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本来就是陪小朋友。
*
温浔这话说出口, 岑牧野那边就没声了。
她垂着眼等几秒钟。
“嗯,那就听你的。”
他说服自己:“穿厚点应该没事。”
温浔不知怎么,下意识就接话:“你羽绒服还在我这儿。”
他语气带着点笑,懒懒散散:“是留给你穿的。”
她想起点什么:“你怎么回的家啊?”
“走回去的吗?还是打车?就穿那么少, 万一也着凉感冒了……”
他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不是让我预防了吗?”
“啊?”她一时没听懂。
他意有所指:“水挺甜的。”
“……”温浔琢磨过味了, 抿着唇, 学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所幸他见好就收,也没继续深入, 留下一句“校门口等你”后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
温浔的消息大概是三分钟后回过来的。
岑牧野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单肩斜跨了个女士书包, 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起一霎的同时,听见不远处有人声惊讶唤他:“岑牧野?”
他抬起头,不偏不倚, 正和几步开外人群里簇拥的刘远舟对上视线。
可也仅仅只一秒。
岑牧野便率先移开了眼。
曾经一些群都没退。
昨晚q-q消息蜂拥,他自然知道他们今天准备趁周末给刘远舟践行。
这回校庆, 他是特意请假回来参加的。行程安排紧促,车票就订在明天。
岑牧野原先计划堵他再聊一聊,但看破对方已读不回的态度后, 所有的期冀与幻想便皆数化成了泡影。
而他整个人亦如大梦初醒, 总算懂得文荨那一句“你兄弟都站我这边”的底气来源于哪儿。
如果说之前他对他中立的态度尚存有异议,那么经历这一年的消磨等待之后, 他更多的,早就变成了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刘远舟根本不会帮他澄清。
甚至, 岑牧野开始怀疑, 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起初就是由文荨精心设好的一场局。
故意选在刘远舟在场的情况, 勾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再让他陷入自证。
毕竟论及亲疏远近,刘远舟于他,远胜她千筹,在外人眼中,没道理会帮衬她隐瞒演戏。她以哥哥文泰的关系挑拨张砚南与自己反目,再利用刘远舟的无动于衷给他重创,让他明白自己的孤立无援,逼他选择,又是何等高明的手段。
岑牧野倏尔冷笑。
“小野。”人前相见,刘远舟即便内心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维持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雅作派。
他比岑牧野和张砚南年长,无论心智或是其他,表现也成熟许多。
岑牧野摁灭手机,烦躁摸了根烟,顺势站定在墙根下,眼眯起来。
“有事儿?”
似是没料到他如此不给情面,刘远舟一愣,随即淡定递上台阶,道:“好久不见,生疏了。”
“好久不见。”
岑牧野似嗤似笑,呼出烟雾,一字一顿地徐徐复述,四两拨千斤点了句:“那也得彼此都有空见。”
刘远舟朗声笑:“你这话说的,我最近确实太忙,大学里社团群太多,很多不重要的消息也就没来得及看。”
岑牧野嗯:“能理解。”
周围人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但多少清楚这二人关系的尴尬,于是有人上前打圆场:“小野,远舟好不容易从市里回来一次,正好我们准备去前面ktv玩,也叫了砚南,不如一道吧?”
刘远舟身边跟着的全是以前和他玩的好的那堆。除了刘远舟和个别几个,里面其实没多少考上大学的,如今大多数都在家中肄业,闲得头顶能长草,居然还想调节起他们的矛盾来。
岑牧野:“不必了。”
事情掀篇,他在给出温浔承诺前就已经下了决定要重新活一遍,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他自己问心无愧。
以前的人和事。
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都不要了。
也就没必要再寻求自证。
刘远舟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忽然听闻一道很好听的女声穿透冬日里的薄雾自身后飘来,然后他发现面前岑牧野的表情似乎有一瞬极快极短的变化,说不上来的感觉,大约就是眉眼刺骨的冷凛消散了些,夹烟的手指向后一闪,眸色充斥几分懊恼。
一群人循声齐刷刷扭回头。
阵仗吓了温浔一跳。
她刚刚还不确定,这帮人是不是来找岑牧野麻烦,现下却十有八九地认准他们来者不善。
心一横,温浔小跑着闷头冲过去,二话不说拉住了岑牧野的手。
他睇向两人交缠紧握的十指,没出声,只默默将另一只手中还没燃尽的烟蒂徒手掐灭。
“你们想做什么,这里是学校。”
她音线天生很软,但却维和般透着一股坚定:“四周都有监控。”
她觉得中间那人眼熟。
话音卡了卡。
“来这么快。”岑牧野将她往身后扯了扯,挡住刘远舟探究的目光。
温浔默了下,有种心思被拆穿的错觉:“又不远。”
好像……是有点着急了啊。
“嗯,想好吃什么了吗?”避开其他人或多或少的打量,他眼眸低着,注意力还集中在手那儿,旁若无人和她交谈:“带你去。”
他拉着她的手越过那群人离开。
向前又走了百来米,才到学校正门口,温浔一直垂着头没说话,岑牧野偏眼扫她一下,忽地低低笑出声:“只是拉拉手就害羞啊?”
温浔嘴巴不自觉地动了动,脑子无端涌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耳朵腾地烧起一片红。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他看穿她。
温浔照样一言不发。
岑牧野自顾自盯着她脑袋顶上的两个旋儿看了一会儿。
突然。
“别想了。”
温浔:“啊?”
“可爱样儿。”岑牧野动手捏了捏她耳尖。
“快点选,”他笑着催促她:“吃什么。”
“不然要饿死了。”特意补了句。
温浔左右看了看:“喝粥吗?”
“可以。”他没意见,径直打算拉她去前面的绿洲酒店。
“就这吧。”温浔不想动:“我还想吃包子。”
她指那家早餐铺。
岑牧野收眼:“生病就吃这个啊?”
“想吃嘛。”
“这么好养啊。”
“嗯。”
她忘了彼此还连在一起的手,先一步往前,他却没动。
“喂——”
温浔回过头,掀了掀眼皮。
“我其实……”岑牧野眼神郑重:“还挺有钱的。”
“……”
温浔说:“哦。”
就“哦”啊。
岑牧野再接再厉:“而且你不是……”
她歪了下头。
“生日。”他别扭提醒她:“十七岁了。”
“很重要的日子呢。”
重要。
温浔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她长睫扇动,心也跟随着一颤。
“嗯。”她没看他:“等会请你吃蛋糕。”
岑牧野意识到她不愿让步,嘀嘀咕咕嘟囔了句“包子有什么好吃”之后,还是顺着她迈步。
手没松开,掌心的肌肤摩擦生热,隐约传来些湿漉,可惜无人在意。
“关叔、周姨。”岑牧野撩开门帘,冲笼屉后头忙碌的身影规规矩矩喊了声。
温浔记起,他貌似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
抽了抽手没抽动,她悄悄用袖口挡住。
“小野。”夫妻两循声转过身,“和同学啊?”
“嗯。”
他歪了下脑袋:“点吧。”
“要粉丝包和八宝粥。”
“换个。”
“?”
“粉丝包偏辣,你感冒嗓子不行。”
“哦,那青菜包吧。”
周淑娟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屈肘怼了怼关放。
“小野谈恋爱了?”
关放是个榆木脑子,忙着搬蒸笼,也没细看就回:“咋可能,你一天天的,别瞎胡说。”
“咋不可能。”周淑娟嫌他迂腐,压着音量:“就他管人姑娘这劲仗,没谈也快了。”
“周姨,那就两只青菜包和两份八宝粥吧。”
“诶——”周淑娟接话,抽塑料袋,麻利装了包子递过去,又取碗舀粥。
岑牧野这才拿了手出来,要付钱。
“快收回去。”关放执意推拒:“这孩子,跟你关叔还谈这个。”
岑牧野态度很明确:“您得收。”
周淑娟:“小野快别和我们客气,你之前给果果补习,都没算钱,吃几个包子还不好意思了,这让我俩老脸往哪儿搁。”
“本来就是还债。”岑牧野说:“那段时间我反正没啥事。”
“哪儿能没事啊,当时……”
后头的话被关放横了一眼制止。
周淑娟自知失言,赶紧将盛好的粥碗往台前木板子上一磕,自然岔开话题:“快随便找个位坐。”
她摘了围裙,伸长脖子招呼:“我去把果果喊醒,那丫头念叨你好几天。”
岑牧野礼貌颔首,端了餐盘指挥温浔坐下。
果果是个才上初中的小姑娘。
起床气重的很,懒觉睡得正香,让人搅了清梦,哭嚎声大得隔墙都能听见,幸好这会儿不是饭点,店里除了岑牧野和温浔也没外人。
关放索性收了活,和温浔歉意一笑,钻进去吼了声:“惯的你毛病睡到现在,快起来,你小野哥哥在外头。”
哭闹声戛然而止。
温浔偷摸瞥一眼岑牧野。
“干嘛。”他发现。
她又低下眼。
果果兴高采烈跑出来:“小野哥哥!”
看见对面的温浔,小脸垮了一下,语气很警惕地问:“你是谁呀。”
“我……”温浔也不知道怎么回,求助性地看向岑牧野。
对方懒懒撩眼,没吭声。
果果气焰灭下去,委委屈屈称呼:“姐姐。”
温浔应付不来这种尴尬场合,局促应了。
随后果果谄媚凑过来,手上还捏张奖状,炫耀铺开:“小野哥哥,我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哦。”
岑牧野挑挑眉。
“你答应带我去玩的。”
周淑娟打后头紧赶慢赶追出来,一听这话,没忍住食指戳她脑门,斥:“鬼灵精,我说你成天惦记你小野哥哥干嘛呢。”
“你小野哥哥高三忙,哪有功夫陪你混。”
“净瞎胡闹。”
“见一面得了,让你小野哥哥好好吃饭。”
说完要拽她走,果果却死赖着不动,挣脱,跑向温浔怀里,葡萄似的眼睛眨巴。
温浔:“……”
周淑娟不好意思地尬笑一下,板脸教育。
“你这丫头……”
“周姨。”岑牧野拦她:“我今天正好有空。”
这算变相应了,周淑娟还想再说什么,关放却大咧咧和稀泥将人扯走:“行了,你闺女什么倔脾气你不知道啊,就让小野再帮着带一天。”
“小野你也别客气,叔给你拿钱。”
“不用。”他说。
说话时眼睛是看着温浔的。
“本来就是要陪小朋友。”
第32章
小孩子不能牵手。
*
“姐姐。”果果趁岑牧野去买门票的间隙, 踮脚搂温浔的脖子,小狗样地嗅了嗅,问得很天真:“为什么你身上都是小野哥哥的味道啊。”
“……”
温浔脸红透了,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她。
“可能因为——”她实话实说, 尽量不让自己乱思乱想。
“哦, 我知道了。”果果双手一拍:“因为你身上这件衣服是小野哥哥的!”
“……”
温浔嗯了声。
“你是小野哥哥女朋友吗?”她又问:“我看电视剧里, 只有面对喜欢的人, 男生才会愿意把外套脱下来给她。”
温浔摇摇头:“现在还不是。”
果果才不相信:“你少骗小孩了。”
“……”
岑牧野取票回来,看果果还赖在温浔身上, 而温浔, 力气不够又生怕她摔了磕了, 还维持着他走时弓腰伸手护的姿势,有点不乐意。
“喂——”
他走过去将果果扒拉下来,低眼塞给她一张门票:“自己玩去知道吗?别老缠着姐姐。”
岑牧野带她们来的是一家室内游乐场。
类似攀岩、蹦床和滑冰场这样的娱乐设施都有, 成人小孩自助,好几层楼随便玩。果果一进去跟撒疯了一样, 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我们……”温浔着急地左顾右盼:“真的不用看着她吗?”
“十二岁了。”岑牧野不甚在意地说:“而且这是室内,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换楼层还要人帮着刷卡, 丢不了。”
“可她毕竟是小孩子啊。”温浔不放心。
岑牧野:“你也就比人家大五岁。”
这话说的。
温浔没法接了。
他自然地又牵起她的手:“带你去滑冰。”
温浔目光滑下去。
忽地就想起他那会儿故意在周淑娟和关放面前掩人耳目地也叫她小孩。
“岑牧野。”她突然喊。
他已经拉着她往溜冰场走了, 没回头,声音好漫不经心的:“嗯?”
“小孩子不能牵手。”
“……”-
岑牧野给她头上套了个头盔, 不满意,又在膝盖和腰上各绑两只毛绒乌龟。
温浔全程都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好脾气到不行。羽绒外套脱了, 这栋楼里的暖气不足, 还是能感觉出冷的, 岑牧野盯着她思考了一会儿。
“要不玩别的吧。”
温浔不干,躲开他拆道具的手:“不要。”
她懂行:“等会儿就热了。”推开他,轱辘滑了一下,冲出去。
岑牧野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然后去追她,不紧不慢晃在她身后护着。
“你会啊。”
温浔承认:“小时候玩过一点点。”
“啧。”岑牧野提速在她面前拐了个圈儿,拦住她的路:“失策了。”
“……”
温浔弯
唇抬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在视线撞见他身后那两道熟悉身影时,突然定了一下。
“怎么了。”岑牧野注意到她眼神不对,正要回头去看。
“岑牧野。”她拽住他的袖子,脸往他胸膛前缩:“我……我不想玩这个了。”
“我们去找果果吧。”
最好先换个楼层。
她想。
岑牧野看着她捏白的指节,没再动。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宋婉仪像是意外发现了什么,激动伸手拍了下白舒月的肩膀:“诶,阿月,你快看你前面那个男生,侧脸老帅了。”
然而,白舒月没兴趣,正背倚着溜冰场的围栏,百无聊赖地摁手机,闻言,心情不算妙,极敷衍地“嗯”。
“你到底干嘛呢,看一整天手机了。”宋婉仪听出点不对劲,扭头。
白舒月:“刘远舟回来了。”
没头没尾的六个字。
宋婉仪秒懂:“担心岑牧野啊。”
“他一直不回我。”白舒月说得无奈。
闻言,宋婉仪其实挺想说一句,他平常不是也不怎么回你,又不止今天。但忍了忍,还是虚伪挂了抹笑,假惺惺地安慰道:“可能忙?”
“……”
白舒月眉头皱紧,又刷了遍动态。
张砚南发布的合照跳出来,她放大,就着暗凄凄的光线,一个接一个地找过去,还是没影。
挫败感徒生。
白舒月狠狠压灭屏幕。
深呼一口气,烦躁感仍是半天咽不下去,眼帘半抬,她依稀望见冰场门口换鞋的温浔,眸光一顿。
“操。”
无名火气翻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她怎么也在这儿。”
“谁?”宋婉仪不解。
白舒月没理她,腾地一下站起,滑步朝外。
……
果果似乎在玩蹦床那边不小心撞到一个小男生,后者立马就哭了,候在一旁家长循声,不顾阻拦上前,刁蛮地一把将她掀倒在地,果果被推得一懵,渐渐感到疼以后才“哇”一声嚎起来,动静吸引了四周不少人。
岑牧野和温浔刚出门就听见一阵吵闹。
来不及等她,岑牧野简单和她交代了下,便率先匆忙地赶过去。
温浔只能自己动手拆这些琐碎的装备。
她也担心,越焦急越犯错,结果折腾得一头汗,好不容易刚摘掉头盔,护膝和其他部位还能没顾上,眼前腾地压下一片怒气冲冲的阴影。
温浔心忽然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舒月那独具特色的声线就响起在她头顶。
“温浔。”
最近总被焦琪挂在嘴边的名字,不仅夸她后天努力,还以此作比较,不停给白舒月施压,说人家一个镇里来的都能怎么怎么样,听得白舒月耳朵起茧,琢磨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人如此讨厌。
温浔应声仰面。
这张脸,一贯的素雅清淡,令人恶心。
白舒月哼笑,所有压抑的脾气忽地控制不住,偏宋婉仪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不咸不淡说着哦,原来是她啊。
想起刚刚那个男生。
“装什么清纯小白花。”宋婉仪嗤:“背地里还不是靠勾引男人达到目的。怎么,你妈出不起钱啊,来这地方还要陪男人。”
温浔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委婉提醒了一句:“你其实可以好好说话的。”
“敢做不敢当啊妹妹。”
“只有内心龌龊的人才会用如此恶劣想象地评价别人。”温浔语调平平静静。
话落,宋婉仪哑了一瞬,思绪回笼后,蓦地被她激怒,上手就要去拽她头发,可惜没够到,便被白舒月拦了下:“疯了?这都是人。”
她暗暗朝周遭的人流示意。
宋婉仪怒火中烧:“阿月,你没听见她……”
“闭嘴!”白舒月恨不得直接说她蠢。
宋婉仪被她突变的眼神吓住。
“温浔。”
只是,那眼神只一闪而逝,再回看向温浔时,白舒月却一反常态恢复成了温和的模样。
温浔紧张攥拳。
她太怕岑牧野会在这时出现。
惹怒宋婉仪,她不怕,但她怕白舒月。
不止为她,更为她背后的焦琪。
因为,她并不希望李小燕和温庭那么费劲心思卑恭哈腰才为她铺好的路会随随便便地毁于一旦。
好在白舒月只是意味深长地又重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斟酌地、辗转地、玩味地。
然后也没再继续同她纠缠,只兴致索然地换好了鞋子,便带了宋婉仪扬长而去。
等她们踏出门。
温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小步跑去人群中央,看见岑牧野怀里抱着果果,宽大的掌心紧紧覆在小女孩的耳朵上,冷着脸,听一个中年女人泼妇骂街。
温浔近前,才发现那女人骂得真脏。
她没听清全部,只零星的几个字眼就足以让人心里不适。
岑牧野大概是看到了她,眼隐忍地扫过来让她别动。或许是错觉,温浔总感觉他这轻飘飘的一眼里面像是裹狭着一丝脆弱的恳求。
于是,她没再往前。
岑牧野任她撒泼。
直到工作人员看不下去,紧急上前疏散调和,一行人连哄带骗地把人扯开不晓得带去哪儿。
屏障疏散,果果总算瞧见了温浔,轻轻挣开岑牧野的怀抱跑向她。
温浔弯腰打算抱她站起来,但力气实在有限,努力了两下后果断放弃,改蹲身,探指抹去她小脸上的眼泪。
“闯祸啦?”她打趣。
小姑娘委屈巴巴:“明明是那个阿姨做错事。”
温浔嗯:“所以我们才不要哭啊。”
“可是她骂我,还骂小野哥哥。”果果愤愤不平道:“她和之前的那个姐姐一样,都是坏人!”
温浔:“之前的姐姐?”
人小鬼大的关果意识到说漏嘴,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声也闷闷的:“我什么都没有说!”
岑牧野适时配合保安处理完后续,默默来到了两人身边。
“还玩吗?”问的是温浔。
温浔看果果,小丫头摇了摇头。
而后她说:“不玩了。”
岑牧野点点头,返回去拿了羽绒服给她披上。
“嗯,那走吧。”
果果在出事前也嗨了一阵,额上有汗,外头天气又冷,温浔怕她跟自己似地感冒,就和岑牧野说能不能打车。岑牧野照做,开门让她们坐后面。
送果果回去的路上安安静静。
气氛诡异的冷场。
确切说,是岑牧野单方面沉默。
他皱着眉,似乎在认真思索什么。
果果自认为是捅了篓子才惹他不开心,便也消停不敢乱说话,一个劲儿扒拉着温浔的衣角。
最后一个红灯间隙,岑牧野不经意地从后视镜上扫了一眼。
失笑。
由衷觉得,这丫头挺会找人的。
两人送完果果,岑牧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饭点,像是默契地都不想离开,温浔也在此时开了口。
轻松玩笑的语气:“还吃蛋糕吗?”
岑牧野抬头看她一眼:“我买了。”
她哦。
又是一岁隆冬。
他们并肩走在小镇喧嚷的街道。
树影稀疏,晚雾寥寥,老旧路灯一排排地亮,昏黄的光,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岑牧野去店里取了蛋糕。
出来看见温浔傻乎乎地等在路边。
“不冷啊。”意思是问她干嘛不一起进去。
温浔:“就一会儿。”
他掌心触碰她额头:“别再烧啊。”
“嗯……”温浔视线移向别处:“回家吗?”
岑牧野没出声,若有所思地,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抉择的问题,停两秒,说:“要不去我那儿吧。”
“好呀。”她答应不带犹豫的。
岑牧野笑了笑:“要不要这么乖啊。”
“问都不问就跟我走?被欺负了怎么办。”
温浔咬着唇,望着他,眼眶还有点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好一会儿,岑牧野似是察觉到什么。
“怎么了吗?”
温浔很轻地摇了摇头。
“温浔。”他忽然严肃。
她嗯了下。
“你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
第33章
大腿给你抱。
*
那天后来。
渭北飘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雨。
岑牧野给她机会让她问的问题, 温浔没问。
她问不出口。
岑牧野叹着气去牵她的手,指骨屈起,在她眼角轻轻蹭了蹭。
结果越蹭越红。没办法,外面天寒地冻, 他
只能先带她回家。
家里没别的, 岑牧野早上买了菜, 在家给她煮了碗面, 蜡烛点上。
暗室中蓄起一点浅黄。
“许愿吗,岑牧野。”她邀请他:“一起。”
岑牧野才不乐意跟她抢, 长臂一展, 自颈后绕过, 有些强势有些霸道地帮她把眼皮阖上了。
“你来。”
温浔眼睫覆着温热。
“岑牧野。”
“嗯。”
“明天就是冬至。”
岑牧野手心传来痒意。
“……嗯。”
“夜晚会慢慢过去。”
她的声音柔软而又坚定,像是在随口说着时节,但又不止是时节:“气温会逐渐回暖,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嗯。”
岑牧野轻声回应她:“会好的。”
“一定。”-
程思宁眼尖发现温浔脖子上多了个东西。
“温温。”她伸手想碰,爪子刚伸出去, 温浔就从习题册里抬了头,眼神戒备。
“你挂了个什么玩意儿?”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就去勾露在外头的那一小截红绳, 摸出个透色的白玉牌, 惊讶道:“哪来的平安符啊。”
温浔默不作声地将绳子又重新扯回去,为防万一, 还特意用领口盖严实。
“就……”她没说实话:“随便戴的。”
程思宁觉得眼熟,没怀疑。
校庆后收假的最后一节课被安排成了大扫除。老规矩, 还是高一和高二主负责。
高一管操场, 高二收拾器材室。
不可避免地碰见了白舒月和宋婉仪。
彼时张砚南还在, 所以也没出什么大事。只不过后来忘了到底什么时候, 周围人群忽然一下子都散了。温浔在角落认真干活没注意,直到头皮感到一阵剧痛,才不得不被迫顺惯性抬头,看向面色不善的宋婉仪。
她应该是特意等着机会弄她。
身边还跟了些温浔之前不认识的人,统一看看她,又快速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白舒月。
后者目光阴冷又恶毒。
“动作还不快点?”
她嗤:“还真打算等人来啊。”
“惹一身骚。”
得她这句话,几人心里便有了数,二话不说配合着宋婉仪将人扯进一旁的供电室。
其实四周也不算完全没人。
明明期间还是有几个女生返回拿落下的扫帚和工具,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平白掺和这场明眼的霸凌。
经过监控区域,宋婉仪松开手,立刻有两个人上前一步亲呢挽起温浔胳膊。
尽管手里下了死劲,但面容却挂着笑,阴冷又虚伪,温浔身体僵硬,下意识想呼救,却被一人贴近耳畔威胁。
“你敢出声,我们马上扒了你的衣服。”
“放轻松,只是个小教训,聊聊而已,你应该也不希望闹大吧?”
温浔哑声,停止了挣扎。
“这就对了。”另一人也凑身过来,假惺惺宽慰道:“就麻烦你配合几分钟咯。”
“……”
她毫不留情地被推倒,脊背磕到了冰冷的铁柜上,疼得眼角不自觉涌出眼泪。
宋婉仪揪着她衣领,不屑啐声:“你这张嘴不是很能说吗?说啊,大道理讲得一套套的,怎么这会儿哑巴了呢?”
外面的校服被撕开一道破口,针织的毛衣领在拉扯间脱线,松松垮垮地滑向尖头。
那道红线又冒出来。
宋婉仪目光落定,忽然一顿。
“操。”她伸手拉上那段红绳:“戴的什么破玩意儿,故意的吧,靠这个来勾引男人。”
温浔皮肤本来就白,红色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艳,细细一截挂在脖子上,妖一样的颜色,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温浔原本料定了宋婉仪如此兴师动众势必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同时也明白人多势众识时务者才为俊杰,打定了主意不吭气,尽管疼得全身盗汗、脸色发白,仍然始终紧握手心,指甲嵌进肉里,拼命忍耐着轻颤。
但此刻,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根绳结的一霎那,她突然有些不受控地尖声制止了她。
“你别碰我。”
宋婉仪一愣,随即情绪更重,眯眼恶狠狠地掐向她:“你他妈真……”
话音未止,密闭的空间内登时黑成一片。
谁也没料到温浔会反抗。
她看起来一副温温吞吞的性子,咬起人却凶,野狗似的。
受限于光线,一群女生敌我不分,推搡着起了内讧,宋婉仪大骂着让人开灯,可惜吵吵嚷嚷地,根本没人听见。
直到外头放哨的白舒月听出不对劲,慌里慌张打了手机照明走进来,再次精准扯上温浔的头发,才终止了这场混乱狼狈的战斗。
“贱人!”宋婉仪抬脚照温浔肚子上猛踹。
白舒月就力松手,任由温浔被她踢倒在地,后脑勺砸到供电箱的铁门,发出震耳欲聋一声闷响。
而后,蝴蝶效应般。
温浔摇摇欲坠的手后撑,沿墙缓缓滑下,扯断了破旧墙面上极不起眼的一根电线。
没人留意到。
白舒月暴躁摁两下开关,见没反应。
又潮又阴的环境令她不适皱眉,赶在宋婉仪真要不顾后果发疯时,才及时出手制止。
“行了,差不多适可而止,教训一下行了,别真闹大了。”
宋婉仪依然不解气:“你没看见她还手啊。”
白舒月轻飘飘睇她一眼。
宋婉仪在旁边人的劝慰下逐渐恢复理智。
“人不动了。”有人惊呼。
“哪儿流血了吗?”白舒月皱眉,还算镇定。
女生靠近检查:“没,估计就是撞晕了吧?”
白舒月点头。
“那还用弄醒不?”
“不用。”白舒月意思让收手:“撤吧。”
“可是这女的……”有人不放心。
白舒月:“她不敢告状。”笃定的语气。
“除非她不想在一中念了。”
宋婉仪呵声:“这次算便宜她。”
忽地又想到一个主意:“门锁上,就让她在里头待一晚。”
“这不好吧?”担心玩大了:“万一人家长找不到人来学校……”
“有什么不好。”
白舒月不以为意:“是她自己蠢,干活偷懒在这儿睡着才被不小心锁上的。”
言外之意几人这下听懂了,忙附和。
“说的也是。”
很快,乱糟糟的动静,消失得无影。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暴雨断电。
高三提前放学,江淮顺手勾上岑牧野的肩膀,挡了几个女生的围堵。
“诶,抢人啊?”
他嬉皮笑脸:“先来后到规矩懂不懂?”
被戳穿心思的女生们相视一眼,脸红了红,才刚准备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岑牧野冷着一张脸快步出了教室。
“我说——”江淮不依不饶追上去:“你今天怎么回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雨妹妹把你怎么了呢。”
岑牧野忽然停下横过来一眼。
“干嘛。”
江淮被他那眼神盯得虚:“我说错了?”
岑牧野懒得搭理他,掏出手机点了点。
“听说咱妹妹生日在你家过的?”
岑牧野语气淡淡:“你能喊人大名吗。”
“火气这么大。”江淮侧眸,一眼扫见他屏幕置顶的备注名,改口,笑得很欠:“怎么,温浔妹妹玩完你以后,随手就给扔了?”
岑牧野:“我记得你妹不是叫程思宁?”
江淮服了:“你能不能大方点。”
“不能。”亮度降下去,岑牧野用指腹碰了碰,她还没上线,干脆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发现你这备注起的还真是……”江淮上下瞥他一眼,后面两个字憋着没说,给他留点面。
忙音漫长。
本身想约他出去玩,但江淮见这架势估计也喊不动,索性抬手拍拍他肩膀。
“得,我看你是被女人圈牢了,兄弟懂事,不耽误你泡妹,撤了。”
岑牧野将他拂开,皱着眉又拨了新一通。转身回教室拿东西,头也不回。
江淮在背后骂了他句什么。
温浔电话打不通。
外面雨又大,他俯身到桌兜摸了把伞。
还是她的。
正要走,忽然听见楼道口几个路过的女生凑一起闲聊,边走边聊起那会儿在体育馆看见白舒月气势汹汹领了一堆人过去,不知道是干嘛。
另个女生明显知晓点内情:“好像是要围堵一个女的,听说得罪了宋婉仪。”
女生朋友哦了声。
“你说咱要不要过去看看啊?”
“看什么?”
女生朋友压嗓,让她别管闲事:“跟咱有什么关系,又不认识。”
“你见过的。”
“嗯?”
“就前几天校庆那女主持人,忘了?”女生啧声提醒她:“你化妆时还夸人皮肤好来着。”
岑牧野脚步一顿。
“那也不能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白舒月她妈是谁……”交谈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道拐角。
岑牧野抿唇,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立马又掉头冲进雨幕,径直朝操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同一时间,温浔忍痛摸到了兜里的手机。
摁键被碰亮,一小簇荧光照在了女孩苍白狼狈的脸上,瞳孔映出两通标红的未接来电。
岑牧野……
她点击回拨。
萧瑟雨声混和无尽嘟声,一下下捶打着温浔的耳膜。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见门边隐约传来了开锁的声响。
紧接着,电话被人接通,对方沉重的呼吸隔着道冰冷电流,慢慢与光影混沌的现实重合。
温浔有所预感般,骤然抬眼。
他大步走近,身上纯黑的卫衣被雨淋湿,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疲懒倦怠的眼睛,瞳仁漆黑,像沼泽,望不见底。
四目相对。
时光在此刻犹如静止。
窗外惊雷闪过,渐大的雨声打破沉寂,水雾漫天,在他们之间罩起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温浔挂断了电话。
他亦垂首,神色不辩地安静了会儿。
她张了张口。
“温浔。”他快她一步,压抑的情绪再也抵挡不住,眼底藏着暴戾,整个人颓唐而阴郁。
然而,温浔还没想通他这状态的来源。
他突然又出声,脊背弯下,将她那把干净的雨伞原路归还,意有所指地问她。
“要吗?”
她不解:“什么?”
“想被救吗?”
温浔心似乎被揪了那么一下。
“大腿可以给你抱。”
他承诺,声音伴着七零八落的雨珠重重砸落。
温浔仍是没动。
可他却忽而克制不住,跪地抱住了她。
掌心不容抗拒地托着她的后脑勺往肩窝压。
力气很重。
“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第34章
想要抱的。
*
这句话落下, 狭小逼仄的空间忽然安静了许久。他的呼吸好热,衣服好冷。
温浔最先耐不住:“岑牧野。”
他嗯,抱她的手臂还在不断收紧。
“温浔,别拒绝我好吗?”
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染上几分潮湿:“你知道的, 我受不了。看你这样, 我真受不了。”
“你……”她犹豫着品读他的语意, 不确定地问出口:“是想保护我吗?”
他的唇就贴在她耳边,声音很哑也很低。
“可以这么认为。”
她沉默。
“那, ”温浔想了想, 又问:“多久?”
“你希望多久。”他反问。
“这取决于我吗?”
他顿了下, 松开她:“嗯。”
温浔鼻子有点酸,忍不住:“这句话,你之前也和她说过吗?”
“谁?”
“那个女生。”温浔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皱着眉, 很认真地思考,然后给了她答案:“没有。”
“温浔。”他抬指揩上她的眼尾, 很轻很轻地擦了一下,说:“你和她不一样。”
“知道么。”
……
李小燕还没回来,也可能是忙, 这段日子总不见接温浔电话。
发去短信也久久不见音信。
等窗外雨小了一点, 岑牧野小心从地上把温浔扶起来,也问清始末因果。
“疼吗?”他不知道她伤在哪儿, 除了后脑勺能摸到的肿块。原本极力克制着情绪,才提出要带她去医院, 又被她拒绝。
温浔:“不疼了。”
她说得实在小声, 岑牧野没听清, 半身往下躬了躬:“什么?”
“你抱了以后就不疼了。”
岑牧野一怔, 随后紧绷的身体随之松懈,眉眼间凝结的戾气散去几分,失笑。
“我还有这功能呢。”
“嗯。”
她还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岑牧野垂眸,语气含着纵容:“那,还想再抱抱吗?”
温浔咬着唇不说话。
“等会儿应该要有人来了。”话题转开,他说得十分自然,卫衣半干,顺手摘了兜帽,上面的两根抽绳随着动作前后摇晃,时近时远的,温浔目光追随,忽然伸手抓了他的衣摆:“想。”
“想要抱的。”温浔最后一个字才来得及发出个粗略的音节,他已然伸手拥她进怀,掌心摁在她的腰后,是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的烫意。
他的下巴放在她的肩窝,她的脸蹭着他的胸膛,彼此呼吸缠着呼吸,心跳连着心跳。
然后,就在背后几道凌乱脚步即将要靠近的时候。
她听见他似乎用一种很轻很轻,像是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低声笑着说了两个字——
“给抱。”
岑牧野时间掌握得刚刚好,就在修理工即将要破门的前一秒,他及时拉了她的手,牵着她朝侧面一避,而后迅速从后门跑开。
鞋子踩进泥洼,溅出一连串此起彼伏的黑色水花。
速度加快,周围所有景色都在极速消逝。
他们在细雨中奔跑,穿过操场、长廊、教学楼以及街道上不算拥挤的人潮,他就像曾经说的那样,带她逃跑。
人影和街景倒退,她听到他卫衣绳上的铁环不断碰撞,发出特有的金属声。
还有彼此模糊的心跳。
她看不到路,看不见光。
目之所及,只有眼前一个他。
在她的世界里,是如此的清晰。
岑牧野默契俗成带她回了自己家,温浔在进门前接到李小燕的回信,她说大约还要几天,留的钱如果不够,让她去卧室里拿。
尽管温浔内心有太多疑问,但都被她一句“小孩家家别乱管事,好好学习才是大事”给打发。
他从浴室走出来,开了灯,一手拿沾水的毛巾一手拿药,递给她。
之后屈膝半蹲在地面,仰头看向她。
“让我看看你的伤。”
温浔不肯,扔掉了手机伸胳膊,勾住他脖子搂紧,脸颊慢吞吞贴上去:“没事了。”
岑牧野没勉强。
她领口料子被扯得有点松,脖子里的平安牌从里面掉出来,他看见了,眸色暗了暗。
“怎么这么没用。”
温柔到极致的一句话,不知是在说他送的东西,还是懊恼他自己。
温浔真的特别怕他这么想。
耳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吹完蜡烛后他对她说的一番话,他没抢她的愿望,而是把祝福融进了礼物里,他说想让温温健康平安。
这也是为什么,温浔会在宋婉仪碰到这块牌子时表现出明显的反抗。
因为,他对她而言,是如此珍重。
所以温浔又喊了遍他名字。
“岑牧野。”
他嗯,鼻音很浓。
“我有还手。”她说。
可岑牧野情绪并没有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去,只很淡地弯唇笑了笑:“这么厉害啊。”
“……”
后来温浔要借他家的浴室洗澡。
岑牧野不放心,全程抱着她进去,放下她以后低声说:“水开热点。”
温浔蚊哼似地嗯了下。
“那我出去了。”
她垂着的脑袋轻轻点。
关上门。
她站在镜子前脱衣服,隐约听见门边有打火的动静。
停了下。
温浔意识到他貌似就在门口,于是试探性喊一下:“岑牧野。”
“怎么了?”他问。
“没、没事……”
暖灯可能开太大了吧。
她感觉有些热,缓慢眨了眨眼睛,尽量让自己忽视这微不可察的一丝
怪异感,快速冲了澡,穿好他放在洗漱台上的干净衣服。
毫不意外,又染上一身他的味。
温浔打开门,他侧眸,大概没料到她会那么速度,没反应过来,指尖烟还燃着。
后面又瞅见她湿答答在滴水的头发,皱眉将烟斜叼进嘴,自然伸手抱她。
她把脸埋进他怀中。
再加上一重薄荷烟草的气味。
这下归属感更强烈了。
她和他的气息彻底融成一体。
“呛吗?”那点火在他唇间一上一下地跳动。
温浔摇摇头,她并不介意。
岑牧野没说话,把她放到沙发上,抽手,烟按进烟灰缸,又转身回去取吹风机,插上电,仔细帮她吹着头发,行为生疏,像第一次做。
也许是太累了,又或者是他轻柔又笨拙的安抚让她神经麻痹,温浔竟迷迷糊糊开始犯困。
“岑牧野。”她嗓音黏黏的,他吹干头发把吹风机收起,掌心及时托住她的下巴。
“妈妈不在,我今晚不想回家了。”
岑牧野长睫低下:“嗯……就在这儿睡吧。我去客卧。”
温浔太累了,趴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睡过去。
岑牧野抱她抱了挺久的,一直没敢动,直到确认她睡熟,才一手搂腰,一手扶头,抱她回卧室,轻轻将她放到了床上。
屋里没开灯。
窗外雨停之后,依稀渗进几缕薄凉的月光,他坐在旁边,调了下空调温度,又看她一会儿。
温浔应该睡熟了。小姑娘睡相乖,安安静静的,没乱动,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习惯,身上套着他的短袖,领口开得大,隐约能看见脖子往下的点点青痕,一看就清楚是让人给掐的。
岑牧野呼吸重了重,手刚伸出去,她潜意识仿佛察觉到,脑袋一拱,主动把脸挨到他掌心。
“……”
算了。
确实不方便。
岑牧野犹豫了下,放弃,最终还是收回手,拿着手机走出去,轻轻给她带上了门。
先洗了个澡。
浴室内依然残存着她的温度。
好不容易将就洗完。
又注意到她扔在水池旁的贴身衣物,没想太多,顺手就揉了,洗好以后去晾,猛地一顿,才察觉自己这个行为似乎不太妥当。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暂且这样。
他毫不介意地甩干水渍,捞起电话想了想,拨号给江淮,开门见山问他,能不能约白舒月出门。
对方震惊:“现在?!”
“嗯。”他咬着烟。
“大晚上,你要干嘛啊?”
岑牧野没说话,眼底的锋芒比寒冬腊月窗外结起的冰刃还利,刚刚在温浔面前收敛的情绪尽数释放,此刻他满身都是压不住的戾气。
“没事。”
他轻描淡写,可越是平静,话听在江淮耳朵就越不对劲。
“她追你那么久,你都没留过人联系方式?”
江淮怀疑中略带打探:“不是,你不是和温浔最近谈吗,怎……”
“那么多废话。”他呵了声。
“卧槽。”江淮大抵悟到什么:“是白舒月找温浔事儿?”
岑牧野吐出一口烟雾,没答。
“因为你?”
岑牧野眸色暗了暗,弹烟灰的手凝住,皱眉,似思考。
两秒后,不愿再多聊:“嗯,先不说了。”
“挂了。”
江淮拦住他:“那还叫不叫她……”
“不用,你就当不知情。”岑牧野嘱咐。
“……”莫名其妙。
烟越抽越短,猩红的火光在指尖跳跃。
岑牧野站在阳台抽完一根,又点了新一根,眼前漫了一团雾。
良久,手机在他手中转了一圈。
再次在黑夜中被人摁亮。
岑牧野眯眸,面无表情地划了划已发短信列表,停在一串没归落的号码上,打过去。
第一遍没打通。
他无声一笑,又立马打了第二遍。
响了三秒,被掐断。
他继续。
……
到第十遍时,对面接了。
“岑牧野。”张砚南近乎咬牙切齿。
岑牧野比他淡定许多:“嗯。”
张砚南那边背景挺杂的,半天没吭气。
“帮个忙。”他放低了姿态。
张砚南一嗤:“你以为你谁啊。”
岑牧野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照旧不紧不慢:“就一件,对你而言不算难事。”
“……”
他只当他默认:“白舒月,以你的名义警告她别再欺负温浔。”点到为止。
“什么意思?”张砚南即刻正色:“她和温浔是几时碰……”
“细节你不用清楚。”岑牧野掐指摘了烟,暴躁扔到地面,用脚尖踩灭:“算我求你。”
“不用。”张砚南生硬哼笑:“她的事儿轮不到你求。”
“轮不轮的到,都是我的。”岑牧野淡声。
“你还真是自信。”下一秒,张砚南话锋陡然一转:“怎么,祸害一个不够是吗?”
“我记得我有说过,文荨与我无关。”
“文荨、温浔。”张砚南磨了磨牙,猛地想通了一样:“岑牧野,你到底要干什么!”
岑牧野沉默片刻。
“阿南,你信我还是信她。”
“岑牧野,我倒也挺想信你的。”旧事重提,张砚南仍难掩失望。
“可你知道刘远舟这次回来和我说什么吗。”
“嗯。”岑牧野猜到一些。
“连他如今甚至都不愿再替你遮掩。”
呵。
替他遮掩么。
岑牧野扯唇,也不辩驳,任他自言自语撂着狠话。
“岑牧野,我真他妈后悔认识你。”
最后,那通电话挂断前,张砚南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1.
这章没修完,临时有点事情,明天补
(这本写是写完了,最近在存新书,一本校园一本玄幻
都是自割腿肉,校园可能是我学生阶段最后一本
人设大概不再是之前这种拽哥喜好,男主有点娇狗狗傲娇大小姐的感觉(?),两方都是幸福家庭,超级小甜文甜到爆炸的那种,玄幻偏双强,你装我更装,想试试写群像了
2.
bb今天上班突然戳了我
商量以后,这本最后想了想,还是v吧……
多个榜单看看会不会有人看咯
其实也很满意啦!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呀!
爱你们[爱心眼]
3.
补了
第35章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
第二天。
温浔睡醒, 和岑牧野一起去学校。
出小区以后,他就自觉退到她身后,约莫几米到地方,不算近也不算远, 刚刚好, 能保证视野里面看见她, 像是履行诺言一般。
用他以为的方式。
保护她。
温浔走到校门口的包子铺前, 他就停下,等她买好早饭之后出来也不靠近。
她其实昨天睡得并不安稳, 屋子老旧的墙皮不隔音, 他在隔壁阳台打那通电话的时候,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包括他先前静静坐在床头看了她很久这件事,她也知道。
但为什么要装睡呢?
温浔想, 大概是因为怕他多想吧。
她不确定岑牧野知道了多少,以及为什么会突然找到她, 提出要保护她。
可本心而言,她却不希望他参与。
相比于宋婉仪,白舒月目前对她的敌意尚且不算明显, 所以情况仍在她可掌控且接受的范围内。而她一旦牵扯到岑牧野, 或许她心底那些担心害怕的事情才会真正地层层浮现。
白舒月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一中待不下去。
这令温浔感到恐慌。
她绝不允许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避而不提是最好的解决模式。
岑牧野貌似也明白这一点。
他在刻意与她避嫌。
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他都真真正正做到了要保护她的承诺。
有那么一瞬间。
温浔觉得她好过分。
塑料袋提在手上, 她捏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还是选择和他擦肩而过。
他说:“以后上下学我接你。”
温浔顿了下。
“就跟在你后头, 不让人发现。”
“……”
于是, 温浔没再拒绝。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班上闹哄哄的。
温浔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缺席一天课的张砚南却脸色不善地从外头进来。
身后跟着成莱和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刚去哪儿跟人打过一架,表情凶神恶煞的。
温浔不想掺和,站起身。
“你等下。”书包带被人从身后拉住,
温浔重新跌回椅子上,仰头,有点无辜:“?”
张砚南全程话少得出奇,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除了白舒月,还有谁欺负你?”
那会儿才刚刚打了下课铃,班上人还没走完,大部分都在,后排他们的动静闹得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转身看。
众目睽睽之下。
张砚南这话不轻不重,声音不大不小。
正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话里更深的意思,不言而喻。
教室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
静得温浔不自觉皱眉,余光瞥见程思宁也正在悄悄看着他们,只是那目光有些黯,有些呆,有些迷茫而又不知所措。
“啧。”张砚南半天等不到她答话,干脆又问了一遍:“用不用我让她过来给你道歉?”
温浔咬了下唇。
“不用了。”她对上他的眼,认真道:“但是没人欺负我。”
绝不能这么明目张胆把事情搞大,她想。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温浔没管,站起来就要走,这一回,张砚南没再拦她,只是忽然很深很深地看了她一眼。
温浔步子依次越过成莱和那几个男生,无一例外,分别被他们无声瞪了一眼,仿佛在控诉她的不识好歹。
那阵子。
时间过得很快,日子荒里荒唐,温浔甚至记不得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身边的人好像都变了,也好像都没变。
张砚南依旧是每天上课睡觉,程思宁偶尔转头撞上她时也会象征性地笑一笑,只是他们都不再喜欢讲话。
而岑牧野,每天就尽职尽责地当着她的私人保镖,风雨无阻接她下课,看她看得很严,经常发短信和她确认,十分钟不回就要打电话,像是无时无刻保证她在他的保护范围内。
温浔知道她这样的行为不对。
可她那段日子,就是不想回自己家。
李小燕不在,屋子里面冷冰冰,光那空荡荡的水泥地,踏上去都觉得凉。
岑牧野请了一周晚自习的假。
在家陪她写作业。
用行动说明他没开玩笑,是真的对她上心了。
有时他写完早,顺带还会撩一眼她的卷面。也不打扰,默默在错的地方列好批注。
那是一个很怪异的冬天。
渭北第一次没有下雪。
平安夜那天,温浔出学校路过好几个苹果摊,当时洋节在县城还不算流行,可天气冷,又因整冬的暴雨,乡下来的苹果贩子亏损严重,这才凑在一起想了个招,只需要用一堆批发来的红盒子和贴纸随便包装一下,趁节日的寓意,赚情侣钱,一颗苹果的价格直接就能炒翻十倍。
白日里,温浔已陆陆续续见过不少人收到这份特别礼物。当然,其中女生居多,只有张砚南是个例外。按理说温浔也不该是没人送,但由于先前张砚南在教室闹出的那一遭动静,基本大家都私下默认他们之间关系超乎寻常,哪儿还会有人再敢光明正大地撬墙角。
温浔没关注过这些流言,但也有想过解释,可越抹越黑,最后索性放弃。
好在,白舒月和宋婉仪貌似也信以为真,或许也是由于张砚南实实在在领了一群人堵了她们“谈话”,反正后来,这两人的的确确没再找过她麻烦。
温浔还在想。
兜里的手机忽地震动一下。
她垂下头,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是岑牧野。
ylooo1:【想要吗?】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看了苹果摊好久。
转身回眸。
她看见这些天总委委屈屈等在校门边护她放学的那个人。
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他就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她,光影昏沉,他的身影隐匿在暗色中,忽近忽远,看得不甚清晰。
像一场梦。
温浔嘴唇合动。
然后,她看见少年在她的注视下低头,冻得骨节泛红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似乎又按两下。
紧接着,温浔手上又是一震。
ylooo1:【给你买了】
ylooo1:【回家看】
ylooo1:【好冷】
莫名地,温浔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再抬头,发现他还是在她几米之外的位置。
温浔恍然回神。
原来。
这不是做梦。
可惜那时的温浔还不懂,岑牧野那句“我保护你”里面更深一层的承诺——
原来。
任何时候,只要她愿意回头看,就能发现,有一个人会一直默默走在她身后。
……
平安夜过了没几天就是跨年,温浔和岑牧野打算去超市买食材煮火锅。
不巧,路上撞见白舒月。
岑牧野不动声色地目送温浔快步转去巷子,才慢悠悠地垂落眼,不辩喜怒地接了句。
“所以呢?”
白舒月将始末因果讲完,恨恨道:“阿野,张砚南这人你不用管了,我会想办法让他滚。”
岑牧野轻描淡写看她一眼。
“就凭你?”
白舒月绘声绘色地将计划全盘托出。
他听完点头:“你挺厉害。”
“我不敢做的事,你敢做,我舍不得动的人,你也敢动。”岑牧野语气似笑非笑,话里有话藏着不遮掩的锋芒。
遗憾听话的人却没听出来深意。
白舒月一愣,随即略惊喜道:“那如果我真做成了,你能不能……”
“不能。”
岑牧野提步不欲纠缠:“还是那句话,管好你自己,否则我不介意找焦老师聊聊。”
白舒月急了,理解错重点,在他身后大喊:“你还在顾忌张砚南什么,他都那么对你!”
然而岑牧野理都不理。
温浔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时间不长,比不了他等她的时候。
刚刚白舒月突然从马路对面冲出来,目标明确地拦岑牧野,估计没看见她。
但她没走出多远,以至于最后白舒月那句话还是被风吹进了耳朵。
ylooo1:【走吧】
他看见她愣神。
ylooo1:【回去说】
超市是去不了了,白舒月堵在路中央,岑牧野带她去小区楼下的菜店,她选他买,自然也没让她提。
插线板拉出一条长长的电线。
锅里在水咕噜噜地冒泡。
岑牧野拿出底料仔细甄别了一下,选了个相对不那么辣地,丢进去化开。
而后和她一块,并排盘腿坐在地上。
他特意铺了层毯子。
这会儿还没往锅里下东西,空空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静静地待着。
岑牧野开了罐啤酒,喝一口。
温浔看着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想喝?”他注意到。
温浔点点头,声音乖乖的:“什么味道啊?”
犹豫两秒,皱着眉头又埋冤:“上次我有闻到苹果味,这次为什么没有啊。”
岑牧野低声笑笑,解释:“这次不是果酒。”
“哦。”
“度数有点高。”他顺手捞起新一罐,看了眼。
温浔:“想试试。”
他给她打开,磕到桌角,下菜。
温浔小口抿了抿,没喝着味,又抿一口。
两人吃着饭。
岑牧野中途又去厨房拿酱,回来时瞧见她仰头灌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吞,就呛了下。
岑牧野顾不上别的,赶紧抽纸给她擦,另一手绕着她的脖子就要把酒给没收。
偏温浔还死命拽紧不让。
她喝得又急又猛,岑牧野就势托住她的肘,摇了摇瓶,还剩个底。
“你真行啊……”喉咙硬挤出几个字,抬睫又看见她被酒精氲红的眼,后头的话憋回去,慢条斯理地探指比了个数字,问她:“这是几。”
“……”
很好。
已经不清醒了。
他微不可察叹口气,俯下身去抱她,手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还吃吗?”
温浔摇头。
岑牧野把火关了。
“难受吗?”
温浔后脑抵在他胸膛:“晕。”
“想吐吗?”
“不要。”
她忽然侧过脸颊,湿润的唇瓣很轻很轻地在他脖子那儿块地蹭了那么一下,挨着喉结。
岑牧野眸色暗了暗。
手搭在她脊背,没动了。
温浔头回喝醉。
不适应这股飘飘然的难受劲儿,本能地想靠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大概屋里温度升得太快。
两个都人体温当下都高得不正常。
窗边吹来的风将呼吸紧紧缠绕在一处。
岑牧野指腹很烫,帮她捋好鬓边散乱的发。温浔颤了一下,想躲,可潜意识里唯一的安全地却是他的怀里,像……欲拒还迎。
她仗着意识不清醒,磨他磨得厉害。搂紧他脖子,含含糊糊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摁住她腰不让她乱扭。
低声哄。
“你乖点,别闹我。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嗓子好哑,声音好低。
可温浔还是坚持说——
“不好。”
“岑牧野。”
“你明明一点都不好。”
第36章
真的,就只能这样了。
*
喘息交错。
周围连空气都是潮的。
火锅的余味始终挥散不去, 他忽然克制般地握了她下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摁她的唇瓣,力气很重很重地摩擦。
他低头,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眸中的欲色被黑压压的长睫尽数掩去。
“嗯, 我不够好。”他认。
温浔更难受了。
“你别哭, 好不好。”
“我没有哭。”温浔反驳。
他嗯,摩挲她下唇的手指好像一瞬间变得更用力, 温浔甚至都感觉到痛了, 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也可能是晕得更厉害,说不清原因, 她就是觉得他现在身上气场很危险,眼神带着十足的侵略感。
她蹙眉, 短暂思考了下得出结论,也不扭捏,直白地问他:“你……是想亲我吗?”
毕竟他们牵手、拥抱都做过了。
还能做的, 温浔目前只敢想到这里了。
他说是, 坦坦荡荡。
片刻,又改口说:“不是。”
其实可以再准确点的——
不只是。
但他怕吓到她, 没说。
温浔脸有些烫。
“那,那怎么办。”
她心跳得特别快, 那股心疼他的劲儿消不下去, 挺没原则地说:“可以亲的。”
感受到她的紧张, 岑牧野散漫笑了声。
“温温这么大方可不好。”
“……”
温浔羞得不看他, 手不自觉地蜷,指甲划在他锁骨上面,刮出几道痕。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那片红更是明显。
暧昧仍在发酵。
他单腿屈起坐地,一手扶她,一手搭膝,让她靠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她的额头,轻声问。
“还晕么?”
温浔不回答。
他作势要起来,衣摆却被她死死拽着,垂眸,看着小姑娘抿唇,脸颊还红着,有点怨,也有点委屈的模样。
“我去给你调洗澡水。”
她没撒开:“为什么不好啊。”
“什么?”
岑牧野话说完,当场就反应过来了。
温浔头昏脑热地又重复了一遍:“不能亲吗?”
她听别人说,情侣过年都是要接吻的。
还有最后两分钟,就要到新年了。
也不知道他在磨蹭什么啊。
岑牧野没再动作,眸光很深地看向她的唇,忍不住又用手去揉,看着那块颜色越来越红。
温浔攥他衣角的手更紧,紧到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到她嘴巴上了一样,关节发白。
她不明白岑牧野到底想干什么。
不亲她,也不想放过她,凌迟一样地磨着她。
还低低笑着打趣她,滚烫的呼吸就那么洒在她颈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绵:“温温想要了啊。”
“可是——”他懊恼:“还没成年,怎么办?”
怎么办。
他反问她。
“所以不能亲。”
他自问自答,再次抱了她到怀里,搂着腰。
气得她轻轻张口,紧急胡乱咬了他指尖一下。
他身体被她激得发生了点变化。
挺明显的。
眼尾红得可怜。
而后猛地一个用力,他手掌滑下去压住她的脖子贴近,腰际的手也不受控地将她桎梏。
她迫不得已松开扯他衣服的手,改抱他的背。
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合。
他们的心跳在一片旖旎里逐渐趋近同频。
讨厌的发丝又黏在了唇边。在他漆黑瞳孔的倒映下,她是那么的慌乱狼狈。
“闭眼。”他嗓子嘶哑着,喉结隐忍慢滚,轻轻滑出这么两个字,像命令,像恳求的,搞得她浑身卸力,甚至闭眼前,还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她大概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吧,因为她是真的想要岑牧野。
热度在靠近,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眼睫止不住地颤。
然后。
她就感觉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了她不停颤动的眼皮上。
像羽毛拂过。
有些痒。
“就这样,”他声闷闷地,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真的,就只能先这样了。”
“……”
……
转眼就到了寒假。
李小燕最终还是赶在了温浔期末前回来,温浔接到电话时,人刚放学。
岑牧野雷打不动地在老地方等她。
果果假期早,小小一个人老神在在背手站在他身边,学着他,将目光往远方眺,绕过来来往往放学的人潮,看见了她。
立马兴奋地想要跑过来。
结果一双小短腿还没迈开,后领便被人揪住。
温浔看见,岑牧野俯身不知和她讲了什么,她忽然就乖乖不动了,眼珠骨碌碌地一转,听话回店里去了。
她勾唇,笑着给他打字:【我妈妈回来了】
对面,视野中的男孩子似是察觉到震动,低头把手机拿出来看,原本含笑的眉眼,在看到信息的那一刻,突然有了点稍向下垂的趋势。
但他回的却快:【嗯】
后两条——
【那就送你回家】
【回你家】
温浔前段时候其实也不是一直住在岑牧野家。准确来说,在那晚,他控制不住亲了她以后,第二天温浔就主动提出要回家住了,她怕再住下去真出事,主要是她,管不住。
岑牧野当时听后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洗好的衣服给她收拾好,往兜里塞了很厚很厚的一个红包,几乎把屋子里能找到的现金全给了,才送她回去。
到晚上。
他担心她一个人睡会害怕,还通宵连了麦。
后面几天元旦假。
基本都是白天一起吃饭写作业,晚上挂着语音聊天睡觉的状态。
因此,李小燕回来第一时间倒是也没察觉出奇怪,只看见她身上外套时,莫名其妙多嘴问了句:“你买新校服了?”
温浔怔了下,反应迅速地接:“嗯。”
李小燕嘟囔着嫌她浪费钱,又说她既然买怎么不买件合身的,还是穿着松松垮垮。
温浔笑着转移话题,问及外婆的情况,李小燕表情有一霎那的僵硬,但那时温浔正低着头换鞋,没能及时捕捉,再抬头,李小燕已然恢复了正常。
“害,老人嘛,能有什么事,都好了。”她眼睛没看她,转头去厨房端菜:“来,吃饭。”
温浔执筷尝了一口,想落泪:“妈,还是你做的排骨好吃。”
李小燕坐到对面,给她又夹几筷:“那就多吃点,妈给你做。”
“嗯。”温浔笑。
简单唠过几句家常,温浔停下来大体讲了下放假安排:“那我过年时候去看看外婆。”
李小燕手忽地一顿。
“小雨。”
“嗯?”
“妈想了想,过年你还是别回去了吧。”她低着眼,筷子戳着米饭:“学习任务紧,妈和你爸想给你年前再报个班,剩下的你就自己学,别来回跑了。”
“可是……”温浔说:“我才高二。”
“人家都说高二最重要了。”
“……”
气氛有一时的僵持。
“听话。”李小燕放下碗筷,严肃道:“为你好。”
温浔沉默着。
“你回去还不是玩?!”李小燕这股火来得无缘无故:“让你专心学习还委屈你了是不,你说说你之前浪费时间搞那个主持人……”翻旧账是中国底层家庭教育的通病。
温浔忍无可忍,喊了声:“妈!”
李小燕登时熄火。
“我知道了。”她妥协。
李小燕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强撑面子,颤着手腕将碗内的肉块拨给她。
“吃饭。”
记忆中那是二零零七年的除夕。
周围邻居没事干的早走了,连隔壁段婶准高三生的一家也是连夜买票赶回了老家。
温浔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在甚至不能称之为家的出租屋中度过。李小燕和温浔年前会面,怕再惹她难过,干脆没打招呼离开,直接回了老家。
到地方才给她摇电话,让她照顾好自己。
温浔还想问什么,但他们显然没给她留这个机会,通话挂断的很是匆忙。
她叹了口气,继续跟本子上的题目奋斗。
一旁摆着的化学和生物试卷上,还有岑牧野那独具标识的张扬的批注字迹。
电视没开,她也没有看春晚的欲望,放假前的年排成绩出来,她整体有进步,但并不多,满打满算挤进前百名,班里面排第二十。
李小燕对此不大满意。
事实上,当她先前出去照顾了外婆一阵回来之后,她便一反常态地经常暗示温浔,以后大学说不定可以往远处报,不用管她,这和她以往的言论大相径庭。温浔琢磨不透原因,但确实在她这样变相的“施压”下活得越来越累。
放假后她忙着补课。
少了和白舒月碰面的机会,岑牧野也回归到正常的高三生活中,上课、自习、模考。
两人许久未曾见面,聊天频率也因温浔的单方面忙碌而日益减少。
温浔也是恍然发觉,原来,在任何一个通讯不发达的时代,哪怕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两个人或许某天也会失了联系的可能。
那年渭北还没禁止烟花燃放。
零点还没到,外面已经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不知为何。
这一秒钟的温浔特别想岑牧野。
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一中的高三也是昨天刚结束一模。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还有……上次听他说他不会报北辰。
那么照他那么好的成绩,他会想去哪儿呢?
关上窗以后的房间很安静,她的手机也是。q-q好久没上,知道她手机号的人又寥寥无几,通话列表除了温庭十分钟前打过的问候电话外,空空荡荡。
突然。
手上震了一下。
温浔看见宋嘉明的短信:【新年快乐!】
再看时间,哦,零点了。
她礼貌性地给宋嘉明回了同样一句话。
然后。
她等啊等。盯着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号码,漫无边际地发起呆。
再然后。
约莫过了两分钟吧。
她忍不住点了个拨号。
可是……
岑牧野没接。
温浔抿了抿唇,又打第二遍,依然如此。
直到她察觉不对,心烦意乱地去登q-q,这才发现他一星期前给她的留言。
——有急事回A市,来年见,温温。
温浔又去看他的头像,灰的。
商城礼物的通知消息也正好弹完,最后一条时间停在二月十四,情人节。
他送了她九十九支电子玫瑰花。
温浔又去翻看其他人和群里的消息,间隔太久,很多已经过了回复时效,不过幸好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
意外地,橙子不是橘子正好在线。
她试探发去一个:【在?】
对方断续编辑了好久:【嗯】
yolo:【新年快乐,宁宁】
不算多热络的一句话。
她回一大串:【你干嘛呀】
【以为你不找我了呢】
【大过年的让我哭】
【好了原谅你】
又不可避免地提到他。
【你和牧野哥是在一起了吗】
第37章
那他呢。他那么多的委屈。
*
温浔少看一个字, 以为她问他们现在是不是在一起,说没有。
程思宁停了一会儿,回:【问过江淮了】
【说是他爸那天去学校接走的】
【应该是回去过年了吧】
【他爸家挺有钱的,在市里】
温浔:【嗯】
后来好像她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聊春晚聊八卦聊暗恋。
聊起张砚南。
程思宁发来的文字看不出情绪:【温温, 我好羡慕你】
温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程思宁瞧上去也并不怎么在意:【你很好, 但我又不差, 张砚南亏了, 我不喜欢他了】
程思宁碎碎念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蹦。
从她和张砚南第一次见面, 到她第一次在ktv鼓起勇气主动表白, 他被起哄, 随口答应了和她恋爱,结果却依旧游戏人间我行我素,对暧昧来者不拒, 直到程思宁忍无可忍,提了分手。
说着说着, 她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地发来几条带哭腔的语音。
“温浔,你是幸运的。”
“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你,这或许才能叫正缘。”
那天说到最后, 程思宁把自己哭困了, 鼻音很浓地和她道了声“晚安”后便利索下线。
快两点。
窗外的烟花也渐渐没了踪影。
温浔洗了澡出来,摁亮手机, 看着q-q置顶的头像,鬼使神差点进去, 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和他说。
“岑牧野, 已经到来年了。”
停顿, 后面半句。
她没说。
……
寒假过得很快。
年味没散,一中就早早开学了。
高二只比高三晚两天。
聊胜于无。
温庭和李小燕从老家回来,把温浔叫到面前宣布了一件事——
开春,温庭不走了。
温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不走的含义。
“没什么,爸就是想多陪陪妈妈。”温庭说这话时,笑容很苦涩,眼尾皱纹层层叠叠浮现,失神了一阵后,才想起来补充:“和我们小雨。”
温浔觉得奇怪。
但更奇怪的,还有李小燕随之而来喜怒无常的脾气,让她甚至无暇细思缘由。
岑牧野还是没有消息。
打给他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连江淮也说,年级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监护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岑牧野要转学去市里读书了。
就在高三最后半年的这个关键当口。
程思宁给温浔传递消息时,她正趴在桌上划完了倒数第二张模拟卷,准高三的教室后排,黑板上赫然挂起了高考倒计时牌。
时间马上快变成三打头的了。
这意味着。
属于岑牧野的高中时代即将就要结束。
那,他还会回来吗?
关于这个问题,大概没人能给温浔答案。
除了刘远舟。
加刘远舟q-q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个意外。
那几天,温庭辞职返乡的消息不知怎地涌到了刘国勤耳朵,可能也是客套,刘国勤便趁着周末组局要请温庭喝酒,期间南礼没收假,刘远舟就也跟着来,看见温浔时先是一愣,然后才当着长辈面打招呼说:“小雨啊,我认识的。”
他向她递去了手机,笑得如沐春风。
说是闲聊。本质却是变相的炫耀。
从金钱到地位,再不经意转到孩子,问起温浔如今的成绩。
李小燕撑笑说了句:“马马虎虎。”
刘国勤举着杯,意有所指:“女娃娃家嘛,也不像男孩要养家糊口,差不多可以了。”
他也许听说了李小燕和温庭斥资给温浔补习的事情,挺不屑一顾的语气:“哪能那么容易啊,县里连续三年出状元你们说是吧?”
气氛冷场。
温庭和李小燕脸上都不太好看。
刘远舟及时提醒他爸:“您喝多了。”
于是,刘国勤乐呵呵地拍了拍他肩膀,顺坡下了。
回家后,温浔为此又接受了好一通教育。
李小燕明明没喝酒,却跟喝醉了一样,攥着她的手,眼底有泪,一个劲儿叨叨,让她不蒸馒头争口气,以后爸妈不在才好不被人欺负。
温浔脑袋晕乎乎地点头。
当晚十一点半,温浔挨完训,拖着很累很疲惫的身体回房间,躺倒捞过了手机,才看见十几分钟前刘远舟的好友通过验证以及他转发来的一个贴吧链接。
温浔看见了标题,没点。
yolo:【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刘远舟索性将话说开:【我知道你应该很期待他回来】
【但事实是】
【他爷爷这次病危,点名让他爸接他入户口】
【这是他摆脱这一切的唯一机会】
【你觉得他凭什么会放弃】
温浔紧紧盯着屏幕,心情有些差:【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刘远舟:【我劝你认清现实】
刘远舟:【别为了一个烂人,辜负你妈对你的寄予的厚望】
温浔没有任何波动地扫完,打字:【他是烂人,那你是什么呢?】
刘远舟上方闪闪烁烁。
可温浔没给他机会:【你知道你有多虚伪吗?你和你父亲一样,有点看得见的成就就洋洋得意,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不惜站在道德的角度,喜欢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见不得比你好的人】
【你嫉妒岑牧野】
【嫉妒他曾经的光荣】
【他和你不是好兄弟吗?你为什么对他敌意那么大?你难道不觉得我自己很装吗?】
【你这时候选择发给我这些,无非是打算借我的手再踩他一脚,又或者,最好能做出点什么影响他的高考的事,你好渔翁得利】
【但你怕什么呢?】
【怕他的生活从此扶摇直上,而你却只能在臭泥沟里仰望?】
温浔从来不是尖锐的性子,事实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线骂人,还是在网络上,可没办法,她现在实在是有些糟糕。
她不笨,早在岑牧野约她去吃火锅的那一天。她就开始尝试搜集他的过往,真真假假,求同排异,只要用心,便不难将事实的一角拼凑。
刘远舟貌似恼羞成怒:【你信他?】
烦得温浔直接把他拉黑了。
可拉黑之后,她忽然又觉得好委屈。
凭什么呢,他要那么被他说,刘远舟他还算朋友吗?他凭什么骂他是烂人啊。
胸闷。难受得不行。
温浔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只好点开自己的留言板看啊看,看着看着,没忍住掉了几滴不值钱的眼泪。
她想,虽然岑牧野是个骗子。
但她还是希望骗子以后能够开开心心。
别再被人欺负了啊。
不回来就不回来。
她自己也会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反正这世界,人海茫茫,山山而川。
她拼尽全力会走出去。
赌一个有缘自会来日方长。
……
日子乍暖还寒。
一天天地过。
终于。
白舒月和张砚南的矛盾彻底爆发了。没有了岑牧野的压制,白舒月对张砚南愈加看不顺眼,连带他的警告也不放在眼里。
某一天。
一堆人专程在巷口堵了放学的温浔。
“阿月,打听清楚了,前些天成莱和猴子打球时说漏嘴,张砚南就是为这个婊子才故意挑事。”宋婉仪狞笑着开口:“她们班同学都能作证。”
白舒月恶狠狠的视线扫过来。
温浔不卑不亢:“你们放开我。”
“放你?”白舒月那带毒的眼神又来了,勾唇笑着,有人当即会意要拽她领口:“我和张砚南账怎么算呢?”
“那是你和他的事情。”温浔后躲避开,瞅准时机要跑,却被她们反应更快地测身拦下。
“跑?”
黑压压的一堆人围上来。
这次比之前更过分,有男有女。
即便见惯再多场面的温浔也不禁脸色一白,大喊:“有人吗?救命!”
白舒月眼一眯,正要吩咐他们堵住她的嘴。
不远处忽然插进一道不冷不热的男声。
“喂——”
一个字落地。人群中央的白舒月倏尔扭头,忘记了该说的话。
其他人循声望去,在看清那男生的脸时,面色大变,自觉而默契地挪向两边,为她腾出一条路。
与此同时,甩开禁锢的温浔也怔愣着抬了眼。
盛夏。傍晚。
没有光影的大树下。很久不见的岑牧野逆光而立,手边的行李箱轱辘滑出好远,而他似乎并没有分散太多注意,漆黑的眸里不夹杂一丝温度,直勾勾地望过来,唇角勾起,笑得很吓人。
“想要陪我一起去警局里玩玩吗?”
……
这一阵,准高三也加起晚自习。
温浔回家后心不在焉吃了顿晚饭,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之后又失魂落魄地原路折返去学校。
她那会儿本来不想走的。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却不容抗拒。
他不希望她看见他任何不好的一面。
她得尊重。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面这么这么难受呢。
他办事真的好混蛋啊。
一进教室。周围同学都传疯了,说高三那个岑牧野一回来就在外面和人打了场群架,双方闹到了公安局,又因为都是一中的学生,校领导便被请去教育谈话。
不曾想,白舒月正巧也在。
于是,焦琪接到电话后二话没说就布置好任务冷着脸走了,导致她们班今晚没人管。
前排孙朝城和单乐齐凑在一块正八卦张砚南哪儿去了,后者说不知道啊,刚刚还在的。
温浔甚至没踏进教室,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大约,立马掉头往外走,被穿过闹哄哄人群来找她的程思宁精准锁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停。
“你……干嘛去。”
温浔抿了抿唇:“派出所。”
她要去接他。
“不行。”程思宁说:“江淮特意给我打电话转达牧野哥的意思,让我照顾好你。”
“为什么。”温浔眼睛很红,声音很轻:“我已经听他的话回去了,是他说,如果晚自习见不到他,就可以去找他的,他怎么又骗我啊。”
“他也是为你好。”
“可我并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好。”
温浔鼻音很浓,心口涩得发疼,眼泪要掉不掉地蓄在眼眶。
“温温你冷静。”程思宁攥紧她胳膊安抚:“事情既已发生,你现在去能干嘛呢。”
“我要去澄清事实,是白舒月作恶在先。”她抬掌擦泪。
残存的理智岌岌可危。
她不要让岑牧野一个人替她承受。哪怕真如白舒月所威胁的被退学也在所不惜。
可程思宁又问:“那你有证据吗?”
温浔一顿。
程思宁见状,还以为她听进去,乘胜追击,深叹了口气后继续劝:“温温,我知道你着急。”
“但这事着急没用。何况牧野哥之所以这样做,不就是不愿意你牵扯其中受委屈吗?”
温浔闻言又是一怔。
怕她委屈吗?
那他呢?
他这样子,他那么多的委屈,让她该怎么办啊。
第38章
你到底有没有对我认真。
*
那天最后, 程思宁还是没拧过温浔,陪她去找了岑牧野。
到地方的时候,一堆人刚出来。
白舒月拉着焦琪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大声叫嚷着不想去市里。焦琪脸色很差劲, 没忍住提手, 当众甩了她一巴掌, 厉声呵斥她没商量,随后招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 拽着她衣领塞进去就走。宋婉仪的妈妈在后头和校领导陪笑, 弯腰道歉……还有其他人, 各自都叫了家长来接。
只有岑牧野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最后出门,没一会儿,身边跟出来两位面色不虞的警察。
像在训话。
他听着, 貌似也没听。
插兜,模样很乖地低垂着眼。
大概先动手的人是他。
虽然孤身打群架, 吃亏的也是他,但终究是不占理的。
几个家长教育完孩子之后又不依不饶围着校领导要说法,领导烦得头疼, 也懒得从中协调, 奈何岑牧野是好不容易才请回来的台面,只能小事化了地和稀泥说行了, 人都说赔医药费了。
刚好警察也适时开口普及,不管谁挑事在先, 一个巴掌拍不响, 聚众斗殴这事没得跑, 幸亏没见血, 否则录入档案一个都少不了。
一中的家长和学生总归不比职校那些办事不计后果,一听这话,当场就消停下来,忙不迭改口保证说着不会,之后灰溜溜地走掉。
程思宁一直等到所有人离开,才肯松开限制温浔的手。
温浔冲到岑牧野面前时,他正从兜里摸了个打火机,准备低头拢火。
影子压下来,他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
“岑牧野。”
他不动声色将烟摘下,垂首,神色有点被抓包的懊恼。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江淮告诉你别……”
“我想来,”温浔飞速地说:“是我自己想来,岑牧野。”
“这么不
听话啊。”
岑牧野闻声偏回头,扯唇,压低声音笑了下:“非要来干什么呢。”
温浔静静看着他:“来接你回家。”
岑牧野一静。
那是五月蝉鸣的仲夏。
彼时月影阑珊,花香淡淡。
少年心动如层峦叠嶂的山,风一动,崖鸣谷应。
而他的爱意也嚣张,回声坦荡,望着她,良久,方才散漫地勾起唇角,道——
“好啊,我跟你走。”-
岑牧野返校这件事儿的动静闹得有点大。
八卦消息嚣至尘上。
一中贴吧各种说法都有,有说他是被他爸赶回来的,也有说他是高考地址没办法改,回来和这座城市做最后的告别。
当然,猜测最多的还是后者。
而关于打架进局子事件的起因,则随着白舒月的转学风波逐渐流传成,男方出轨被爆昔日恋人反目成仇的狗血版本。
后来程思宁忍不住问温浔:“所以,你到底有没有问牧野哥的打算啊?”
温浔当时在专注刷题,没分神,遇到实在想不出来的题目,才搁笔停下来:“问什么?”
“比如,什么时候澄清?比如,他是不是以后真就跟他爸一样不回来了。”
程思宁替她着急:“再比如,大学想好考哪儿吗?”
“按他那个成绩,不说别的,只要正常发挥,基本国内大学随便他挑吧,你呢,你有想过自己去哪儿吗?总不能谈半天,大学异地了,那他如果以后不在这里定居,你爸妈能同意吗?”她想得够长远。
温浔翻了翻答案册,重新拿了根红笔,找到最后一题的解析对照着改:“还没想这么多。”
程思宁佩服:“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温浔摇了摇头。
程思宁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前面有人发出一阵惊呼:“卧槽,这瓜主爆的是咱们学校的岑牧野吗?会不会县里有重名啊……”
温浔眉心一皱。
“你书把脑子读傻了?!视频没看啊,又不是双胞胎,怎么可能是两个人?”
程思宁反应过来,凑过去:“说什么呢,什么视频。”
那边同学大方把手机给她看,指了指屏幕。
“没啥,就是骂岑牧野渣男的帖子底下今天有一串相同账号跟评。”
程思宁接过手机,拖动进度条快速看一遍,不禁吐槽:“这也太糊了吧,能看清啥。”
“你要配文字啊。”另一人指挥:“发帖人自曝是岑牧野女朋友。”
“……”程思宁气笑了:“她说是就是啊?”
她又看了眼温浔的脸色,觉得有病,人正主还在这儿呢。
“不可能假。”有人信誓旦旦道:“我有发帖人好友,确定是职校那位,估计听见什么风声,宣誓主权呢吧。”
“大概。”身边人附和:“外校人八成没听全,也不说外校,就一中,可能除了咱们年级,都不知道那只是白舒月单方面追求。”
“以岑牧野那性子,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主动会解释的,这不,误会闹大了吧。”
“诶,职校这位还谈着吗?好像好久没见来过一中了啊……”
周遭讨论越来越热烈。
温浔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再次埋头做题,态度冷漠得仿若事不关己。
可满身的低气压却难以作假。
甚至程思宁随后又叫了她好几声,她都装作没听到,没别的,就单纯气自己。
她其实对岑牧野的那段过往是好奇的。
但,听说是听说,猜到归猜到,她一直期待岑牧野自愿和她讲。他的确说过很多次,她想问的话随时可以问,然而每一次,她都不敢。
怕听到不想听到的东西。
怕抓到不能改变的细节。
怕看到不愿承认的感情。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前段时候宋嘉明发给她的那条链接,她当时并没有点开,但帖子的标题却是清清楚楚映入了她眼睛,挤进了她心里。
那上面加粗写着一行字——
【爆!17岁花季少女为爱跳楼】
……
江淮收到程思宁通风报信时,正好和岑牧野待在一起。
还有不到三天就高考。
一中给他们高三早早放了假。
江淮嫌爸妈在家,复习太聒噪,索性每到白天,就背了书包死皮赖脸地往岑牧野这儿钻。
“我靠,文荨那姐妹真够牛逼的啊。”他扫了眼截图,如此评价。
岑牧野漫不经心从试卷里抬眼
他嘶声,解释:“我说职校那位。”
岑牧野眼皮立马又坠下去。
江淮翻了个白眼,手机轻轻扔到他眼皮底:“或者你自己看看呢。”
岑牧野没碰:“我没兴趣。”
“……”江淮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宁宁说,一中这个当真了。”
岑牧野笔尖晕开墨点,这才赶在熄屏前,拿着手机上下浏览了一遍,猛地站起来。
“?”
江淮:“你要干嘛。”
岑牧野情绪很不对劲,一把捞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置顶,给温浔打电话,结果打到中途想起来,她应该这会儿还没下课,穿衣服要走,被江淮拦住。
“外面这么大雨,你干嘛去。”
岑牧野唇线绷直:“我得去找她。”
“人晚上还有自习呢。”江淮在背后提醒他。
然而,岑牧野理都没理。
因为这会儿的他根本没法控制,也没有心情思考其他,看见那段视频的时候,他的第一想法就是温浔会怎么想。
原本他计划等他们全部高考结束。
或者再不济,等他们约定在一起的那天,他自然会主动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岑牧野明白温浔或多或少猜到了一点,但至于究竟多少,他又不敢确认,也就无从预测她的真实想法是怎样。
她说过自己会相信他。
江淮也经常讲,她喜欢他这事挺明显的。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露怯啊,他那么喜欢她,喜欢到一点办法没有,一丝一毫不确定都不行。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拼命拖延,想掩藏曾经被人诟病的一面。
害怕失去她的滤镜之后,他争不过别人。
更怕呀和别人是一样的态度和看法。
他真会受不了的。
兜里手机不停地震。
接起来发现是江淮在骂骂咧咧问他为什么不带伞:“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岑牧野没停顿,说:“不用。”
外面雨真的太大了。
街道上这会儿都没什么人影,两边郁郁葱葱的柳枝也被邪风压得弯了腰。
江淮沉默半晌,听着他那边的动静,小心翼翼地问:“那网上这些用不用……”
岑牧野:“先不管。”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更不希望影响到温浔。
对面江淮叹了一口气,挂断电话。
雷声滚滚,一声盖过一声,水泥坑的排水口不晓得被什么垃圾堵住了,污水流不下去,不多时便蓄成一滩。
岑牧野身子半靠在一中校门前的广告牌上,垂眸盯着这一切,莫名有些愣神。
不知过了多久。
水面越升越高,仍然没有丝毫下降的趋势。
一双干净的白鞋却猝不及防踏进他视野,激起了泥洼的阵阵涟漪。
岑牧野不由自主皱眉,有些惋惜那被污渍染脏了的鞋面。
鞋子的主人还在向他靠近。
岑牧野如有所感地抬头,意外看见紧皱着一张脸瞪他的温浔。
“……”
放学铃还没打,她显然是偷溜出来,跑得太急,呼吸有点喘。
“岑牧野。”她样子看上去真挺生气的:“你想干嘛啊,这么大的雨淋着,感冒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快考试了,那可是高考诶,一辈子的事懂不懂?发挥不好怎么办……”
岑牧野没出声。
她再凑近了一步,想用伞面给他遮一遮,但他太高了,踮脚都感觉费力。
差点倒霉得被雨淹没的台阶绊倒,幸好他及时弯腰,扶住了她。同时掌心贴上她的手背,轻松接过了她手上那把透明伞。
举高,伞面完全倾向她。
温浔朝他推,推不动。
而后推着推着,眼睛就红了。她看见他身上衣服全湿透了,水珠沿着他的发梢往下砸,脸也白,比平时还要白,唇上连点血色都没有,心疼得要死,如果不是江淮找程思宁递信儿,难不成他还真准备这么等她到十点多吗?
“岑牧野,你聋了还是哑巴了?”她情绪收不住,第一次嗓门大过了雷声,“一天到晚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过往不提,以后也不说,随心所欲,你到底有没有对我认真?还是说,玩玩就算……”
后头的话她没能说完。
在这黑天蔽日的暴雨夜,少年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欲念和渴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不管不顾的决心,微微俯下身,以吻封唇,强势截断了她的胡言乱语。
唇上的触感好软,他的眼泪好烫,温浔怔愣了好久。
第39章
那我的声誉就不重要吗?
*
说不上多缠绵的一个吻。
很轻很轻地贴在她的唇上, 软软热热的。
“不要这么想我。”他说。
她抬睫去看他的眼睛。
那里和周围的环境一样,泛着潮。
“如果你愿意听,我都可以告诉你。”
……
岑牧野十七岁那年。渭北这座偏僻无聊的山城里难得出了两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一件是负责一中外店铺翻修的工队,机器老化后钢筋砸落, 死了工头和几个途径路人, 那些遗孀据此捞了好大一笔补偿款。
另一件是, 职校一未成年女生被发现在天台割腕寻死。
影响都不小。
偏偏, 又都和岑牧野有关。
其实鲜少有人知道,岑牧野认识文荨, 并非只是单纯因张砚南从中介绍。
那阵法院判决书刚下来, 他们就曾在县派出所有过异常短暂的一面之缘。
当时, 岑牧野对这姑娘的第一印象就是安静。
出乎寻常的安静。
以至于,后来众人聚在KTV,一块给刘远舟庆生时, 他看见她跟着一个男生进来,才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嘴:“那什么情况。”
张砚南那会儿还没转校, 对岑牧野的了解虽不深,但也明白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性子,眼珠子一转, 悟了, 当场叫了文泰过来认识,替兄弟做媒的架势摆得足足的。
岑牧野越听越皱眉, 没来得及解释,刘远舟拍了拍他肩膀, 在旁轻描淡写补的一句“就当多个妹妹”, 便给这段关系草率摁下了开始。
文荨从此缠上了岑牧野。
尽管岑牧野不止一次向她表明, 自己暂时没那个想法, 可她也还是没有放弃。
直到后面有一次。
那应该是岑牧野母亲去世,而文泰和文荨的妈妈却选择携款跑路之后。
岑牧野亲眼目睹了一场源于女生小团体之间的单方面霸凌。
骂得实在有些难听。
他并没有想太多。
事实上,不管那被殴打的人是谁,甚至是男是女他都不关心,他只是出自潜意识地上前制止了她们,并询问她需不需要报警。
可文荨却说:“不能报警。”
“牧野哥,我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哥。”
她说的是文泰,那阵他正因校外打群架被留校察看。
“要是他知道,肯定也会闹到警局。”
“……”
岑牧野犹豫了下:“那你……”
“我没事。”文荨哭得伤心:“她、她们最多就是偶尔打打我,没有很疼。”
“她们为什么打你?”岑牧野问出了关键。
“因、因为……”
文荨眼睫缓缓低下,没敢再看他:“我也不知道。”
她只隐瞒,没撒谎,岑牧野没看出破绽。
于是,岑牧野答应了她。
送她回去后,他确实直接没告诉文泰,而是选择联系刘远舟让他想想办法。刘远舟他爸在职校教书,想来照顾一个受欺负的学生总不是什么难事。对面果然应得很快,末了又问及他转校的事情怎么样,他爸安排好没有?
岑牧野没听懂:“什么我爸安排。”
“不是,你够不够意思,一起长大的兄弟也瞒?”电话里刘远舟语调戏谑,听得让人有些不舒服,可说得的确是事实:“南礼附中不是挑你去打篮球赛了吗,输了也没介意,意思明摆成那样,总不能无缘无故……”
岑牧野没多想,只反驳:“不去。”
“……”
“拒了。”声淡淡的。
他随手打了根烟,话说得狂妄:“又不是非得靠他才能上。”
话落,刘远舟好一阵没说话。只在两秒后,尴尬附和笑了几声,道:“说得也是。”
按理讲,话题到这里就应该自觉结束。
岑牧野也是这么认为。
那段时间刘远舟高三,学业压力急迫,朋友长期未聚,再加上他家中出事,性情不复平常,他们俩,早不如往日熟络。
“小野。”刘远舟猛地又喊住他。
岑牧野默了下:“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你刚刚说的事,我才想起来,这几天我爸不怎么回家。”他啧声:“这样吧,文荨妹妹那你先帮一下,反正马上高考了,等结束我接手。”
“没那么麻烦,给叔叔打个电话的事儿。”岑牧野不理解。
刘远舟:“你不懂,这种事儿,最不能让老师出面调解,很容易被记恨,到时候别再教人报复咯。”
“……”
岑牧野想了想,觉得也是:“那我等会儿再和砚南说说。”
“文荨不是让你保密吗?”
刘远舟不赞成:“你听哥的,女孩子心思本来就敏感,你可别再到处当广播了。”
“就这一阵。”
他保证:“等高考结束,我就有空管。”
岑牧野信了他。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
莫名地,文荨误解了他的意图。
谣言自此嚣至尘上。岑牧野有意澄清,可转念一想,他还上学,属实无法兼顾两校间的来回奔波,既然答应要想法护她,那她将他的名字推到明面也无可厚非,后面便也随她去。
可流言总会发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文荨在大家眼里就成了他岑牧野“名副其实”的女朋友,甚至连张砚南和文泰也这么认为。
“他这是还债。”可有人貌似并不领情:“如果不是他继父的豆腐渣工队,我们兄妹俩又怎么会沦落成如今这样。”
然而这些,岑牧野本人并不知情。
他那段时间每天都和他亲爸吵架吵得焦头烂额,有很久没去学校,断网断手机,几乎屏蔽了外界所有信息。关叔一家曾受岑牧野母亲委托让平日里对他照顾一二,大概连着一周没在校门口见过他,放心不下才特地登门,恰撞见满室的酒瓶和不省人事的他。
关放和周淑娟顿时就急了,二话不说拖着少年胳膊架起人打120,洗胃花了点钱。
岑牧野出院后坚持要还,但老两口说什么都不肯收,左右推辞不过,最后还是他先改口答应了帮果果辅导功课才算作罢。
那个时候,岑牧野没什么心力去关心外界。
所以当他在刘远舟高考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听说这个消息的瞬间反应就是一愣,随后解释——
“我只把文荨当作妹妹。”
岑牧野自以为说得很清楚。
可就是有人听不懂人话。
“哎呦,野哥说妹妹,那跟我们说妹妹的意思可不一样,那估计得是情妹妹吧。”
“……”
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快要掀翻屋顶。岑牧野冷着脸,再认真重复了一遍:“没谈。”
“小野,”主角刘远舟出来打圆场:“文荨在里面等你半天了,别光在门外站,快进屋。”
岑牧野没动,只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难道不是你邀请我来?”
模棱两可地提文荨又算什么,让误会再深一层吗?
许是看出他眼中的不悦,刘远舟冲众人摆手让他们先自行散去,几步靠近他,压低了嗓门。
“你别让人女孩下不来台。”
岑牧野:“那我的声誉就不重要吗?”
“……”刘远舟说:“那你要怎样?”
“什么叫我要怎么样?”岑牧野觉得荒唐:“这件事本身难道不该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我可以护着她,但不代表我要无条件接受莫名多出来一个女朋友吧?”
刘远舟:“没人说她是……”
“小野——”
岑牧野偏头笑了下,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谈论的八卦倒是少了一些。
在确保刘远舟和他爸私下交涉过文荨遭围殴、职校内的校园暴力行为风气得以控制之后,岑牧野对文荨的态度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不再与她见面,几乎有她或文泰在的局或场子都会被刻意规避着推掉。久而久之,相熟的朋友圈中都默认俗成了一个事实——
岑牧野和文荨分手了。
而且大概率是女方被甩。
文泰找上门,被张砚南拦了架,两人关系也据此跌至冰点。
再后来,听闻文荨整日哭闹,以泪洗面。而岑牧野却始终无动于衷,半分不见受其影响地继续生活。
直到有一天。
那是高考查成绩的日子。
刘远舟以县第一的成绩被到处请去宣讲,岑牧野收到了来自文荨的短信:【岑牧野,我在你们学校明德楼楼顶,我知道你在,我要你马上来见我】
岑牧野当时确实在学校。
收到这条信息的同一秒,周围掌声雷动,刘远舟结束演讲,逆着人群走下来,找到他准备开口缓和僵了许久的关系,却在瞥见他屏幕上文字时,蓦地一顿。
“要不我陪你去吧。”
他抿抿唇说:“别真出什么事儿。”
于是,他们一起上了天台。
……
温浔让岑牧野先去洗澡。
李小燕和温庭这几天又出门了。
说是去市里,不清楚干什么。
岑牧野身上的衣服湿透,温浔去把阳台上晾好的她先前穿过的他的那套校服挑下来,回来见他还不动杵在那儿,怒了。
“你再不听话我不管你了。”她很凶地瞪他。
岑牧野垂着眼,模样乖巧地“哦”了声,慢吞吞接过她塞来的干净衣物,抬脚往浴室走。
“浴巾在架子上。”她隔着门指挥,“粉色那条是我的,你别搞错了。”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温浔脸腾一下爆红。
她没出息地攥了下拳,想假装无事发生,却又因他的“我知道”三个字,让心跳频率瞬间提升一个lever。
然后。
温浔在原地站了几秒,听到有水声传出来,才放心挪步走去茶几附近。
捞过手机,红点消息还停留在他打给她的那通未接来电。
温浔看了一眼,点击退出。
目标明确地划拉到拉黑的联系人列表。
得益于和刘远舟没几条有营养的聊天内容,那条贴吧链接并不难找。
鲜红加粗的标题。
连视频也是同一个。
温浔咬了下唇,点进去。
匆忙浏览过评论。
几乎所有人都在骂岑牧野不得好死。
【要我说这女生就是傻,心疼】
【玩弄人心贱不贱啊】
也不是没有少数人试图公正看待。
【借楼,难道恋爱不是应该好聚好散吗?分手后以死威胁偏激了吧】
但很快,被底下铺天盖地的唾沫所淹没。
【敢做不敢当的死渣男】
【没谈过?不可能,要真没谈过,还管她死活呢?监控显示人刘远舟都没动,就他跑过去拉人,这不摆明了心虚吗,但愿他能良心发现】
【难,毕竟他妈就没什么道德心……】
温浔没再看下去。
她气闷地闭了闭眼,惊觉胸口的每一寸都在发疼,忽然就很想抱抱他。
再睁眼。
他出现在她眼前。
第40章
我再陪你一年吧。
*
他头发上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水汽。
周围空气有一点点潮。
温浔眼睛一热, 蹭一下站起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岑牧野踉跄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 连忙环住她, 掌心贴在她腰后护着。
那会儿, 他们之间没人说话,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乱了节拍的呼吸和心跳。
“你洗这么快干什么。”良久,她闷闷地出声抱怨:“头发都没吹干。”
岑牧野垂着眸:“我怕慢点你不在了。”
什么话。
这是她家, 她不在, 还去哪儿呢。
温浔细细咬着唇, 没吭声。
他体温很烫,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很浓,是她最常用的那款, 柑橘的味道。
她抱了他一会儿,慢慢把手撤开。
“不抱了么。”他问, 声音很低,呼吸随着声带震颤喷在她侧脸上。
温浔摇了摇头,耳朵被弄得有点烧。
岑牧野抿唇:“那, 还要我吗?”
“……”
温浔抬了眼看他。
岑牧野没动, 目光惯性由下往上,和她对视。
“温浔。”他鼻音浓得听起来像委屈。
“之前约好的不算。”
岑牧野反悔说:“不让你想了。”
“我们……”
“岑牧野。”温浔几乎是立刻猜到他的意思, 打断,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高考, 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岑牧野沉默了下。
“我之前听你说, 自己不想去北辰, ”温浔手指蜷了蜷:“那你想去哪儿呢?”
“你想考北辰?”岑牧野问。
温浔点头:“至少得是A市。”
“……”岑牧野一时没了声音, 脸色有些凝重地望着她,似乎在思考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岑牧野。”温浔没和他开玩笑:“你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无论是他父亲,还是那个女孩的诬陷勒索。
责任都不该由他来背负。
温浔不清楚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可隐隐约约,她就是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心里面发慌,于是不由自主抓上了他的衣角。
眼神里带了几分明显焦急和恳求。
“岑牧野……”
过两秒,岑牧野终于轻轻应了她。
“好,听你的。”
“去A市。”
他扯唇笑了笑:“但北辰的话,你得让我再想想。”-
孤身走在雨停了的街道。
岑牧野没来由感到一阵烦躁,摸了摸兜,才想起衣服已经换过,另只手腕上还松松提着她帮他收纳好的衣袋,一套校服叠得整整齐齐,他舍不得动乱,干脆也歇了抽烟的心思。
快到小区门口,江淮不放心地又把电话拨过来,岑牧野接起,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江淮听说他说考虑去北辰,惊讶得语调都上扬一个度:“你认真的?”
“嗯。”岑牧野语气很淡。
“你不是才因为这事儿和你爸闹得……”他犹犹豫豫地说:“白挨打啊。”
“又不是为他。”岑牧野情绪不高。
江淮明白了:“温浔提的啊。”
岑牧野没回答。
“那咱妹妹可真是牛逼。”江淮由衷佩服。
能让岑牧野这犟种摒弃他母亲的遗愿,考虑去他爸所在的地方生活发展,温浔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头一位。
毕竟他连去年南礼附中挖人时给出的北辰大学推荐保送名额都拒绝得不留余地。
岑牧野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身后忽然冲上来一阵风。
“岑牧野。”
文荨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前段时间她精神稍微好一点,就听说岑牧野去了A市,慌得给他接连打了好几通电话,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发脾气让文泰打听,得知他真的有可能不回这座小县城的一瞬间,所有那些压抑的疯狂、扭曲的心理、变态的渴望便彻底爆发了出来。
两只细弱的胳膊死死箍紧岑牧野的腰腹,她咬牙用尽了全部力气,令他撕扯不开。
“文荨。”岑牧野握拳,额角青筋若隐若现,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你先把手放开。”
电话还没断,蓝色的荧光在黑夜中闪闪烁烁并不起眼,岑牧野狠了劲,拽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
文荨眼泪掉下来:“我想干什么,岑牧野,你为什么要这么凶地和我说话。”
“你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对不对,你想甩掉我了对不对……”
岑牧野松手缓和了呼吸,俊朗的面容上徒留一片冰寒,平静道:“我的想法、我的生活和你有关系吗?”
“岑牧野!”文荨的音调陡然拔高,撕破了寂静无人的夜空,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子,戳进岑牧野的心口:“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
“你能威胁到我的无非声誉。”岑牧野速战速决,不欲和她纠缠:“可如今,刘远舟和张砚南怎么想,别人怎么想,
我都不在乎了。”
“曾经舆论发酵过,我名声该坏早坏了,就算你如法炮制再来一次,对我而言,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影响。”
所有人骂他又怎样呢。
他没做过。
只要温浔信他。
就够了。
话落,文荨宛若不可置信地垂眼,口中快速疯癫般呢喃着。
“不可能!”
“怎么能没有影响!那是你爸欠了我家的,那是你欠了我的!你这一辈子都要给我还债!”
“有病。”岑牧野的耐心在冷风中慢慢消磨殆尽,温浔说让他回到家了记得给她打个电话。
当下已经耽误了太久,他没再多说,最终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放松警惕转了身。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
文荨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双目血红,紧紧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掌心握住了衣兜内携带的刀柄,奋力往前奔了几步。
“小心!”
手机里传来江淮破音的提醒,岑牧野下意识地转头看,寒芒残影当即掠过他的瞳孔。
没来得及。
他只稍侧了下身,刀尖偏移,落在他右臂,割出一道长长的口。伤口很深,差不多见骨,她用了十成十的劲,鲜血霎那间涌柱。
文荨想让岑牧野和她一样,感受心痛到窒息的感觉,下的死手。
她生长环境恶劣,自幼就受重男轻女父亲的打骂,母亲也将她视为累赘,心态早就不再正常,乖巧讨好、忍气吞声的外表下藏着最深不可测的恶毒,她才不是逆来顺受的乖小孩呢,岑牧野最初救她那次,不过是她犯人在先。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纯粹的善。
除了岑牧野。
是他救她两次,给出护她的承诺,让她内心滋生出爱的种子。
那份爱是疯狂的、极端的。
她接受不了他不爱自己。
尤其尝过甜头以后,便再也无法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浓烈的情感交织,他对她而言,早就不是单纯的一个“人”那么简单。
既然得不到,就势必要毁掉。
岑牧野猝不及防一愣,左手拿电话,右手死死桎梏住她。
痛感逐渐漫上来,他眉眼结霜,紧盯着她。
文荨原本计划要同归于尽。
可当那滚烫的血液源源不断溢入她指缝,灼烧般的热度使她的手腕不自觉发颤,忽然就对常挂在嘴边用以威胁他的死亡产生了本能恐惧。
她浑浊眼球不受控地乱瞟,条件反射般撤开手,想逃跑。
黑灯瞎火又才下过一场雨的深巷。
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凉的,血腥味浓郁。
背后脚步由远及近。
江淮一时顾不得其他,直接摔了手机过去,不偏不倚砸到了文荨的额头上。
强劲的力道快将她骨头打碎,文荨不由哀嚎一声,蹲下身。
……
温浔右眼皮狂跳。
做题做到一半,心始终静不下来,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岑牧野走了将近有半小时,通话栏仍然干干净净。
q-q动态关于诅咒岑牧野的言论还在不停地屠屏,甚至牵连到了他妈妈,骂得很难听,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不得善终。
温浔不明白人在网络上的言语为什么会恶劣成这样,仅凭一面之词便能轻易将另一个人盖棺定性。
可明明,岑牧野自始自终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才该是这场暴力之下的受害者。
人云亦云,他们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在乎真相如何,更不在意自己的做法将会给别人带去什么,只想着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指责、攻击、发泄,还妄图以此凸显自己的高尚。
她看不下去,开始给岑牧野打电话。
打不通。
反倒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温浔顺势又拨一遍,站起去开门,手上还维持着手机贴耳的姿势,以至于突然看见岑牧野的时候,神色还是懵的。
“你……”她低眼,目光顺着他一张发白的脸向下,注意到少年裸露在外的伤口,他手肘那里缠着一圈纱布,应该是去哪儿简单处理过,可是血依然在朝外漫,红成一片:“手怎么回事?!”
岑牧野忽地上前抱住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环过了她肩膀:“温浔。”
他喊她,很轻很弱的声音。
温浔心跳得剧烈,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鼻腔充斥着全是浓稠的血腥气息,他的血还在滴,滴到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岑牧野,你先放开我。”温浔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可声线却难以控制地发抖。
他听话撒开手,她连忙收手机,摁亮了门前的照明灯,躬身检查他的手。
马马虎虎的包扎,肘侧打了石膏板,但绷带系得有点松,触目惊心的伤口若隐若现。
温浔慢吞吞眨了下眼。
“走,我们去医院。”她回身要穿衣服。
岑牧野及时伸手抓住她:“去过了。”
“医生怎么说?”
“……”
“岑牧野,你说话啊。”
她是真的着急,这么严重的一条伤,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肌腱,他再剩三天就要高考,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不小心伤到手,还他妈是右手。
岑牧野看着她。
“温浔。”他是笑着的:“我再陪你一年吧。”
“你什么意思?”
岑牧野许久没说话。
温浔却看懂了:“手写不了字了对吗?”
“嗯。”他应得很平,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感觉没力气。”
温浔心登地坠地。
她眉心拧结,又问一遍:“怎么弄的。”
“刀划的。”
他没瞒,将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温浔全程听得心惊肉跳,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拳。
见状,岑牧野顿了下,反过来安慰她:“问题不大……”
对上她猩红的眸,他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最后只能干巴巴补充一句:“温浔,说好了,再给我一年,我去北辰,你也不能……”
“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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