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陪陪你。
*
温浔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她例假向来准时, 按理说应该是后天。
以往每回来的前几天,李小燕都会给她煮红糖水暖宫。
然而这一次,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受寒的缘故,她不仅毫无征兆提前了, 而且肚子还痛, 完全疼得直不起身。
她担心血弄到他床单上, 猫着腰站起来, 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愧疚夹杂着羞愤,激得她眼泪直掉。
“对不起。”她细声和他道歉。
岑牧野仅用了一秒就接受到信号, 明白情况后抿了抿唇, 俯身, 按着她肩膀又把人压回去。
“坐好。”
他下鄂绷得紧,浴袍腰带因大幅度的动作而产生褶皱,结松了一半, 大片的胸膛露出来。
怀里清爽的沐浴露香味遮掩了她身上狼狈的腥,丝丝暖意连带着水汽顺肌肤纹理传递过来, 令温浔一时忘记了疼痛。
她有些愣,也有些无助。
好在他还算镇定:“是不是要用那个。”
温浔顾不上害羞,点头。
“书包里面有吗?”
她又摇头。
岑牧野叮嘱她别动, 匆匆捞起床另一边已经拿出来换洗衣服, 快步去另一间屋子换了,甚至没和她打招呼就出了门。
等温浔缓过劲时, 哪儿还再见得着人影。
昏黄的小灯挥不去残留的暧昧,窗外大抵又下起了雨, 紧闭的窗帘亦遮挡不住瓢泼的敲击。
温浔怔愣坐在原位, 手不由自主扣着他的被子, 瞬间掐出了一道痕迹。心跳也在幽静的空间内一点点加速。
待了不知多久, 他总算回来。
浑身再度淋得湿透,隐约冒着寒气。
“岑……”
他什么都没说,从手上的大塑料袋里拿出两包黑色小袋,递给她,指尖接触时,他发梢上正好有水珠滚落,溅到她手背,冰凉又滚烫。
温浔指骨缩回,闷闷自嗓子眼又挤出一句。
“谢谢。”
他嗯,绕过她,手扯开床单胡乱团到一块,抱起来,看样子是要去洗。
“我来吧。”她主动说,脸还是白的。
岑牧野没让:“有洗衣机。”
“……”
他迈出去,忽然想起什么。
“裤子是不是也要换?”
温浔没来得及答,他又回了屋,去衣柜那儿翻出一套叠好的旧校服,放下。
“浴室里的东西随便用,毛巾有新的。”他侧头,睫毛湿漉漉,眼瞳也格外黑,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便替她关好门。
温浔全程慢半拍。
……
她去卫生间简单处理了一下,手捏着空袋子出来,后知后觉臊得脸热。
这下。
她真是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了。
就跟被做了标记一样。
厨房叮铃哐啷的响动传来,她有气无力,拖着虚浮发软身子挪过去,正巧撞见岑牧野手上端了个瓷碗出来。
热气腾腾的甜腻味充盈鼻腔。
温浔本来就紧张,看着他下意识吞咽口水。
“我洗好了。”
他低嗯,东西塞给她:“放了点姜,喝完。”
说着,又回灶台边,拎起购物袋找了找,摆出一板止疼药和一盒彩虹糖:“辣的话吃糖,如果实在受不了再吃药。”
他沉眸同她对视,余光瞥见她套着自己的夏季短袖,型号大,她穿起来宽松,露出的锁骨洁白,被温差弄得有点泛红:“听药店老板说……应该可以吃。”
“……嗯。”
温浔应得很乖,端着碗小口喝,时不时辣得皱眉就停一会儿再继续。
他环胸依墙等在旁边,不着急也不催促。偶尔看不下去,还会啧声教训她一句:“慢点啊。”
期间温浔没留神,冷不丁被他吓得一呛,咳嗽起来,他就不紧不慢抬手拍她后背,跟哄小孩似的。
后来,拍着拍着,他就收了手。注意力不晓得乱晃在哪儿,总之没再往她身上瞅,等她喝得差不多见底以后,才收拾好空碗连锅一起洗了。
“我去换件衣服,你再歇会儿。”
他往里走:“等好点了,打车送你回去。”
“嗯。”
趁他离开这一会儿功夫,温浔赶紧把脏衣物塞进书包,撑得鼓鼓囊囊。
洗衣机突然报错。
岑牧野干脆捞出来,手洗晾好,而后又在浴室待了好久。
直到温浔敲门说她好了,他才匆忙套了T恤出去-
程思宁:【他回家辅导你作业?】
程思宁:【知道你例假,给你煮红糖水?】
程思宁:【还手洗你弄脏的床单?】
程思宁:【这他爹的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肚子又开始疼,温浔被子捂头,顶着屏幕亮光打字回:【可这是意外】
程思宁:【……】
程思宁:【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这个问题,温浔没细想过:【也不是】
程思宁一改曾经不看好的态度,连发三个大拇指,耀武扬威地,看上去还挺唬人,像是鼓励她:【女追男隔层纱】
yolo:【我觉得】
yolo:【他没那么喜欢我】
程思宁:【?】
她问为什么。
温浔下巴缓缓抵膝,鼠标划在一旁灰色的头像上。
yolo:【就是感觉】
他自始至终处理问题都表现得太冷静,熟练到完全不像生手,这令温浔不由自主地联系起那通电话,一路都在揣测他的过往,却憋着没问。
程思宁:【那喜欢,是要多喜欢啊】
温浔刷新屏幕,回:【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脑子乱得厉害,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止不住向外冒,红糖残余的甜度溢满口腔,后味莫名发酸。
温浔发完这句,手扯开被子,动身去洗漱。
时间掌握得特好。
回来时正好看见她的消息。
程思宁:【唉,你要这么说我能理解】
程思宁:【毕竟岑牧野性子就那样】
程思宁:【但我还是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程思宁:【要不这样呢】
她馊主意说来就来:【咱做个实验】
【就现在,你给他发你害怕,看他怎么回】
程思宁:【怎么样?】
5min后。
程思宁:【人呢?】
“【系统提示】橙子不是橘子向您发来一个窗口抖动”
温浔看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她刚刚回来时路过邻居家才得知,李小燕今晚值夜班,中途还特意回来给她做了顿晚饭。结果没等到她,自己也耽误没吃,没法,电话催魂似地响,火急火燎又赶着去,撞见门口的段婶,这才拜托给她捎话。
晚归的温浔听说后有点小愧疚,当即借段婶电话,想联系李小燕,没打通,又不了了之。
也不知道妈妈这会儿忙完没有。
有没有顾上吃饭……
程思宁还在信息轰炸:【人呢人呢人呢】
温浔收回思绪,将鼠标挪回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寸停滞,慢吞吞敲了个“在”字。
程思宁:【敢不敢啊】
“……”
温浔扫一眼列表:【他都不在线……】
还没打完。
“【礼物商城】您的好友ylooo1为您送出陪伴小熊,点击可跳转……”
温浔头皮麻了一瞬,果断打好的字全删了,挑了个晚安表情包终结聊天。
程思宁:【天呐,你睡这么早】
温浔没再回,调了个隐身。
他继续送礼物。
yolo:【在】
动静停了。
ylooo1:【嗯】
温浔找不出话题:【你到了吗】
她没让他下车,估摸来回差不多。
他不肯正面回答:【你刚刚干嘛呢】
yolo:【?】
ylooo1:【看你上线好久了】
温浔一愣。
ylooo1:【肚子还疼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
yolo:【不疼了】
他嗯。
又没得聊了。
ylooo1:【家里有人吗】
yolo:【啊?】
她后知后觉出什么:【岑牧野,你是不是压根没走?】
他很坦诚:【嗯】
停两秒后又解释:【马上走了】
有那么半秒钟,温浔魂不附体,如同被人点了静止穴位。
随后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脚步有些杂乱地扑向窗台,将帘子拉开。
万籁俱静的深巷,灯火暗淡。
他逆着光,单膝弯曲倚墙站立,指尖夹了根飘雾的烟,黑色夹克畅怀,衣角翻飞。
仅指上那一点荧荧亮光,就让她眼中世界全部失色。
在某个瞬间。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猛地摁熄了屏幕抬头,直直撞入她的眼廓。
温浔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萦绕着她擂鼓样的心跳。
天空在此时传来轰鸣。雷电滚滚,乌漆漆的云压得人喘息不得。
寒风肆虐,明明没有月。周遭青烟弥散,可他眉眼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深邃。
或许是她错觉,街头往日那时断时续的破旧路灯居然也因此渡上了几分温柔。
他没有笑,神情难得严肃地望着她。
几秒对视中仿佛蕴含了她无法读尽的万语千言。
温浔手拽住窗帘。
他很快敛眸,重新摁亮手机,随意敲几下,收起。再抬眼,和她比口型说:“走了。”
与此同时。
沉寂半晌的风扇又开始运转。
她注视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失神看着水汽蜿蜒,模糊涂满了玻璃,心中也随之淌出了沟壑。
扭头,电脑亮着光。
他字不多,只上下两行。
“ylooo1”撤回了一条消息。
ylooo1:【没事了,睡吧】
窗外,倾盆雨势又起。
温浔却迟迟没再动。
那天后半夜,接近凌晨,李小燕推门声响惊动了半梦半醒的温浔,她听见餐桌旁细碎的动静,夹杂微波炉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
很细微。
她爬起来看,发现q-q他居然还在线。
两分钟前又给她送了电子礼物。
门边凌乱无序的脚步声渐近,经过她房外,却没停留,而后又远去。
浓郁的酒气沿门缝渗入。
温浔皱眉,还没来得及思量出什么,就听见卫生间传来马桶的抽水声。
“妈,”温浔夺门而出,掌心抚上李小燕佝偻的脊背,骨骼轮廓单薄清晰,“您没事吧?”她焦急、难过、不知所措,手抖着搀她起身,“是喝酒了吗?”
李小燕吐过之后缓过神,意识勉强清醒,眯眸,不确定地颤声喊她:“小雨?”
温浔立刻应:“是我,妈,我在的。”
“妈没事。”
温浔扶她躺上床:“我去给您倒水。”
等她状态终于有所好转,温浔才稍微安心。
李小燕头晕,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吐息很重,一呼一吸伴随胸腔起伏,剧烈又急促。
温浔心疼,小腹也跟着绞痛。
她半趴在床头,忽而没来由地回忆起,岑牧野临走前塞给她的布洛芬。
以及他自以为销毁了的那句——
ylooo1:【怕你疼得睡不着,想陪陪你】
第22章
我和别人约好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
闹钟定时响起, 李小燕强忍着头痛爬起来,要去厨房给温浔做早饭,被她拦住。
“妈,您再睡会吧。”温浔背着书包, 端了杯热水迎面出来:“别管我了。”
李小燕手撑额, 嗓音嘶哑:“你昨晚没睡?”
“睡了的。”她说。
李小燕趁喝水的空档, 不动声色掩去了眼角浊泪。
温浔伺候李小燕再次躺好。
李小燕不经意瞥见她身上的校服, 觉得似乎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宿醉感觉还没消, 一动脑, 越想越头疼,索性摆摆手让她快去学校。
“要不今天中午我回来一趟吧?”
温浔试探性问:“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带。”
“别来回折腾, 妈等会儿就好了。”李小燕不答应:“你有那来回的功夫,不如多刷两道题。”
“可那是午休时间。”温浔忍不住反驳。
李小燕:“那你就睡觉。”
温浔抿抿唇, 不吭声了。
“不用折腾。”
知女莫若母,李小燕直接堵死她的后路:“我十点多还要去上班,你回来我也不在。”
“妈!”
“听话。”
“……”
温浔抝不过她-
一中最近要办校庆, 学校邀请了不少兄弟高中的领导团前来观礼。
任务发下去, 想在外展示学生精神面貌的同时,最好能再暗戳戳秀一波教学成果, 校领导脑袋一拍定了双语主持,拟在高一和高二范围内选拔形象佳、英文口语流畅的男女同学合作担任。
原则上是自愿报名。
温浔今天来得稍晚一些, 得知这个消息, 还是托程思宁的福。
她仗着张砚南没来, 毫不客气地坐在他位置上, 手支着下颚侧头聊八卦:“听说男主持已经确定了,二班宋嘉明,上次年级总分第一。”
温浔极其敷衍地应一声。
教室人不多,程思宁见她兴致不高,干脆又换了个话题:“其实我认为,要想知道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温浔停笔,困惑歪过头。
“得看他对你有没有占有欲。”她老神在在。
“……”
“说真的,温浔。”程思宁苦口婆心:“要不你试试报名呢?”
“我?”她拧眉。
“对啊。”程思宁计划得完美无缺:“你想,校庆毕竟是全校活动,到时候高三肯定也会看,你和另一个男人登对站在一块,礼服西装、郎才女貌……”越说越离谱。
“我不行。”温浔打断她。
“为什么不行。”程思宁表情诧异:“你可是英语单科并列第一诶,你不行谁行?”
“就是不行。”温浔眼睫轻颤:“我口语……”
“很差劲。”她自我评价。
程思宁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问她:“你是不是怕在他面前丢人啊。”
“……”
“哎呀,没关系的,这种主持词都是提早写好的,多练几遍就会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
“再说了,校庆大家都是去看节目的,谁会在意主持人讲什么。”程舒宁半劝慰半利诱:“难道你不好奇岑牧野的反应吗?”
温浔没犹豫:“不好奇。”
程舒宁挖坑失败:“好吧,我好奇。”
“……”
大约估摸张砚南快到了,程舒宁不情不愿地站直身:“但实话讲,这种在人前露脸的机会真挺难得的,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呢,行不行的,总得试试才知道嘛。”她是真心为她考虑。
“算了吧。”温浔不是很想出风头。
可惜有时候,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英语课上,焦琪特意提了嘴这事儿,居然破天荒地指名道姓要温浔课后找她一趟。前排程思宁扭头给她比口型: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
可温浔却隐约不安,右眼皮连跳好几下。
忐忑撑过四十五分钟。
温浔等焦琪抱着教案离开后,专门又停了会儿,才慢吞吞站起身。
张砚南仍然在睡觉,叫他醒来不现实。
两人这次冷战有几天了,温浔属实摸不准他脾气,更不想节骨眼再招惹到他,索性动作利落地跨过椅子,从后门跟上去。
“坐。”焦琪一路领她去了办公室,进屋指了指门边的皮沙发。
温浔例假,怕血渗出来,推拒道:“没事老师,我站着就好。”
焦琪手扶眼镜,没多说。
屋子还有其他人,温浔猜测那个端坐在沙发左侧的男生应该就是宋嘉明,而他旁边……白舒月撩起眼皮望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知道叫你过来为什么事吗?”
焦琪随手整理教案。
温浔正要答,白舒月却先一步接话,做贼心虚地高喊一声:“妈!”
焦琪奇怪瞥她:“有你什么事儿?”
原来白舒月是不请自来,本意只是打算要点零花钱。可现下,她一瞧场面不对,担心温浔在她妈面前胡说,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只能憋着嗓子没吭气。僵持半晌,才窝囊熄火,闷闷嘟囔一句:“没什么,您先忙吧。”
闻言,焦琪也不再管她,扭头就对宋嘉明和温浔说:“校庆的事,你俩听说了吗?”
宋嘉明见温浔迟迟不坐,也站起身。
“学校给咱们年级派活,让选主持人,我觉得你们俩可以试试。”
宋嘉明:“行啊,谢谢老师!”
温浔却迟疑。
没办法,焦琪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你呢。”
温浔:“我……”
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让焦琪很无语,一开始她就说挑主持人,不仅要成绩好,还得大大方方,至少关键能时刻拿出手,结果反被有心者逮到机会阴阳怪气地告了她黑状,说她有失公允。
领导班子也是个爱和稀泥的,听完之后,又询问起温浔的来历,稍加思琢过后,便径直拍板定下。
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扬言既要保持公正,借读生也许更具代表性。
代表不代表的,焦琪没看出来。
总而言之,她现在十分恼火。
“能干就干,干不了,自己去找校长说!”
温浔被吼得一惊,声哽在喉咙,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嗯。”
“我可以。”她悄悄握拳打气,说得坚定。
焦琪心烦得不行,三两下把事交代完。
宋嘉明和温洵同时走出屋。
恰好下节体育课。
两班一起,温浔没再上楼,和宋嘉明并肩朝操场方向走。
边走边商量主持词的问题。
温浔不自信,心里属实对自己糟糕的口语水平发怵,提议中英文分开,让宋嘉明主负责英文部分,为证明自己并非不负责任地想偷懒,甚至还主动包了写稿的活。
听起来分工特合理,宋嘉明无所谓地耸肩。
接受了。
“要不我加你q-q吧?”到楼下,他停了停,看向温浔:“这周末,我们去找个地方再商量?”
温浔点了点头。
她快速报出自己的账号给他,宋嘉明摁下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觉得不太对劲,屏幕展示给温浔看:“确定是这个么?”
温浔凑过去。
二人之间的距离因此拉近,温浔看清图片后第一反应就是否认,然后又仔细检查一下,发现是他有一位数字输错。
“这里——”
她悬空指了指:“是7不是1。”
声太小,宋嘉明没能听清:“什么?”
他微偏头。
温浔没注意,唇差点擦过他耳廓,顿时往后退一步。
宋嘉明显然也意识到不好,怔愣一下,一手摸了摸耳朵,另只手果断将手机掉头给她。
“或者你自己来呢?”
温浔深呼吸,接过。
同一时刻。
江淮正低头玩着手机,从致远楼走出来,余光瞥见身边人毫无征兆停了步,立刻嬉皮笑脸地抬手勾搭住他肩膀。
“怎么样,周末到底去不去啊?”
他故意把屏幕怼到他眼皮底,示意他看那堆密密麻麻的弹框消息:“人家可拜托我约你好几次了,多少给点面子嘛。”
少年视线由温浔手上的手机扫过,到她面前的男生脸上。
停留两秒,忽然兴致寥寥地收了眼。
“不去。”
他薄情得很,动手拂开肩上的胳膊,就要继续往前走。
江淮哪能轻易放过他,忙“诶”了声,提步追上去,一脸誓不罢休的样子,叽叽喳喳围着他说个没完。
动静吵到还手机的温浔。
她一顿,转头顺声看过去,只望见一抹冷漠离开的背影。
……
惯例跑操。
温浔由于例假原因,向体育老师请了假,一中操场没建看台,她没地方可去,站着干看了一会儿,小腹传来阵疼,只能原路返回教室。
她腿酸,垂首走得不快,脚步磨磨蹭蹭,满脑子回忆的还是刚刚自己和宋嘉明挨在一起时碰见岑牧野的事儿,心怀侥幸地想:不能那么巧地就被他给看见了吧……
然而。
她刚拐过操场,在高二和高三教学楼间的交界,心思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分散了些。
不远处的监控死角,明晃晃站着两个人影。
白舒月背对她。
“反正都单身,你就跟我试试呗。”
岑牧野不说话,面容隐在暗处。
他没穿校服,一如既往的黑衣牛仔裤打扮,正静静倚墙抽着烟。
情绪寡淡,未见丝毫动容。
白舒月整个人都快贴他身上了。
他似是嗤笑,抖了下烟灰,微不可察地侧开点角度,语气淡漠。
“不想试。”
“试试嘛,我这么漂亮,”白舒月坚持,笑意说不上的娇媚:“总归你又不吃亏。”
岑牧野勾唇:“我以为是我吃亏。”
白舒月脸面挂不住,嗔怪:“你好讨厌。”撒娇的调调,尾音刻意拖得又软又酥。
几步之隔的温浔快要听不下去。
岑牧野突然掀起眼皮,朝她这边看一眼。
他貌似打一开始便知道她在那儿。
温浔神色警惕,她真的害怕他会把她又扯进和白舒月的纠缠当中。
是以,几乎没有犹豫地,她顶着他赤裸的注视果断转身。
到教学大厅时,旷课的程思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听江淮说,周末有朋友组局,点名要约岑牧野。”她激她:“女的哦。”
温浔无端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这人未免……太招人了吧。
“怎么样,要一起去玩吗?”她兴冲冲地搓了搓手:“姐妹带你去宣誓主权呀。”
“不要。”温浔带了点赌气,说完又懊恼,担忧程思宁尴尬,含糊其辞地补充解释:“我和别人约好了。”
这下,程思宁真没想到:“啊?”
她好奇:“谁啊?”
温浔咬了下唇,不知该不该如实答。
程思宁一看她表情,恍然:“男的啊。”
话落。
自温浔身后阴影里踱步出现的岑牧野脚步一顿。
第23章
你别生气了。
*
温浔心思混乱, 压根没功夫留意到身后,支支吾吾“嗯”了声。
程思宁惊讶之余,瞧见人影,明显愣住。
“牧野哥。”她礼貌喊。
温浔一滞, 下意识回头, 看见了神情晦暗的岑牧野。
他似乎不太高兴。
温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半秒, 不经意地继续往后方眺, 没见白舒月跟上来,大概率是被他不近人情甩掉了。
岑牧野淡淡“嗯”了声, 幽深的眸光随后落定到温浔越垂越低的发顶处。
大概察觉到二人之间氛围古怪, 程思宁左右各观察了一阵子过后, 十分有眼力见地编了个理由主动撤离,将空间留给他们。
小城晌午的天。
连风也吹得安静。
这会儿正是上课的点,虽说周围没什么人, 何况他们本身也没做任何过分举动。
但好歹是学校,又算公众场合, 一男一女就这么隔空对视干瞪眼,好像……也不大像话。
温浔没话找话,尝试和他搭茬:“那个……”
岑牧野稍稍抬了下眼皮:“你很紧张?”
他向前欺身, 她小步往后挪, 背抵上墙根。
旁边有树遮挡,视野一下变得狭窄起来。
他身上气息愈发无孔不入。
酝酿好的节奏被瞬间慌乱, 温浔听见自己耳边心跳正逐渐扩大,内心没来由涌起一股近乎诡异的背德感。
她吞咽了下唾沫, 反应过来, 连忙要推他。
“你别靠我这么近啊。”
她小声怨, 克制不住地脸红。
岑牧野目光滚烫:“我这算近?”
他呛, 却也听话停了步。
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呼吸频率她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分辨出其中刻意被咬重的字音。
“黏得都快成502强力胶了。”她别开眼,意有所指地反驳:“怎么不算近。”
他低头沉思几秒,听懂了:“变着法骂我呢啊。”
温浔嘴硬说:“哪敢。”
“我看没有你不敢。”
岑牧野明显不相信,身体挺直了些,姿态居高临下,黑漆漆的眼瞳紧锁住她。
“……就是没有。”
她顶不住压力地瓮声犟。
“再骗。”他心情不好,不愿意像平时一样惯着她,瞥一眼她绯红的耳尖,直白戳穿:“报警器亮成什么样了自己不知道?用不用我给你拿镜子照一照?”
“……”
“能耐啊,统共就这点胆子,还撒谎。”
温浔被他劈头盖脸训得恼,又想到他质问她的事情本因,性子再温吞的人也有了脾气,抬眼,有点口不择言地指控他:“我骂你怎么了。”
她理直气壮的:“我骂得不对吗?”
“……渣男。”
这回真坐实人身攻击了。
没承想岑牧野听完之后不怒反笑,原先迫人的气势反而降下去不少,懒懒活动了下筋骨,嗓音终于带回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嗯,骂得好。”
“……”
温浔噎得无话可说。
而对面。岑牧野低眸,凝她片刻,忽地放沉了音线:“但是温温。”
这人太犯规了。
“这两个字由你口中讲出来,听起来还真是——”他略一停顿,随后,又自嘲般重新轻扯起唇角,补齐完整的一句话:“令人难过。”
“……”
温浔张了张口。
“你倒打一耙冤枉我,我却连不理你都不舍得。”他叹,听起来像抱怨像委屈的:“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温浔莫名心虚地捏了捏掌心。
下课铃响了,同学陆陆续续交错往来。他没发觉她的小动作,侧目看一眼不知情和朋友们相伴就快要走近的宋嘉明,声音更低了点。
“他谁啊。”
温浔一时半会没理解,迟钝“啊”了声。
岑牧野唇紧抿成一条线,别扭不愿意再说第二遍。
心跳又快了好多。
一下一下的,跟要蹦出来似的。
她听到那群男生在嬉闹,大声讨论她的名字,其中夹杂宋嘉明模棱两可的回复,突然明白他方才话里的意思。
他肯定
是看见了。
“英语老师让我和他搭档,一起主持校庆活动。”她出言解释:“就……普通同学。”
他嗯,惜字如金,伸手拽了拽领口。
她嫌他一反常态对自己冷冷淡淡、爱搭不理的作派,这让她很不习惯,胸口平白发闷,转瞬又消了声。
空气中的暧昧被风吹散。
岑牧野等了许久,没能等来她的下一句。
“没了?”
“……”
还有什么啊。
温浔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以为是他烦了,想着差不多也快上课,便点点头,说:“没了。”
“搞什么。”转身要走时,耳边听见他又开口,不咸不淡地谴责。
“别随随便便就玩别人手机啊。”-
温浔下午上课一直走神。
张砚南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难得认认真真坐好听课,手上百无聊赖捏了根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前排,还是那个男生。
叫做孙朝城,绰号猴子,贼爱打游戏,每天放学必有三问,南哥今天心情怎么样,累不累,不累带飞一把呗。
打卡样的准时。
对此,张砚南一般懒得回,但这次,却破天荒地应了声。
孙朝城受宠若惊。
“我靠。”
另一个男生闻声也转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呆住的孙朝城,又瞄一眼脸色平平的张砚南,伸手拍了拍前者肩膀,稀奇调侃。
“猴子你够牛啊,请得动南哥,还真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孙朝城自己也没料到,拨开他的手,小心翼翼问张砚南,“那,老地方?”
张砚南回过神,皱眉:“说什么。”
合着人根本没听。
孙朝城只好憋屈重复一遍,张砚南心不在焉地听。
与此同时,温浔默不作声开始收东西。
孙朝城讲完之后,象征性静了半秒钟。
又见他迟迟不答话,和单乐齐对视一眼,大起胆子想催促。
温浔却在此时拉好书包链,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而后孙朝城就瞧见张砚南把玩水笔的动作忽然停住,偏头看过去,尾音当即卡顿在喉咙。
张砚南板着脸不说话时,压迫感很强,和岑牧野给人的感觉一样又不太一样,生气不爽完全是不加掩饰的。
孙朝城对他这个眼神万分了解,二话不说地扯着兄弟拔脚就溜。
走前还不忘出于仁义地给温浔使眼色。
但温浔垂着脑袋,没接受到信号,自顾自准备往前走,手腕却猛地向后受力,在张砚南出其不意的拉扯下又踉跄跌坐回去。
脊背磕到桌角,隐隐发痛。她眉心拧着,凶巴巴瞪向恶作剧得逞的混蛋。
“气性还挺大。”他不冷不热点评。
温浔要把手抽回来,他攥得紧,力道又大,她半天没抽动。
好在左右有桌子挡着。
“都好几天了。”张砚南实在回忆不出来哪儿惹到她了,除过上回多嘴问过一句她和程思宁聊天内容以外:“至于吗。”
温浔听得云里雾里,紧急环顾四周,发现暂时没人看过来,才总算放心。
“张砚南,你先放开我。”她说。
“不放。”
“你这样会让人误会!”温浔真急了。
“误会什么?误会咱俩搞对象?”张砚南嘴比脑子快:“我又不怕。”
“……”
温浔:“但我怕。”
他被她清澈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刺痛,缓缓松开禁锢,嗓子有些发干。
“而且,我不希望别人误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温浔干脆。
话落,张砚南有一刹那的失神,困扰自身良久的问题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解答。
“你觉得我喜欢你?”他故作鄙夷地嗤。
温浔平静反问:“难道不是吗?”
“想多了。”他语露嫌弃,分不清是为她两不相欠楚河汉界行径的无端恐慌,还是因事态发展超脱掌控的本能防御:“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温浔手指抠了下校服衣摆,眼睫颤动。
“那就好。”声轻轻的。
张砚南欲言又止-
回到家,李小燕没出意外,又不在。
桌上的饭菜还温热。温浔坐下吃完以后洗了个碗,趁洗澡的功夫,又把换下来的校服塞进洗衣机里洗了,还特意拿吹风机吹干,然后才整齐叠好收进袋子。
做完这些,温浔擦着头发坐到电脑前,打开q-q。
刚要通过宋嘉明的好友认证,结果一个震动——岑牧野礼物就送过来了。
“……”其实温浔这么多次聊下来也算是摸透规律,岑牧野这人坏就坏在他找你从不直说,总是要制造点似是而非的机会引导对方按耐不住地被动出击。
一整个傲娇的公主脾气。
以至于她不得不暂停处理其他,先点进和他的对话,发了个:【在】
“滴滴”音效响得很快。
ylooo1:【嗯】
ylooo1:【在干嘛】
温浔老实回:【加好友啊】
她明明跟他说了宋嘉明的事啊。
ylooo1:【哦】
温浔:“……”
这人什么破态度。
她垂眼敲字。
yolo:【都说了,只是同学】
她盯着界面最上方的昵称由“ylooo1”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过几秒又恢复网名,右击刷新一下,仍是没见新消息进来。
反反复复。
温浔心被勾得痒,胸口也如同被水泡过,快要胀得难以喘息。
她忍不住开始长篇大论:【不是我报名的,是老师指定,我本来没打算接,也没在意另外一个人究竟是谁,说白了,无论他是男的女的,我都不关注,我只想完成好自己的任务】
想了想,紧接着补充:【就这一次,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最后一条——
yolo:【你别生气了】
消息发送。
弹框顶端闪闪烁烁的文字提示停歇。
她对着一串白的屏幕发了会呆,直到宋嘉明的申请又弹出来,她才将页面切回正轨,思考过后点了通过。
设置成仅聊天。
荧光亮度渐渐变暗,是电脑快熄屏。
温浔看见宋嘉明给她发来周末的地址,末尾征求她意见,问合不合适。
她暂时还没回。
终于。就在屏幕即将彻底黑掉的最后一秒。
他打来了语音通话。
温浔戴上耳机,接通。
“喂。”他轻笑,低低嗓音滤过电流,带着难以言述的缱绻与温柔:“这么怕我生气啊。”
夜风很凉,却怎么也吹不去她心里的燥。
“不怕啊。”温浔故意气他。
他“哦”。
温浔目光垂落,指甲无意识刮着鼠标垫。
气氛静下来。
她听着他轻缓的呼吸:“你不说话我挂了。”
他那边隐约有点烟动静:“不生气了。”
这下轮到温浔。
“哦。”
他又笑了下,含含糊糊,透着股懒散劲。
“但我现在挺怕你生气的。”
第24章
怎么这点自信也没。
*
温浔停了一下, 依旧口是心非。
“才没有生气。”
她双手搭在键盘上,敲字回宋嘉明:【好】
对方又给她发:【那就周六早上?】
yolo:【周日吧,我周六有课】
宋嘉明:【ok,了解】
话题总算结束, 温浔挪动鼠标点[x]。
电话还通着, 这会儿两边都很静, 清脆的按键声在这个封闭环境下愈发清晰。
“干嘛呢。”他忽然问。
温浔:“宋嘉明刚刚约我周末对稿……”
他淡淡嗯, 窸窸窣窣一阵后,打断:“去哪儿啊。”
“碰碰凉。”她答。
“二马路新开那家?”
“……嗯。”
她操作光标在他头像上乱晃, 思绪也跟着, 几秒之后, 才鼓足勇气问:“那你呢。”
“什么?”他没听懂。
“我听阿宁讲,”她不自觉咬了下唇,语调很慢地说:“你周末也有和别人约。”
其实她本来不想问的, 毕竟涉及到隐私,但他都让她全盘托出了, 礼尚往来,她总得有一些知情权才公平吧?
“阿宁是谁?”他关注点奇特。
“……程思宁。”
他又不说话,这下听
筒里静到连他呼吸都快要听不到。
间隔了挺久
温浔率先按耐不住:“喂?”
“……”
“岑牧野。”
温浔拧眉, 瞥一眼还在不断增长的通话时长, 伸手扣住耳机,喊他名字:“你有听见吗?”
“……”
“卡了吗?”她自言自语嘀咕。
随后又仔细检查了网络, 明明没问题啊。
就这样装死几秒,在她耐心接近于零说要挂电话时, 他终于懒洋洋拖着调子开口。
“没有。”
“……”
什么没有啊。
前后两个问题, 他是在回答哪个呀。
“没有和别人约好。”他漫不经心地提:“但如果……”他话没说完就改口:“也可以去。”
温浔整颗心突然变得乱糟糟。
“如果什么啊。”她也不知道是怎么, 一系列反应有些奇怪, 感觉好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是又怕自己一厢情愿地猜错。
“如果你想我陪的话。”
风将滋啦啦的电流吹得又轻又散-
周末,温浔和李小燕大概说了自己要做主持人的事。李小燕起初反对,估计觉得浪费精力,听说是老师要求的以后才勉强同意。
再乍一听还要自费租礼服,特别是只有一男一女搭档,老一辈封建思维又上来,阴阳怪气讲了几句不中听的,温浔就没忍住和她呛了下。
两人为此在餐桌上闹了点小别扭。
临出门前,谁也没理谁。
李小燕不痛快,可温浔也委屈。
心不在焉换好衣服出门,大约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又有了点想打退堂鼓的念头。
可答应好的总不能变卦。
她自我排解了一路,直到餐厅门口,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状态。
深呼一口气,推门进。
可能店内今早刚刚营业,人暂时还不算多。墙面和桌椅是复古风装修,两到三人的小桌在外,往里有类似多人包厢的地方,没拉帘。
她一眼就和对面的岑牧野撞上视线。
慌里慌张移开眼,她挑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背对他。
没一会儿。
宋嘉明来了,眼睛往四周粗略扫一圈,瞧见角落的温浔。
实话说,他压根没看清脸,但光瞅那一身松垮不合身的校服和一本正经端直像根电线杆子一样的坐姿,就能猜到是她。
他没着急过去,先到前台旁边点了些小食和两杯热可可,等餐开始做了,才抬手指了指前面,让店员姐姐过会儿再一起送过去。
“19号桌是吧?”店员打印凭条,顺便给他拿了个数字牌:“立到桌角就成。”
宋嘉明道了谢。
他走过去,扯开女孩对面的椅子,动静惊动了正发呆的温浔。
“嗨。”宋嘉明大大方方地和她打招呼,笑了下:“我是不是来迟了?”
“没有。”
温浔僵硬弯了弯唇,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再受其他干扰:“本来就说好的九点,现在正好。”
她把桌上弄好的两份主持词分了张给他。
宋嘉明点头,也没再废话,垂眼接过,又问她要了根笔,专注勾画起来。
周围人来来往往。
店员随后端着餐品走到他们桌前,白瓷盘被放到木板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餐齐请慢用。”她微笑服务,收走了牌子。
宋嘉明差不多浏览了一遍结束,抬头,动手将东西往温浔手边推了推:“休息会吧?”
温浔一愣,反应过来后面露纠结。
她抿唇,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笔。
“多少钱啊?”她问。
刚刚怎么就没注意看订单呢。
“不用。”宋嘉明大手一挥:“算我请你。”
温浔不好意思。
他又说:“点都点了,你要不喝才是浪费。”
温浔这才勉勉强强接受。
“谢谢。”她细声,拆开吸管插进饮料杯里,小口尝了下,“很好喝。”
宋嘉明当即又殷勤地分了块蛋糕给她。
“诶,野哥,你干什么去?”
背后传来几声惊呼。
温浔脊背微不可察一僵。
他脚步不停,自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宋嘉明循声侧过头,脖子伸长,绕开了温浔朝后瞅,显然也是认识那伙人的,当场还招手,直接扯住其中一个落后他一步出门的男生,客套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男生叹口气:“你这问题真问我钢板上了。”
他朝前面兀自买单那人努下巴:“我们班一女生生日组局,特意邀了岑牧野,明眼人都瞧得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本订好了是在KTV搞轰趴,但昨晚又临时通知改地址。”
“我要早知道是来这无聊的破地方,”男生愤愤道:“还不如窝被子里多睡会儿。”
“……”
两人正说着。
田玥乔自包房里急匆匆追出来,余光留意到温浔,脚步蓦地停了下。
她皱眉看向她,眼神中有显而易见的防备。
不过很快,那点细微的敌意在岑牧野结账返回前便尽数敛去。
男生吐槽的话音就此戛然,颇为狗腿地走到岑牧野旁边,插科打诨,像是说了句什么,距离隔太远,温浔没听清。
田玥乔紧跟着迎上去。
温浔收回眼,听见她笑着说:“都说不用你买单啦。”
岑牧野没吭声,反倒是那男生貌似留意到别的细节:“野……野哥,”声音当中夹杂几分不可置信的惊讶:“你不止买了我们这单啊?”
“19桌。”他诧异问:“你和明明也认识啊?”
被点到名的宋嘉明特懵圈。
温浔不受控地又抬起头。
岑牧野照样不太理人,情绪淡淡的,只是存在感很强地盯她眼眶。
尽管不知晓原因,但莫名其妙被“免单”,共友又夹在中间,宋嘉明还是决定上去寒暄两句。
岑牧野难得给了他面子。
后面发展出乎意料,田玥乔居然主动提议请他们一块去下个场子,也就是原先的KTV玩。
宋嘉明挠了挠头,不太会拒绝这种场面,想着稿子也基本整完,就差个合并演练,倒是不着急,干脆转身让温浔拿主意。
温浔躲开岑牧野的注视:“我就不去了吧。”
宋嘉明:“那我也不去。”他以为她是放心不下讲稿,欣赏之余,扭头就对田玥乔说:“美女,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还有活没干完呢。”
“祝你生日快乐啊。”他把话堵死:“酒啥的我不会喝,去了扫兴。”
那男生一听这话,稀奇了:“你拉倒吧。”
他瞥眼乖乖站着的温浔,义正严辞戳破他大尾巴狼的真面目:“人姑娘面前装啥呢。”
“……”宋嘉明气笑,让他滚。
转眼又跟岑牧野解释几句。
后者眼皮都懒得眨:“没事,你们忙。”
说完,就走了。
去的包厢。
他一走,另外两个人也没待着的必要,纷纷告辞进去,合上了包厢门。
没关严实,留了道小缝。
温浔和宋嘉明恢复面对面安静做事的情景。
她重新删减用词,尽可能让讲稿变得更简洁通顺。
末了,和宋嘉明交换,彼此互相再改一遍。
“要不要在这儿练一次?”
温浔环顾四周:“好多人啊。”
“没事的。”宋嘉明安慰她:“有音乐,我们小声点,他们听不见。”
温浔说好。
统共练习了两遍。
宋嘉明就发现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还是一人一句中英文穿**较好?”
温浔无法反驳。
“我认为你可以尝试。”他指着英文稿的其中几段,实事求是地讲:“就这些基础互动的采访句势,到时候你讲,我再答,效果或许比咱俩自问自答,硬生生的翻译有趣许多。”
温浔内心纠结,蹙着眉心,不大自信地反问他:“我可以吗?”
他不解:“为什么不可以?”
温浔陷入思索,片刻,她回:“我试试吧。”
两人当即整改模式,又来一遍。
果不其然变通顺很多。
温浔紧张得手心捏出一把汗。
“perfect!”宋嘉明最后特满意地拍手。
温浔松口气。
折腾近一上午,背后包房里面也没再见有人出来,说好的KTV计划似乎没了下文。
温
浔和宋嘉明这边结束,她将文具全部收进书包,听他问及她礼服的颜色。
“白的吧。”
她想起之前夏天时温庭曾经给她买过一条薄纱泡泡裙,蝴蝶结腰封,穿上后裙摆一层层地铺展开,跟花骨朵似的,也许能救急。
她不希望再和李小燕起冲突,也张不开口去要这钱。
宋嘉明:“那很期待了。”
温浔浅浅牵动了唇角,算作回应。
他们在店门口分开,温浔婉拒了宋嘉明要送她回家的念头,往前走几步,站定到一家小卖部的墙根处。
象征性等几分钟,岑牧野出现。
他手里松松拎了罐啤酒,想来该是后来的聚会地点因岑牧野的出现而彻底发生了改变。
“你就这么出来,没关系吗?”她意有所指。
岑牧野歪头:“干嘛。”
他低颈,懒洋洋喝了口酒,苹果发酵的味道很浓:“真把我当皮球踢啊。”
“她为你改地址了。”温浔嗓子发闷。
“嗯。”他目光随意晃向商铺:“所以呢。”
“你一直这么受女生欢迎吗?”
她有些认真了。
岑牧野喉结滚动,慢条斯理咽了酒,没答,反过来问她:“你不也一样?”
温浔摇头,鼻音有点点重:“我没有。”
他轻笑:“怎么这点自信也没。”
“岑牧野。”
“嗯。”
她吸了吸鼻子:“我有点难过。”
他一顿,而后将抵在唇边的酒拿下来。
“因为我么?”
第25章
岑牧野,你真好。
*
温浔其实很难说明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需要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会儿。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
与其两个人一直这样僵持, 打哑谜般地东拉西扯,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不知道。”
她想,可能也有一点吧,但只有一小点, 喜欢他的女孩怎么那么多啊, 而且他明明说是陪她的, 那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呢。
温浔琢磨不明白, 说出这话时,眼睑还红红的, 有点儿自我意识不到的怨怼。
“反正你这人就这样。”
“我哪儿样了。”他让她噎够呛。
“每天到处招蜂引蝶。”她破罐子破摔, 心声吐出来:“长得就很渣。”
没事找事的腔调, 完全是火没地方撒。她恼自己,又不能真生妈妈的气,委屈憋在胸口, 酸酸胀胀得难受,想哭哭不出来, 就想找人吵架。
“第二次骂我了啊。”谁知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失笑点评:“竟然还敢当面。”语调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宠。
不知为何,他这般无条件纵容, 温浔鼻子反倒更堵, 嗓子也变得哽:“可你就是啊。”
“嗯。”他让着她:“我是。”
“那怎么办呢。”面前的少年轻出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虚虚牵住她的腕, 引她掌心贴到脸颊上拍两下,低声哄:“惹我们温温生气了。”
“这样, 任你打到出气为止, 好吗?”
温浔五指指腹软趴趴蜷缩着。她其实并没有多使劲, 但耐不住他顾自注入几分力道。
几乎是在听见响的一瞬间, 她惶恐又不可置信,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白净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红,眼也跟着红。
“你干什么呀。”女孩声线又细又软,有些自责,听起来蔫巴巴的:“谁要打你了。”
可他却没听这些,只问她:“消气了吗?”
温浔终于肯直视他那双漂亮的眼,理不直气也难壮:“你真信啊。”
他紧抿着唇,一时半会没说话。
直到她眼泪再也攒不住,沿着睫毛根一滴滴滚落,才似叹非叹地伸手,帮她擦着眼泪。
“信。”
岑牧野无奈妥协:“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信。”
她哭成这样。
他怎么敢不信。
他指尖很凉,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得好温柔。
“温小雨,咱不下雨了行不。”
她慢扯嘴角,一张小脸皱巴巴,笑得不怎么好看,半点不矜持,眼里还噙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模样怪叫人心疼的:“那你多冤啊。”
“合着你替我当窦娥呢。”他揶揄。
温浔没否认。
“别哭了,”他想了想:“要我带你逃跑吗?”
“跑去哪儿啊。”她手背抹眼睛。
小县城就这么大点破地。
“只有我们俩的地方。”他半真不假地说:“方便你把我藏起来。”
“你家啊?”温浔破涕为笑。
“嗯。”
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走到一边扔进垃圾箱,回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去不去呀。”
“人家生日你不管了?”
岑牧野掀了掀眼皮,特无辜:“我自己一个人来的。”
意思是,和田玥乔没关系。
“那她们为什么也来这儿了?”温浔奇怪。
“我哪儿知道啊。”
“……”
好吧,错怪他了-
温浔最终还是没跟岑牧野回去。
她作业没写完。
到家的时候,李小燕破天荒也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嶙峋身影被风吹得几分萧条。
门在后头被轻轻关上。
她猝不及防仰面,和温浔迷茫的眼瞳相对。
“小雨。”李小燕动唇叫了她一声,嗓子嘶哑得厉害:“回来了啊。”
吵架的尴尬劲儿还没过去,温浔哭过一场,心里正别扭,不知如何应对,低低“嗯”,没乱瞟,埋头换了鞋子准备回卧室。
“妈给你买了礼物。”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尾随在身后,手慌里慌张够了玄关上摆着的四方盒,固执往她怀中塞:“过几天你不是生日嘛,妈想着,你爸那台电脑平时联系也不方便,好比今天,你出门,妈也不清楚你几时能回,所以下班路过商场楼底,给你买了只手机。你打开看看呢,颜色什么喜不喜欢,人售货员说了,不喜欢能换。”
温浔感知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垂眸。
“妈后来仔细想了想,今早你说要当那个什么校庆主持人,挺好的,我们小雨有出息,能在人前讲话,妈应该支持的。”她其实明白自己不算多开明的母亲,大老粗一个,没什么大的远见,和孩子相处的关系,就如同藤蔓和大树,相互依赖纠缠,养分中掺杂着微妙的爱与掌控,期待和亏欠并存:“妈不该那么说话。”她略哽咽。
“妈,”温浔出声阻止她:“我没怪你。”
李小燕心知肚明,没应她这句话,自己动手将盒子拆开:“这只不贵,你先将就用两年,等以后考上好大学,妈给你买新的。”
“……谢谢妈。”
温浔深呼吸,胸口莫名堵着:“我很喜欢。”
“对了,你那礼服,妈回来问了段婶,说县里……”过了好一阵,气氛缓和,看着她开机,
“我解决了。”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李小燕:“那行吗?穿上冷不冷。”
“也就一早上。”温浔觉得没事:“我去前外面还能套件羽绒服。”
妆造有学校老师。
她跟着表演队蹭一个就行。
懂事到不行。
李小燕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
事实证明。
温浔属实高估了自己的耐寒能力。
周三的天气并没有如电视机预料得那样晴朗明媚,相反,乌云阴沉沉的。
她换好裙子出门,哪怕手握紧了保温杯都不管用,下半身只穿着条肉色的打底裤,脚上却蹬了一双搭配违和的笨重棉靴。
风一个劲儿往外套宽大的下摆里钻。
冻得温浔快没了知觉。
好不容易捱到学校门口,在广告牌那块,她垂着脑袋停步,刚背手将杯子装进书包侧兜,不算广阔的视野内忽地出现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五六点钟的县城清晨,天光暗淡,岑牧野穿着件和她很像的纯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下巴缩在里面,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被碎发遮掩了一半的漆黑眼眸。
他低睫睨她,一派懒懒散散的架势,却在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她腿上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皱眉,十分不赞同的模样,眸光由下而上,又慢慢挪回她脸上,下巴抬了抬,漏出冷白修长的颈,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
温浔被他盯得不自在。
“是不是很奇怪啊。”她声小小的,不自然地拽了拽衣服,想把瞧起来光溜溜的小腿挡住,可惜做的却是些无用功。
他眼神很烫,在昏暗光线下的存在感十分强烈,避而不答她这句问话,忽然俯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很轻很短的一下。
“不冷么。”音线低到发哑。
“……还好。”细细密密的静电沿裤袜缝隙导入,她脸烧得不像话,心也痒。
怎么突然就……热起来了呢。
他没出声,只是又站直身,回看向她。
“等着。”
他把手里买好的早餐递给她。
昨天程思宁没事发q-q动态炫耀自己欺负江淮排一早队给带的手磨豆浆。温浔晚上睡觉前刷到,无意回了嘴,问她好不好喝。
程思宁夸张道“超好喝”,于是她就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喝”,程思宁兴冲冲给她画饼,说没问题,明天让江淮带两份呀,后者忍无可忍底下跟评了个“滚”字,丝毫不近人情。
没想到后来岑牧野瞧见了,直接问他要了地址,温浔扫过一眼,是在城郊那边,距学校大约十公里,即便打车过去,来回怎么着也得半小时,她以为他可能也就随口一问。
豆浆还温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发什么呆呢。”
很快,他回来,手里拿着几个没拆封的暖宝宝,当着她的面撕开一个,要往她连腿袜上贴,她躲了下:“不要。”
他凉凉瞥她,掌心贴住她手背,不太高兴。
“感冒了怎么办?”
“就一下下。”她为难:“露在外面会丑。”
“校庆典礼要一整个早上。”
“嗯。”她执拗:“能撑住的。”
没办法,岑牧野深吸口气,由着她。
“……随便你。”
暖宝宝全被他装进了口袋。
“岑牧野。”她还敢喊他。
“嗯。”
“你……”她感受到他牵自己手的力道又紧了紧,这一回,没有任何衣料阻隔,也不是浅尝辄止的捏住手腕,而是切切实实的十指相交,如此亲密的行径令温浔眼睫不由自主颤动。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动作,在他偏回头时正好错过,他手很热,温度严丝合缝传递过来,比豆浆还要暖。
“怎么了?”他问。
温浔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可下一秒。他还是发现了,前方,陆陆续续有同学经过,岑牧野松开手,侧身将她挡了挡,然后若无其事提步,走到了前头。
迎面风很大,他不知几时拉开了拉链,外衣鼓起,铁制拉环随他走路的动作上下碰撞发出声响,混杂了噪杂吵嚷的人声,以及头顶最后几片可怜树叶呜呜的嘶鸣,乱哄哄的。
温浔呼吸有些急促。
她注意到他冻得发红的手指骨节,下意识去瞅自己空荡的右手,恍惚回忆起方才的触感,不由自主地捏握,又舒展,心也跟着落空。
“还有没有要说的了。”
他走了两步后止住,毫无原则转过头。
“嗯……”温浔想到早饭,赶紧举给他:“再不喝要冷了。”
他“哦”,依然是那三个字:“随便啊。”
冷就冷了呗,关他什么事啊。
真是的。
温浔歪头,悄悄往校门边眺了一圈,确定暂时没有老师和同学在场,才怯怯拽他的袖口。
他不搭理不拒绝,她就再胆大一点去勾他的小指,特意腾了拿豆浆的那只手,给他。
“干嘛。”
“我喝不完两份嘛。”
“扔掉呗。”
“那多浪费啊。”
意料之中引来他哼笑:“别的东西就不算浪费了?”
她讨饶:“那我贴两片?”
“……”岑牧野懒得再和她计较,接了豆浆的顺手,重新掏出兜里的暖身贴扔给她。
温浔这下乖乖贴了,就在膝盖靠上一丢丢的位置,裙摆刚好能盖住。
他也低头咬了吸管,安静喝豆浆。
“岑牧野。”蓦地,她又叫他。
他不厌其烦地“嗯”。
“你真好。”
第26章
你看你又急。
*
校庆典礼按时进行。
候场前, 温浔其实是有点紧张,她不像宋嘉明打小培养过口才经验丰富,除过周一彩排,第二回直接就要登台。
手卡攥在掌心, 硬纸边缘被虚汗晕湿, 里面的内容基本全由她写, 甚至早已在心里默默过了无数遍, 花费很长时间才记得滚瓜烂熟。
可即便如此,内心还是没来由地不安。
大约瞧她心思飘忽, 宋嘉明胸有成竹上前, 借着共事交流的名义热心安慰她。
“其实没啥的, 一早上很快就过去,你要实在害怕,就把底下的人想象成冬瓜。”
温浔成功被他逗笑:“还能这样呢?”
“我第一次就是。”他也不瞒着, 大大方方鼓励她深呼吸,“真没事儿, 再不济,还有我呢。”
温浔莞尔,继续垂头看她的手卡。
宋嘉明适时闭嘴。
就这样, 他们挤在体育馆临时空出来的化妆角落, 来往有几个高三的学姐专程被喊来帮忙做主持人妆造,温浔和宋嘉明并排坐在一处, 听她们正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温浔本来不想偷听墙角,但她们音量实在没怎么收敛。
风头人物无非还是那么一两个。再谈及周六田玥乔生日聚会, 更是止不住地八卦。
“你说她到底追上没?”
“我觉得不像, 否则就凭她爱炫耀的性子, 要真成了, 可不得一天十条朋友圈地发啊。”
“说的也是,那你觉得岑牧野这人还能看得上谁啊,诶,高二那个年级主任的闺女追他不也追了蛮久。”
“要我说,估计一个都看不上。”不屑一顾的语气。
“为啥。”
“都没人前女友好看。”
“哈?”其中一个女生明显有些断网:“岑牧野还谈过呢?”
“你不知道啊。”
知情者突然将声压低许多:“就是……”
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字眼,温浔注意力分散一些,视野里的白纸黑字忽然无法入目。
“嘉明、温浔。”负责老师火急火燎进来,找着他们俩的一瞬间,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几分。
“得。你们都在我就放心了。”
他大口喘气。
“周老师。”宋嘉明赶忙拉着温浔站起来,“是要开始了吗?”
温浔不动声色抽开自己的腕。
“没,还有十分钟。”周老师摆摆手,拒绝了旁边学生眼力见儿递来的水:“现在找你们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他伸手要了温浔的手卡,大体翻了翻,指着其中两项:“流程改一下,这里,领导讲话前需要再加一个优秀校友致辞。”
“谁啊?”宋嘉明问。
“你们学长,刘远舟。”
“……”温浔一顿。
宋嘉明故作为难:“怎么还临场加啊,我们介绍词可没法写,毕竟都不了解。”
周老师让他少来这套:“资料发你q-q,别成天预设困难,要学会解决问题。”
“……”
说完,不,更准确点,应该是通知完以后,周老师又看了眼腕表,估摸着领导们快到门口,火速塞给宋嘉明一个对讲机,叮嘱他时刻留意指挥,确保不耽误开场后,自己便急匆匆先撤了。
“那我转给你?”宋嘉明问温浔。
讲稿是她负责写,相对来说熟悉点。
温浔嗯,摸出手机。
但她还没顾上下载q-q,宋嘉明索性提出短信转发,温浔点点头,将号码报给他,和他添加了联系人。
……
温浔头回见到活在一中传说里的“刘远舟”。
这一趴翻译完全是当场发挥,她和宋嘉明图保险,一人交叉分了一句词,约定好了如果出现意外要互相帮助。
然而,不管台下多恐惧,真正到箭在弦上的时刻,温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整体下来完成得堪称完美,丝毫不见怯场的痕迹。
鼓掌时,市里来的校长还在不停夸,说这女孩选的好,口语听起来可比男生流畅,不愧是焦主任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焦琪唇线绷着,心虚陪笑,没应承这句话。
温浔倒是没关注其他。
简单介绍完之后就邀请刘远舟上台。
说实话。
刘远舟这个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浑身上下既没有书呆子的气质,也不像他父亲那样装腔作势。
是个看上去很清秀、很正派的少年。
身形清瘦,眉峰不如张砚南那样凌厉,胜在干净疏朗,眼型偏窄,瞳仁是浅浅淡淡的咖色。
穿着和宋嘉明一样的西装。
但感觉却截然不同。
“你说,这高中生和大学生是不一样哈。”宋嘉明语含羡慕。
温浔收回视线,礼尚往来宽慰他:“没关系呀,我们都会有一天长大。”
闻言,宋嘉明冲她挑了挑眉,回归正题,毫不掩饰欣赏地比了拇指称赞。
“没看出来,你才是那个谦虚的,你这口语全校估计也就岑牧野能接上吧。”
“……”
这,怎么说呢。
她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啊。
但她不能这么说,敷衍张口答了两句。
余光突然瞥见远离人群的不远处,岑牧野孤身靠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单杠边,环胸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在听见话筒中刘远舟声音传出的那个刹那,蓦地仰头,望了过来。
那道目光中饱含温浔看不懂的复杂。
他外套拉链还没拉上,不清楚是懒得还是忘了,温浔觉得她膝盖好热,又觉得他一定好冷。然后她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想难过了。
“温浔?”宋嘉明看出她的走神,叫她一声。
“看什么呢?”他作势要顺着她的方向回头,温浔慌乱收回眼,拦住他。
可最后一秒时,她却似乎看见,岑牧野越过主席台前侃侃而谈的刘远舟,漫不经心地,好像也往她这里扫了一眼。
温浔心里忽然像被猫抓了一下,怪怪的。
十几分钟前,她和他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她明明是在发自肺腑地由衷感慨他对她好。可他却一反常态沉了脸色。
之后再任凭她不解追问,也始终一言不发。
刘远舟官方致辞结束。
温浔趁跟随宋嘉明上台的功夫,忍不住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但显然,岑牧野已经不在了。
可能是温浔心不在焉,后续进程仿佛不知不觉被人按下快进键。
表演圆满完成,体育老师们带头组织高一各方阵列队回班,周老师也来和温浔宋嘉明交接了最后的相关事项。
“辛苦了,嘉明小温,主持很出色!”
温浔应付这种场面不如宋嘉明得心应手,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脚底开溜。
风在吹。
她返回体育馆拿羽绒服。
结果刚到门边,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温浔侧头。
来人是个男生,左右跟着的朋友挤眉弄眼,将人往前一撞。
“那个……”男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把头发:“我是五班的胡哲,和成莱一个班。”应该目睹过她和成莱交集,想套近乎:“之前,我们见过。”
起哄声挺闹腾。
温浔还没想起来,就听他小心翼翼开口试探:“听他讲,你和南哥没关系?”
“你想说什么。”
温浔着急换衣服,没什么耐心。
“我……”胡哲欲言又止,酝酿许久的告白在她冷漠的注视下有点说不出口。
温浔手上毫无征兆被他塞了个信封,她意识到什么,动了动唇,打算退还回去。
甫一抬头,出乎意料对上胡哲身后半米开外那人的眼睛。
忽然忘记了动作。
胡哲却借机将话说得赶趟,急慌慌地,大概怕跌面子,他只能更改策略循序渐进,语速极快地先铺后路:“没事,你随便看看就行,不着急回复,反正我们以后相处时间还长。”
连他背后兄弟都看不下去:“表个白还磨磨唧唧,你他妈到底行不行。”
胡哲黑着脸转身,胡乱踹了那人一脚,低斥一句“你懂什么”,而后几人相互推搡着就走,半点没给温浔留反应余地。
天气太冷,温浔冻得脑子迟钝。等人离开后再回过神,缓了缓,她顾不得穿外套,硬着头皮朝岑牧野身边走,正想该如何开启话题。
他反而先发制人:“忙完了?”
“……”
温浔缓慢移眼,望向他,可他面上并不见方才在操场的那丝晦暗,四目对视,他勾了勾唇,眸光如有实质地一寸寸下划,最终定到她手边捏着的信纸上,扬了扬下巴。
“那什么。”几乎没停顿,他意有所指地自问自答:“情书吗?”
“……嗯。”她又不笨。
“当我面就收啊?”
“……”
温浔本能想说不是,可才出声,岑牧野便迅速转移开话题,他貌似就随便调侃这么一句,也压根不期待她的态度和答案,转头又问她。
“主持结束了?”
她噎一下,解释的话吞回去:“嗯。”
“那换衣服?”
她又嗯,心烦意乱地。
“我在这儿等你。”
“?”她疑惑。
“你不是和程思宁约好了。”
学校下午放半天假,她和李小燕提过,要去程思宁家写作业。
“她家你认识?”
“江淮带路。”
“哦。”她没问题了。
温浔麻利套好羽绒服:“那我们走吧。”
岑牧野上下扫她:“不是换衣服么。”
温浔眨眨眼:“换好了呀。”
她脸上画了妆,蓬蓬裙又是套头的设计,不好直接脱,原本计划就是去程思宁家洗完脸再穿卫衣。
岑牧野抿了下唇。
两人并肩走出。江淮看见后立马迎前:“小温同学,又见面了。”
随后,半调侃的口吻:“别说,今天这样一打扮确实挺……”被人凉凉瞪了眼,收敛。
而后那人还发话:“瞎叫什么。”
江淮笑得起劲:“我喊人学妹,你急什么。”
岑牧野冷哼掀眼皮。
“你看你又急!”
“……”
到校门口,江淮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学妹,你俩坐后头呗。”他打开副驾,理由充分道:“我得在前面,好指路。”
温浔没意见,就着岑牧野开车门的姿势,躬身钻进去,裙摆有些碍事,她伸手往回拢,他也不催促,直到看见她那层薄纱就快要堆积到膝弯以上,才及时出手阻止,不发一言摁住她,跟着坐进去。
他又牵住了她的手。
第二次了。
还默不作声凑过来,单手扣了她羽绒服外面的一整排排扣,表情凶凶的。
江淮权当没看见。
任劳任怨扮演电灯泡,给司机报地址。
车速飚上去。
江淮嘴里叼根烟,惯性摸口袋掏出打火机,正要点,岑牧野冷不丁插嘴:“她家远吗?”
“还行。”
江淮耽误了一下,没点着:“怎么。”
“那就注意素质,车上别抽烟。”
“……”
第27章
别闹。我抱抱。
*
“我说, 兄弟你是不是太明显了。”
客厅,趁程思宁陪温浔去卫生间换衣服的空档,江淮没好气地指责他:“成天到晚的矫情劲儿,还闻见烟味会晕车, 开窗又嫌冷, 都找的什么破理由。”
“以前怎么没见你事儿这么多。”
岑牧野单腿屈膝半靠, 坐在茶几边的毛毯上, 手里把玩手机,没出声。
“到哪一步了啊。”江淮好奇, “追上没。”
岑牧野撩眼皮:“我说要追了?”
江淮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死鸭子嘴硬, 点点头, 故意挤兑他:“是没说,还是没胆说啊。”
一记眼刀冷飕飕地斜过来。
可江淮这个损友不仅丝毫不惧,甚至火上浇油又补一句, 颇有些受不了吐槽的意味:“真他妈服了,你个大男人怎么就能纯情成这样。”
“都对不起你这张脸。”
岑牧野不搭理他, 点亮手机看了眼,刘远舟还没回消息,心烦, 微微阖上眼皮, 闭目养神。
“你晃得我眼花。”
江淮还真就奇了怪了,不信治不了他, 刻意提:“我刚看空间,咱这级不少人转发校庆开幕式合影, 底下可都留言蹲女主持的信息呢。”
岑牧野眼皮没抬:“嗯。”
“你就光‘嗯’啊。”江淮用肩膀撞他:“不准备管管?”
“那我能怎么办。”
岑牧野被吵得彻底静不下心, 干脆睁眼又划拉手机, 突然没头没尾接茬。
“何况, 还不止高三。”
他管得过来么?
手机屏幕亮起,岑牧野视线停留在那张裁剪之后的照片上。
画面中女孩穿了条漂亮的白纱裙,大大方方举着话筒,眉眼认真又专注,浑身散发一种无可比拟的明媚。
“温温,你身材好好啊。”隔墙飘荡出卫生间内女孩嬉闹的琐碎谈话,岑牧野摁熄屏,似有若无地朝江淮看一眼,江淮警铃大作:“干嘛。”
他他妈瞪他几个意思。
许是他眼底不服太显眼,岑牧野又慢条斯理地沉声吐了两个字:“你妹。”
“……”
一语双关。
江淮没话说。
其实程思宁今天也就是借写作业的由头打个幌子,真实目的从瞒着温浔特意喊江淮、叫了岑牧野起就不单纯。
卷子做到中途。
她左右瞅瞅,察觉氛围不太妙,手悄悄伸下去掐一把江淮,后者不负所望地嚎叫一声。
“呀,哥哥。”程思宁贼喊捉贼:“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啊。”
江淮一句脏话堵在嗓子眼,磨了磨牙。
“要不我们玩游戏吧。”她托腮,兴致勃勃摸出一盒牌。
温浔:“不写作业了吗?”
“明天周末。”她大言不惭:“而且就这点,几分钟完事了。”
江淮怼她:“那你倒是先花几分钟写完啊。”
程思宁充耳不闻,乐呵呵发起牌。
温浔叹口气,放笔。
见她装聋作哑只发了三人份,被当空气忽略的江淮不乐意了:“你倒是给我点牌啊。”
程思宁不惯着他:“你不是不玩?”
“我说我不玩了?”江淮气得揪她耳朵:“程宁宁,跟我玩卸磨杀驴这套是吧。”另一只手索性夺了扑克,莫名其妙就自给自足当起荷官,发牌间隙,再对比一下旁边安静乖巧的温浔,更想不通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混世魔王的表妹,暗自琢磨这起名是不是有玄学啊,思宁一听就死拧,半分没个温柔样儿。
但可能是他看得时间有那么一点点久吧。
可能吧。
等再回神时,江淮便不知所措地收获了对面岑牧野颇具深意的一眼。
再后面。他们玩双扣。
岑牧野每一局都没留余地地把他往死压。偏程思宁也是个傻的,喂牌喂得明目张胆,江淮一打三,输得心力憔悴,心塞极了。
最大的赢家当然只有温浔。
“没劲。”江淮真纳了闷了,趁温浔暂停去接电话的功夫,直接扭脸问程思宁:“你是咱家养出来的叛徒吧,认识几天啊,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人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程思宁牌一摊:“女人的事儿少管。”
江淮嗤:“半大丫头一个,什么破自称。”
他们两吵,岑牧野不参与,低头扫过屏幕时,恰好光闪了一秒。
瞥一眼,顺势捞起解锁。
……
温浔跟李小燕简单聊了会儿,汇报今天一切顺利,让她放心,说厚衣服已经换回来了,没感冒,然后说起作业。
“嗯……基本快写完了。”这不算撒谎。
李小燕身后背景音很吵,她嘱咐她要记得多喝热水,还说自己今晚不回去了,外婆貌似在镇里摔了一跤,等下班要赶回去看看。
温浔一顿:“那我也一起吗?”
“不用。”李小燕快速说:“你舅舅他们都在,小孩子去了也添乱。”
“在家好好的,妈给你留了钱,你拿着去吃饭,下下周妈就回来了。”
温浔乖乖应“好”。
挂掉电话走出阳台,原本三人的空间不知为何,忽然感觉空了许多。
“要不要蔫得这么快啊。”
牌局换成斗地主,程思宁挪了位置,挤到她肘边,看温浔抽出一张3,“他就是有事临时出去一趟而已。”
温浔怔了下。
“放心。”江淮甩她四个五,慢悠悠补充:“刚来电话,说马上到了。”
“你要死啊。”程思宁不肯让他出牌,扔了王炸,又出3:“有本事你再炸。”
江淮还真就接着出了四个四:“兵不厌诈。”
“跟你哥我多学着点。”
“……”
一场牌在程思宁和江淮的掐架中速战速决,十分钟过去,岑牧野还是不见踪影,温浔全程心不在焉。
江淮这个农民总算扬眉吐气赢了把,吵吵嚷嚷着洗牌再来。
外头却轰隆隆地开始响雷。
“要下雨了么。”
温浔侧头,自言自语般轻声。
“不能吧,天气预报没说……”
程思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话还没讲完,噼里啪啦的雨珠就大片朝下砸,打得玻璃啪啪震。
跟专门打她脸似的。
程思宁:“……”
江淮将牌随意朝桌上一扔,人懒洋洋向后靠,意有所指地说:“那谁貌似没带伞。”
温浔看向他。
“啊,没带吗?”程思宁夸张地附和:“那会不会淋病呀,牧野哥还穿那么少……”
“我出去一下。”
温浔猛地站起来。
程思宁笑嘻嘻:“要几把伞呀?”
温浔蹙眉,憋得脸通红也没吭气。
明白她脸皮薄,程思宁见好就收,看破不说破,赶紧指挥江淮抽了茶几抽屉的一把胶囊伞,接过后径直塞到她掌心。
“早去早回哦。”她万般体贴送她出门。
“……”
雨势实在太大。就算撑着伞,裤脚和鞋袜也不可避免被弄湿。
从程思宁家出小区,是条单行道,温浔隔着灰蒙蒙的一片雾,望见了尽头的岑牧野。
他孤伶伶插兜走着,耷拉脑袋,也不在乎周围是不是有人眼光诡异嘲笑他装。
又或者,他仅仅只是不知道外面正在下雨。
这样的岑牧野和她平时见到的岑牧野很不一样。说不上来原因,可她就是好心疼好心疼。
兜里的手机在震。
岑牧野没心情去管,但打来的人委实执着。
在这萧瑟的暴雨天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一遍,他居然冷得出现了幻觉。
气温很低的雨夜,貌似有人愿意替他挡了半边风雨。
伞面倾斜得厉害。
四面风声鹤唳。
她就这么仰脸看向他,发梢和他一样湿答答的,眼神中分明有担忧、关切和着急,却紧紧闭着嘴巴。
连串的水珠顺着轮廓滚落进她衣领,将那块的薄布料浸湿到半透,整个黏贴在皮肤上。
她小幅度地抖了下。
“你怎么……”岑牧野目光沉着,接伞时手探了探她的,凉得快没温度,眉心一皱,后头的话也没说,快速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她裹住,她躲,他就捞过她的腰,扣住她的脑袋抵在心口。
“别闹。”
她挣扎。
“我抱抱。”
她不再动。
第一次拥抱。
在深秋的骤雨天。
就这一个瞬间。
岑牧野觉得他要完蛋了。
他就剩件内衬。
明明应该比她还冷才对,可体温却在发烫。
“岑牧野……”她弱弱喊他。
他停了很久,呼吸很重地嗯,说话时心跳也好快。
“你电话一直在响。”她说了句废话。
他又嗯。
良久后放开她,拿出来看了眼来电。
接听。
江淮打来的。
问他到哪儿了,人姑娘接他去了,让他留意点别错过了。
岑牧野暂时没说话,江淮不出意料地大着嗓门吼了他一声:“聋了啊,听没听见。”
他若有所思看着温浔红透的脖子。
外套虽然盖在她身上,但遮不住全部,隐隐约约的,反倒更容易惹人遐想。
“嗯。”他喉咙发干。
“嗯他妈是几个意思啊,还来不来了?”江淮抓狂。
岑牧野抛给他答案:“不去了。”
江淮又低声骂了他句什么,温浔听见他似乎离话筒远了点,叫喊着让程思宁抓紧地给她打电话:“快点别让她等了,你野哥不来了。”
被岑牧野打断:“她也不去了。”
“啊?”温浔愣愣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静了下,赶在江淮挂电话前,敛睫同
她对视,情绪极其复杂地抿了抿唇,改口询问她。
“……不去了,行吗?”
“可书包还在……”
“没关系,温温。”电话那头的另一个人听完了始末,脆生生承诺道:“你们想玩去玩吧,二人世界,不用管我们,书包等雨停了,我让我表哥蹬三轮给你们送过去呀。”
而后没等她决定,程思宁就掐断了电话。
忙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温浔只好问他:“那我们去哪儿啊。”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淋雨吧。
好傻。
“送你回家。”他半搂着她的腰,向前走几步,停在路口打车,偏头,把她往怀里拽了点。外套套外套都嫌不够,又拉拉链,拉到下巴那儿不罢休,趋势还要再往上。
“……闷。”她委委屈屈控诉。
他回过神后顿了顿,没继续。
人影稀疏,耳边仅剩萧索的雨声。
他依然揽着她,距离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岑牧野。”不知过去多久,温浔倏尔开口,但就只是叫他名字,过后就没了下文。
他应:“要问什么吗?”
温浔张了张口。
“不问了。”她僵硬别开脸,嗓音也干巴巴:“你又不想说。”
片刻,岑牧野低声笑了:“在不高兴啊。”
他替她拢住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似叹非叹:“想问就问吧。”
移到后颈的指腹抽开,带起细微的静电与摩擦。
“可以说。”
【作者有话说】
1.
新年快乐,亲爱的我们。
2026.02.16/陆辰安。
第28章
我真受不了。
*
温浔没来得及问。
一辆计程车缓缓泊停在他们面前。
他打开车门, 半搂半抱拥她坐进去,给师傅报地址,又想起什么。
“能直接开进巷子里面吗?”
师傅说不行。
岑牧野思考了一阵,转问温浔:“那去我那儿可以吗?”
“嗯。”
“居苑小区。”他改口。
温浔打了个喷嚏, 头也热热的。
岑牧野让司机一路开车到家门口, 一手拿伞, 一手护着她上电梯。
进屋就推她去浴室:“记得开暖灯。”
温浔对着镜子照了照, 着凉之后整个脑子都是慢吞吞的,好半天, 才跟网线重连似地反应过来人现在在哪儿, 应该干什么。
拉链拉到胸前, 她想起这是他的外套。
他穿的比她少多了。
温浔又伸手拉门:“那个……”
他没走,后脑勺靠着墙,闻声侧过来。
窗外的雷声轰隆隆, 室内没开灯,老房子的潮味漫起来, 他的眸在一片暗光中显得格外黑。
“怎么了。”他问。
温浔谦让:“你先去洗吧。”
他垂眸看着她,没作答。
她里面的衣服本来就只湿了一点,出租车开了空调, 早烘干了。
岑牧野点点头:“那你去我房间里等。”
“上床坐, 被子盖好。”他叮嘱:“冷的话把空调打开。”
温浔脸热,昏头昏脑地答应。
他越过她朝卫生间走, 把搁在洗手台上的外套随手丢进洗衣机,和她的那件一起。
等他走了之后, 温浔才缓缓舒一口气。
准备往卧室走的时候, 余光不经意又扫到他脱上衣的场景, 他估计没注意, 门关得慢,这回真是不加格挡地将全部看了个清楚。
紧实的腰腹,流畅的人鱼线,以及……
他手已经勾上了运动裤的裤绳,扯开,松松垮垮地坠下来,在温浔的视野里面晃啊晃。
她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一下。
忽然,他抬眸,目光顺着缝隙和她撞上,慢条斯理地勾唇:“还看啊。”
她“啪”一下替他拉上门。
背后传来他的闷笑,低磁的。
温浔随后听见了愈渐淅沥的水声,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干脆头也不回地扎进卧室。
空调不知怎么是坏的。
整半天吹得全是些凉风。
十一月的天,渭北还没统一供暖,周遭真够冷的,温浔坐在椅子上硬撑了好一阵,实在抗不住,最后还是挪去了床边。
被子拉开,她只小小地占据一角。
贴身衣服刚刚在程思宁家换洗过,干净的,好死不死,恰好就是他那套夏季旧校服,她半靠在床头,脑海中满是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温浔只觉得突然间身体各处都开始烧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又热得有些过分。
手机响铃。
她摸出来看,是程思宁给她发消息,问进展如何。
温浔发了一串点。
程思宁:【他把你带去哪儿了啊】
yolo:【……】
她不依不饶:【你再不说,我打视频了啊】
yolo:【别】
她目前思维迟钝,也忘记自己可以不接,直接投降:【我说……】
yolo:【在他家】
程思宁连发6个6。
紧接着——
橙子不是橘子:【他家哪儿啊?】
温浔没留神把嘴唇咬了下。
意识短暂清明一瞬,她猛地将手机倒扣下去,装死不回了。
依稀听见隔墙的水声停了。
温浔视线不受控地抬了抬,岑牧野下一秒便如预想般出现在门口。
她眸光忽地定了定。
然而,相比于她的失态,他反倒从容淡定,明目张胆打着赤膊从她身边经过,顾自去衣柜翻了件白T兜头套上,又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拿了条短裤。
站直以后仿佛才察觉到她的僵硬。
笑:“喜欢看么。”
她眼珠都不动了,人呆呆的。
“喜欢看也不能这么看。”
“……”
他俯身,胳膊伸过她身旁,伸手到她身后扯了另一头的手机充电器,看向她手边。
“要用么。”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她神色依旧懵懵的:“喜欢也不能看……”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却执拗不肯移开,缓缓地,由下而上,落到他的嘴唇。
天真又大胆地期待着一个答案。
“温浔。”他情绪变了点,声也沙,似有若无地抱怨:“你别拿这个考验我。”
温浔似乎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歪头就着雨天窗外隐约泻进来的一点天光,安安静静看着他:“那你怕考验吗?”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吵得人心好乱。
他抿唇,一时半会没回应。
看她时的眸光很深。
她攥手机的手有那么一点用力,q-q的音效接二连三,她没心情管。
“岑牧野。”
大约等了两秒,温浔忽然豁出去了一样,捏紧了被子开口:“你怕的原因,是不是……”
她真的很努力想要大声了。
“是不是因为……”
天边蓦地闪过一道白光,将屋内的暧昧照得无处循形。
“喜欢我呢。”-
雨停大概是晚上七八点的事儿了。
江淮一路骂骂咧咧地当了回跑腿小哥,好不容易蹬到岑牧野家,结果人连个门都没打算让他进。
就开了道缝把手伸出来。
“咋。”江淮不满,火气腾腾往外冒,明知故问专门挤兑他说:“耽误你办事啊。”
岑牧野接过东西,冷声警告他:“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江淮借机紧紧扒拉住门框:“不是,你们到底都干啥了啊,你他妈能累成这样。”
他死气白赖要进来,岑牧野干脆也懒得再管,眉眼倦怠留下一句“关门”,便率先转身进了屋。
书包被扔到沙发,他就势坐下来,垂眸点了根烟。江淮跟他后头:“给我也来一根啊。”
他没好气地将整个烟盒甩给他。
江淮脸变得贼快,从里头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半点不见外地踱步绕圈,围着房子东瞅瞅西看看,边看还边发表意见,眼见他就要不客气地晃荡进卧室,岑牧野一个抱枕扔过去。
“你干嘛来的。”
语气不耐烦极了。
手搭在扶手上,终究没按下去,江淮慢悠悠转了个身子,回到客厅,捞了他的打火机,点火。
“和刘远舟见过面了?”索性换一个话题。
岑牧野没搭理他,兀自拿起手机。
他坐着,江淮站着,随便一扫,就瞅见他屏幕上的一堆未读消息的红点。
正纳闷平时挺强迫症一人,究竟怎么忍受得了,然后就看着他解锁进q-q,一键清空。
江淮:“……”
界面立马干净多了,岑牧野只点进置顶那栏,手指在键盘悬停几秒,刚敲出个字,又删,转到礼物商城的页面,顿了顿。
“我就说你这月黄钻等级怎么突然之间飙那么高呢。”江淮吸了口烟,幽幽点评:“以前,某些人不是最看不惯我们这种氪金人士吗?”
岑牧野没搭理他,接连选了好几个礼物,一口气没眨眼地送出去,光折合成人民币也得不少钱,江淮稀奇:“还真没见过你这样。”
“哪样?”他熄屏,倾身压了压烟灰。
还哪样儿。
光看手机屏幕就能笑成不值钱的浪荡样儿。
江淮笑而不语,忽而想到了别的:“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啊?”
“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打马虎。
“少装。”
江淮抽完烟,缓缓开口:“就凭你今天牌桌上对我下死手那架势,你俩就不可能清白……”
“那我就好奇啊,你和之前那个……”
明白岑牧野实际对那事挺排斥,他分寸感也拿捏得足,只点到为止,末尾却猝不及防品出点什么,意有所指地来了一句:“你之所以对她上心,该不会是……因为文荨?”
岑牧野斜他一眼。
江淮坚持把话说完:“她俩名儿确实挺像的。”
“不一样。”岑牧野沉声。
江淮掀了掀眼皮。
密闭的空间烟味挺重。
话落,两人着实静了得有好一会儿,岑牧野才终于轻呵了一下。
“我跟文荨半毛钱关系没有。”
“你信么。”
他问江淮。
江淮其实不算意外,他和岑牧野相识本就在张砚南和刘远舟之后,关于三人分道扬镳的事儿当然曾有所耳闻,但也仅仅局限于传言,他没主动问过他们之前的瓜葛,岑牧野也不经常提,除过那一次醉酒……
“我信。”江淮说。
“得了吧。”岑牧野扯唇笑了下,显然不大乐意深谈,目无焦点地落在频繁亮起的屏幕上。
热闹的确是热闹。
貌似刘远舟一回来,所有刻意回避的人和事又全都不请自来地重新找上门。
通知消息一连串地跳,但就是,唯独不见有那人的回复,于是岑牧野话锋一转又问他:“你说我如果这会儿就稀里糊涂地谈了,她万一哪天道听途说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也得这么认为?”
“谁?”
“温浔。”
“你指哪个?”
“……”
岑牧野气场冷得不像话。
“得,不开玩笑,”江淮抬手讨饶:“你说你不信我情有可原,怎么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怀疑。”
“我没怀疑她。”
“拉倒,你不就是害怕她将来误会你别有居心吗?”
“那倒也不是误会。”岑牧野回忆起他们初见的那一面。
“别扯那些个没用的,感情这事最简单。”
江淮听不得他自怨自艾:“一句话,你喜不喜欢她吧?”
岑牧野几乎没思考:“喜欢。”
“那就在一起,剩下的等之后再说。”
江淮老神在在摆手:“人这辈子,活一天算一天,老话不常讲?船到桥头自然直,且不谈你目前杞人忧天担心的那些究竟会不会发生,就说人姑娘有自己的判断逻辑,也不一定按你想象发展,再说,咱们这个年纪,大家都是玩玩而已,谁当真,说不准哪天你就不喜……”
天边风雨席卷重来,窗檐蓄积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向下砸。
岑牧野收眼,冷不丁打断他:“不会。”
特别关注的震动响了。
他打开q-q,是她回复他。
就三个字:【要睡了】
江淮仍盯着他:“你这么笃定?”
岑牧野单手打字,表情柔和了些:“嗯。”
江淮:“那还有什么好犹豫。”
“我怕她有一天后悔。”
岑牧野很快结束了聊天,仰面,将头抵在沙发背,语气淡淡:“在她的想象碎灭时。”
那会儿送她到家后,他回来蒙着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此刻,身上居然沾染了她的味道,不容忽视地顺着鼻腔,一个劲儿往他心里钻。
“那样,我真受不了。”
“会死的。”
第29章
在想你啊。
*
程思宁:【别猜了, 他绝对喜欢你】
收到这条消息时的温浔刚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对着亮光的屏幕出神。
他又给她送了好多礼物。
包括回家前,他们还一起去了趟超市。
结账时, 他抢先付了钱。
但——
yolo:【他没说】
温浔脑子里回放出当时的场景。
她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问出的一句话, 却在雷声的掩饰下终归于沉寂。
他看着她, 有点笑, 说:“也不是。”
“啊?”温浔茫茫然地抬首,话又堵回去。
他说他不怕看。
“……”
然后又说, 但是怕她没想好吃亏。
温浔细细咬了下唇, 瓮声瓮气地讲:“我没什么好吃亏。”
头顶传来无奈一声叹:“可我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啊。
温浔注意力不知觉地被他转移, 脸颊忽然好烫好烫:“那就不要控制啊。”
“……”
岑牧野当时看她的眼神讳莫如深。
空气也仿佛静止。
老旧空调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暖风呼呼吹到人身上,又热又干。
他闻声顿了好久, 似乎才极力克制住什么,喉结滑动, 轻声开了口。
“太小了。”
声线沙得令人心颤。
“还不能……”他这么说。
直觉告诉温浔,他们讨论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
可是,好像也差不多意思。
如果不喜欢的话, 是不是就不会想到那啊?如果想那样的话, 是不是也就证明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呢?
反正温浔是这么理解的。
所以她又问他:“那长大了就可以吗?”
空间狭小的卧室,温度节节攀升。
床头灯在他拿衣服时便被顺手打亮, 昏暗幽黄的一盏,光影旖旎暧昧, 他站着, 长长的影子自头顶沉甸甸压下, 将她笼得密不透风。
周围都是他洗澡过后沐浴露的味道, 还有她的,不分彼此地揉杂到一处,被热风烘得房间哪里都是,发酵成一股铺天盖地的燥。
她安静等了一会儿,察觉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呼吸没来由地跟着滞后半拍。
手紧张攥了攥校服衣摆。
她头垂下去。
“嗯。”他想了想,打哑谜似地跟她承诺:“或许可以吧。”
温浔仰面。
这个角度逆光,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那抹灯光好微弱,衬得他的阴影格外孤独。
温浔胸口不知为何闷得难受。
她忍不住,伸手勾了勾他尾指,他愣两秒,而后突然反应迅速地交叉反握。
大约出自本能,用了点力道。
“怎么了。”语气却温柔。
温浔摇摇头,看见他微微动了下身子,膝盖弯曲,毫无防备地半蹲到她眼前,直到视线平齐,他眼睛始终都盯着她。
她那团影子终于露出头。
他也不再孤零零。
寂荡的房间,掉皮的墙面上映出两道交错相拥的身影。
“岑牧野。”
他嗯。
“你手好冷。”没头没尾的。
于是,他力道再收紧了半分:“嗯。”
“为什么是或许呢?”
他仍然看着她,目光由他们相扣的十指,一寸寸上移到她脸上,缱绻的、流连的、复杂的。
“因为……”
心跳很快,她担心他不回答,匆匆又催促他,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叫了下他的名字。
“岑牧野。”
“嗯。”他回过神,嗓音低哑:“我在。”
这次好明显,她住进了他的眼睛里。
风把发丝吹得略微扬起。
乱糟糟地遮了脸。
他替她拨开,别至耳后,指腹轻轻摩挲。
“……痒。”她不由自主闪躲。
“想让你再想想呢。”他漆色的瞳孔很亮。
“想好以后,就不能变了。”
“想什么。”
他没说。
温浔发现他大概率不会说,又换了:“那。”
她需要确切的时间:“要想到什么时候?”
“高考结束。”
“谁的。”
“你的。”
温浔肩膀卸了点力:“那还要好久。”
“……”
岑牧野看着她,揣摩了一下她的话意,顺从着改口:“那我的?”
她摇头:“不能早恋。”
“……”
岑牧野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温温到底要怎样啊。”
她抿抿唇。
又过几分钟。
“我明天就十七岁了。”像是不经意说着一件似乎毫无瓜葛的事情。
岑牧野不紧不慢抬了抬眼皮,没出声。
“听人说,生日许愿最灵了。”她眸光清澈地向他求证:“是不是呀。”
岑牧野沉默盯她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办法地叹声认栽:“温浔。”
“嗯?”
“你别老撒娇。”他抓得她的手好痛。
温浔眨了眨眼:“那你要回答我啊。”
“嗯。”
“嗯是什……”
“会实现。”
他及时打断她的不满,反过来还要委委屈屈地抱怨:“你知道的,我拒绝不了你。”
“再等一年,你想要的都会有。”
“任何吗?”她恃宠而骄地加条件。
“嗯。”他点头:“都是你的。”
温浔心口重重一跳。
“那这一年期间……”
“也是你的。”
他忽然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只有你。”
温浔张了张嘴巴,到最后,困扰最深的疑问句却没能有机会再问出口。
程思宁:【虽然我确实听说过牧野哥的八卦】
程思宁:【但那都好早之前的事了】
程思宁:【人嘛,谁还没几个过去式了】
温浔不赞同她这个观点:【那既然喜欢过别人,为什么又会喜欢上另外一个陌生人?】
yolo:【如果一个人在有喜欢过的前提,能喜欢上另一个人,那么是否意味着,他还会继续喜欢第三个、或者第四五六个不同的人】
程思宁:【你跟我玩绕口令呢?】
温浔:“……”
手机“滴”了声。
李小燕的短信转出来:【妈到了】
温浔侧头看一眼,外面天都黑透了:【怎么这么晚啊】
按理说,李小燕六点就给她发了上车的消息。
县里去镇上,最多不过两小时山路而已。
这都……快十点了。
李小燕:【堵车】
李小燕:【你快点睡觉】
温浔其实还想和她打电话:【阿嬷……】
李小燕:【不聊了,短信费还贵,我和你舅舅换班,快睡啊】
心中升起隐隐的怪异感。
但温浔没来得及细究,屏幕又跳出他的对话。
ylooo1:【今天干嘛不理人了】
她心烦意乱,随便回复他。
岑牧野那边几乎是秒回:【那,晚安?】
程思宁也在这时候告诉她:【江淮过去了】
程思宁:【等他回来我问问呢】
然而,温浔思考了一下,拒绝了。
yolo:【别问】
她本意并不希望他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
程思宁还在劝她:【不管怎么说,温温】
程思宁:【我有预感,他对你真的不一样】
程思宁:【就护着你的劲儿,我看了都心动】
温浔眼睫颤了颤,打字:【嗯……】
随后挑了个月亮的表情回给岑牧野,下线-
夜深人静。
温浔再次被隔墙的动静吵醒,懵懵睁开眼,摸到手机摁开,看了眼时间,居然才不到四点。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
脑袋又晕又涨。
她没力气地抬手,用手背碰了碰,滚烫的。
意识到不对,连动弹一下都有些费劲。
不自觉又点进q-q,入眼的头像还是彩色的,右下角挂了个游戏中的标。
打打删删。
她也怕打扰他。
最终叹口气,手僵硬后撑,半天才坐起来。
腿是麻的,等感知缓和的功夫还不忘抽空先捋一下思绪。
嗯……她得先找找退烧药吃。
手机嗡嗡一震。
“?”她懵了懵,宕机的脑子转不过圈,以为是骚扰电话之类,自然晾着没管。
扯开被子要下床,结果脚还没落地,刚停没几秒的震动突然又响。
温浔顺手捞起来看,蓦地顿在原地。
03:58
ylooo1:【怎么醒了?】
ylooo1:【?】
掌心的震感更强烈了。
“ylooo1正在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接听」「拒绝」”
大晚上的。
他怎么……
不对。
他不是在打游戏吗?
温浔指尖悬停在半空,磨磨蹭蹭,犹豫着。
自动挂断。
04:00
他头像的游戏中状态没了。
打完了么?
下一秒。
ylooo1:【温浔?】
“ylooo1邀您进行语音……”
“喂?”温浔接了。
脚落地,身子微不可察轻晃了一下。
“岑牧野。”
他那边好静,静到电脑风扇的转动都如此清晰。
还有……她脉搏跳动得好快啊。
是因为生病吗?
没声音。
她将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信号,轻轻又试了一遍。
“岑牧野。”
他笑:“就这么喜欢叫我名儿啊。”
她喘息热热的,有那么一点点重,扶着墙慢慢朝客厅走,没听清地嗯了下,蹲身翻药箱。
“你游戏打完了吗?”随口问。
“就为这,才半天不敢给我发啊?”
他没正面回答。
“嗯。”
好消息,找到一盒阿莫西林,坏消息,没有退烧药了,温浔晃了晃脑袋,腾开说明书,仔仔细细看着,歪头把手机夹在肩窝:“怕影响你。”
“不会。”顿了下,他说:“游戏很无聊,想停随时可以停。”
温浔“哦”了声,正身站直,将电话拿下来,只听前半句:“那你为什么还要玩到这么晚呀?”
“睡不着。”
他貌似挪了个地方,风声贼大,含含糊糊的鼻音混在点烟声响中,又欲又哑。
“为什么睡不着?”温浔看完了说明书。
“你说呢。”
温浔被这三个字弄得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心想,他该不会也感冒了吧?
不过也是,他把衣服给她,打伞也只顾她,淋雨比她还多。
出于愧疚,温浔一时没说话。
他就放任气氛降温,快到底,又轻描淡写地添一把火。
“真不知道还是装猜不到啊?”
温浔嗓子好痛,咽唾沫都疼的那种。
想说又说不出来。
“在想你啊。”
耳畔的声音带着电流,麻痹了她此刻的所有感官,明明他们之间还隔着好远的距离,可却又像是近在咫尺。
“为什么想啊。”温浔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了,她发着烧,声也比以往更软更细,听起来糯糯的,“我们不是才刚刚分开吗?”
统共也就……不到十个小时吧。
“是啊,为什么呢。”
岑牧野的嗓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不可闻,甚至有点飘忽。
像在反问,也像在自言自语。
温浔攥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该如何接他这一句话。正犯愁,又听见他用一种近乎懊恼的口吻说——
“明明才分开这么小一会儿。”
“怎么就,这么这么地想你呢。”
第30章
可是我想快点见到你呀。
*
额头温度真的太高了。
温浔有些受不了。
岑牧野似乎也只是随便说, 压根没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就转移了话题:“你呢?”
“嗯?”声带是嘶哑的。
他听出不对劲:“怎么突然醒了?”
“……”
“感冒了?”
“……嗯。”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岑牧野立刻问:“发烧了吗?”
“……”温浔实话实说:“估计有点儿。”
“……”
风声短暂停歇了几分钟,紧接而至,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铁门落锁的啪嗒声、电梯到达的语音播报声……以及一阵更加鹤唳的风声。
“等我十分钟。”
他在跑, 尾音含了一点点喘。
温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
么想的, 下意识竟不是阻拦:“不着急, 你慢一点啊。”
“家里有药吗?”
“……有阿莫西林。”她看着包装:“应该能用, 你不用乱跑了。”
这个点,确实没地方买。
他嗯:“我带了。”
那好吧。
也是, 他如果不带药, 来了好像也没用。
温浔耳朵热热的。
估计也不好打到车, 他呼吸一下下地,叩着她的耳膜。
“岑牧野。”
“嗯。”
她安静一会儿。
“岑牧野。”
“嗯。”
然后再消停一阵儿。
“岑……”
“听话,马上到。”他似乎离得远了点。
她“哦”, 好小声地嘀咕。
“其实我也想你呢。”
……
挂钟指针指到下一个整点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温浔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眯着睡过去, 一旁的手机早没电黑屏了。
撑着脑袋走过去。
他大约有顾虑,没一直敲,间隔着, 恰好在她手搭到门把时停下来。
很细微地。
她甚至能听到门外q-q通话的忙音。
猛地拧下把手, 他反应不及,依然维持着打电话的动作, 只是听见动静,略微抬起眼。
少年站的地方没有光。身上穿着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轻而易举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目光穿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良久。
身后。
客厅的暖灯随着木门开合, 向外泄了一缕。
光影变幻,流转扫过他淡漠的表情,衬得那双漆色的眼瞳更亮。
温浔还在发愣。
岑牧野不动声色将手机收起,低头。
“方便进吗?”他没动,自觉替她挡着风。
温浔点点头,侧身给他让了让路。
家里没人,他知道。
门在眼前被轻轻合上。
“你……”温浔转身,额间骤然覆上一抹凉。
他俯身挨得很近,担忧她站不稳,还颇为体贴地展臂捞过她的腰,说:“别动。”
温浔不敢动。
但他其实并不过分,胳膊环得很松,只虚虚揽着,除了掌心贴合的地方偶尔会隔着毛绒睡衣过电以外,其余也没有更多逾矩的举动。
“烧成这样。”他皱眉。
温浔干巴巴一“嗯”,居然还思维错乱地关心起他:“你怎么真来了。”她以为做梦呢。
话落,岑牧野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什么真的假的。”他语气平常又随意:“不是说想我了么。”
温浔被他拉着往里走。
“这水能喝吗?”
他指餐桌上的杯子,见温浔没说话,拿起来看了看,澄清的,杯壁摸上去还有余温。
“能。”她慢半拍:“我睡前才晾的。”
“那先把药吃了。”
岑牧野掏出兜里的小袋,取了包药。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她喝完,忽地又想起来道歉:“害你在门外白等这么久。”
“没多久。”他压根不在意。
骗人。
他摸她额头的手好凉的。
外面那么冷。
他肯定等得着急死了。
岑牧野无奈:“真没有。”
就算有,也是担心她出事。
于是,温浔转手又给他倒了一杯,用的是她才喝过的杯子。
“你也喝一包。”
岑牧野犹豫要不要提醒她。
“预防。”她催促。
岑牧野:“……”
倒不是嫌弃,他低声笑了笑:“行啊。”
他个子高,头顶的光近距离打下来,少年肤白唇红,好看得令人挪不看眼。
温浔视线从他浓密的睫毛移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修长的脖颈,黏在那块凸起上,直勾勾盯着看,而后脑袋重重点了下,霎那间空白成一片。
她眼睫眨了眨,想摸。
也许是高烧轻易就能让人仅存的理智崩盘,几乎在温浔冒出想法的同一秒,她也确确实实这么做了。
然而,刚神志不清地探出指尖碰了碰,他便顿住,随后才像是察觉到什么,缓慢将口腔中的最后一口水咽下去。
温浔指尖随着他滑动。
“想干嘛。”他说话时,喉结也在动,伴随着震感。
岑牧野把杯子磕在桌角,猝不及防搂了她的腰将人抱起。
抱小孩一样的姿势,两只手对应托在她腿上,朝沙发走。
迟钝几秒,她顺势勾了他的脖子,乖乖把下巴埋进他颈窝,耳朵发红,脸颊毫无章法地蹭了蹭。
他抱她去沙发上,摁她的肩向下躺。
“不舒服的话就休息会儿。”
温浔拽着他不肯撒手:“那你呢。”
他回得很快:“我陪你。”
但她还是不放。
他没办法,干脆边脱外套,边和她一起躺下来,胸膛贴着她的脊背,腾开羽绒服把她罩进去。
超乎界限的亲密。
“等你退烧了我再走。”他先斩后奏地补了个询问句:“可以吗?”
温浔没吭声,想翻身面对他,被按住,听见他闷闷的声音钻进耳朵。
“就抱抱,不会做别的。”
“……”
可他抱得真的好紧啊。
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一下下,喷洒在她后颈,温浔没胆子再调戏他了,浑身僵硬着保持姿势不动。似是感受出她的紧绷,他有意安抚,又突然问起刚才:“是想亲吗?”
温浔:“……”
她否认,说不是,只是想摸摸。
岑牧野睁开眼,看她红透的耳尖,笑了下,笑声压得很低:“就光摸啊。”
温浔:“……嗯。”
四周在升温。
“行吗?”她贼胆被他挑得又起来,得寸进尺再问一遍。
忽然间。
岑牧野放在她腰上的手好像更热了。
“那你自己来。”
他松开禁锢,让她如愿以偿地转过来,很大方的模样:“这次就先不给你算钱。”
温浔关注点奇怪:“那是不是只要给钱,就能随便摸你呀?”
他眼眸貌似颜色又深了点:“分人呢。”
温浔“哦”,手隔着衣服放到他心口。
“岑牧野。”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他喉结又滚一下。
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发生了几分变化。
其实一开始抱她时就有感觉,但那时勉强还能接受,直到……她手仍在继续往下,顺着腰腹的肌肉线条一点点地刮蹭。
岑牧野稍稍躲了躲,她不知情,还非常无辜地扬起头,眼眶蓄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
“怎么这么多伤啊。”
他没回答,抬手捏她的下巴,大拇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揉在她唇上。
低着眼,眼底阴影浓郁。
“是和人打架吗?”
四目相对,温浔没来由联想起许多道听途说的八卦,情绪瞬间肉眼可见地down了下去,委委屈屈追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岑牧野隐忍克制到极限,手指停两秒,猛地抓住她泛湿作乱的手,嗓音有点哑地开口。
“没有和人打架。”他再度抱紧她,垂首吻在她发旋上,“那是以前的旧伤。”
“心疼的话,你就先别欺负我了啊。”
温浔反驳说她才没有欺负他。
他嗯:“怪我经不起考验。”
就这么折腾一遭,感冒药后劲涌上来,岑牧野捏了捏她倒汗的掌心,让她睡会儿。
温浔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你不困吗?”
“还好。”他拿**温计看了眼:“快睡吧。”
她对他是真放心,说睡就睡。
彼时窗边天光大亮,色调柔软又宁和。
岑牧野于熹光中垂眸,凝她好半天,才倾身吻了吻她发红的眼尾。
“怎么办啊,温温。”低沉男声似有若无,他眉眼染上难言的温柔:“一年时间那么久。”
“……”
“貌似有点后悔了呢。”-
温浔再醒来,已是下午快两点。
睁眼,岑牧野不在,但羽绒服还留着。
头脑的重量减轻一些,她摸了摸脸,发现体温降下去,才挣扎着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躬身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断断续续的零散记忆逐步回笼,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颊边的红晕又起。
怎么回事啊温浔。
仗着生病就敢耍流氓。
胡乱
擦了擦手,赶紧又回到客厅。
手机被他插了电充在茶几上。
电量差不多快满,她拔下来,解锁点进去,看见十几分钟前岑牧野的消息。
11:03
ylooo1:【滴】
12:38
ylooo1:【醒了吗?】
12:40
ylooo1:【哦,看样子没醒】
13:25
ylooo1:【醒了回消息啊】
13:48
ylooo1:【想吃什么】
ylooo1:【给你送去?】
最新一条,五分钟前才刷新出来。
13:53
ylooo1:【出门了】
他给她调的静音。
难怪,半点听不到。
温浔顺手回了个表情包,退回主屏幕。
余光蓦地瞥见早上十点多,有一通未接来电,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的红点提示。
温浔正纳闷。
岑牧野却在这时摇了个语音。
接通,她喂一声。
那头没吱声。
她怀疑手机坏了:“喂?”
“……”
“岑牧野?”
“……”
“岑牧野?你听得到吗?”
大约喊到第三遍,岑牧野的声音终于出现:“在听呢。”
温浔哑声。
“是刚醒么?”他问。
“……嗯。”
“这么敷衍啊。”他拖着调子啧声:“还是说——”
“轮到我就不上心了。”
话说到这份上,温浔哪还能不明白:“宋嘉明的电话是你挂的啊。”
他不否认:“我都没你手机号。”
“昨天才有的,当时为了传主持稿来着。”
他又没回应。
“岑牧野。”她叫他。
他哼了哼。
“那我现在发给你。”她知错就改:“麻烦你存一下好不好啊。”嗓子没好透,软绵绵的腔调。
岑牧野不置可否地“哦”。
温浔默默编辑好发送,他收到后也没再揪着不放,言归正传道:“还没说想吃什么呢。”
“你在哪儿?”
“快到一中附近。”
温浔想了想:“那我去找你吧。”
“不用。”他不赞成地拒绝:“外面冷,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可是……”
“可是什么?”他又不高兴。
“可我想快一点见到你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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