该由该开口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自己去说。
暮色渐浓,昏暗古老的街灯次第亮起。
方闻州带着隋泱拐进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巷,进了一家店面不大却干净温馨的粤菜馆。
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方闻州很自然地讲调料碟往隋泱那边推了推:“试试看,他们家的辣椒酱是自己调的,不算辣,但很香,还不错,跟咱们老家后街刘婆婆每年秋天晒了辣椒、揉了豆豉,用老陶罐闷出来的那种味道有点像。”
提起这个共同记忆里熟悉的人和味道,隋泱眼睛亮了一下:“刘婆婆的辣椒酱?好多年没吃到了……小时候我妈妈去巡诊,偶尔会买一小罐回来,拌面条特别香。”
“嗯,我奶奶说刘婆婆娘家就是广东那边的,她又做了改良,火候和配料别人学不来。”
方闻州点头,语带怀念,“后来老街拆迁,刘婆婆就搬走了,再没吃过那个味道,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竟还能找到一点相似的影子。”
隋泱加了量少辣椒酱,拿起勺子均匀地搅拌,舀了一口汤。热汤入口的瞬间,温润鲜美,又带着辣椒油醇厚微辛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伦敦冬日的凉意。
“真的像!”她确实饿了,吃得很认真。
然而吃到一半时,她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阵极其轻微,类似心悸的突兀感,从胸口略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丝有些熟悉的恶心,一点点从胃里泛上来。
她放下勺子,缓慢调整呼吸,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小口,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怎么了?”方闻州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些细微的停顿,停下筷子,看向她。他目光里透着关切,但并不让人觉得压迫。
“没事,”隋泱朝他笑笑,重新拿起勺子,语气轻松,“可能刚才在博物馆站得有些久,又有点饿了,闻到家乡的味道,吃得有些急了。”她找了个最寻常理由,回应他,也同样安慰自己。
方闻州大量她一眼,见她脸色并无异样,神情也恢复了自然,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一碟清淡的菜心往她那边挪了挪。
“慢慢吃,来点蔬菜,缓一缓。”
“嗯。”隋泱应着,依言夹了一根菜心,慢慢咀嚼着。
那阵短暂的不适似乎真的过去了,没有再出现,她心里想着可能是最近处理之前落下的课业,身体有些疲惫,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
晚餐在轻松温馨的氛围里继续。
方闻州聊起他刚接手的跨国并购案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隋泱也分享了几个最近观摩手术的见闻。
只是,在离开餐馆,在回公寓的出租车里时,隋泱还是几次下意识地给自己把脉,试图发现一些不寻常。
心脏富有节律地跳动着,似乎一切正常,再没有刚才衣衫而过的不适。
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情绪起伏,加上程愈医生新调整的药物还在适应期吧。她如此想着,将那一闪而过的不适抛在了脑后。
她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掠而过”,正是她体内正在积累的新型抗抑郁药严重的副作用,发出的第一次极其隐晦的预警。
而这次预警,将在几天后,以一场让她和身边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方式,猛烈爆发。
而另一边,粤菜馆的街对面,一辆灰色轿车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完成了拍摄任务。他受雇于苏家某位与薛母交好,且一直对苏雅宁与薛引鹤分手感到惋惜的长辈。
这位长辈近期从薛母略显焦虑的言谈中,隐约得知薛引鹤似乎对一个女孩子上了心,甚至影响到了状态。她还特意向苏雅宁求证过,苏雅宁似乎对这个女孩也是熟识,对她的评价是“身世复杂”。
这位长辈立刻懂了,出于对薛引鹤这位曾被视为完美侄女婿人选的关心,以及一丝或许能“拨乱反正”、让两个般配的年轻人再续前缘的微妙期望,她私下派人了解了一下薛引鹤在意的女孩目前究竟是何情况。
拍摄者将近期排到的一系列照片和简要报告发回:目标隋泱,目前在牛津留学。近期与一名男性律师(方闻州,背景清白,能力出众)交往甚密,相处状态亲密自然,关系稳定。
这份报告和照片,首先到了那位苏家长辈手中,她看了看照片中方闻州和隋泱之间那种默契的氛围,皱了皱眉。
她未必想伤害隋泱,但认为有必要让薛引鹤“看清现实”:这个女孩身边已经有不逊于他的优秀护花使者,且看起来过得不错;而薛引鹤自己的“门当户对”的完美前任苏雅宁,如今也在事业上风生水起,光芒万丈,他们才是绝配。
于是,她做了一件看似“好意”实则越界的事:她将这份隋泱近况的报告(包含与方闻州交往密切的描述)以及苏雅宁最近一场获得业界极高评价的话剧巡演剪报,匿名打包寄给了薛引鹤。
她的潜台词是:“引鹤,看看你正在为什么失魂落魄?这个女孩没有你也过得很好,甚至有不错的对象。而雅宁这样的明珠,你当初怎么就放了手?现在回头看看,孰轻孰重?”
第38章
薛引鹤带着在英国被彻底搅乱的心绪和满腹未解的难题回到了国内。
他没再像分手初期那样用酒精麻痹自己, 反而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一边处理积压如山的工作,一边下意识地开始搜寻身边可供观察的“婚姻样本”,试图从别人的真实生活里, 找到能解答自己困惑的线索。
还没等他刻意去寻找, 一个意外的契机便出现了。
母亲陆女士因膝关节问题, 需要做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 术后需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
薛引鹤因为担心, 也多了回家的频率。他本以为会看到和往常一样的情景:父亲在他自己的书房或外出应酬,母亲由保姆和专业护理人员照顾, 两个人只有在晚餐时才会短暂地、体面地交流几句。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父亲罕见地推掉了近期所有行程,甚至暂停了平日里热衷的几项退休活动:高尔夫和老友茶叙。他将一部分常用的文件和书籍, 直接搬到了主卧隔壁的起居室。
几天观察下来, 薛引鹤看到了更多与记忆中与近期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画面:
父亲会戴着老花镜, 略显笨拙地对着营养师开的单子, 亲自检查厨房送来的每一餐, 嘴里还絮叨着“这个她不爱吃, 下次别做了”、“那个骨头汤, 交代了要炖烂一点,她牙口不好”。
午后,母亲陆女士靠在躺椅上小憩,父亲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安静地翻阅一份财经报告。
房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但父亲每隔一会儿就会极自然地抬头看一眼母亲,有一次见毯子滑落,他立刻放下报告, 倾身过去,轻手轻脚地帮她重新盖好。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远不像那些热衷于秀恩爱的老夫妻。
但薛引鹤敏锐地察觉到,那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因长期分居和各自忙碌而养成的“体面沉默”,那是一种浸润着同一空间、共享同一段脆弱时光里的松弛而专注的静谧。
偶尔,陆女士醒来,目光与父亲对上,两人会交换一个极淡却心照不宣的笑意。
一天傍晚,薛引鹤去给母亲送药,在虚掩的房门口,听见父亲正用他很少听到的温和声音对母亲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天大地大,到处跑才是本事。现在倒觉得,哪儿也不比安安静静守在你这儿舒服。”
母亲没有像在公开场合那样回应得体的话,只是从毯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搁在床边的手背,父亲缓缓反转手掌,将母亲的手握在掌心。
薛引鹤握着药盒,悄然退开,心中震动不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大哥或许都误读了父母的婚姻,至少是片面地定义了它。
那并非仅仅是他所以为的退居二线后各自有圈子,只在必要场合“合体演出”的精致合作伙伴关系。
在漫长的岁月里,庞大的事业和不断变幻的地理距离磨砺了他们最初的激情,但它可能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了形态。它并未被各自的社交圈完全稀释,而是沉淀到了更深处,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默契与守护的亲情。
这种情感平时被繁忙的日程和各自的独立性所覆盖,不易察觉。
但当一方真正陷入脆弱,另一方会立刻放下一切浮华热闹,回到最本质的陪伴。
外部压力,诸如事业和社交的消失,并未导致他们之间联结的松散,反而像是搬开了巨石,让深埋其下的根系得以清晰地显现,呈现出一种返璞归真般地“回春”景象。
原来,婚姻的最终走向,未必是冷漠、疏离,也可能是这样一种褪去浮华、只剩下安静相守的深厚融合。
这个认知在薛引鹤心里发了芽,他开始下意识地用这双新擦亮了些的眼睛,打量周遭那些被忽略的真实的人际关系。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傍晚,总助盛安按惯例进来汇报次日行程,末了,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些:“薛总,今天的员工团建我可能得稍微提前一点走。我妈非让我回去,说家里新腌的酸菜能吃了,包了饺子,再晚回去该坨了。”
薛引鹤从文件上抬起眼,看着盛安脸上那抹混杂着无奈与温暖的生动神情,那句“家里”、“回去”、“饺子”所裹挟的浓郁烟火气,与他此刻身处的冰冷开阔的办公室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几乎没怎么思考,话便出了口:“替我……带份心意给老人家。新腌的酸菜,听着不错。”
他略顿,似乎觉得这客套过于生硬,又补了一句,“方便的话,我也想尝尝看。地道的家常味,很久没试过了。”
盛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足足有两秒。带份心意?尝尝看?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从薛引鹤最里说出来,其惊悚程度不亚于薛总说今年年会他要当众跳舞。他第一反应是:薛总是不是累过头了?又开始说胡话了?还是失恋已进入膏肓状态?或者……这是什么新型的压力测试?考验助理的应变能力?
但紧接着,他飞快扫了一眼办公桌后的男人。
薛引鹤还是那个薛引鹤,坐姿挺拔,眉眼间是惯有的倦色,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层自从隋泱小姐离开后就一直裹在他身上的寒冰一样坚硬的“体面”铠甲,似乎有些许融化的迹象。好像有点真实的人气儿了?
盛安想起老板从英国回来后的这些天,工作还是那个强度,低气压也依旧盘旋,但确实少了分手初期那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压抑的暴躁。
他依旧要求严苛,但批评时不再那么锋利伤人,他甚至会在盛安连续加班后,淡淡说一句“早点回去休息”,虽然语气还是没什么温度,但盛安能听出那是真心话,不是客套。
以往的薛总也周到,送礼物、安排福利、体恤下属,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程式化的教养,现在……好像有了点属于“人”的改变和摸索。
所以自己刚才才敢大着胆子,把“回家吃酸菜饺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正经事汇报。想着老板毕竟去过他家小院尝过他妈的米酒和家常菜,心下觉得两人之间那层纯粹的公事公办距离,微妙地拉近了些。
换作以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汇报工作时多捎带任何一句工作以外的闲篇。
想到这里,盛安心里的震惊逐渐平复,笑着应道:“那敢情好,我妈肯定高兴。就是饺子馅儿是她自个儿调的土味儿,怕不合您胃口。”
这话是客套,也是实话,见老板又翻开文件,盛安语气轻松地补充:“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多包点。”
薛引鹤机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礼物我来准备。”
“好。”盛安利落应下,转身出门,心里盘算着,得赶紧通知他妈多备两个菜,不然又得叨他半天没提前说一声。
下班后,盛安坐进了老板的豪车里,今天薛引鹤并没有自己开车,而是叫了司机老王,副驾驶座上是老王备好的礼品。
到了盛安位于京郊的小院,围着围裙,早早在院门口候着的盛安妈妈没有半点拘谨,十分熟稔地一把将薛引鹤拉进了堂屋:“薛总来啦!今天不坐院子里了,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哎哟吃顿便饭带这些礼物干啥,见外了不是!”
她还不忘回头招呼司机和自家儿子:“司机师傅,进来坐,盛安,愣着干嘛,给薛总倒茶,用我新炒的枣茶!”
薛引鹤起初有些不适应这种扑面而来、毫无距离感的热情,但老太太那种发自内心的爽朗和暖烘烘的饭菜香气,奇异地松弛了他紧绷的神经。
饭桌上,老太太照例热情地搬出了她最得意的自酿米酒,一边给薛引鹤满上,一边亲切地念叨:“薛总,还是老规矩,多喝点,回头再给你带两瓶走,上回带的喝完了吧?”
盛安原本看到司机老王时还诧异,因为自打从英国回来,老板是滴酒不沾的,带司机明显是准备喝酒。此刻他见薛引鹤并未推拒,自然地端起酒杯,温声道:“还没,您上次给的多,这酒醇厚,得慢慢品。”
盛安这才意识到,老板叫司机并非临时起意,是早就料到了母亲这不容分说的热情,也全然接受了这份略带“强迫”的好意。
老太太不断夹菜劝饺子,嘴里也没闲着,从自家腌的酸菜说到隔壁邻居家的狗。
薛引鹤大多沉默地听,偶尔应一声。盛安在一旁如坐针毡,拼命给母亲使眼色,生怕她说错话。
老太太却似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赶了儿子和司机老王去厨房小桌上吃饭:“你俩不喝酒的上一边开小灶去!我和薛总唠唠!”
她给薛引鹤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忽然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些:“薛总啊,你别看我现在咋咋唬唬的,年轻时候可文静了。都是我家那口子给惯的……他走了快二十年了。”
薛引鹤闻言微怔。
老太太抿了口米酒,话匣子打开了:“我那口子啊,就是个普通工人,没啥大本事,但人实诚,对我好。知道我爱干净,每天下班再累,都把工作服在门口换了才进屋。我冬天手凉,他就把我的手捂在他肚子上暖着,傻乎乎的……”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早已泛黄的琐事:为了给她买一条看中的红围巾,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给她偷偷熬鸽子汤补身子;两人为了孩子上更好的学校,借钱时的互相打气……没有惊天动地,全是人间烟火里细细打磨出地温情。
“那时候穷,但心理踏实。两个人一条心,劲往一处儿使,日子就有奔头,”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又笑起来,“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留你一个人辛苦。’我说,‘有啥对不住的,跟你这些年,我值了。’”
她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半,缓慢咀嚼,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感慨:
“薛总啊,我这大半辈子过来,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真心实意待你,你也打心眼里喜欢的人,太难了,真的。我那口子好,老天爷吝啬,早早把他叫走了。我现在有时候想起来,都后悔,早知道相处时间那么短,当初结婚前就该少考验他几年,结婚后就该对他更好些,少拌两句嘴,多给他做几顿他爱吃的……能珍惜的时候,千万别犯浑。”
“他走后头几年,也不是没人劝我,说我还年轻,孩子也大了,该再往前走一步。我也没死心眼儿说不找,可相过几个,条件好的、会说话的都有,但就是……不对味儿。”
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语气里有种透彻的平静,“再没碰到过像他那样,一门心思就为你好的实心人了。所以啊,我就守着安子,这么过了。有些缘分,错过了,就真没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薛引鹤,眼神清明:“你们这些做大事业的人,想的都是大道理,但我们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心里热乎,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钱再多,晚上回家灯是黑的,被窝是冷的,那滋味不好受。”
盛安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从厨房探出头来,低声叫了句:“妈……”
“你闭嘴,吃你的饭,招呼好王师傅。”老太太把儿子瞪回隔壁,转头给薛引鹤夹了筷子辣白菜,“薛总,尝尝这个,我拿手菜。这人啊,不管这外头多风光,回到家,也就是想安安稳稳吃顿热饭,有个人说说话,你说是不是?”
第39章
那晚, 薛引鹤在小院里坐了很久,他听着老太太继续讲那些平凡却坚实的往事,看着盛安嘴上虽抱怨, 动作却轻柔地给母亲披上外套, 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酸菜饺子特有的香气和淡淡的米酒香味。
这个小院, 没有薛宅的奢华, 没有哥哥别墅的冰冷, 却充满了老太太口中那种“心里热乎”的气息。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却是以往隋泱描述中, 童年老宅里外公外婆的生活模式:两个人,基于最朴素的爱与责任,共同构筑一个充满琐碎温情的小世界。
这就是真正“家”的感觉啊, 是隋泱最渴望, 而他却从未给过, 甚至嗤之以鼻的。
归国后的这两次意外的“婚姻样本观察”, 像两串新代码, 注入到了薛引鹤那套亟待更新的认知系统里: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 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婚姻的终点可以是父母那般经历风雨后的宁静相守, 也可以是盛安母亲口中那般充满烟火气的踏实温暖……
那么,为了那个叫隋泱的女孩,他或许真的应该鼓起勇气,去尝试构建这样一个未来。
而第一步, 他需要更彻底地清理自己内心的恐惧,然后找到一种方式, 让她看到他的改变,以及他愿意为此付出诚意。
……
从盛安家小院回来的当晚,薛引鹤独自回到他和隋泱住的那间公寓, 从英国回来他就搬回来了。
他到厨房拿出隋泱熬制的解酒蜜,蜜水滋润了他有些干涸的喉咙,一股温和的暖意随即在胃里漫开。
他坐回沙发,慢慢等酒意过去,心里那点关于“家”的轮廓,因为几天的见闻又清晰了一点点,心底有种久违的轻松,他甚至打开手机,对着那个沉寂数月,早已被拉黑的对话框,组织了几句略显生硬、但意图分享的言语:
【今天吃到了正宗的东北辣白菜,但好像不如你做的好吃。】
点击发送,对话框出现的是熟悉的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并不意外,只是由着自己打下第二行字:【泱泱,我想你。】
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手机振动了一下,一封邮件刚刚送达。
他诧异点开,是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很多图片。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薛引鹤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
伦敦的夜晚,暖黄的灯光,方闻州……和她。
她脸上的笑意,是他在老太太描述过往幸福时,想象中才该有的那种松弛和温暖。
他刚刚中别人那里观摩学习“何为幸福”,转头就发现,他想要给予幸福的对象,似乎正从别人那里获得着它。
那种熟悉的分手后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关掉图片,熄屏。
在客厅沙发上靠左良久,他逐渐清醒,邮件里那些刺眼的照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几乎是逃避般地拿出备用手机,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头像。
手指划向朋友圈,界面刷新,最后一条动态依旧停留在那只布偶猫晒太阳的照片上。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没有任何更新。
这太反常了。
隋泱的生活步入正轨,与朋友互动频繁,即使不是天天发,也绝不会沉寂如此之久。他想起她最后那条状态里轻松的语气,与这突兀的沉默形成了尖锐对比。
薛引鹤的心渐渐提了起来,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缠上了他。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薛引鹤发现,自己做国内窥探隋泱动态的唯一渠道已经彻底断掉了。
过去几个月,他早已习惯了做工作的间隙,刷新一下侄子薛星睿电话手表里那张电话卡注册的微信号,让他暂时获得一种病态的、关于她“存在”的确认。
如今这个窗口彻底关闭,一片死寂。
他开始魂不守舍。开会走神,盯着文件上的某个数据,思绪却飘到了牛津郊区阴沉的天空下;签署名字时,笔尖会无意识地顿住;甚至做与重要客户通话时,也会因为某个无关紧要的停顿而联想到“联系不上”。
不安开始放大。他转而开始疯狂地从其他人那里寻找蛛丝马迹:
阮松盈接起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疏离:“薛总,泱泱最近有点忙,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谈从越索性出国出差,根本联系不上。
最让他心慌的事妹妹连薛语鸥的回应。她的回复变得异常简短,“我忙着新书发售,没事别打扰我。”
每次问及隋泱,她都含糊其辞,带着明显的防备:“她挺好,你别老问,你是她前男友,前……男友!挂了!”
他也试图联系过做英国负责保护妹妹和隋泱的人员,给到的回 复是一切安全可控,再无其他。他知道语鸥跟他们关系都很好,时常给他们发福利,他们对她的忠诚度远高于他这个老板。
他甚至抢了萧壑的手机,确保自己那个小号没有被拉黑或者屏蔽,结果是都没有。
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对他三缄其口。
他就好像是撞上了一睹无形的软墙,无论如何用力,都得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确切信息,这种彻底的“信息隔绝”,对于习惯掌控全局、洞悉一切的他而言,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她到底怎么了?学业压力突然增大?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还是……病了?
焦虑和无力感与日俱增。
于是,着极度不安中,他动用关系调查了仍在英国的隋蓉,发现她果然还在暗中窥探,甚至跟当地□□势力有过联系。薛引鹤没有丝毫犹豫,雷厉风行地以“签证问题”为由,强制将隋蓉遣送回国,扫清了这一个威胁到隋泱的隐患。
然而,隋泱的消息黑洞依然存在,一切反馈都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你被排除在外。
事情的转机,又或者说,是更大的煎熬,出现在薛星睿圣诞假期结束回国那天。
薛引鹤亲自去机场接他,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想念这个聪慧却敏感的侄子,另一方面,他心底存着一丝几乎渺茫的希望,小家伙在英国,或许知道点什么。
回程的车上,薛星睿一如既往地安静,抱着他的乐高模型盒子,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
“在英国玩得开心吗?”一个漫长的红灯,薛引鹤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透过后视镜,仔细捕捉着侄子的每一丝表情。
“嗯,”薛星睿点头,声音不大,“看了博物馆,还去玩了滑冰。”
“见到……你泱泱姐了?”薛引鹤问得更加直接,语气尽力保持平稳,像是随口一问。
“你不是都看见了?”小家伙不客气地反问。
薛引鹤一滞,但还是厚着脸皮继续追问:“你离开时,你泱泱姐没送你?”
薛星睿抱着模型盒地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他飞快抬眼看了一下二叔,那双过于早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犹豫,还有慌乱。
“泱泱姐……要上课,抽不出时间来送我……”他小声说,又迅速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乐高零件。
薛引鹤的心沉了下去。星睿在撒谎,现在英国的各大高校还处在圣诞假期之中,不可能还在上课。
这孩子虽早熟,但毕竟只有十岁,还不太会完美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那不自然地停顿,躲闪的眼神,以及那句“她要上课”的谎言,都明白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在隐瞒着什么。
“星睿,”薛引鹤启动车子,开过红绿灯,转过一个路口,缓缓将车子停在路边,他转过身,正视侄子,声音放得很轻,“告诉二叔,你泱泱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小鸥姑姑,或者方闻州叔叔,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薛星睿的表情明显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二叔的眼里充满了挣扎。
他长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小脸因为内心的冲突而微微发白。薛引鹤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份真切的为隋泱感到的担忧。
但最终薛星睿只是用力地抿紧了嘴唇,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小鸥姑着机场送他时,蹲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叮嘱:
“睿宝,回去后,如果你二叔问起你泱泱姐,什么都不要说,知道吗?尤其是不能告诉二叔泱泱生病住院的事。你二叔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跑来,可你泱泱姐这状态,你知道的,不能情绪太大波动,他的出现很可能会刺激到姐姐,让姐姐病情加重。我们都在努力让姐姐好起来,你也要帮忙,守好这个秘密,就是对姐姐最好的保护,明白?”
小鸥姑姑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焦虑,他喜欢泱泱姐,不想让她病情加重。
于是,这个早熟的孩子,着“告诉二叔真相”和“保护泱泱姐”之间,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内心交战,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泱泱姐挺好的,二叔,分手了还是不要打扰姐姐了。”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了嘴巴,无论薛引鹤再问什么,都只是捂嘴摇头,或者用沉默应对。
薛引鹤看着侄子这副模样,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连星睿都被叮嘱要缄口隐瞒……事情绝对远比他想象的要更严重。
第40章
将薛星睿送回薛宅, 同父母一起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薛引鹤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侄子眼底真切的担忧和强行闭口不言的模样。
一夜未眠, 无尽的焦灼与恐慌几乎将他吞噬, 当晨光透进卧室, 他下了决断。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公司, 将桌上的一摞紧急文件处理妥当, 九点整,他按下内线,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盛安,进来。”
盛安快步走入,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今日议程:“薛总, 早。十点钟与……”
“全部取消或推迟。”薛引鹤打断他, 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开始迅速整理几份必须随身携带的核心文件, 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紧急且无法推迟的, 直接汇报给老爷子或者我哥, 让他们酌情处理。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盛安愣住,手里的平板差点没拿住。
他跟在薛引鹤身边多年,深知这位老板是个多么极致的工作狂和完美主义者。
即便上次飞去英国“追妻”, 也是提前数日疯狂加班,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几乎没给后续留下任何麻烦。
像此时这样毫无预兆、工作大量“扎口”未完成就甩手离开,甚至要惊动已经退居二线的董事长和常年专注科研的大公子……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薛……总,”盛安试图确认,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是……所有?下午和恒昌资本的签约仪式也……”
“对,所有。”薛引鹤已经拎起了外套,眼里是一种盛安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急切,“告诉他们,我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私事,后续损失或问题,我一人承担。早上我已经申请了去伦敦的私人航线,你现在立刻确认一下最快能起飞的时间。”
“是!”
盛安再无疑问,职业素养让他瞬间进入状态,转身出去紧急联系。
办公室内,薛引鹤最后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待办文件和闪烁着的日程提醒屏幕:这些曾被他视为生命重心的商业帝国事务,此刻在“隋泱可能正身处困境”这个认知面前,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比完美的业绩报表和无可指摘的职业操守更重要。
是的,他正在失控,他正放任自己失控。
几个小时后,薛引鹤抵达机场VIP候机区。航线已经协调好,飞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却毫无聚焦地落在窗外停机坪上穿梭的车辆上,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压。
就在专属服务人员上前告知他的航班可以开始登机时,他无意间一抬眼,目光掠过候机室另一侧熙攘的人群。
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隋方雅,隋泱的姑姑。
她正站在航班信息大屏下,仰头看着不断滚动的延误信息,侧脸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虑和疲惫,手里紧紧攥着登机牌和护照,不时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屏幕,脚下无意识地踱着步。她也要飞英国,而且显然,她的航班遇到了严重的延误。
几乎是本能地,薛引鹤站起身,朝她走去。
“姑姑。”他出声叫道。
隋方雅猛地转过身,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焦虑骤然被惊讶和一丝慌乱取代:“阿鹤?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他手中的登机箱和那份显而易见的出行姿态。
“我去伦敦,”薛引鹤隐约觉得从姑姑这里必然能知道些什么,索性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您也是?航班延误了?”
隋方雅眼神闪烁,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心事重重而显得无比僵硬:“啊,是,是啊……去看个朋友,没想到机械故障原因延误那么久……”
“去看泱泱,对吗?”薛引鹤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到底怎么了,姑姑?别再瞒我。我联系不上她,所有人都不告诉我,星睿的反应也不对。您这么急着赶过去……她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隋方雅在他一连串的追问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逼视下,防线彻底崩溃。连日来的担忧、隐瞒的压力,以及对侄女的心疼,瞬间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涌上眼眶。
她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阿鹤……”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在发泄压抑已久的情绪,“泱泱……她住院了,情况……情况不太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姑姑口中听到“住院”、“情况不太好”这几个字,薛引鹤还是觉得一阵晕眩,心脏像被一直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病?在哪家医院?”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声音里的微颤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隋方雅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哭得更厉害了:“语鸥没有细说……只说是很严重的药物反应,人受了大罪,差点……让我赶紧过去……我……我这航班还不知道要延误到什么时候,急死我了……”
薛引鹤脑子里“嗡”地一声,药物反应?她为什么要吃药?什么药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他只知道她分手后去了英国留学,以为她只是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明明上周他在英国时她还好好的,怎么就会和“住院”、“药物反应”联系起来?
他对此一无所知!
“什么药?她得了什么病?”他抓住姑姑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隋方雅哭着摇头,不肯再说细节:“你别问了……她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你……”
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你。
薛引鹤的心深深刺痛,他不再纠缠姑姑,而是走到一旁,手指颤抖着拨打薛语鸥的电话,然而不论他拨几次,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服务人员过来确认是否即刻登机,薛引鹤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上前两步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隋方雅,斩钉截铁地说:“别等了,姑姑,跟我走,我的飞机马上起飞。”
他不再给她犹豫或者拒绝的机会,半扶半带着她,转身朝私人飞机通道快步走去。
这一刻,不必追根究底。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
……
飞机一落地,薛引鹤几乎是片刻未停,与隋方雅直奔那家以顶级隐私保护和昂贵著称的皇家自由医院。
车子驶入静谧的园区,常青树掩映之中,一栋栋独立的建筑显得格外肃穆。
隋方雅提前通过薛语鸥拿到了探视许可和临时通行凭证,在接待处核验过后,护士礼貌地引领她进入了内部通道。
薛引鹤紧随其后,却被一名身着得体制服、态度温和却不容商榷的安保人员拦了下来。
“先生,抱歉。您不在今日的授权访客名单内。非预约及未经患者或主治医生明确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特护病房区域。”
薛引鹤试图解释:“我和刚才那位女士一起的,我们是……”
“很抱歉,先生,”安保人员打断他,语气依旧礼貌,却像一堵柔软的墙,“授权是独立的。隋方雅女士的许可仅限于她本人。请您理解,这是为了保护患者的绝对静养和隐私。”
隋方雅在通道内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被护士催促着离开了。
那道厚重的门在薛引鹤面前缓缓合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咫尺天涯”。他知道她就在这栋建筑的某一层、某一个房间里,可能正承受着病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都做不到。
“心急如焚”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慌、无力、焦灼和深重自责的窒息感。
他立刻退到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动用了他在英国所有的人脉和商业关系,试图绕过医院常规的流程,获得一个探视资格,哪怕只是几分钟。
可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表示愿意尝试,有些则直接告知这家医院的隐私条款极其严苛,尤其是对特护病人,除非得到患者本人、直系亲属或主治医生的直接授权,否则几乎不可能破例。
时间在等待和一次次无果的通话中慢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像一头困兽,在休息区有限的范围内踱步,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隔绝了他的门。
天色渐渐向晚,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
就在薛引鹤要克制不住,准备采取更激烈的方式时,那扇门再次开了。
走出来的人,是方闻州。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不过他步伐沉稳,神情冷静,是十分平和的精神状态。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与门口值守的安保人员微微颔首,微笑着闲聊两句,便径直走了出来,没有受到任何盘问或者阻拦。
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从那个薛引鹤拼命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薛引鹤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曾经体面与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几步冲上前,拦住方闻州面前,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而嘶哑紧绷:“你怎么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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