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男孩子也可以流泪的。
*
他说完这句话就闪电了。
入夏的雷阵雨总是突如其来。
岑牧野站在温浔面前, 垂眸等着她的答案。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用透了,怕死了温浔说出一个“不”字。
其实岑牧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刚刚江淮问他要不要报警,他思考了一下, 说还是别了, 并非是他想当个烂好人, 而是他实在担心文荨又继续在外胡说八道, 膈应到温浔。
岑牧野想起那会儿话说开。
温浔有问他:“那你先前关注我,除了想通过我联系刘远舟以外, 有名字的原因吗?”
“或者, 换个问法。”她也有不确定:“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文荨, 甚至曾经有一度,这两个字成了我人生中的噩梦,我听见就会恶心应激, 保护文荨是他们不辨是非强压给我的枷锁,而我最开始记住你, 是小雨的名字,你那时说你叫温浔,我才发现原来这两个字不同的发音竟然那么好听。所以我喜欢喊你温温, 我在很久之后才主动问你要不要被救。”
“温浔, 我早说过,你和她不一样。保护你是我自己认定的责任和使命, 这个问题不管你什么时候问,我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我对你, 好奇过是真, 想过利用是真, 但喜欢也是真。”
“你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太沉重, 我说不起。”
“但我绝对没想过……”
岑牧野的话没说完。
因为温浔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甚至话音未落。
岑牧野面前的人便猛地凑前,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将唇覆了过来。
慷慨给了他一记安定剂。
以接吻的方式。
正如。
此时此刻。
这是属于他们彼此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吻。
比上一次更加深入、缱绻。
唇瓣很软地黏在一起,牙齿坚硬地碰撞。
他不知几时,往前靠近了几步。
门同时在身后被轻轻合上,一闪而过临时出来关窗的段军,他望着少年的背影,面容错愕。
呼吸胶着着。
起初她还时刻顾忌他的伤,不敢过分,可他显然无所谓,很狼狈却也很凶地吻着她,温湿的气息轻磨
着她薄薄的皮肤,不舍得离开那两片柔软,体温更是烫得要命。
不知过多久。
他后撤开距离,牵引出潮湿粘腻的暧昧。然后温浔感觉脖颈那块变得很热,有点痒,他鼻梁点到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
温浔被他弄得缺氧。
胸腔起起伏伏好半晌,才总算缓了点神。
奇怪。
明明是她主动,为什么他的喘息比她还重,眼神也凶凶的,像是要吃掉她一样。
温浔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好一些的心跳腾地一下又毫无规律地跳动起来。
比之前的更难以抵抗。
这会儿时间不早,四周都很安静。
狭小的空间内,少年的心意是那么的直白浓烈,滚烫又鲜活。
温浔情不自禁吞咽口水,指头忍不住蜷缩,没敢再说话。
于是气氛就又这么静了好一会儿。
“今晚还走吗?”她这么问。
说完,手下垂,松松搂在他的腰上,无措地将脸埋进去,像是不想面对他。
岑牧野低眼:“可以不走吗?”
温浔咬了下唇。
“手疼,不想走。”
他给她找了收留自己的合理理由。
温浔心一动,又赶紧去看他的伤:“疼吗?”
岑牧野想了想:“……忘了。”
渗出的血迹变成了深褐色,乱七八糟沾着出汗的皮肤。
温浔推开他,去卧室翻找药箱,用棉签蘸了点水,仔细帮他把伤口周围的脏污清理了,警告让他不许再瞎折腾。
岑牧野很乖地“嗯”,声有点低,有点哑,有点平静得让人心疼难受。
温浔不敢抬头,就死盯着他的手看。可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眼睛看红了。
“其实,错过高考也没什么的。”
她嗓音发潮,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人生那么长,多活一年就赚回来了。”
“我知道。”
“岑牧野……”她快撑不住,哭腔快溢出来。
“别哭。”他叹口气,单手把她摁进怀里,吻吻她的发顶,喉结上下滑动:“受不了你这样。”
“我没事,别瞎想。”
“……”
怎么就没事了啊。温浔泪点低,光听他这么说,心就要痛死了。
她从小到大,所遭受的最大恶意就只剩转来一中后的地域排外,双亲健在,没经过大苦大难,也没有过大悲大喜,庸俗又平凡。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熬过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个人,即便生长在最恶劣的环境当中,还能争气成这样。
她在他卧室见过他堆满角落的试题和笔记,山一样高,就随便扔在不起眼的脚边。
他不是天才。
他分明也在渴望自救。
“岑牧野。”她悄悄抹掉不值钱的眼泪,侧耳听着他的心跳,好长一会儿,忽而很郑重地喊他名字,用她那种独特的绵羊声线,和他讲。
“男孩子也可以流眼泪的。”-
记忆中,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闷。
六月七号,下午五点过十分。最后一门理综收卷。高二教室后黑板的倒计时牌正式换成了365天的最后冲刺版。
没有人关心岑牧野为什么缺席,除了校方,几乎没人为此而感到惋惜。
岑牧野手伤,暂时没去学校。
校园里铺天盖地的八卦消息却一刻没落。
文荨默默删掉了所有的最新动态,让二人分手的传闻再次嚣至尘上,留下模棱两可的“故事简单,未登春山”这样一条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非主流文艺短句置顶空间后,便将头像改为纯黑,彻底退网。
好事者顺藤摸瓜扒出之前职校小范围内流传的那个帖子,对岑牧野的鄙夷更上一层。
尤其关于他妈妈那段生平描述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唾骂程度。
温浔几次听闻曾经那两个在张砚南和岑牧野之间坚定二选一的女生人云亦云改口骂着人渣,活该没爹没妈。她控制不住停了写题的手,抬眼看过去,张了张口。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旁边睡了一天的张砚南突然抬头,没好气地对她们说能不能别瞎**吵。
挺不客气的语气。
引来两个女生一阵白眼,而他置若未闻,继续睡觉。
温浔话又干巴巴咽下去。
程思宁趁课间来找温浔,小心翼翼观察着她表情。
温浔等了很久,没等来她的意思,只能主动出声问:“你也想说他是坏人吗?”
她愣了一下,知道她误会,反应过来赶紧摇摇头,说:“我是怕你听见难过。”
温浔笑了笑:“我难过什么呢。”
“牧野哥没参加考试,咱学校今年连个能看过去的排面都没有……”
张砚南这时候翻了个身。
程思宁话音憋回去。
温浔也以为他嫌吵,拉着程思宁站起来,比了个手势,让她和自己去楼道。
“我都听江淮说了。”程思宁手挽着她胳膊,颇为忧心地点评:“那职校女生真是个疯子!”
温浔小声阻拦她:“别在背后说人了。”
“她那样不要脸,也亏得碰上牧野哥心软。”
程思宁越琢磨越气,实在禁不住絮叨:“要换别人,估计早报警判刑了。”
“……”
说的是实话,可……
“但她也很可怜。”温浔蹙眉道:“毕竟……也才十七岁。”
“你这话说的,谁不是十七岁。”程思宁指指自己,又指指她,最后总结:“你,我,还有去年这时候的牧野哥。”
“谁的人生不是人生了啊,就让她这么恩将仇报地折腾。”她说到一半,又莫名来了气:“什么人啊!澄清也不好好发,临了还要误导别人,真是够恶心的,不知道牧野哥怎么想的……”
是啊,岑牧野怎么想呢。
温浔眼睛酸了一下,她想起那一晚,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囫囵挨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彼此的眼睛,听着外面雨丝如瀑。
她说:“你怎么还不哭。”
岑牧野吊儿郎当:“哭什么呢。”
他用指腹捻过她眼角的泪:“我又不像我们家温温,名字到处都带雨。”
“这跟名字有什么关系。”她抽噎。
“是没关系。”他懒懒散散,面上挂着那副标志性不正经的笑:“但我心又不是玻璃做的。”
“这点疼还是受得了。”
温浔:“那其他呢。”
“……”
“你看见那些人在网上那么说你……”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岑牧野声很淡,他不受伤的那只手臂将她收紧一些,低头贴在她脖子那里,鼻尖磨过她快速跳动的脉搏,“以前的确在意过。”
“但现在,觉得他们都不重要。”
“我本来就只有你了啊。”
……
李小燕和温庭回家是在开学的一周后。
岑牧野那天手腕刚拆了绷带,去找了焦琪办手续,温浔在校门口等他。
两个人打算一起去饭店,因为这段时间岑牧野右手固定,很多事情不方便。
尤其吃饭。她每天放学就打包了饭菜,去他家,一口口给他喂完,自己再吃。
有时还会多待会儿写写作业。
但主要还是,岑牧野玩,看她写。
江淮成绩出来,超常发挥,去了临市的普一本,偶尔打电话在那头逼逼赖赖死活不肯挂,岑牧野就好脾气地听着,也不打断,只是等温浔遇到困难停下来抿唇思考时,才会不经意出声,让他知难而退。
他习惯了左手牵她。
在走出校园很远之后。
不再像曾经那样,他非常黏她。而温浔呢,不但不反感,反而时常希望他能更过分一点。
可她的少年举止是那么坦荡。因紧张而稍显湿漉的掌心,还有手指慢吞探入时的试探,无一例外不在向她诉说着珍重。
每每这时候,温浔总会下意识去看他们贴合在一起的手。
跟她相比,他手掌大了整整一圈,骨骼和经络也更明显,手背盘着几根交错的青筋。
他们拉手走过渭北的每一个深巷,从盛夏到初秋,直到路边梧桐都秃了枝桠。
傍晚吹来的风凉,她悄悄抻了校服袖口想遮挡,他却转头停下脚步,问怎么。
她害羞撒谎说手麻。
而后他便短暂松开她,思琢一会,又默默走到另一边,慢条斯理伸出兜里捂烫的右手到她面前:“那换个?”
顿了下,不忘补充:“这只没劲。”
“……”
温浔和他面对面站着,仰头。
“可你不是才刚……”
她不放心他的伤。
语音未落,不远处忽地传来李小燕和温庭异口同声的叫喊。
“小雨?!”
第42章
Cx330正在呼叫响应。
*
事发太突然。
温浔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和爸妈撞上, 昨天他们不是还说要再过两天才回么。
几米之外,李小燕脸色实在不大好看,有点苍白,也有点错愕, 眉心紧皱着, 皲裂的唇线抿了又抿, 才生生将火气压下去。
温庭倒是反应没她大, 只对着岑牧野问了一句:“是小雨的同学吗?”
岑牧野立马很规矩地放下手,颔首, 叫了温庭一声“叔叔”, 再看向李小燕。
“阿姨。”
“小雨, 还不回家?”
李小燕径直忽略了他。
温浔嘴巴张张合合。
看看前面,又转头看岑牧野,他对她笑了笑, 眼神示意她快走呀。
于是,温浔磨磨蹭蹭向前几步, 还没到跟前,李小燕就伸手一把将她扯过,冷哼一声甩开温庭的桎梏, 不顾尴尬地半拖半拽了人离开。
三人一道回家。
一进门, 李小燕突然不管青红皂白地扬手扇了温浔一巴掌。
那是温浔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挨打,连后头追上来的温庭都愣了一瞬, 没来得及阻止,赶紧锁门避免街里街坊的邻居看热闹。
“你干什么?!”
温庭也有些怒, 更多的是对李小燕做法的恼火:“有什么话不能跟孩子好好说?”
李小燕情绪不好, 火气转移到他身上:“我干什么?!你看你宝贝闺女呢, 都是让你惯的, 我们天天省吃俭用,供她吃供她穿,到处求人看脸色,好不容易才让她转来一中上学读书,她呢,她倒好,小小年纪,学着跟人谈恋爱。”
说到这儿,她脸上有几行眼泪淌下来,将鬓边几缕干枯的发丝浸润,砸到温浔手背。
很烫。
旁边温庭见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使眼色让温浔快解释。
“行了,你也别听风就是雨,说不定就是普通同学一道回个家。”
不提还好,一提李小燕彻底炸:“回家?”
“回谁的家,哪个家?”
她手重重拍着门口的塑料鞋架,拍得满手灰尘,粉末横飞:“要不是昨天咱在医院大厅碰见段军,我还不知道我家遭贼了呢。”
“妈!”
温浔脑子混沌,没细分辨,匆匆忙地打断她:“你……话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难听。”
尾音很弱很细,压抑着零碎的哭腔,她没想否认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维护岑牧野。
段军考到市里的二本,段婶的房前段时间退了租,她就没把他考完说的那些话放心上,诸如对岑牧野的贬低和污蔑,她也仅是在末尾很淡地反驳了一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了解。
温浔不清楚他是如何对温庭和李小燕介绍,但不管怎么样,她都听不得别人骂他,自己的父母也不行,自己的父母更不行……
然后,她脱口而出的第二句话——
“妈,我有分寸。”
“有分寸,有什么分寸你。”李小燕骂完了,哭累了,力气卸了,后悔了:“小雨,妈不求你别的,咱十七了,该懂事了,有些事不是不做,是你不到那年龄,什么阶段做什么样的事,你说这点道理你咋还不懂呢?”
“……”
温庭掺着李小燕的手腕:“你也少说两句。”
“小雨。”
温庭叹了一口气:“快跟你妈道歉。”
温浔说:“对不起,妈妈。”
“和那男孩到哪一步了?”
“……”温浔不吭声。
温庭想起方才。
在巷子里,他回头时,男孩仍然安静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去。
隔了几条马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却没有心思看别处,视线一直在温浔身上。
同为男人,对待感情,玩和认真的态度俨然相反,那眼神做不了假,他真的是很喜欢他姑娘了。
男生估计也是头一回谈,眼中的情愫完全不知收敛。人也长得精神,难怪能让自家闺女顶嘴护着。
倒不是不放心他们,只是这节骨眼……
“你上学期期末成绩呢?”
温庭总算想起过问。
温浔老老实实一门一门报出来,李小燕没耐心听,直接让她说排名,温浔说:“县一百一。”
“进步了。”
温庭肯定:“比段家那小子考得好。”
“……”
“别耽误学习了,快进去看书吧。”趁李小燕心情平稳,温庭发话。
“咱也刚回来,别拧着,你这身子……”他小心扶着妻子进屋,声音隔着不算厚实的门板传出来,隐隐约约听得不大真切:“哎,人各有命。”
“我那是逼她吗?”李小燕崩溃哭诉着:“如今这社会就是这样,没办法啊,你说咱家这条件,当初养孩子干什么啊,给不了孩子生活的保障,还拖累,她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温庭打断她:“你也别着急,过两天我就在县上找个工作,养你娘俩没问题。”
“至于小雨,你就不要逼太紧了。”
这是温浔进房间前听到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小燕一巴掌打在她脸上,痛感翻篇后剩下虫蚁啃食般的痒。
熟练地打开电脑。
她鼠标悬停在置顶的头像。
好久好久没有下文。
眼泪忽然就止不住啊,温浔吸了吸鼻子,抬手打字,三个字斟酌着来来回回。拼音打了又删,删了再打,最后变成是他先发过来。
ylooo1:【挨骂了吗?】
温浔抹掉眼泪,长按delete。
yolo:【没有】
ylooo1:【嗯】
她又开始打字。
ylooo1:【能不能,不分手】
他老是那么聪明。
温浔迟迟没有讲话。
他又问:【能语音吗?】
温浔调整好呼吸,哭腔哽回脖子里,起身去卫生间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再回屋把门锁上以后,才给他拨过去。
“喂。”一个字出口。
他敏锐:“哭了?”
“……”温浔手指绞着衣摆说:“干嘛呀。”
她问语音干嘛呀,他关心她哭不哭干嘛呀。
岑牧野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温浔不明白:“岑牧野,你道什么歉呢?”
他那边好安静。
“温浔,我……”
“我们还没谈,你就想好要分手了吗?”
岑牧野明显一愣,苦笑道:“没有想。”
“那为什么还提?”
“怕你难做。”
“岑牧野,距离高考还有多久?”
“272天。”
“如果按以往北辰录取,发完通知书。”
他想了想:“大概300天。”
“那要是按大学开学呢?”
“330天。”这下变成又绝对确定的数值。
“哦。”她突然说,没头没尾揶揄他:“你说你当时用的什么破网名啊。”
“这下好了,最孤独的恒星。”
闻言,岑牧野似笑了下:“你还知道这个呢。”
可温浔却笑不出来:“所以——”
“岑牧野,你等我吗?”
他又好长时间不答话。
“之前不是说……”他没直接问,嗓音听起来有点闷:“可我明明,改了名的。”
“……”
温浔捏手机的力气忽然重了点,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被他抢在了先。
“其实温浔,你还不明白吗。”一片黑暗中,岑牧野声线放得很低,滤过电流,伴随一点荧绿色指示灯的闪烁,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哪有什么等不等。我本来就是你的。”
“岑牧野属于温浔,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他说,“现在的
网名倒过来读——”
“是Cx330恒星与宇宙其他天体的距离。”
“也是我,愿意留给你应答的时间。”
“所以温浔,不要着急。”
“我会陪你慢慢长大,就像你陪我那样。”
“……”
那天之后,也可能是出于一种迟来的愧疚和自省。温浔和岑牧野便默契地退回了之前的那种相处模式。
校外。
他还是会在早餐店门口等她上下学,有时果果也会在,人小鬼大地拿了自家包子跑出来,塞给她的空档还不忘打个小报告,说今天又有哪些女生来要小野哥哥微信。
结果比划了半天没见到她有反应,果果唉声叹气地道破:“可是小野哥哥一个都没给。”
“……哦。”
温浔这才慢吞吞咬了口包子。
校内。
他们没在同班,岑牧野当之无愧被分在了理实验,和温浔上下楼。
有拖底的张砚南每天照样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也许是为了避免碰面尴尬,干脆请长假不来学校,每天和孙朝城成莱他们厮混在网吧。
单乐齐算其中为数不多熬夜通宵后还能老实来上课的,程思宁有几次偷偷找过他过问张砚南的情况,嘴上说着放弃,却还是忍不住想打探。
那段日子,温庭白天出门打工,李小燕不知为何辞掉了超市的活,认真当起家庭主妇,每天将温浔看得很严。
温浔停了和岑牧野互道晚安的习惯,潜意识不想再碰电脑,q-q没再登,一些群或动态里的八卦消息自然错过很多,甚至于程思宁和张砚南关系怎么突飞猛进地发展,她都一概不知。
直到国庆假的最后一天,正在整理错题的温浔,忽地接到一串未经备注的陌生来电。
“谁啊。”李小燕放下果盘,站到她旁边。
温浔摇头说不知道,当着她的面接听。
听见是个女孩,李小燕才离开,体贴替她关了门。
温浔听出不对劲,赶紧安慰她:“宁宁,你先别哭啊……”
“温温,你这会儿方便来找我一下吗?”后面的语调被风吹碎,温浔二话没说换衣服让她发地址,出门前还特意跟李小燕简单交代了声。
“你那同学一个人?”
“……对。”
怕她等着急,温浔一出巷口就伸手拦了辆出租,手上电话也没挂,报了新广场的地址。
离得不远,几分钟就到。
程思宁正一个人坐在马路垭边,不怕冷似地托着腮发呆。
温浔随手把零钱塞给司机,跑过去。
“宁宁……”
虚幻和现实重合,程思宁愣愣仰起头,看向温浔,费劲扯唇笑了下:“你来好快。”
“你怎么了。”
“温浔,张砚南和我分手了。”
温浔接不上话。
她又继续:“不问问为什么吗?”
温浔摇摇头。
程思宁笑着笑着就哭了,手背擦了擦眼泪。
“在你眼中,我是不是挺丢脸的。”
温浔不会安慰人,只能缓缓蹲身平视她,重复说着:“不是的,宁宁,你没有丢人,你很棒,很勇敢,是他不够好。”
一直到程思宁哭累了,温浔蹲得腿麻,才挣扎着想站起,不小心,脚崴了一下。
差点滑倒时,腰间骤然覆上一只手。
温浔转头。
意外看见了岑牧野。
【作者有话说】
1.
原本是准备日更。
但这个月可能要整理一下论文。
应该就每周会集中抽两三天的样子。
要是没更后面会补。
(因为每次都是要大修一遍的)
(也有可能我支棱一下真日更)
(但论文真的好烦啊)
(我也不知道我老师他们在急什么)
预计2026.04.04全文完结。
下一本写甜甜小甜饼缓一下。
第43章
要负责的。
*
“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浔下意识躲开他的触碰, 连自己也说不上究竟在心虚什么。
岑牧野眼睫垂着:“江淮让我过来看一下。”
他随后松开手,和她一起搀扶着程思宁起身站好,温浔这时才注意到程思宁身上的酒味。
“你的手……”
温浔望着他额头浮起的薄汗,目露担忧。
“没什么大事。”岑牧野浑不在意地在路边招手拦车。
温浔抿抿唇, 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把程思宁送回了家, 程父程母在, 岑牧野没上楼,温浔本来想替她撒个小谎糊弄过去, 谁料大人们的心跟明镜似的, 张口就问:“那个男孩跟她分手了?”
“……”弄得温浔委实哑言好一会儿。
“我就说那男生看起来就没多喜欢她, 宁宁还死活不相信。”
程母思想比李小燕前端许多,送她出门时还絮絮叨叨:“这下好了,异地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 终于撞南墙了吧。”
温浔一愣:“思宁要走了吗?”
程母:“对啊,上一周市培训班的名单出来, 宁宁选上了,我和她爸后来一琢磨,这事说不定能成, 准备把县里房子卖了, 拼一把。”
“你不知道,这孩子打小就跳舞这一个爱好坚持到了现在。”她提到这里, 眼底的骄傲更是藏都藏不住,莞尔:“她自己能争气到这份上, 我们做家长的, 怎么着不得支持一下啊。”
温浔听得眼眶热热的。
那个时候, 渭北从没有过艺考的先例, 在大数人眼中,这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讨好且烧钱的事儿,温浔甚至还记得曾经某次,程思宁和她聊起梦想时,信誓旦旦说的那句——
“我就是想去山的另一面看看。”
程思宁不知道,她当时就觉得她在闪着光。
岑牧野还在楼下等着,眉目微微锁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她朝他走过去,他察觉到,很快回了神。
“阿野。”
“嗯。”
她这么叫他,突然有点迷茫:“你有什么梦想吗?”
他一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温浔有点蔫巴巴:“就是感觉每天都过得没什么意思。”
他若有所思地抬了抬眼。
“我妈妈一直教育我要好好学习,上个好大学,可是为什么呢?”她不懂:“难道一定要循规蹈矩地过完这一生才算圆满吗?”
老话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老话却没说过,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温浔想着想着,把自己困住了。
“那温温想怎么样?不想按部就班的话,那就叛逆一点。”岑牧野偏头,半开玩笑:“早恋?有兴趣么?”
“……”
“人生本来就是用来体验的。”
知道她不会回答,岑牧野松散一笑,视线又挪开,望向天边飘移的云。
温浔忽然觉得他可能今天心情也不太好,再联想到他出现的时机和场合,她敏锐猜到一个可能:“你也去给张砚南庆生了吗?”
“嗯。”
“你们和好了?”
“没有。”他似自嘲:“我单方面犯贱。”
莫名地,温浔回忆起很久以前,张砚南对她说的:“你是第二个祝我生日快乐的。”
那天晚上,她是先碰见的岑牧野。
“阿野。”温浔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伸手勾他的手指,他反应过来,慢条斯理地反握。
“我感觉我考不上北辰的。”她沮丧道。
“……”
原来这才是她多愁善感的原因。
岑牧野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A市还有其他很多很好的大学。”
“可那些,我都看不上啊。”
“不要给自己设限。”他伸出右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许多事情,尽力就好。”
“因为有时候,你也无法预料命运下一秒会发生怎样的转机。”
……
温浔赶在下午吃饭前回了家。
一开门,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她试探性喊了声“妈”,没人应。
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了两下,温浔手撑在台子上换鞋,狐疑走进屋,目光却在瞄见躺倒在地的那一抹身影时蓦地一变。
“妈——”她跑过去,跪地,手慌乱摇着她的肩膀:“妈你别吓我啊,妈……”
大脑空白下的眼泪止不住,她胡乱将手摸进口袋翻了手机出来,给温庭打电话。
可电话死活也打不通。
没办法,周围街里街坊假期还都没回来,她只能给岑牧野打,希望他还没走太远。
事实也正如温浔所祈祷的那样。
岑牧野去而复返,上来和她通红的眼睛对视了一下,立即俯身,将李小燕抱起一路飞奔冲向医院。
她追在他身后很没用地一直在哭。
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他忙着缴费、登记,脚不沾地,却让她坐在急诊室外的等候椅上别乱动。
温庭十分钟后匆忙赶来。
风尘仆仆,穿着工地上破破旧旧、沾满泥灰的工服,无能至极地抱头蹲在角落。
医生出门叫病人家属。
四周闹哄哄,声音片刻被哭喊淹没,没办法又伸着脖子吼了两声,温浔脑袋从膝弯中抬起,扶着温庭起身挪到跟前。
“癌细胞扩散速度比想象中快,之前说让她去市里看,怎么又回来了。”
温庭脸冷着,泛着死皮的唇抿了又抿:“切胃,钱不够。”
后三个字。
尾音在轻轻地抖。
温浔顿悟,回头看向温庭。
一瞬间,所有的细节和原因全都串连通,她想起过年那会儿她打电话时,深夜静谧中愈加鲜明的机械音和啜泣声,她听见自己问温庭:“妈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庭自知瞒不住了,沉嗓道:“上学期。”
“那妈妈上次说,外婆在镇里摔了跤……”
她那么聪明,一下就猜到,如果真的是外婆,如果真的只是摔跤,李小燕又怎么会一反常态离开她那么久,如果没什么大事,温庭又怎么会临时折返。
温浔哽咽了一下:“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呢。”她无措地踉跄一下,又一次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岑牧野情急中伸的右手,痛感令少年下颚线条绷直了一瞬,随后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温浔睫毛轻颤,看向他,眼尾红红的。
“叔叔,尽快给阿姨办转院吧。”他面色郑重地说:“钱您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你……”温庭绝处逢生。
温浔也第一时间发出疑问:“可、可是,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岑牧野笑了下:“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其实还挺有钱的。”
他又骗人。
可当下她却没办法拆穿他。
岑牧野安抚好温浔和温庭后,转身出了急诊楼,到室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果然,疼得不行,不过他没管,掏出手机摁了串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那边才接。
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戳了当地问对面:“您上次提的条件还作数吗?”
那边男声浑厚:“自然。”
“行。”他爽快,岑牧野不含糊:“我回去,你尽快帮我把渭北这套房子卖了。”
“你急用钱?”
“嗯。”岑牧野停了下,“另外,你市里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人?要消化内科的专家。”
男人声调压下去:“怎么。”
“你就说有没有。”
“有。”
“联系方式您发给我,我记您人情。”
“……”
“小野,”那边无奈叹息:“非要和爸爸这么讲话吗?”
岑牧野沉默。
“我以为你打这通电话的本质,是服软。”
岑牧野无法否认。
“既然是做交易——”男人语速虽慢,但字字都流露着不容抗拒的施压:“那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右手的伤,是否还能作为筹码,来支持你目前所提出来的这一连串要求。”
话落,岑牧野垂在身侧的指骨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没反驳他的质疑,只说:“我还有左手。”
“你已经浪费了一年。”男人啧声:“你爷爷的情况也撑不了多久。”
岑牧野耐心等他的条件。
长久的僵持后——
“先去C市吧。”他最后妥协,“房子的钱我会在一周内打给你,医生电话稍后发你。”
岑牧野:“谢谢。”
“谢起码要有诚意。”
岑牧野闭了闭眼:“谢谢爸。”
挂断电话,他望见从医院追出来的温浔。那阵儿天色黑得早,才七点不到,云就已经散了个干净,她懂事得不行,估计是瞧见他举着手机,分寸十足地停步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碰见这么大的事儿,她冷静得不像个符合年龄的小女孩,没有过度悲痛,也没有沉浸伤感,和他一样,仿佛早已习惯了接受苦难,表现出一种超脱成年人的成熟稳重。
这点就让岑牧野很心疼了。
“过来。”他朝她招招手。
温浔眸光闪烁了一下,快步到前,主动抱上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膛上,期间隐忍着情绪,终于在他冰凉指尖碰到她眼角眼泪的同时,泄漏出一点温度。
“不哭了。”岑牧野低头,轻声哄着她:“好不好,别怕,阿姨不会有事儿。”
温浔手抓着岑牧野的衣摆,借力给彼此撑开点距离,抬起头看他:“你去哪儿弄钱。”
她还在关心这个问题。
泪珠滚烫,岑牧野忽而不由自主地倾身,将吻落在她的眼尾,极尽克制。
“温浔。”
“我可能要离开你一段时间。”
温浔一静,随即心口猛地滞后一拍,那点酥麻混着痒意的触感和他轻描淡写两句话纠缠在一块泛上来,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舍的感知再次蔓延开,风一吹,身子情不自禁颤栗,抓他衣服的手劲更重,捏出几道褶皱。
“你……什么意……唔。”
他斜额堵住她,很凶地吻她。
“咬我。”他命令。
温浔怔愣,唇齿磕碰,没多久便吃痛,无意识听话照做,闻到血腥味才恍惚,要推开他,他却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逃,拇指摩擦摁在她脖子那儿,再往上滑,轻抵到她的颌骨。
然后,在她下巴不自觉抬高时,他也慢慢和她分离,作乱的指尖继续朝上,从唇角到脸颊最后停在眼边,缱绻往返地,似是妄图通过自己,揩走她一生的潮湿。
“我把房子卖了。”
温浔顿时领悟出他的言外之意。
“之后会暂时去C市读书。”
他叮嘱着琐碎:“电话、q-q都不会变,假期会回来,想我随时找,不想也必须找,反正就算你不找我也会找你。”
大概见她始终咬着唇不搭腔,岑牧野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记住,你刚刚标记了我。”
耳边,他气息温热。
“要负责的。”
第44章
所以你叫岑牧野。
*
温浔没有过问岑牧野具体的细节。
但隐隐约约猜得到几分, 李小燕在岑牧野的操作下,三天后就转院进行了手术。
温庭不得已再次辞了砖厂的活,跟去市里陪同,手上拿着岑牧野硬塞的20w, 在临上车前和温浔说:“小野是个好孩子, 这钱你跟他讲, 爸一定还他。”
岑牧野当时其实就站在不远处。
一直等车子驶出视线, 他才动身走过来,很轻很轻地把她揽进怀里, 抬起指尖擦了擦她脸上的几行眼泪。
那是零七年的20w。
那栋老房子, 是岑牧野妈妈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和回忆。
温浔不希望他卖。
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亲眼看着温庭挨家挨户地乞讨借款, 极尽卑微,而那些人却表里不一地作威作福,趾高气昂, 在最后的最后说着为难。
三天三晚,温庭独自去拜访了所有认识的、相熟的所谓亲戚朋友。
深秋的傍晚, 月亮高挂在枝头,温庭站在巷口,低头数着手里的钱, 几张零碎的纸币和一大把硬币, 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数完了,温庭仔细把钱叠好揣进贴身衣袋。
然后抬起头, 正好看见放学回来专程接他的温浔。
他一愣,随即扯出一抹笑来。
温浔喊了声“爸”, 他“诶”。
她望着他, 看着他衣襟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 看着他因反复弯腰而皱成一团的衣角,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强撑着的、快要熄灭的光。
突然就懂了李小燕很久以前说的那句。
求人难。
她想尽快地强大起来。
只是,不知道父母还等不等得及。
巷子最深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不多时又安静下去。
家家户户的灯
陆续灭了,整条巷子陷入黑暗,只剩那不识人间烟火的月还孤独悬在天上,照着他们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和那落了一地没人要的——
冷白的霜。
“岑牧野,我又欠你了。”
温浔慢慢将脑袋埋进他胸膛。
怎么办。
她好像要还不完了。
他微皱起眉头,声很低:“没人让你还。”
“……”
温浔深呼吸。
他身上有很淡很淡的柠檬香味,记忆随即拉回第一次见他,即便时隔这么久,她依然贪恋着这份温暖。
他对她真的好,好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去回馈这份好,好到她无比悲哀地想,大概,除了他,她再也遇不见一个这么这么好的人。
温庭没说错,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
小野。
她的岑牧野。
温浔耳朵贴着他心口,听着他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突然萌生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
“岑牧野。”
她从他怀中挣扎出来,眼睛里泪光还在闪,有点羞,也有点臊,可出口的话却说得直白莽撞:“你想不想,摸摸我。”
他呼吸停拍,看她的目光深了点,手指滑到他红润的唇瓣上,不紧不慢地摁着,没说话。
黑夜的风声呼啸。
她的头发似乎长了,凌乱地遮在眼皮上,他顺手帮她拨开,让她能更清楚地看着他。
四周忽然安静地有些过分。
掌心在冒汗。
温浔沉默着,用发潮的手捉上他的,带着他绕过大衣,钻进内衫里面。
等到冰凉的手和肌肤相碰,她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整个人晕晕乎乎地,索性放任不管。
岑牧野没有动,手贴在她腰腹那儿。
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他忽然将手撤出,再骤然一个用力抱紧了她。
“温温。”他嗓音又沙又欲,依稀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和委屈:“你真的很会磨人。”
“……”
后来,他走之前还是亲了亲她。
非常克制的一个吻。
不掺杂情欲。
他说:“等我回来。”
这话温浔听得耳熟,貌似几天前,她也有这么问过他。
所以这次她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了他。
可岑牧野却说,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岑牧野想了想后才回答她:“温浔只属于温浔,而岑牧野,是唯温浔主义者。”
如果非要将区别再说得详细一点。
那就是——
比起让你固步自封地爱我。
我更希望你自由快乐地活着。
大胆地活。
别得过且过。
好吧,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
不必经常想念我。
千山万岭,我会回来。
与你并肩同行-
温浔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没日没夜埋头苦学,她像是一夜之间被命运逼着长大,开始理解李小燕和温庭的用心良苦。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被老师特意用红笔加粗标红。
血淋淋地在理想和现实中划出一道分水岭。
温庭一周后给她回电,李小燕虚弱地嘱咐她别为自己分心,又问温浔钱够花吗?温浔说够。
李小燕叹口气:“那男孩的事儿,我听你爸说了。”
她半开玩笑:“孩子是好孩子,但妈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总有一种拿了卖女儿钱的感觉。而且你才十七岁……”兜一大圈又绕回到起点。
好在温庭及时拦住她:“让你跟娃报平安,你乱七八糟说这些干啥。”
他夺了电话,和温浔又讲了些其他琐碎,看时间不早,便催促着她去休息,迅速挂断电话。
那会儿差不多十点三十左右。
温浔从浴室洗漱出来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搜了下C市的天气预报,显示有沙尘暴,她正准备发短信跟岑牧野说一声,让他注意保暖。
结果手机卡提示欠费。
只好又慢吞吞起身去登电脑,一上线,就看见班级群里疯传的几张闪图。
是三天前发的,她点开时发现已经过期了,但就莫名觉得哪里奇怪。
再翻了翻底下的聊天记录。
貌似有人中间提及了她的名字。
长期没上线,消息一下子涌了近千条,温浔懒得细看,暂且压抑住心中的困惑给岑牧野发了条消息。
意料内,他没在线。
头像一片灰。
听说他爸给他转的是个寄宿学校,管得比一中严许多,每晚都要定时查寝那种。
玩手机不方便。
她也不想多打扰他。
象征性地等了一会儿,就准备点叉退出,却猛地瞥见右下角闪烁弹出的好友申请。
Ss:【宋婉仪,通过一下?】
温浔右眼皮不受控地一跳,抿着唇,刚点下了忽略,她又继续——
Ss:【我知道你在看】
Ss:【别装死】
Ss:【如果你不希望我手上照片曝光的话】
照片?
什么照片?
温浔想起了群里的闪图,以及……
某天晚自习后在卫生间隔板外恍惚间一瞬即逝的亮光。
温浔添加了好友。
Ss:【哟,我们温姐总算有时间上线】
温浔没想和她扯皮:【你知不知道偷拍犯法?】
Ss:【天呐,我好怕哦】
Ss:【装什么啊,你他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拍,何况我只不过是私下跟人欣赏而已】
温浔并不确定她手上到底有什么。
Ss:【废话不多说,如果你想要删照片,就明天晚修结束老实滚过来跟我道歉】
Ss:【当然,如果你敢告诉别人就死定了】
温浔没回答她,不顾她的威胁,直接将对话截图保存,转发给了焦琪。
后续就是,焦琪第二天把她们俩同时叫去了办公室,严厉勒令宋婉仪当着温浔的面将照片删掉,及时将不可控的事态发展扼杀在摇篮。
宋婉仪明显没料到温浔会这么做,离开时甚至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眼神,特别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入腹。
然而,温浔并不在意。
等她走后,焦琪才复看向她,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开口,说她代白舒月向她道歉。
温浔一时手足无措。
焦琪将岑牧野那次在警局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托盘复述,说抱歉,是她一开始对她先入为主有了偏见,她不知道在此之前还发生过那样的事。
温浔听得很懵。
焦琪说多亏那次岑牧野跟她讲。
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偏见有多离谱。
可是。
焦琪说的许多。
包括张砚南找白舒月和宋婉仪“谈话”实际是岑牧野出的主意,他起初就怕白舒月因为嫉妒而产生报复心理。
提到她被关在供电室里面的一小节监控。
再有……
更早一些的,她初次报道那天早上,楼道一个不经意角落里录下的“事实真相”。
这些连她之前都不了解。
他老这样,在她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默默帮她做了很多很多。
从来不会说,更不会主动提及要求什么。
分寸把握得刚刚好。每次都能一眼看透她笨拙藏起的慌乱和委屈,用世界上最温柔的方式对待她,体贴消除她的所有负担。
温浔听完之后心里涩涩的。
于是,那晚回去以后,她独自一个人,又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他在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上一次给她庆生的时候,她也曾问到过他的生日。
岑牧野说是五月初五。
每年立夏那一天。
因为他妈妈生前最向往草原的夏天,听说那里有遍地的牛羊,和开不败的野花。
所以——
“你叫岑牧野。”
“对。”少年喝了酒,烛光中的面容上闪着亮亮的光,喉结滚动:“我的名字,岑牧野。”
那是温浔循规蹈矩人生中叛逆的开端。
她忘记了学习、忘记了无聊的作业和考试、忘记了自己肩上扛着的压力和期待,瞳孔中倒映的只有他。
印象中,那一夜的雨很大。
大到连快要突破胸腔的心跳也略微逊色。
他们切了蛋糕,一人一块,坐在两边通风的客厅,膝盖挨着膝盖。
“岑牧野,那等我们毕业的那个夏天,一起去草原吧。”
岑牧野低头看着她,弯唇笑了下,说“好”。
也不知是不是大脑被风吹得意识不清,她死活缠着他要拉勾。
“不对,不止那一年,是每一年,要去漠北看雪,要去海岛过夏,还要在雪花飞舞的时刻吃冰淇淋,在艳阳高照的时候喝热茶,要……永远永远一起。”话难得多。
岑牧野嗯:“我记得了。”
温浔忽
而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地,和他一样,舒展了眉眼笑起来。
“岑牧野。”
他又嗯。
温浔:“你真好。”
反正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可他这一回却挑挑眉,厚着脸皮认了。
他说:“嗯,我知道。”
温浔摇摇头,叹息:“你不知道。”
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到底有多好。
可后来的后来。
温浔也曾一遍遍地回忆,一次次地反问。
老人们不是常说生日愿望最灵了么。
怎么她用心许下的十七岁心愿,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呢。
【作者有话说】
1.
他才不是野孩子。
他是温浔的小野。
也曾是妈妈的宝贝。
(两个小乖都是陆辰安的宝贝)
第45章
不许答应别人啊。
*
零八年除夕。
李小燕出院回了渭北, 狭小的出租屋里,温浔和温庭两个人在灶火旁忙活半天,煮出一锅四不像的泡面,围在一起囫囵吃了。
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前段时间也搬走了, 说是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圈, 成不成的, 不知道, 但至少这辈子不后悔。
临走前,还专门过来送了温浔一点零食, 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咛她千万要好好学习。
“高考大概是人生路上最公平的一件事了。”那女人这么感慨着, “如果青春能重来, 我也想吃吃读书的苦。”
温浔乖乖点了点头,接过她的零食袋,在她转身之前忽然开口:“可现在也不晚啊。”
闻言, 女人一愣,反应过后笑起来。
“说的也是。”
昔日热闹的大院空了。
房东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租户, 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像根钉子似地扎在这儿。窗外飘着雨丝,烟花禁令搬下来,城里的街道到处响着聒噪的喇叭, 温浔突然很怀念小时候在乡镇时的热闹。
温庭不知从哪儿给她变了根仙女棒出来, 带她去院楼下悄悄点了,花火飞溅中, 温浔看见父母笑中带泪的眼。
“今年真是个好年。”
至少,那一刻, 所有人都那么觉得。
岑牧野是在初七时回的渭北。
江淮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一连好几个电话催得人不得消停, 最后没办法, 硬生生改了道, 先去KTV里找了他。
意外地,里面坐着一堆人。
估计是几个班的同学聚会放一起办了。
灯红酒绿的氛围里。
冯欣瑞最先发现岑牧野推门进来,忙戳了戳田玥乔的胳膊,鼓动她快上。
田玥乔苦笑着闷了口酒,摆摆手说:“算了。”
“你不会……还在纠结之前他们传他和文荨那件事儿?”冯欣瑞虽然不了解具体,但也听说了个大概,兀自替自家闺蜜梳理起心结:“八卦包假的,就他这样,一看就知道难搞得要命。”
“不是文荨,是另一个。”
“嗯?”
“他有喜欢的人。”
上回生日,他买完单就和她说清楚了,让她以后不要再耍小心思,同学一场,如果闹得难看就没必要了。
“谁啊?”这戳冯欣瑞的八卦心上了。
田玥乔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唉,那要真是这样,放下也好。”见她没有接茬的欲望,冯欣瑞也不再怂恿,叹一口气,转眼又想到什么般,安慰她道:“我其实感觉自己一直看人挺准的,就岑牧野这样的,别看脸长得渣,但内在应该挺纯情的,估计好骗得很,所以你当时要试着追,我就说可以。因为这类人的感情极端,要么看不上,一直单身,要么,被谁给套牢,那绝对就是吃死了一辈子的事儿。”
正说着,八卦中心的主人公终于不紧不慢晃进了包厢。
来得不巧,江淮才出去抽烟没多久,岑牧野视线转一圈没瞅见他人,掏了手机要打电话,结果看见了温浔的一个未接,想也没想就打过去。
电话接通的同时,有几个眼生的女生笑盈盈走过来,推着中间一个,羞涩地问他:“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二维码都已经切出来摆他眼皮底下了。
但岑牧野没看,只是对着电话那头淡淡重复了一遍,说:“我能加吗?”
光影太暗,那女生误以为他这是松口的意思,眼睛陡然亮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少年低笑着和她说了声抱歉,语气无奈但也很纵容:“我加不了。”
“家里管得严。”
他补充:“不允许早恋。”
女生稀奇了,这一圈不都是成了年的吗?
“十八,还算早恋啊?”她虽然纳闷,但仍然不依不饶道:“成年了,哥哥,就别那么乖听家里话了吧。”
岑牧野琢磨了会儿她这话,像是觉得有道理,扭头又问温浔:“你说呢?”
对面的人像是怔了下,笔尖在纸页划出重重的一道,岑牧野拇指盲按到“免提”,万分贴心地又把女生的话术原封不动全描绘给了她:“人家说十八就不算早恋了,温温觉得呢?”
静了那么两分钟后,温浔细细软软的声音总算顺着电流缓缓飘出来:“……那也不行。”
“……”
女生脸色忽地变得有些难看。
岑牧野却没觉得哪里不对,歉意朝她笑笑:“说了,管得严。”
女生被她的朋友们拉走了。
期间全程看完戏的冯欣瑞抽空怼了下田玥乔胳膊,眼神全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炫耀,全然忘记几分钟前还在尽心宽慰好友的目的。
因在角落的缘故。
他们那一遭动静闹得不算大。
江淮从外面推门进来时,瞥见岑牧野举着手机打电话,也没打扰,径直坐进他身边的沙发。
压根不用猜,就光凭他那样儿,江淮立马知道了对面的人是谁。
抿了口酒,果不其然,听着温浔的声。
“那你在哪儿啊?”
岑牧野先是说了个地址,然后问她:“你要来吗?”
温浔为难:“听起来太吵了。”
岑牧野:“嗯。”
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特装。
江淮又喝了口酒。
“那你等会儿住哪啊?”
“还不知道呢。”岑牧野才算是看见江淮,闻见他身上没散干净的味,有点嫌弃地皱眉。
“……”那边停了会儿,有走动的声响,紧接着是敲门声和一阵短暂的交谈。
“那要不你过来住吧。”
温浔说:“我妈妈陪我住,你和爸爸睡一起,好吗?”
岑牧野收眼回来,垂眸听着她后面半句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含笑嘟囔了一句:“看这么紧啊。”
“什么?”她没听清。
“嗯,那我和爸爸一起睡。”
学她,没用形容词。
江淮无语翻了个白眼。
“喝酒了吗?”
“嗯。”说话间,岑牧野手指摩擦了两下易拉罐的瓶壁。
“那你几点能过来呀?”
“你想的话,随时。”
江淮忍无可忍地嚎了一嗓子。
“喂,你差不多得了,能不能做个人?”
不做人的岑牧野不疾不徐瞭一眼看他。
脸色……嗯……
蛮意味深长又难以形容的。
温浔被吓了一跳,留下一句“少喝点”以后,慌里慌张就撂断电话。
岑牧野听到忙音后,面无表情看了江淮一眼。
后者虽然心虚,但犹豫之后,还是硬着头皮调侃:“到底谁缠谁缠得紧啊。”
“要不要脸了。”他毫不客气地吐槽。
岑牧野不动声色离他远了点:“别酸。”
江淮:“……”
“不是,有你这样见色忘友的吗?”
江淮气笑:“眼里只有女人。”
岑牧野扫他一下:“知道就好,下次这种多人场合少喊我。”
“……”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站起身要走。
江淮看着他走,倒是也没拦,只随口问:“你那手怎么样了啊?”
“还行。”岑牧野心思不在这儿。
“我可听宁宁说,你不在,好多人追温浔呢。”
岑牧野脚步一顿。
“怎么,有危机感了?”江淮幸灾乐祸。
岑牧野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手里又传来一声震动,他低头看了眼,是置顶联系人发
来的消息,眉眼随即柔和,不咸不淡地敷衍“哦”了声。
不是防窥屏,江淮本身就离得近,一眼看见他的备注,打趣:“这么长时间,还没变过呢?”
岑牧野低睫看信息,没分神。
晴雨伞:【要不我去接你吧,你等等我】
他回得很乖:【好】
立马又坐回去。
“……”认识那么久,江淮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人模狗样的岑牧野,不由得心生敬佩:“我是真没想到,温浔能厉害成这样。”
“哪样?”
江淮思琢了下,颇为艰难地咬牙,一字一顿从嗓子眼挤出七个字——
“把你治得服服帖帖。”
岑牧野仰头喝完手里最后一口啤酒,将铝制罐顺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恬不知耻地承认了:“确实,本事不小呢。”
情感经历一张白纸的江淮听着他那略显骄傲的尾调,冷笑着骂了句脏话。
“草,炫耀什么……”
“……”-
温浔和温庭简单说了一声便出门。
岑牧野发短信说他回来,约莫是昨晚接近十一点那会儿。
温浔今早才看见,回过去时,他手机一直关机,于是心神不宁地赶紧查了查今天C市到渭北的交通,发现过年只剩大巴运行,而且每天就只有凌晨一趟,要坐好久。
她挺心疼的。
但想到马上能见到他,又可耻地雀跃。
就这么紧紧张张度过了十几个小时。
手机屏幕按亮又自动熄灭,来来回回折腾好久,连偶尔进来给她送水果的温庭都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实在学不下去就别看了,过年,给自己放一天假也行的。”
“……”
被戳穿的温浔这才不好意思地扣下手机,强迫自己专注下来做题。
做到一半他电话回过来。
那时她正在埋头做理综最后一道大题,题目刚勉强读完,就听见他那边传来吵吵闹闹的人声。
还没顾上说话。
就被他抓着问能不能加微信。
温浔烦死了,题彻底做不下去,自顾自生了一阵闷气,还是憋不住问他过会住哪里,又操心怕他喝醉找不到路,愣愣盯着聊天框发了几分钟呆,才懊恼说要去接他。
外面年味还没散。
下过雨的街道泛着湿潮,她垂头丧气走在马路垭上,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啊。
就……挺没安全感的。
大约走到一半。
眼前压下来大片的黑影。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一霎那,忽地很慢很慢眨了下眼。
“你怎么……”
“太想见你了。”他笑着:“这样能快一点。”
是啊。
一条路。
两个人相对着走,时间就能少一半呢。
温浔说他:“你少来。”
“嗯?”
她别扭别开头。
他近一步,懒散侧首,漆黑的眼眸对上她的,漫不经心拖着腔调倒打一耙。
“真行,看样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心虚。”
“?”
他却不再说,伸手掐一下她的脸,没用什么力道,意味不明提了嘴:“竞争真大。”
温浔不明所以。
他不再多说,俯身去牵她手。
温浔眼睫低垂,目光落在他受过伤的那只手腕,看见自己的一根黑色小皮筋。
气莫名消了大半,她跟他往前再走两步,停在一个等红灯的十字路口。
六十秒。
他人倦倦的。
五十秒。
他啧了下。
四十秒。
他歪过头瞅她。
三十秒。
他盯着她。
二十五秒。
他蓦地斜额,吻上了她。
“不许答应别人啊。”
第46章
我喜欢你。下次别问了。
*
温浔心跳猛地一下炸开。
岑牧野在还剩最后五秒的时候, 放开她。
她甚至全程没来得及闭眼,眼里倒映着有他,也有光。
街头巷尾的树上挂着五颜六色彩灯,照亮了远处黑透了的天, 还有少年冻得发红的耳尖。
他的唇依依不舍离开她。
脸上终于多出了几分情绪, 懒散的笑意渐渐扩大, 像偷吃糖的小孩。
“好像……”
温浔眼睫颤了颤。
他躬身帮她把唇角亮晶晶的水丝抹去, 止不住恶劣的笑意:“在欺负你呀。”
……
岑牧野这次回来只待了半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连碗饭都没来得吃,李小燕亲自下厨煮的饺子, 给他兜了个袋子装好路上垫肚子。
“小野这孩子真不错。”
温庭怕她着凉, 没让跟出门送, 见李小燕有点不得劲,忍不住调侃:“先前不是还为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小雨?这会儿又丈母娘瞧女婿,看上眼了?”
李小燕瞪他, 嗔怒道:“你别老给我拱火,提这茬儿!”
“还不是你, 非要让人过来跟你住,呼噜打得估计孩子都没睡好。”
“心疼啊?”
“都是一样大的年龄,”李小燕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叹了口气, 感慨:“别说, 要是等我哪天走了,咱家小雨, 跟他的境遇估计也差不多。”
“呸,你瞎说八道什么呢, 明明差多了好吧。”
温庭和她拌嘴:“咱家除了没钱, 别的什么没有。”
“现在这社会, 没钱就没用啊, 就像小雨,要是考不上大学,和咱一样,整天窝在山沟沟里,日子过得有什么盼头?”
李小燕固执己见:“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只求她能把自己养活起,活出个人样儿。”
“你这话我不爱听,儿女自有儿女福。”温庭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什么叫人样儿?日子一天天过,开心高兴、健康平安就是人样儿!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幸福嘞。你就看小野,现在在他爸家确实有钱花,那你觉得他高兴不,我瞧着未必。”
“你老拿小野说什么事。”
李小燕怼他:“这孩子苦惯了,没长歪都算是老天庇佑,人也上进。”
实话说,段婶和段军的话这些天一直回荡在她脑海里。
凭心而论,李小燕起初的确坚决反对早恋。特别在听段军讲那男孩是个野惯的,更是生怕他耽误了温浔。
那段日子她病重,住在市里医院每天都跟烧钱一样,家底掏了底朝天,最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钱花刀刃,放弃医生提出的保守治疗,准备一心扑在温浔的教育上。
于是听见消息也顾不得仔细分辨,失望上头,怒火冲冲就扬手打了温浔,自己事后其实也后悔。
再加上后面渐渐地她拖病拖出事。
醒过来时,温庭将前因后果全盘再说一遍,让她这下安心治病,那男生给出的钱,联系的人。李小燕一方面带着偏见感觉他没安好心死活不愿意接受,另一方面又诧异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哪里凑来的这小二十万,皱眉听完才和记忆慢慢对上联系起来,说哦,原来他就是段婶口中那个百年一遇的天才。
印象中,这小孩身世挺惨的。
诚然李小燕也不是个不辨是非的硬心肠,当场就让温庭赶紧把钱还回去,掀被子下床要走
结果那时候,岑牧野进屋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阿姨,您得想想小雨。”
“您不治病,她怎么能安心读书。”
少年话说得缓,眼球布满了红血丝,应该是一宿没睡觉,温庭也在旁插话。
“昨晚我和小野轮番守了你一夜。”
不管是不是做戏,做到这份上,李小燕都不可能再板着脸对人。
“我妈妈曾经就是这样没的。”
“一年多以前,快两年了。”
“她得的是乳腺癌。”
“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可能是少年眼神太诚恳,干净得不染世俗。
又或者,是他说出口的话太容易让人共情,李小燕狼狈卸了力气。
“有时候,阿姨,小孩也是会难过的。”
是啊。
生老病死、穷困潦倒看惯以后。
老人早就麻木。
甚至忘了真正的悲伤是怎样。
那天岑牧野是淡淡笑着说出的一番话,也是他反过来教给李小燕。
人生人生,人活得,不就是一个“生”字吗?
“可不嘛,我要是有小野这么个孩子,啧。”
李小燕逗他:“想要儿子了?”
温庭:“想不想的,这辈子都
没戏了。”
他没保守思想那一套,家里又没“皇位”继承,李小燕身体的情况,如今也遭不住。就话赶话说到这儿而已。
“咋没戏。”李小燕看破不说破:“我看你是心里憋着坏呢。”
温庭没瞒着:“半个儿子就行。”
“我闺女有眼光。”他脸皮颇厚地夸赞。
“也不看随谁。”这回倒是争起来了。
温庭重点抓得怪:“你这是夸自己呢还是夸我呢。”
“……”
“我一直觉得自己没让你和姑娘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温庭挺愧疚:“如果你当年……”
“说啥呢。”李小燕打断他的假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们那年代我和你也算自由恋爱,咋不算好日子,你没亏我们娘两。没本事归没本事,世上有本事的男人多了,那人家能看上没本事的我?说到底啊,啥锅配啥盖,我当时就一眼相中你。就跟你闺女目前这状态一模一样,没办法。遗传。”
温庭失笑。
“等小雨和小野今年下半年考完试,上了大学,我身子再养好一点,咱们就一起去市里,打工、赚钱、糊口,趁年轻也瞧瞧城里的好风光。”李小燕向往着:“把小野的钱还了,告诉他一码归一码,彩礼少不了,到时候咱俩再努力给孩子们多少添点儿,等一毕业就订婚、买房,一家四口,好好过。”
“嗯。”
温庭说:“听你的。”-
岑牧野离开后。
日子貌似流逝得慢了一点。
五月,温浔剪了短发,连根剔的那种,因为买头发的人说天太热。
换了三百零五块钱。
她给妈妈买了份排骨和鸡汤补身子,给爸爸送了个新的剔胡刀,然后去精品店给岑牧野挑了一份生日礼物,花五十三元订好了往返的车票。
最后留下五毛钱。
她下车时候,路过小卖铺买了根棒棒糖。
岑牧野是在车站外面接的她。
他们穿过C市的大街小巷,借假期名义游手好闲了一整天。
他知道她爱吃火锅。
刚巧,C市的特色就是火锅。
为迁就她,他特意点的鸳鸯锅,成功收获了来自周围一圈人的鄙夷目光。
可岑牧野不在意。
甚至仍觉不够,光明正大顶着四周人的灼热注视,又去拿了罐牛奶摆她面前。
温浔:“……”
吃完饭,他送她去车站,温浔戴了个不大不小的、刚好能遮住额头的竹编太阳帽,全天都没摘,他最先并没有发觉异常,直到她鞋带散开,他蹲身去给她系,不经意一抬眼。
她立即心虚挪开视线。
“怎么回事?”他问:“你头发呢。”
“剪了啊。”她笑盈盈把糖和捧了一路的礼物递给他。
岑牧野慢慢站起身,没接,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生生盯出个洞来。
抿着唇,一言不发。
温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禁嘟囔:“你是……不喜欢吗?”
车站喇叭已经数不清在催促第几遍了。
“我这次来,就是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以为当面说会更有诚意一点……”她攥着东西的指尖在无意识用力收紧,很明显的不知所措,话也说得磕绊起来:“那要是你不想要的话……还有糖?我特意选的你爱吃的口味。”
他垂眸看她一会儿,忽地揽腰将她抱紧,下巴搁在她肩窝,很轻很埋怨地说她。
“傻不傻啊。”
“下次这种问题别问了。”
他嘴唇就挨着她的耳朵,胳膊又收紧一寸,紧到她差点喘不过气,感受到他的心跳,仿佛就在她的胸腔里一样:“喜欢。”
她借他衣摆稳住身形,还没说话。
下一秒——
“我喜欢你。”
几不可闻的四个字,可温浔听清了,她兴奋扯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小声央求他再说一遍。
恼人的喇叭声又开始催魂。
喧嚣中,岑牧野唇型动了动,他说了似乎一句话。
是我喜欢你吗?
温浔没看清,她刚想回他,好巧我也是。
可他却放开了手。
“回去给我发消息,温浔。”
“还有38天。”
约定来来回回地改,不知何时,又改回了最初的模样。
高考。
多神圣的两个字。
突兀横隔在人生的道路中央。
年轻的人总被过来人以一种过来的口吻反复告知一个看似永恒的真理。
等熬过高考,一切就好了。
但事实呢。
那种痛苦的等待,渴望被强行压制,没有说出口的喜欢,连回忆都变得模糊而朦胧。
像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青春也就该谢幕了。
二〇〇八年,五月初四。
平平无奇的一个下午,温浔吃过午饭,还没到教室,忽地被冲出教室的一群人撞到了墙角。
还没等想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下乱窜的人就胡乱叫喊着“快跑!地震!”
她在外面没感觉。
方才,整栋楼的桌椅板凳都在颤。
慌乱之中,一些男老师率先冷静下来,指挥学生们尽快疏散到宽敞的地界。
可惜操场太小站不了太多人。
温浔被连推带挤来到了校门口。
街上此起彼伏店铺关门的声音,还有乱哄哄、吵闹得令人心烦的哭喊声。
温浔猛地想起还在家里的温庭和李小燕。
拨开拥挤的人群,就要往家跑。
又是经过那片施工地。
她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果果,以及小姑娘头顶摇摇欲坠、那块年久失修、此刻却无人看管的机械臂。
完全没有任何思考,温浔冲了过去,手机恰在这时接通,是李小燕焦急地询问。
“小雨,爸爸和妈妈刚才下楼了,你没事吧?”
温浔撑着破皮的手爬起来,赶在余震来临之前及时伸手推开了果果。
电话仍牢牢握在掌心里。
她想说没事,可在看见地上那块从中断开的平安牌碎片时,心陡然间就漏了一拍。
“小雨?”
“……”
“小雨?”
李小燕喊得果果都听见了。
“妈,我没事。”
温浔强迫自己镇定,稳住心态,摘下脖子上的另一半挂坠,努力让声线听起来正常。
“我马上回来,先挂了。”
而后,开始给置顶那人拨电话。
【作者有话说】
1.
时间线依照现实虚构。
无原型,勿考究。
第47章
夏天到了。
*
“根据本台最新消息。二〇〇八年五月四日12时53分, C市突发特级地震,本次震源波及范围广,截至目前,已有超过12万人遇难, 无数房屋倒塌、交通、通信中断……”
电视机上循环滚动着灾区的最新消息。
渭北各校的中小学生受影响停课, 温浔提前放了高考假, 每天和李小燕、温庭待在家, 一起轮流打着岑牧野电话。
一开始多少还能有点回应。到后来,便彻底失去了音信。
数不清第多少次听着对面的忙音落泪。
李小燕终于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小雨。”
再开口。却是很郑重的语气。
“不管怎么样。”时间紧迫, 她不得不站出来做这个坏人:“生活还是要继续。”
“最后还有不到一个月的高考。”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必须撑过去。”
那些天, 远在A市的江淮和程思宁似乎也得了信,纷纷发来语音安慰她。
“照目前这样来看,没有消息或许才是最好的情况。”
“想开点, 万一那天牧野哥正好在外头呢?”
“说不定他只是暂时没功夫处理信息,灾区重建好歹也得段时间。”
“再等等呢,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别难过,该高考高考, 考完了说不定人也找着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着。
但其实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 幸存者偏差是有多么的渺茫。
然而温浔此刻根本顾不得难过。
高考压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她羸弱的肩膀上,让她连抽空流泪都觉得格外奢侈。
一个月。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活成了机械的定时器,固定节点起床、吃饭、看新闻, 没日没夜地刷题, 全心全意想要快点度过这段漫长的时光。
仿佛只有让自己忙起来。
才能不去分神想那糟糕的可能。
睡不着。
失眠。
她一天比一天亢奋。
哪怕困意来临也不敢睡。
怕梦到他。
更怕梦不到他。
她还是会每天给他打一遍电话。
或者偶尔再发发短信, 祛寒问暖, 试图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骗着自己继续生活。
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随着倒计时日历的一张张撕下,周围人开始避而不谈那个名字,新闻中的灾情救援也总算逐渐接近尾声。
吃饭前,温庭拿了遥控器换台。
“官方报道称,C市的城镇复建工作目前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该市该年度的高考生将享特殊政策安排,延缓推迟至七月中旬举行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话落,镜头一闪而过。
昔日耸立入云的屋楼不再,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疮痍。
屏幕滚动播放着过去这几十天以来民警、志愿者、突击队所响应的大规模搜救任务,一个又一个的受灾群众被紧急转移安置在安全地带。
天灾面前,众生平等。
温浔死死盯着画面,不愿放过每一处可能的细节特写。
可她始终没能找到岑牧野的身影。
“再不吃,饭要凉了。”
听到温庭的催促,温浔唇角费力拉扯出浅淡弧度,笑了笑,艰难压下心中苦涩,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囫囵咽下去。
“慢点吃啊你这孩子。”
“……”
六月七号。
连续飘了一周雨的渭北,天气意外放晴。
室外阳光大好。
08:30
温浔在温庭和李小燕陪同下来到职高考点,顶着他们的注视迈进校门。
08:45
考生依次进入考场。
温浔排队,自觉接受安检。
09:00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
作文题目意料内呼应着时事,温浔笔尖悬停在卷面上方好久。落笔时手腕似乎都有了些微不可察的抖动。
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执拗、沉浸。
仿佛想穿过这薄薄的一张纸,身临其境地恸哭呐喊,去那不算遥远的C市,找一个不算陌生的人,问一问他。
【夏天到了】
【牧野的花是不是,该开了】
第一天是语文和数学。
温浔答得异常顺利。
李小燕特意下厨给她做了排骨,温浔只尝了一口就说要回房复习。
温庭担心她身体撑不住,无奈,只好佯怒板着脸,当了回严父,硬生生逼着她把碗里的全吃完才肯放人走。
“不吃饭,明天晕考场上不是糟蹋人吗。”
温浔点头,似乎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明明不饿但还是全吃了。
第二天。
一切照常。
早上是英语。
极巧合的,从听力到阅读再到最后的作文。
全跟地震相关。
那一阵,温浔几乎把全部有关C市灾情的报纸和资料翻烂了。
所以,耳机里对话一出来,她就猜到了后面的大体内容。
11:25
温浔检查了姓名考号,举手示意提前交卷。
11:35
温浔走出考场。
顺着职校的旋转楼梯往下,她本想趁这个空当,允许自己短暂放松,想一想等考完试,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不料,却在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迎面碰上了许久不见的白舒月。
中午12:30
李小燕和温庭迟迟没有等到温浔回家吃饭,着急地来回踱步,大眼瞪小眼地干着急。
“怎么回事,要不要给她老师打个电话?”李小燕皱着眉头:“这孩子昨天状态就不对,这段日子精神绷那么紧,就为了这临门一脚,可别在节骨眼犯了糊涂。”
温庭看着桌上的饭菜,当机立断:“你拿个袋子把这些装起来,我给她送去。”
算了算时间。
下场考试在两点半,还来得及。
12:45
温庭抵达职校,掏出手机给温浔打电话,信号时断时续,要进门时被保安拦下。
“诶,干什么呢,这会考场封锁不让进啊。”
温庭挂了电话解释:“孩子中午没回来,我得让她吃点东西,不然这下午咋考呢。”
保安说:“没回去?咋可能,考试都结束快一个小时,教室这会儿早清空了。”
他边说边伸手赶人。
恰好刘国勤在这时路过。温庭连忙招手,扬声喊住他,叫的全名,着急间手中提的饭菜撒了一地,刘国勤步伐一顿,面色实在有点难看。
13:00
周围已经有不少同学过来备考,接二连三地往里头走。
张砚南无意听见门口两个男人关于调查监控的争执,拧眉思索了几秒,脑子里猛地闪过不久前路上遇见宋婉仪打电话的一幕,突然间脚步一转,掉头向废弃的体育场冲刺跑去。
13:15
白舒月抱胸看向身旁的文荨。
“动手啊,怎么,不敢啊?”她不屑一顾:“人我这不是给你弄来了吗?”
文荨手上的刀在不自觉颤抖。
“之前不是挺能演的吗?”白舒月握着她的手往前推:“是谁信誓旦旦说,爱岑牧野呢?”
“喏,就是这个女生。”
“她顶着和你相像的名字,却得到了他全部的爱,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失望和难过吗?”
白舒月凑近文荨的耳畔,循循诱导着:“杀了她,然后再像之前那样,站到楼顶。”
“你以前不是最会以死相逼了吗?”
文荨眼睫扑簌簌地抖动。
“哭什么。”白舒月抬手替她抹掉那成行而下的几滴眼泪:“你不是最不怕死吗?”
“他死了。”
“你难道不想去陪他吗?”
文荨抖若筛糠:“不!”
“为什么不?”白舒月很是苦恼:“你怎么这么废物呢?”她想了想:“啊,我明白了。”
“你打算先划破她的手,对不对?”她笑着,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兴奋和疯狂:“是怎么扎的?右手,对不对?来,让我带你——回忆——”
“砰——”的一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蛮力踹开。
张砚南背光走进来,脸上的神情很是渗人。
13:30
大批警察在送考家长的视线中涌入。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轰鸣漫天响起。
围观群众皆接首交谈。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等等!那好像……是焦老师家的闺女?!”
13:35
温浔红着眼推开张砚南扶她的手,看见人群之外同样胀红了一双眼的温庭,吸了吸鼻子,走进最后一门理综考场。
17:00
所有考试结束。
一切,尘埃落定-
警局里面,焦琪的声音愈演愈烈,言辞里满是对白舒月酿成大错的恐慌与不解。
“我辛辛苦苦送你去外面读书,是让你继续不学好的吗?!”
白舒月始终噤默。文荨因失血太多而被送去了医院,据说神志已经不甚清醒了。
直至问及彼此结仇的原因。
白舒月只轻蔑一笑:“其人之道罢了。”
焦琪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一墙之隔。
温浔人坐在金属铁皮的长椅上,手撑膝盖,默默盯着地板上的白瓷砖出神。
张砚南过来给她一瓶水。
温浔摇摇头,拒绝了。
随后,牵连涉案的宋婉仪和文泰接连被请人过来。
有警察出来引导着宋婉仪先进审讯室。
文泰瞥一眼温浔。
“又是你。”意味不明的口吻。
温浔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
张砚南察觉到气氛微妙,侧身将她挡了一下。
文泰嗤笑一声。
“你这兄弟做的可以。”视线凭空交汇,他舌尖拱了拱上颚,浑身的戾气压也压不住,似嘲似讽地下定义:“岑牧野那死人的走狗。”
电光火石一霎那。
张砚南动作快得谁都没看见,握拳扬手一气呵成,朝着他左脸就是一拳,双目泛着红:“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
文泰偏头,抬手揩去唇边血丝,一字一顿,咬着字音轻嗤:“岑牧野他活该。”
第二拳动静
不小。
惊动不少警察,立马有人上前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拉扯开,呵斥:“都停手!”
“你嘴巴放干净点。”张砚南凶狠瞪着他。
文泰从喉咙呵出一声冷笑。
张砚南受不了这种明晃晃的挑衅,蛮力挣脱束缚,猛地冲上前,又一次揪住他衣领。
彻底乱成一锅粥。
谩骂声、啜泣声、劝解声……
还有数不清的来往脚步声。
相互交替,充斥打在温浔的耳膜。
疲惫与伤口的疼痛骤然席卷。她迷茫望向藏蓝和白相接的墙壁发呆。忽地,在某一个瞬间,脸上划过热热的痕迹。
高考结束的实感第一次来得这么汹涌强烈。
不知过去多久。
温庭红着眼从调解室摔门出来。
四周安静了。
“小雨。”
略微哽咽的两个字。
“好孩子。”
“你和小野,受委屈了。”
不经意又提起那人的名字。
温浔眼珠迟钝地动了动,下一秒,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恸哭。
第48章
他好像在哭。
*
几个月以前, 温浔曾经问过岑牧野这样一个问题。
“阿野,你相信因果循环,恶有恶报吗?”
当时岑牧野没吭声,温浔等了会儿, 脸慢慢转过去看他, 他回过神, 站在风里笑着摇摇头。
——“不信。”
她说:“哦, 我也不信。”
他闻言挑眉,眼中藏着无奈的纵容:“那你还问我?”
“嗯, 但是偶尔也会做梦想想。”温浔很淡地笑了下, 眼睛随后又转回去, 透过一层薄雾,看向远处山顶上黑透了的天:“万一呢。”
“万一,天会亮呢。”
印象中她刚说完这话, 天上便应景似地飘落了几瓣雪花,干干净净撒到地面, 没一会儿,就被路上来往匆忙的行人踩得肮脏不堪。
“草,这鬼天气可真他妈够冷的。”
他们说着, 顺便又往那洁白无暇的雪地里啐了口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阳光格外好, 前所未有的明亮,天边火烧云比血还浓, 红堂堂的。
就像正义的献祭。
温浔和温庭一起走出派出所。
眼睛被光刺得眯起。
她抬手一挡,摸到一手的凉-
李小燕早早接到了信, 徘徊等在家门口。
温庭先带着温浔去了趟药店, 买了治跌打损伤的喷雾。她嘴角肿着, 有几道破了的小口, 此刻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模样有点狼狈。
坐诊大夫过来,让她尝试活动手腕和脚踝,避开明面有伤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温浔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照做,眼神空洞,根本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响。
唯一支撑的念头随着青春落幕而彻底溃散。
她似乎总算有时间把自己封锁起来,陷入浓郁的情绪当中放肆一场。
但是不行。
她不能这么随随便便放弃了。
他们明明约定好的啊。
等高考结束。
然而现在,既然她已经努力走到了承诺的节点,那那个该兑现诺言的人,是不是,也该出现了呢?
“唉,让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温庭红着眼,拉走了趴在床边心疼得一直掉眼泪的李小燕。
“怪我。”李小燕自责得无以复加:“之前小雨高二刚开学那会儿,受欺负这事儿就有迹象。”
“我本来以为小孩子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她从自家男人口中听说了那群女生在警局中吐露出的所谓真相,类似拖进小树林里拉扯衣服、关密闭、打耳光、拍隐私照片……等等等等,“没想到她们竟然敢动刀伤人!”
温庭沉默点了根烟。
“你说我们小雨怎么这么委屈啊,”李小燕没经历过这些,完全想象不到温浔是如何一步步忍受过来:“她们……”
“别说了。”温庭打断她:“这些交给警察吧。”
李小燕隐忍着揩泪。
“再过段时间,等温浔志愿报了,咱把这房子退了,我们一家就离开这儿吧。”
一根烟很快抽完,灰燃到指尖,温庭开口,仿佛感觉不到烫似地摁灭,猝然开口。
李小燕一愣:“去哪儿?”
“A市。”
“……”
“那学校多,医疗条件也好,你复查啥的也能方便点。”
“咱家哪儿还有钱。”
“小野之前的20w……”温庭话音卡在这儿,突然低咒了声,咬着后槽牙,舌尖舔去蔓延至唇角的一滴泪:“那孩子八成是没了。”
李小燕惊呼一声:“确定吗?”
“不是说,不是说还有幸存的概率吗?官方遇难者名单还没发布出来,说不定只是重伤在医院没顾得上和我们联系……”
“今儿犯事的那伙丫头片子里,有一个,貌似是小雨她们年级主任的孩子,听说就是前段日子刚从灾区接回来。”温庭手捂着脸由上自下抹了一把,“跟小野在一个寄宿学校,说小野出事时她就在旁边。”
“这话能信吗?”李小燕隐约觉得荒唐:“如果真这样,怎么能她好好的,小野没了消息呢?她也没缺胳膊少腿,还没耽误她回来欺负人。”
“信不信的。”温庭手在肆意地抖,哽了下,道:“这都过去多久了,满打满算一个月吧?一个月没有消息,我们不是没打听,政府热线和救援机构的电话打过多少次,同城网我也在底下天天盯着,愣是没一个人说见过这么个孩子。”
“那是你描述不够清楚。”李小燕并不支持他的说法。
“成,就算是我信息给的不充分。”
温庭先她一步冷静,摆事实讲道理:“那假设人还活着,失联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至今没找见人,另一种,就像你说的……”
还是没法保持平静。
两个内敛的中年男女,就这么肿胀一双眼对视两秒后,各自挪开。
空气静得人心里发慌。
良久。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了水声。
“啪嗒”几声,滚滚而落。
“总之。”
“凶多吉少。”
……
温浔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这些天,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紧,宛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她其实挺不容易做梦的。
基本上就算真做了,第二天也记不得多少。
唯二的那两次,还全都和那个人相关。
那时他们甚至算不上多熟,她理智上一边排斥,潜意识却一边不受控地想靠近。
大概,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劫数吧。
命中注定会有交集牵扯的人,一旦碰上面,羁绊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伤口炎症引起的高烧和药物副作用一起,令温浔再难挣脱梦魇,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清晰闪过,汹涌滚烫的泪滴便成行顺着眼睑滑下,浸湿了枕畔。
梦里。
她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举目四望,发现乱糟糟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
“岑牧野!”她大声喊叫着这个名字,这个她在心底念了千千万万遍,在报纸上、电视上、新闻上苦苦寻找着线索,却始终求不得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更无从听见他的回应。
温浔愣在原地滞了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踏进了废墟的最深处。
总算有人注意到动静。
伸手想拦,却被她猛地甩开。她走到那片钢筋水泥的乱堆前,蹲身下去,徒手开始挖。
第一块砖扒开,蹭破了手指皮肤,关节肿了,她没管。
第二片瓦掀起,挑翻了指甲盖,血冒出来,她没停。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小姑娘!”他们在身后大喊:“你这样没用!快回来!太危险了!救援队马上会过来的!”
她像没听见。
翻一块砖,喊一声他的名字。
再翻一块砖,再喊一声。
声音哑得让人心惊,她一直喊一直喊,哪怕嗓子早就劈了,但她仍然在喊。
一遍一遍。
一遍又一遍。
温浔翻了很久。
手已经不是手了。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中间有好几次余震,周围的人都在往外跑,只剩下她没跑。
她蹲在那儿,把砖头一块块挪开,嘴里还在念那个名字。
直到天黑。
场景骤然压缩。
画面一转,伸手不见五指的空地上,前方突然亮起一盏不算多明的路灯。
光影昏沉间,依稀有人伫立在远方。
那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脑袋上,双手插兜,像是忽然注意到她,漫不经意地撩眼看过来。
四目相望一霎那。
时光宛如重塑。
温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身,呆呆愣愣地在原地看他。
他动了下,慢吞吞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逆光,递向她。
“温温。”缱绻至极的两个字,尾调透着熟悉的懒散劲儿:“过来。”
久违的称呼。
温浔瞬间红了眼眶。
她听话地走过去,越过层层叠叠的废土堆,中蛊一般,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流泪。
在最后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精准无误。而后用力一扯,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岑……”
他的拥抱好轻。
“嘘,别说话。”他好像真的很累,眼皮缓缓坠下,下巴搁在她颈窝那儿,埋头轻蹭,鼻梁划过的位置,一寸寸,卷起滚烫的温度,驱散了四周吹来的冷风,“让我抱抱。”
他声压得很低,很沙。
于是,温浔不动了,任他搂着。
“想我了没。”他这么问。
温浔无意识点了点头,想说话,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仰头去找他的眼睛。
可就在这时,她订的闹钟响了。
温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轮廓在眼前逐渐趋于透明,她张了张口,却根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求救。
岑牧野!
她在呐喊,在呼唤,在祈求。
可不可以不要走。
对面少年似看穿她的难过,竟也沉默,眼尾在闪烁的灯下微微泛红。
“——等我。”
……
同一时间。
一千公里外的市中心医院。
护士给病床上的少年翻身时,突然盯着那张漂亮苍白的脸多看了两秒。他眼睑闭着,长睫一动不动,和过去的一个月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旁边呼吸机规律地送着气,监控仪数据依旧在平稳跳动。
她收回视线,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男生是前些天刚转院来的,前院长的亲孙子。之前被他那混账爸扔在C市不闻不问,结果搭上了那场地震。
媒体那边的人说,他本来已经跑出来了。
为了一次次返身救人,却被余震的碎片击中后脑。硬撑着走到安全地界,才倒下。
余光里有什么动了动。
她扭头看去——
那只手,刚才是不是……
她快步出门,喊来了护士长。
护士长听完描述,直接掐住少年的指甲,用力按下后松开。
三秒……十秒。
“只是脊髓反射。”语气平淡。
年轻护士点点头,在即将转身离开之际,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师!”
“怎么?”
“他好像在哭。”
寂静的病房,一滴清泪从那人的眼角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了耳朵。
痕迹清晰。
护士长快步上前,调整点滴流速。
“去喊医生。”
……
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七日。
全国高考尘埃落定。
渭北所在省份出分那天,温浔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数字。
同年,八月中旬。
C市理科状元的名字传遍天南地北。
岑川。
从震区走出来的第一名。
本该是媒体争相采访的话题人物,可任记者们打爆电话,那头竟始终无人接听。
夏去秋来。
喧嚷暗室里,有老旧电脑屏幕亮起白光。随后,q-q特有的提示音蜂拥而至。
最后一条,落在置顶联系人。
晴雨伞:【图片】
【岑牧野,我们北辰见】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
人上人
第49章
我有男朋友。
*
二〇一一年。
信息高速更迭, 如疯长的藤蔓,不留余地挤压着千禧年那些鲜艳明媚的青葱岁月。
人们开始使用微信进行社交。
那只外表古板的企鹅,连同渭北那条阴雨缠绵的深巷,像无数沉入海底的浮游生物一样, 静静淹没入时代洪流中, 于记忆中悄然褪色。
而那个置顶栏中灰掉了的头像, 和消失不见的特别提示音, 终是成为遥远的过去。
一段。
她跋山涉水,却怎么也找不回的旧时光-
傍晚五点二十分。
晚霞和三年前考试结束的那天一样。
温浔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解剖课, 利索地收拾了书本, 抬脚往教室外走。
不多时, 身后便匆匆忙忙追上来一个人。
“诶,学妹!”
男生嗓门高,一喊出来便吸引了走廊不少吃瓜群众。
“oh my god, 快掐我一把,让我看看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 那、那不是校学生会主席盛景楠吗?”
“卧操,真的诶,但他……不是经管学院的吗?身上怎么会穿着白大褂?”
“第二专业, 懂不懂。”
“盛景楠疯了啊, 学医,还嫌不够忙的么。”
“要不说是大佬呢。”
一片嘈杂声中, 被谈论的男人目不斜视,快步越过她们, 径直伸手拦下了即将踏上电梯的女孩。
温浔顿了顿, 转回头, 目光很困惑, 似是不理解他的用意。
“学长?”
电梯响铃一声,随后洋洋洒洒蹿出来一堆人,温浔微微侧身避了避。
“实验报告我已经交给老师了。”
意思是你要没别的事儿,我该回去了,任务完成,这不算早退。
“我、我知道。”盛景楠没来由有些紧张。
他和温浔是之前校会联谊时认识的,彼时北辰大一刚开学,军训结束后,校领导便安排他们组织了场跨专业的交流会,别名——
新生欢迎仪式。
就在操场,露天的活动。
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温浔。
那会儿她还是短发,贴耳根的长度,单从背面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个男生。
他这么想,目光顺其自然又落回温浔身上。她此刻实验服已经脱了,露出里面的一件纯黑色老款卫衣,帽檐低低压着头顶,随意扎的马尾松垮坠折在宽大的领口那儿,衬得肤色更白一度。尤其让头顶白炽灯一照,漂亮得不像话。
虽然说北辰美女不乏其数,但纯素颜能抗打成这样的,那真是少之又少。
盛景楠自认为见过不少好看的女生,可温浔这一款,却是万里择一。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不管在哪儿,都像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五官明明没有多艳丽,性格也不算张扬,一瞧就知道应该是那种从小到大严格意义上规规矩矩长大的好学生,又干净又纯。
然而一些行为做派却又常常不符合乖乖女的定义,时刻透露着古怪。
不管是剔板寸这件事,还是别的……
就比如医学动物解剖课,当别的女生还对着大鼠胆颤心惊,到处组队寻求帮助的时候,她已然干脆利落地给药、处死、记录数据,然后交报告走人,酷得不行。
独来独往,装扮永远一身黑,顶着毫无攻击性的脸做事。
还带着一股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狠劲儿。
倔强和清高的集合体。
在她这儿,非但不违和,反而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让他深深为之着迷。
盛景楠也是奇了怪了。
心道自己好歹是上过北辰名人榜的,追他的女生不说十个,每学期三、五个总是有的,怎么到了她面前,还能没出息成这样。
不过,要真换个人。
轻轻松松就能在一起的那种。
可能他耐心早耗没了。
他欣赏的就是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爱搭不理的清冷范儿,她越不给人机会,他就追得越上头,越发难以自拔。
“那个……”盛景楠尴尬咳嗽一声,强迫自己找回注意力,继续说:“你吃没吃饭,没吃的话等会儿我请你吧。”
他边讲边观察温浔的表情,没等她接茬,又飞速找了个借口,弯唇打趣似地开口:“毕竟这学期咱俩一组,我没经验,老拖你后腿。”
“不用。”
温浔觉得没必要。
“别啊,之后还得好久才结课呢。”
盛景楠语意真诚:“何况,小组组员也不能临时换,多少得让我表示一下?”
“真不用了学长。”
温浔礼貌回复,嗓音闷闷的。
这阵子临近过年,A市大幅降温,她有点感冒,昨晚还被李小燕拉出去打了退烧针。
今个儿状态刚刚好一点,没胃口,脑袋也晕沉沉的,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只想快些回房子补个回笼觉。
她们一家就租在实验楼后头的教室公寓。
真要吃饭的话。
李小燕和温庭晚时回来也会给她捎带。
许是他们面对面站了太久。
周围起先还避着,结果等换课铃一打,人多起来,反倒叽叽喳喳聊得更加热闹。
有人凑过来拿肩膀撞一下盛景楠,挤眉弄眼地问他:“约会呢?”
盛景楠啧一声,人前架子摆起来了:“知道还不赶紧滚?懂事点。”
起哄声一浪接着一浪。
吵得温浔脑壳疼,她混沌的思绪卡顿几秒,冷不丁地出声:“不是约会。”
照旧是那种细细软软的声调,因为喉咙涩疼,还夹杂几分嘶哑,但说得无比坚定。
“我有男朋友。”
“……”
男生们还没走。
盛景楠面子上差点挂不住,冷着脸把他们搭在自己肩膀处的手拽下来。
原本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男生们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吭声了。
“别扯了,温浔。”
盛景楠看着她,半天才牵动唇角,挤出一抹生硬的微笑:“你就算不想给我机会,也不用找这么个破理由吧。”
“……”
温浔听懵了:“我说的是事实啊。”
她很认真:“学长,我足够尊重你,所以也希望你能尊重我,尊重我男朋友和我的感情。”
“下次如果再有类似这种表述不清的情况,也麻烦您及时澄清,好吗。”
这话讲得挑不出毛病。如果是在私下,盛景楠说不定就敷衍应了。
她有没有男朋友,他还能不事先了解?
且不说她一贯在学校都是孑然一身,就她目前这种一心扑在学习上的阵势,每天实验室和教室两头跑,大创项目搞得热火朝天,哪里有像谈着恋爱的样子。
别说男朋友。
她身边连个男性朋友都没有。唯一交好的,貌似还是大创研究同一个课题的一个女生。
叫赵嫣。
盛景楠曾经打听过,说是除了高中暧昧过的一个以外,其他就不清楚了。
高中恋爱。
有几个能撑到最后?
反正这么久过去,盛景楠就没见她那所谓男朋友出现过一次。
电话不打,节假日也没影,还异地。
八成早默认分手了,亏她还傻记着。
“行啊,澄清。”盛景楠无所谓地应:“那你男朋友在哪儿呢?让他出来跟我说话啊。”
温浔:“他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饶是盛景楠再好的脾气也被她接二连三的当众拒绝激得破功:“他是他妈瘸了还是死了……”
“啪——”一声。
响亮的耳光回荡在四周。
一秒、两秒……
盛景楠维持着偏脸的动作,没出声。
围观的人群中很快传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光明正大地举起手机拍摄。
温浔慢半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深呼吸,咬了咬唇,红着眼和他道歉:“对不起。”
“我不应该打你,但是……”
她手指下意识地颤抖着缩回来:“你要再这么咒他的话,我还是会这么做。”
说完。
她不待其他人反应,埋头冲出了包围圈。
一路小跑到家。
房门打开,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情绪崩溃得彻底,背靠铁门缓缓下滑,就地蹲下身,双手抱膝,将脸藏进去。
约莫五分钟后,温浔调整好心情。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浇头时还在想,盛景楠他凭什么那么欺负人啊。
再抬头,对上镜子里红肿的一双兔子眼。
还有你温浔。
跟他道什么歉啊。
说不清是怎么样的感觉,心一下下地抽疼,好不容易被感冒药勾起来的困意折腾得全没了。
温浔趿拉着拖鞋返回房间,躺在床上,鬼事神差拿起了手机。
朋友圈里的照片传疯了。
不知是谁,把方才实验楼底的视频传到表白墙上,底下评论铺天盖地的,都在笑她拿乔作态,说什么,以盛景楠的条件,她这辈子找不到第二个,再这么肆无忌惮作下去,迟早玩脱。
大学群聊多,她微信莫名其妙加了不少人。
这会儿,认识不认识的全自觉找上来,八卦兮兮地在底下@她。
温浔一个没回,兴致寥寥点叉退出。
熄屏时不晓得误触到哪儿,忽然间界面一闪,q-q那年今日的消息跳转。
她指尖一顿,正好悬停在置顶头像的正上方。
【ylooo1】
温浔眼睫微微一眨。
一千多天了。
她仍然记得他为她解释这个网名的寓意。
宇宙回响。
她真的等了他1000个日夜。
可他为什么还不应答?
长久的静滞中,屏幕亮度渐渐变暗,那一点微弱的光亮眼看着就要自动熄灭。
温浔忙小心翼翼伸出指尖碰了下。
几十秒后又暗下去。
她就再碰一下。
如此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
直到一朵漂亮的水花溅到了玻璃上。
窗外风声呼啸,客厅的电子钟准点报时,发出轻快的旋律。
北京时间18点整,她蓦地想起李小燕今早出门前跟她讲要把厨房里的黄豆泡水,回来好给她和温庭榨豆浆喝。
温浔强撑精神,捏着手机从床上爬起来,去翻了橱柜,拿出个陶瓷碗,拧开水龙头接水。
纱窗在眼前“哐啷”响着。
她抬手去关,却意外接到一手的雪花。
脑子不知怎么,忽地就卡了半秒。
藏匿的回忆如同冲破某种束缚,她想起,他们似乎没有度过一个完整的冬天。
碗中的水接满溢出来。
温浔垂睫,静静看一会儿,而后猛地转身拉开冰箱,找出一根放了很久的冰淇淋。
那是她从夏天就买来冻好的。
也忘记了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反正,三年来的每一年她都在重复同样的举动。
独自一人固守着承诺。
从夏天等到冬天,在气温最高时煮一锅辣油火锅,在下雪的当天吃一根最冷的冰棒。
再给那个沉睡的头像发一句话。
即便明知不会有答复。
第50章
那谁?岑川啊。
*
【岑牧野, 北辰下雪了】
温浔打完这句话,便擦干了眼泪起身。
李小燕从外面推门进来,抬眼就看见她耷拉脑袋,手上正撕着冰淇淋的包装袋。
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快步过去夺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自从李小燕几年前患病之后, 对一家人的饮食习惯就格外注重, 尤其时令换季这段日子, 更是讲究,“什么季节吃凉的?”
“感冒了还不长记性是不?”
对上温浔红通通的眼睛, 喉咙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 声不自觉小了点, 叹口气:“行了,快回去休息,妈给你做饭。”
温浔随后被推出门, 回眸,有些可惜地看着才咬一口的冰淇淋被无情地扔进垃圾箱, 可怜兮兮淌着汁。
也许是她盯着看得稍微久了点,李小燕伸手把豆子的水分沥干,一边开火, 一边装作不在意地随口唠家常:“小雨啊。”
“你今年过完年, 虚岁就二十二了,最近在学校有没有认识新男生啊, 前段日子我看段婶发朋友圈说,段军准备年前带女朋友回去看她, 你说你们俩年纪也差不多哦……”
温浔还在安静看那只融化了的冰糕, 听见她这话, 下意识张了张口, 原本打算说点什么,话音到嘴边却蓦地一滞,待情绪平静下来后,才慢吞吞地回:“妈,我学业压力挺大的。”
闻言,李小燕动作貌似顿了下,但很快,又极自然接上:“嗯妈知道 。”
“但学习也不能耽误生活。”
她一股脑将豆子倒进榨汁机里,摁下启动按钮,凌厉的螺旋刀片即刻转动,将外层皮肉剥离,开膛破肚:“你是妈生的,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实话说,要是那孩子还在,不管他什么样儿,只要你愿意,妈和你爸肯定也赞成,可是小雨——”
李小燕转身回来,面朝她,语重心长的叹息消溺进喧闹刺耳的背景音中。
“三年了,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凭空消失三年?”她忽然狠下心,残忍地戳破事实:“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你呢。”
温浔眼眶红肿地回视,没吭声。
“……”李小燕拿她没办法,语调不由自主软下来:“算了,我不说你,等你自己想明白再说吧。”
她不再看她,心烦摆手让她别再眼前杵着。
温浔明显也不想多待,径直转头就走。
一直拎在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她用掌根压了压眼皮,擦干了眼泪,点亮后垂睫瞥一眼。
是赵嫣的消息,说是实验室帮她请过假了。
嫣:【老师说叫你别着急,病了就好好休息几天,项目结题还早,身体重要】
温浔吸了吸鼻子,敲字:【谢谢】
嫣:【客气】
间隔了大概几秒钟。
嫣:【图片】
嫣:【图片】
嫣:【图片】
……
温浔及时打断她的施法:【别刷了,我都看见了】
嫣:【所以你真打了盛景楠啊】
温浔:【嗯】
嫣:【不是,为什么啊】
嫣:【你看不上他?】
温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嫣:【我说真的,他挺喜欢你的,大一那会儿联谊结束后就找我打听,想加你联系方式奈何你一直没通过,这次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扇了他一耳光他都没生气,还在评论区底下维护你,主动帮你说话……】
看着顶栏上面不断起灭变化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浔径直打断:【那你怎么不先问我,为什么会打他】
提示消失了。
下一秒,赵嫣顺着她的意思,发了个:【?】
嫣:【为什么】
温浔忽地又不想再重复一遍那个字,她时常自我欺骗,总觉得只要不说,事情就还没有发生,一旦说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yolo:【我有男朋友】
她不止一次强调这个概念,但好像,周围的朋友、家人,都没有把他当回事。
嫣:【……】
嫣:【你说的,不会是你那个三年没见过的高中男同学?】
温浔解释得很挫败。
她长按语音条,一字一顿,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是男朋友。”
嗓音带着浓厚的鼻音,听起来像哭过了,囔囔的。赵嫣沉默着听完,过了几分钟,也对应给她回过来一条长语音。
温浔点了播放,她的声音滤过电流传出来,回荡在逼仄狭小的空间内,是那么直白、清晰。
“温温。”
她第一次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温浔憋着的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往下掉,一颗一颗溅在屏幕上,模糊了视野。
“我是你的朋友,讲道理,关于你的私人感情我不该指手画脚地横插一杠。”
“但是你口中所谓的男朋友,从你认识我那天满怀憧憬地和我讲他的名字,到如今,你哭着跟我说那是你男朋友。”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定义男朋友的概念,是三年来的从不露面,亦或者对你不管不问,感情本该是流动而非静止的,而目前,显然已成为了你一个人沉浸其中的独角戏,甚至可以再说过分一点,这种单方面等待和付出的情感,我们通常把它叫作一厢情愿。”
“也许你确实是很喜欢他,可他真的有资格成为你男朋友吗?”
她以为她好的名义,又列举了盛景楠的种种优点,很客观,没有夸大其词。
对比着讲下来,她最后总结:“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你喜欢的人多半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你又不喜欢,但人活一次,干嘛不让自己过得轻松愉快一点呢?”
“至少,盛景楠在你身边,看得见摸得着,陪伴也是实实在在。”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温浔走过去关窗,有一阵恍惚,没回她。
过了会儿。
语音自动跳转到下一条。
“算了,你当我没说。”
赵嫣莫名其妙嘀咕了这么一句。
李小燕过来敲门,喊她出去喝粥,温浔应了声好,顺手捞过手机。
挨个回完列表里的消息。
她又返回q-q,习惯性想退出登录。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她换过了手机,小心翼翼把聊天记录迁移,又怕看见了难受,所以除非必要,一般不会常挂着号,为保留礼物商城的记录,还特意充了黄钻。
温浔麻木地抬指点叉。
然而,就在这一个毫无防备的当下,那个灰了许久的头像,好似猝不及防地闪了一瞬。
只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温浔愣住片刻,眨了眨眼,忽地将手机再凑近一点。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屏幕那边依然安静,图片仍然保持着灰白,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末,温浔还是闲不住地去了实验室干活。
折腾一早上,总算把对应的实验bug给补上,赵嫣十点多那会儿打着哈欠过来,看见她时吓了一跳:“我去,你要不要拼成这样啊。”
她说话直,性子也坦率,半分没有前天晚上她们在网络上闹矛盾的别扭感。
“病好了吗就过来。”她开玩笑:“可别给我传染啊。”
温浔掀眼皮看她一眼,指了指脸上的口罩,没说话。
赵嫣啧了声,看她摘了手套,凑上前:“吃饭去不?”
“不去。”
赵嫣:“我请不动你了是不。”
“怕给你传染感冒。”温浔有理有据。
“……”
赵嫣服了,跟她一起并肩往实验楼外面走。
温浔伸手勾卫衣帽,赵嫣没忍住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行。
脸白成这样还来卷。
出门,外面风雪交加,赵嫣冻得一激灵,赶忙扯住了温浔的袖子,挽紧,半边身子贴上去。
温浔顿了一下,没阻止。
她们一路到食堂,前阵子盛景楠的视频流传挺广,温浔这身装扮又和之前基本没差,很难不引起周边人的注目。
“就是她啊?”
“成天一身黑,装什么酷。汉子茶吧。”
赵嫣火腾地起来,松开拉温浔的手,走到她们面前:“你们几个嚷嚷什么呢!”
聚众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的女生们被她不留情面地拆穿,脸白一阵红一阵的,硬是没憋出半个字,不多时便接连散去。
温浔表情未变,面向窗口阿姨自然开口。
“一份阳春面,谢谢。”
赵嫣过来,看了看牌子,又看看她:“你就吃这个啊。”
“怪不得这么瘦。”她学着她,“阿姨我也要一份,加蛋的!再要一份盐水鸭和两个浦香包。”
刷卡时被人抢了。
赵嫣一扭头,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她们身后的盛景楠,笑了:“哟,巧啊。”
“嗯,巧。”盛景楠颔首,看向温浔。
温浔没看他。
“那天说要请学妹吃饭。”担心气氛太过尴尬,他又往回找补了一下。
赵嫣“哦”了声:“那你请错人了呀。”
盛景楠:“嗯?”
“刚才这份是我点的。”
“……”
盛景楠默了默,说:“没事。”
又问温浔:“你还吃点什么别的吗?”
温浔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学长。”
她还叫他学长。
应该没出大问题,盛景楠松了口气,缓了缓后又开始:“上次的事情……”
“对不起。”温浔不是很想听。
“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行为。”她温声,“我正式和你道歉。”
她这样,盛景楠立马就软了态度:“没事没事不用道歉啊。”
饭点,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
看见他们俩站在一块,不由得望过来。
温浔不太适应这种打量的目光,趁着面好的功夫,端着碗就走。
她去一个角落坐着,旁边一张椅子坏了,赵嫣从后头追上来,拿着筷子到她对面,盛景楠只能挨着赵嫣,看样子只也点了碗面。
“温温,你吃这个。”赵嫣连盘子一起,给她塞了块包子。
温浔没动。
盛景楠适时发言打破僵局:“那个……今天周末,学妹们等会有空吗?校会那边有个沙龙,邀请了跟你们一届的同学做宣讲,对职业规划求学什么的也有帮助,要不要去看看?”
这一听,就是重新做了功课的。
赵嫣笑着,不点破:“和我们一届,教我们职业规划?”
“啊。”盛景楠害怕自己的描述对温浔不够有吸引力,继而补充道:“其实就是那个物理系中外交换的岑川。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C市当年理科状元,总分只差十一分满分。”
“是他啊!”赵嫣激动:“我去。”
“拜托,他可是我偶像,当年开学典礼上那惊鸿一面属实给我帅麻了!”
她自顾自说着,兴奋极了。
反观温浔则一脸平平地吃完了最后一筷子面条,撂出两个字。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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