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决定不来往了吗?
*
岑牧野没动过几次筷, 全程看温浔吃,没承想,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丝不对劲,拧眉。
“你是不是吃不了辣?”
闻言, 温浔可怜兮兮仰头:“你怎么知道。”
“……”
岑牧野盯着她通红闪光的眼尾, 难得被噎了一下。起身, 绕过去拉她袖子。
“干嘛呀。”
她不动。
“带你出去吃别的。”
“?”她不依不饶:“ 为什么。”
岑牧野啧声, 忽然蛮认真地垂眼看向她,眸里的不解也很明显, 似乎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
“这你吃的下去?”
“能啊。”她嘴硬。
“十分钟嚼半片土豆是吧?”
温浔扁扁嘴:“总不能浪费。”
他说:“我打包。”
“可你回去以后肯定都冷掉了。”
“……”
他深呼吸几下:“你的意思?”
“我觉得能吃。”
“……”
就这么对视几秒。
最终, 岑牧野妥协:“那你等我两分钟。”
温浔注视着他离开。
半分钟后, 岑牧野从前台拎了罐旺仔牛奶回来,打开磕到桌角。
这次直接坐到她身边。
四人位,他直接拆开一份新餐具, 拿空碗接满水,摆到自己眼皮底下, 夹了锅里的东西扔进去,涮掉辣油,再转移到小碟。
如此重复几次, 满满当当一盘牛肉和各类丸子就出现在了温浔面前。
温浔一愣:“你这是?”
他语气算不得好:“吃你的饭。”
温浔老实。
他又探身够了原先那对碟筷, 下了剩下的蔬菜,捞出来蘸着小料, 囫囵吃了。
过一会儿,又出去, 买了根烤玉米。
像是生怕她吃不饱。
他不说话, 整个人气场就有点压抑。
温浔乖乖啃完玉米。
突然, 他不冷不热地朝她瞥去一眼。
温浔准备喝牛奶的动作一顿。
“你……也想喝啊。”她扯过他的空杯, 大方倒了点给他:“那一人一半?”
“温浔。”他目光由下往上,轻轻掠过她的指尖、下巴,再到红肿的嘴唇,喉结滚了滚。
温浔嗯了声,也抬眼看向他。
时间停隔几秒。
她感觉他情绪忽地变了,变得很晦涩、很失落,也很复杂。
“以后别这样。”
半晌,他开口。
温浔沉默着没答应,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其实,本来可以吃一点点辣的。”她温声解释:“只是没想到他们家这么辣。”
“嗯。”他把牛奶还给她,也不知信了没。
温浔仰头喝完。
也许是猜到她不认识路,他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温浔没拒绝,低头踩着他影子走。
两人一前一后。
男生步调大,岑牧野也没有等人的经验,兀自走出好远,直到巷口拐弯的瞬间,余光没能立马找见她,才显然怔了下。
温浔隔老远察觉到他的僵硬,赶忙抓紧时间小跑过去,还大口喘着气。
“我在我在,”她着急说话,呛了口凉风,委屈巴巴地咳了一声:“这次没跟丢。”
“……”
岑牧野完全没想过她会这么说,抿唇,眸光更深地盯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还真是……”
他话没说完,莫名任由气氛静止下来。然后又过一阵子,忽而没来由地开始笑,嗓音磁沉沙哑,被风吹得有些散。
温浔没听清后半句,只知道他貌似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
再反应过来时,岑牧野已经慢慢敛起笑。
“温浔。”
“嗯?”
“你对所有男生都这么没有防备的吗?”
温浔不明白他的意思。
“刘远舟难道走之前没告诉过你,”他逼近一步,鞋尖抵上她的,一字一句像裹着冰渣:“要离我远点吗?”
温浔迟疑“嗯”了一声。
她琢磨,正好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他,自己和刘远舟没关系。
然而,她刚动了动唇,准备答话,他却冷不丁地出言打断,态度强硬而锋利,破罐破摔般地沉了脸色道:“你就这么好骗,我们才见过几面啊,让你出来吃饭就出来吃饭,让你跟我走就跟我走,你不怕我真是坏人……”
“可你不是。”女孩声很淡,透着坚定。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鄙夷般嗤笑。
温浔坚持:“可我就是知道。”
“……”
岑牧野犟不过她。
温浔能看出来他今天晚上挺烦的,那种压抑的暴躁憋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可以宣泄的裂缝,却又轻飘飘地被她几句话堵回去,说不得也骂不得,一口气卡着嗓,不上不下吊得难受。
他呼吸再重几分,黑压压的睫毛徐徐低下,微不可察地轻颤,胸口绵长起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究是噤声不语,归于匿迹。
那晚天很阴,无星无月。
路两边的灯也暗,少年背对着光,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她,认真的、严肃的、坚持的她。
她不紧不慢地说——
“岑牧野,我相信你。”-
后来,岑牧野侧过身,让她走前面。
自己则慢慢踱步跟在她身后,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无声送她回了家。
他没和她告别,她亦没回头和他说再见。
拐进弄堂巷的那一秒,她偏转身体,逆着昏暗朦胧的光影与他对视,他笔挺幽黯的轮廓立于廊下,薄唇合拢,依然不曾吐露只字片语。
温浔平静自他手边经过,风吹扬起二人的衣角,拉链碰撞,她和他相隔半臂,可彼此却未触碰对方分毫。
“我和刘远舟,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年闻声抬眸,脊背隐隐一僵,眼神中有思量,有错愕,似乎终于想继续问些什么。
可温浔却摇摇头:“实话说,我不认识他。”
“我爸爸和他父亲倒是曾经有过一点点薄弱交情,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应该帮不了你。”
说完,她反手推门进了小院。
岑牧野没拦,也没阻止,无形当中也算是默认了他的居心叵测。
温浔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曾经断断续续不知从哪西拼东凑听说莱的流言揣测。和岑牧野短短几次的相遇,一幕幕在脑海中放电影似地频闪,他颓废落寞,却始终坦荡,像一条带刺的藤蔓牢牢缠绕在她心上。
挨到后半夜,睡意席卷,她迷迷糊糊又做起梦,梦里她走在一条无比狭窄的山道,黑暗包裹了她的全部视野,她害怕、彷徨、踌躇,却不得不咬牙上前,她耳畔回荡着鼓瑟风声,带来远在山脚下父母的期盼,他们为她喝彩欢呼,缥缈沉重,让她大步迈过重重山峦,去最高处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停不了,只能特别怕地一直走。忽然,身后亮起火把,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岑牧野。
温浔睁开了眼睛。
五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天刚蒙蒙亮。
她平复好心跳,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接过李小燕递来的早餐以后就要出门。
“等一下。”李小燕急匆匆自厨房赶出来,火急火燎将灌满热水的保温杯拧好盖塞给她:“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忘了日子,东西带了吗?”
经她一提醒,温浔想起来,要重回卧室,李小燕却将早就准备好的布袋拿出来,不忘再多唠叨两句:“水记得趁热喝,天冷,这几天尽量别碰凉水。听见没?”
温浔低低应。
昨夜天气预报讲这两天渭北降温,可能会迎来特大暴雨,所以临出门前,温浔顺手从鞋架上摸了把伞。
天色被乌云笼着,连一路的早点摊都难得歇业,没亮灯,自然光线影影灼灼,女孩抱着胳膊来到学校门口,一眼就看见站在门边的岑牧野。
他正单手拎着手机在讲电话,低颈半靠在广告牌边,另只手指尖夹了根烟。
烟雾飘散,朦胧了他半边侧脸。
她轻声路过,却听见他语气恶劣开口。
“不见,随便你怎样。”他顿一下:“别再给我打电话,我等会儿中午就去营业厅注销。”
“……”
可那边女生哭腔明显:“岑牧野,我不信你说的你对我没感觉,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当时闲得慌要保护我吗?!”
温浔实在没打算偷听墙角,奈何对方的音量实在太大,想听不到都难。
“保护你,就代表喜欢你吗?”
他这一句话,就像是冷不丁给那女孩摁下了暂停键,她抽噎的声息戛然止住,转变成一种更加疯狂暴躁的咒骂,乱七八糟,甚至涉及到了刘远舟和张砚南,她说,那你就永远不要再想着翻供,连跟你最亲的两个兄弟都站我这边,所以不会有人信你。
岑牧野说知道。
她继续:“你这辈子完了。”
“嗯,然后呢。”他吸了口烟,嗓很淡。
他口吻不咸不淡,女生被气得狂飙脏话,他却一反常态地静静听着,没挂。
温浔皱眉,注意力因此被分散了些。
脚下一不留神踩空,身子一歪,撞到了玻璃,心底发慌,本能地仰面看向他。
岑牧野也在这时察觉到动静,回身。
他怔忡了半秒,而后才看清是她,立刻后退几步,将烟头摁灭,不发一言地掐断通话。
太过用力,指骨关节处发白。
温浔收回眼,一时尴尬。
空气中潮湿蔓延,他头发很湿,浓郁的沐浴露味道自然盖过了那点烟草刺鼻的呛意。
可他还是嫌弃拧眉,微不可察地又退半步,主动拉大与她之间的距离。
温浔观察了他很久,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表情也不见任何波动,状态淡漠得如同失去所有喜怒感知,再联系刚刚的对话,内心情绪就变得更加复杂。
大冷天,他就这么站在风口。
发梢上的水珠坠落,顺着脖颈砸至锁骨,再没入黑T,晕开痕迹后消失不见。
“会感冒。”
她突然说。
他没听着,只看见她唇瓣翕动。
“什么?”
温浔眨了下眼。
她上前,两人手臂隔着衣物摩挲,他介意想退后,她反拉住他手腕。
岑牧野半边身后倾,眸光闪了闪。
半晌,喉结压抑滑动。
清爽与馥郁的气息交汇,萦萦绕绕。
她心思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遵循潜意识地试探触碰了下他指尖,冰得像死人。
岑牧野低睫凝视她,手往回缩了缩,不太明显,总归没挣脱,任她带着摸到一个温热物件。
他特意垂眼看,是个保温杯。
温浔心跳很快,右眼皮持续在跳,但她顾不了太多,总感觉左心口胀得疼。
他没吭声,周身气压跌至谷底。
温浔音调带了零碎哭腔,不是害怕,是急的,尾音细细地颤:“你拿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
她回答不上来。
他静了两秒,自嘲般牵起唇角。
“不是决定不来往了吗?”
第17章
除了你,还有谁啊。
*
本质而言, 温浔和岑牧野在与人相处的边界拿捏方面是有无声默契的。
因此,无论昨日临时赴约的饭局,抑或最终摊牌后的不欢而散。
两个人心中,其实或多或少都有所准备。
甚至不必将意思挑明, 他们就能从一个眼神当中读懂对方未诉尽的心语。
而且这个发现, 似乎从彼此初遇时起, 便已悄然注定。只是那时候, 温浔不敢确定,这份超乎寻常的心动究竟是缘是劫。
亦如此时此刻, 她仍无法预料, 顺从本能地靠近, 对于她和他来讲,到底是好还是坏。
岑牧野话音落地之后,温浔能明显感知到他强行压抑着的情绪, 像是秘密泄露的自暴自弃,他违背骄傲, 将最低落、最颓唐、最糟糕的模样大喇喇地展露出来,不加掩饰。
这样的他令她感到无比心疼。
她听说过由段军口头传达的故事版本,不以为意地幻想那是否只是夸大, 毕竟他和职高那帮人也并并非传言中的锋芒相对。
可当她实实在在听见了电话那头恶毒的谩骂与诅咒, 她才终于明白一切绝非危言耸听,真实的情况或许要比流传的消息更荒诞。
温浔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和白舒月打过交道, 见识过真正的坏人和施暴者是什么样,她们的眼神都是带着刺的, 目光就像毒蛇的粘液, 让人恶心作呕。口蜜腹剑, 哪怕真相赤裸, 也会抵死不认。
而他,却是这般坦荡。
“温浔。”他低低喊她的名字:“识相的话,以后就离我远点。”
她仰头认真看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岑牧野拉扯唇角,温柔拂去她的手,连带那掌心里的温热一起,推开了她,也推开了这肮脏世界中他所感受到的,唯一的善与纯。
“岑牧野。”她怔愣两秒,快速反应过来,转身,急急叫住他:“你在难过吗。”
他没说话,脊梁挺得板正又笔直。
温浔越过他手边,强硬将保温杯塞给他。
“我……”她细细咬着唇:“我今天兜里没带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侧眸凝她,“但这个杯子里面有糖水……”
顶着他颇具深意的目光,她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解释:“洗过,干净的。”
岑牧野静了好一会儿。
“温浔。”他垂眸睨着她攥他袖口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低沉声音混在萧瑟的寒风里,显得那么飘忽不定:“你看上我了。”
没用反问句。
“啊?”她脑回路奇得很,难怪,数学和物理能考那么好,思维逻辑压根不按常理出牌:“我烫伤你了么?真的吗?是不是哪里漏水……”
语气特着急,边说,边紧急拽开他的手指,皮肤赤裸相贴,一秒不到的时间,岑牧野不禁怔了下,再回过神,发现她已经仔细检查了一遍保温杯的瓶塞。
可能还是不放心,又费力拧得更紧,随后重新推回他掌心。
这次,岑牧野没拒绝。
但她懵懂无知地做完这些,居然又抬起眼睫不赞同地看向他:“是你手冻得太凉了。”
“……”
岑牧野淡淡回望向她单薄的肩骨,视线中略带一点匪夷所思,忽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在她干净清澈的注视中败下阵。
良久后,慢慢笑出声。
温浔不理解。
他还是笑,笑容很浅,隐约夹杂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无奈与挫败感,低眼,似叹非叹地自喉头轻呢滚出三个字——
“真服了。”
……
没意外,温浔又是第一个到教室。
由于和岑牧野在校门口磨叽那几分钟,她实际也跟着吹了不少冷风,甚至这会儿翻书包时的指头根都是麻的。
她掏了练习本摆到桌面,刚捏起一根油笔,后门忽地传来动静。
温浔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是个女生,温浔有印象,成绩中上游,性格开朗,却不跋扈,在班里的人缘极佳。
但也许是温浔后来者的身份,她们平常归根结底讲话机会并不多。
唯一一次交集,还是之前在张砚南生日。
当天看电影的时候,温浔手捏着票根,小心翼翼询问能否坐在她旁边。
她当时正在和邻座一个女生聊天,闻言,倒是特意停下来,不作声地扫了温浔一眼,又转看向前方的张砚南。
大概权衡过后,才稍皱着眉心,不情不愿点了下头。后面也没再和那女生继续闲侃,正襟危坐地端着,搞得温浔如坐针毡看完了整场影片。
可不管怎么说。
她对温浔至少没有表现到明面上的敌意。
所以,温浔只礼节性冲她一颔首,正要转回去,没想到女生却一
反常态地唤住她。
“温浔。”
温浔顿了下笔。
她神情不太自在,随手扯过温浔附近的一把椅子,反坐在对面,没看她,犹犹豫豫地,不知想说什么。
温浔很有耐心地等她开口。
她果真是个藏不住事的,没几秒,自己折腾烦了,大大咧咧摊牌问她。
“你喜欢岑牧野吧?”
温浔俨然惊了一下。
估计是她眸中的诧异太显眼,对方反而松了一口气,默默又往下接了个判断句。
“别装了,你的眼睛撒不了谎。”
温浔不解她的来意。
“所以呢。”
“所以……”她短暂动脑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张砚南他没机会了。”
温浔眨了眨眼,恍然悟了什么:“程思宁。”
“嗯?”她还陷在自我推断当中。
“原来你喜欢张砚南呀。”
声歇,程思宁先是被动应了,然后回过味来又立刻激动跳脚:“不是,谁喜欢他啊!”
温浔沉默盯着她瞧,无声胜有声,将她的原话奉回——
别装,少骗人。
程思宁被她看得实在心虚,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个……”
她半边身前倾,下巴搁在椅背上,状似不在意地提起:“你以前谈过吗?”
说完又似乎觉得白问:“你这么乖,肯定没有。”
温浔:“……”
“这样吧。”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心情愉悦地建议:“不如我们加个好友。岑牧野你不了解,很难搞的,你那种送水的手段太小儿科,早八百前就有人试过了,楼下班的白舒月知道不,你头号情敌,追得可猛了,要是按照你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模式,黄花菜都凉了。我告诉你啊,追男人这事还得……”
她话没讲完,温浔手边骤然传来张砚南的声音:“程思宁,你瞎教我同桌什么呢。”
口无遮拦的程思宁一下子哑巴。
肉眼可见地蔫下去。
温浔卡在中间,也不吭声。
张砚南:“刚刚不聊挺欢?”
程思宁率先调整好状态,笑嘻嘻一摆手,比了个噤声动作:“秘密。”
“哦。”椅脚摩擦过地面,他拉开坐好,没理她,转头看温浔:“她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浔也并不打算告诉他,只对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程思宁,打圆场说:“那我今晚回家再加你好吗?我没有手机。”
程思宁牵强扯笑,点了点头,离开。
“你和她关系发展挺快。”等人走后,张砚南仍维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
温浔握笔划着重点,没抬头。
她半天不答话,诡异的氛围持续发酵,他若无其事地活动脖颈,还特别会自我反思:“我哪儿招惹你了吗?”
“……”
那倒没有。
他嘶声,作势要揪她耳朵:“你听不见……”
温浔猛地一停笔,躲开:“都说了是秘密。”
张砚南伸出的手尬在了半空。
他嗯一声,清俊的眉目晦暗而沉寂,随后回正了身体,不再看她。
后面一上午,他们都没再说话。
午饭时,程思宁终于逮到张砚南不在,寻了个借口,让朋友们去门外等,急匆匆小跑过来,有些紧张,有些试探:“没事吧?”
温浔明白她的意图:“我没说。”
“……”程思宁不太好意思了,或许认为单凭那件事就过来挑话题过于劳师动众,岔开:“要一起去吃饭吗?”
温浔莞尔拒绝:“不用啦。”
她稍微含着失望:“为什么啊。”
温浔诚实解释:“我吃饭晚,还得好久。”
“哦这样啊。”门外有人探进来催促,程思宁扭身应了句“就来”,依依不舍动身走,几步后没忍住又回头:“那,我先走了?”
温浔浅浅嗯。
程思宁站直身,几次张口,终于鼓起勇气。
“反正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
她匆匆忙忙撂下这么一句,没待她回话,径直就抬脚跑开了。
身后,温浔一直目视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缓神许久后,才轻轻颤动了睫毛-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温浔下楼吃饭时,又碰上了岑牧野。
他歪靠在红墙边那棵位置隐蔽的老树底,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五指屈起握住水杯自然下垂,腕间还松松系一杯袋装奶茶,侧对大厅,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瞧上去倒像在发呆。
可当温浔故意视而不见地装作路过时,他又能精准无误地出声唤她。
“喂。”
温浔止步。
“没看见?”他笑着拆穿她。
温浔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跟她讲话,走过去,小声抱怨:“我以为你在等别人。”
岑牧野偏过头:“还有谁啊?”
温浔不吭气,鞋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土地上的碎石子。
半晌,她余光瞥见他唇边弯起了然的弧度,心跳猝不及防加快了些,下一秒就听见他懒声说:“除了你,谁能让我等啊。”
深秋,树也光秃秃。周围没有任何声响,静得离奇。万事万物赤条条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两人的心思,在此刻,昭然若揭。
温浔脸有点红,主动换了个话题:“你吃饭了吗?”她用牙齿细细磕着唇肉,尽量不让自己多余的呼吸吵到他。
他说还没。
温浔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也自己一个人吃饭?”
岑牧野眸光更深一分。
她说出这句后,转瞬安静下来,弯指摩擦衣角等着。
“什么叫也。”他抓重点,明知故问。
“就是……”温浔宕机的脑子开始运作:“你上次请我吃过饭。”
他漫不经心地“嗯”。
“我想请回来。”她措辞严谨。
时间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一秒秒,竟过得格外漫长。
岑牧野若有所思地抿唇,貌似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决定好了?”
温浔不说话,眼低下去,望他手边。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他理解的是什么啊。
温浔说:“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他似乎回忆了下。
“可以是。”
第18章
我也没带伞。
*
他轻描淡写撂下这么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后, 又不说话了。
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
温浔还真不知道什么叫作可以是。
反正她见他好几次不都是和她一样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吗?
她哑声,有些憋火。
他就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瞧着她腮帮鼓动,手抬高,轻轻用塑料外袋碰了下她脸颊。
温热的感觉渗入毛孔。
“是想让我陪你吃饭吗?”他瞳仁黑而亮, 话说得坦荡, 浑身懒散, 透着股放松的劲儿。
温浔总算直观见识到这人的“坏”。
她细细咬了下唇, 答:“明明是我陪你。”
他一愣,随即低低发笑。
“行, ”岑牧野不抢主滨, “你陪我。”
他顺势将手里的奶茶转递给她:“这个——”
温浔抬头。
“也记得还啊。”他慢悠悠提醒。
温浔窘得耳尖发烫, 没忍住小声嘟囔:“可我给过你水了。”
岑牧野歪头,完全看透她一样:“临时起意的不算。”
“……”
好吧。
温浔低着脑袋跟他走,走出一段路, 才想起来个逻辑bug。既然他这么说的话,那今天这顿饭是不是也不算呀?
但她没问, 小口吸了下奶茶。
有切碎的姜沫,她没留神,咬开后整个舌根都是麻的, 她悄悄看了眼印纸打好的标签——
[姨妈特调红枣姜茶]
温浔:“……”
正奇怪为什么他会买这种……目光一晃, 落到他手里的保温杯上。
突然,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瞬间想通了什么。
……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学校饭堂。
早过了饭点,基本没剩下几个人, 温浔环顾周围, 见位置富余, 也不着急, 垂着头专心看地上的影子出神。
他个子真的好高。
走在她旁边,影子完完全全盖住她的。
皮肤白,五指捏握住瓶盖,指根连接腕骨的线条流畅且富有力量,随着步行晃动的频率,手背隐隐冒几根青筋。
温浔盯得起劲,一时连他何时停步都没能及时注意。
鼻子撞到他后背。
他反应快,先一步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拉她靠里,眼睫压下去,再松开。
“好了啊你。”他似有若无挤出一句抱怨,嗓音带沙,也没一直看她:“看点路。”
温浔“啊”了声:“我在看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后头的诡辩没再继续。
“吃什么?”他又问。
温浔:“看你呀。”
“我都行。”他好说话。
温浔侧身绕过他,扫一眼窗口:“米线吧。”
貌似只有那一家没卖完。
岑牧野点点头,走过去要了两碗三鲜米线。
刷卡的时候,温浔把自己的递给他。
他挑眉,也不客气,听她的用了,转身让她别傻站在这儿。
温浔淡定“哦”了下,却没动。
岑牧野漫不经心瞥她一眼,估计懒得再说第二遍,干脆由着她。
等饭做好了,他还杯子给她,眼神示意,下巴点点斜前方的空位。
温浔领悟,抽了两双筷子过去乖乖坐好。
他端盘到她对面,顺手给她面前放一碗。
随后,安安静静吃饭。
……
下午放学。
程思宁特地从后门绕出去,擦肩而过时冲她晃了晃手机,意思是让她别忘了加好友的事儿。
温浔的确没忘,背了书包就往家走。
结果天不遂人愿,打开门发现整条弄堂都停电了。李小燕没来得及做饭,正和邻居段婶挤在一处催促电工举着手电检查问题,余光留意到她回来,忙打了个招呼,回屋取了零钱和伞。
“小雨,别添乱,你去外面吃饭啊。”
段婶不赞成地“哎呦”:“外面天阴成这样,你让孩子去哪儿啊,要我说不如等等,人师傅说不定马上能修好。”
电工闻言,泼她一盆凉水:“一时半会肯定不行,里面东西全老化了,且费工夫呢。”
“而且过会儿暴雨,大概率今天是修不了。”
段婶注意力转移:“暴雨?真假的。”
“昨个儿天气预报你没看啊。”李小燕补刀。
话落,跟验证似的,风呼呼刮,电工匆忙收拾了工具箱。
温浔卧室隔壁那另一对年轻夫妻趿拉着拖鞋下来,简单问一句情况,很快又走了。
段婶送电工出门,回来担心地嘀咕:“那这也不晓得能不能撑到高三下晚自习哦。”
李小燕问怎么。
段婶琢磨要不要给段军送伞。
李小燕知道她前段日子下楼踩空,脚崴了没好透,直接指派温浔吃完饭顺道去学校一趟。
“小军在几班来着。”
“六班。”段婶说:“顺着扶梯拐,左手边最里面就是。”
“看这天……要不还是我去吧,让小雨早点回来休息,万一淋了雨,感冒咋整。”
她不好意思地客气道。
“没事阿姨。”
“行了你别管。”李小燕推搡着,打趣:“让她去,小孩子家腿脚利索,不白跑,以后再碰上停电就蹭你家饭。”
段婶笑着说那才值几个钱。
李小燕不管那个,又借她手机,说自己的电量不够关机了。
温浔趁她们闲侃溜出门。
抹黑走到有灯的地方,她随便钻了家馆子,点的盖饭,吃完后抬头看一眼电子钟,估摸着毕业级第二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觉得差不多,才背着书包去付钱买单。
上三楼的时候刚刚好,铃声一打,好几波同学们闹哄哄地勾肩搭背涌出门。
温浔被挤得靠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最后面落单的,赶紧轻声问她能不能帮叫一下段军。
也可能是声线太细,那女生没听到,径直由她身边错过。温浔有些懊恼,垂头调整一下状态,鼓足勇气仰头,扬声喊住下一个出门的人。
“学长!”
男生捏电话的手一顿,“喊我?”
温浔嗯:“您能帮我喊一下段军学长吗?”
男生先是一怔,而后立马给面子地大着嗓朝后门喊了句,“段军,有妹子找你。”
温浔又说了谢谢。
男生摆摆手:“小事。”
电话那头像是突然说了什么,他重新将手机抵上耳边,忍不住吐槽:“我说——咱俩班就隔几米,至于么,专门打个电话……”
“女的?啊,是有个,”男生往前没走几步,又听吩咐退回去,瞥了眼女生的校服领,奇怪道:“还真是一届的,那她为什么喊我学长啊。”
段军在众人起哄声中出门,扶了扶眼镜。
“你怎么来了?”
温浔将雨伞抬举到空中,笑:“段阿姨担心你淋雨,正好我吃饭顺路,做个好人好事。”
走廊有人嬉闹。
段军接过伞,眼尖瞅到她背后几个逆行打闹经过的男生,怕撞到她,下意识拉她手腕向自己怀里拽近了些:“小心。”
温浔身子微微一僵。
好巧不巧。
这一幕被另一头阴影下并肩而立的两个男生注意到。
“喏,就那个。”
走在后头的江淮双手插兜,见前面这人停住,又拽又欠地用下巴一点:“你认识?”
岑牧野眼眸半眯了下,没说话。
背后,教室里的口哨声更大。
温浔揪着袖口撤开距离:“那,我先走了。”
段军掌心空了一下:“嗯。”
两个人就此背对着分开。
“喂,你干嘛去……”
江淮眼睁睁看着岑牧野头也不回地提步,伸手想勾他肩膀,结果人连个衣角都没让他捞着。
温浔耷拉着肩膀下楼梯,拐弯时,校服后领忽地被人拎住。
毫无征兆地。
她整个人还陷在紧张防备的情绪当中,条件反射地皱眉要躲,手都拉上领口了,蓦地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还有——
“跑什么啊。”
是他的声音。
“……”
温浔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上课铃在这时终于响了,四周的人陆陆续续回班。他们站的地方恰好是个视野盲区,来回没几个人能看见。
除了江淮。
这家伙,经过时还故意冲岑牧野扬了扬眉,跟发觉了什么惊天八卦似的,目光直白往温浔脸上瞅,被岑牧野不动声色地警告一眼才罢休,悠哉悠哉踱回班。
温浔仰面看向岑牧野:“你还不走吗?”
“赶我?”他反问。
温浔隐隐心虚。
“来干嘛。”他直入主题。
温浔老实答:“送伞啊。”
“……哦。”
岑牧野似乎哼了下,评价:“还挺诚实。”
温浔被他说的,内心莫名产生了点没名状的负罪感:“你呢?”
“嗯。”他坦然:“我也没带伞。”
谁问他这个了啊。
温浔瞪他一眼。
“真没有。”
“……”
温浔踮脚眺了眼窗外,感觉应该能撑到她到家的样子,当机立断地拿出了自己的伞给他。
可岑牧野却暂时没收。
“送还是借啊。”他得问清楚:“账怎么算。”
请客吃饭一人一顿。
一杯保温红糖水换了一杯热奶茶。
伞呢。
温浔本来没想太多。
但经他这么一提,她还真有点事求他。
突发奇想地。
“岑牧野。”
“嗯。”他应得很淡。
“你带手机了吗?”
他警惕:“要干嘛。”
“我能不能……”温浔越说越小声,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抽了,“玩一下。”
话落。
岑牧野静了静,温浔的心也跟着绷了绷。
“想玩我手机?”
他似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
“不是。”
温浔紧急否认,忙交代了家里情况和承诺程思宁的前因后果:“我就是怕……如果我今晚不通过,她万一,明天又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他没出声。
所以她只好张了张口,继续。
“……算了。”
“怎么?”他一顿。
“我还是老老实实去网吧吧。”
“……”
要不是温庭曾经三令五申不允许,她也不至于这么纠结。
她强将雨伞留给他,神色恹恹要离开。
他眼疾手快揪她衣领,手机直接送到她眼皮底。
温浔愣愣的,没懂。
“玩呗。”他言简意赅。
“……哦。”
温浔伸手够他的手机。
机身很烫,他指尖很冰。
手和头都是麻的,温浔摁下摁键,屏幕即刻亮起一小簇光。
“要密码。”
温浔心跳得快。
岑牧野和她不同,模样很懒地就势倚墙,薄唇开合,慢吐出几个数字。
他说一个,她打一个。
连输六个后,锁屏开了。
温浔尽量让自己眼睛不要乱看,进软件切换账号登录。
那边程思宁果然等了她很久。
通过之后,消息噼里啪啦朝外蹦。
温浔粗略扫完,急匆匆回复几句,退出时,她忽然发来一个网址。
温浔未曾多想,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儿,抬眸见岑牧野也没个着急样,索性顺手点开。
花花绿绿的广告一闪即过。
然后。
四周突兀响起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第19章
够厉害啊你。
*
风刮进来, 静谧的四周一下变得黏湿躁动。
温浔手忙脚乱点叉,心脏突突跳。
他忽然别具深意地抬眸凝向她。
那双眼,黑得危险,隐约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揶揄和打探。
温浔强装镇定地下了号, 还他手机。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
“我得走了。”余光瞥见巡楼老师已经转到二层拐角, 温浔心烦意乱, 想逃离。
岑牧野不紧不慢站起身。
他抬手, 俯身靠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了自己手机。也没看, 直接将光摁灭。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暗。
空气里飘起浅淡的泥土香。
他用身体替她挡了大半的风, 温浔觉得闷, 是那种自胸腔发出的窒息,蔓延到喉咙。
后知后觉的羞臊齐数涌上,她后颈发了虚汗, 嗓子也干,无意识吞了吞口水。
“哪儿来的。”他应该是问刚刚的视频。
温浔答:“别人发的。”
“男的女的。”
“女的。”
他啧声, 瞧一眼她心虚颤抖的长睫:“第一次看么?”
“……嗯。”温浔想了想,如实说:“看的话,确实是第一次。”
听她这么回, 岑牧野略诧异, 随即明白过来什么,当即低低笑起来。
“没看出来。”他声沙, 笑音敛着,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变化。
温浔感觉自己耳朵尖更烧了。
“够厉害啊你。”
头顶传来他不置可否的轻哼。
她抬眸看他一眼。
而他也恰好正在看她, 温浔以为他还打算要接着说什么, 可他只是盯她看几秒之后便挪开。
喉结轻滚, 缓慢滑动一下, 他神色旋即恢复如常。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光线微薄又朦胧。
所有的暧昧都在这一刻尽数发酵。
他们心照不宣将话题岔开,刻意忽略由这一连串多骨诺效应引起的短暂尴尬。
气氛仍旧湿潮。
温浔站在他下方两步距离的台阶上,听着巡楼老师隔老远的训斥声传来,一咬牙,慌不择路地侧身跑走。
她背后,岑牧野注视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没阻止,注意力明显散着,若有所思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又漫不经意地垂低头,视线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下挪,最后晃到手边的粉色胶囊伞,定了定,指骨蜷了下。
风流窜而至,将老旧的玻璃窗推到墙角,在空中耀武扬威般打了个旋儿,卷走一声很轻很轻的困恼与呢喃。
“到底懂不懂啊。”-
渭北昨晚电闪雷鸣,下了一夜暴雨。
清晨,路上水都蓄成了河。
难得周末,温浔睡到自然醒,隐隐听见门外段婶和李小燕在交谈,好像是问小雨人呢,李小燕接了句补课班通知停课一周,让她睡会懒觉,今天没喊,随后段婶又笑着提了嘴什么,两人的音量降下去,温浔没听清。
披上衣服开门。
礼貌冲段婶打了个招呼,她趿拉拖鞋去卫生间洗漱,发现灯亮着,躬身吐掉漱口水。
“妈,电路修好了?”
“可不嘛。”李小燕坐在餐桌前择菜,“得亏你段婶一大早把人硬喊过来,否则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呢。”
段婶笑眯眯地喝水。
温浔喜出望外:“那今天是不是放假啦。”
“你这鬼灵精。”李小燕失笑:“几时醒的。”
“刚刚。”温浔回。
段婶放下水杯:“哎呀,不会是我这嗓门把咱闺女吵醒了吧。”
李小燕:“哪儿的话。”
温浔也连连摇头说不是。
李小燕嫌她杵着碍事:“没事的话你就回房写作业去,等会儿吃饭再喊你。”
温浔乖乖哦,捧了杯水回到房间。
关上门。
安安静静做了会儿习题,脑海中不经意又蹦出昨晚岑牧野看她的眼神……
突然学不下去。
她熟练弯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登q-q。
才上线,弹框就蹭蹭地往外跳。
原来是昨天程思宁没再等到她回复,急得连发五个屏幕抖动。
以及99+的红点消息。
橙子不是橘子:【怎么样怎么样,看了吗】
橙子不是橘子:【_你不会是吓到了吧,没什么的,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特意选了比较唯美……】
橙子不是橘子:【()】
橙子不是橘子:【人呢orz】
橙子不是橘子:【你信我,我真不是变态】
……
橙子不是橘子:【σ^_^】
温浔基本不动脑子都能猜到她大概是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忙回:【不好意思,我……】
然而,她字还没打完。
橙子不是橘子:【你终于上线啦】
温浔顿了下,默默把之前编辑好的文字全删掉,选了个“say hi”的表情包发过去。
橙子不是橘子:【出来玩吗?】
温浔望了眼窗外,有些嫌弃地面上全是泥:【不了吧】
橙子不是橘子:【岑牧野在哦】
温浔对此倒是意外。
她甚至不清楚程思宁是哪儿来的消息。
橙子不是橘子:【来嘛,台球馆,室内的,而且你都认识】
yolo:【都有谁啊】
橙子不是橘子:【我、我表哥和他】
yolo:【?】
她表哥是谁。
橙子不是橘子:【链接/定位消息】
温浔实在是被陌生网址吓怕了,没点,想了想还是拒绝:【算了吧,我还有一套化学卷子没写完呢】
程思宁认为这不是问题:【那你就带过来写啊】
温浔:“……”
好吧。
她不擅长拒绝别人。
yolo:【那等我吃完饭吧】
程思宁回给她个“等你”。
于是,温浔抓紧下线。
又心不在焉地画了几笔。
李小燕准点过来敲门喊她名字。温浔收拾好出去时,段婶已经不在了。
她拿碗盛饭,端碟子摆在餐桌。
和李小燕面对面。
中途吃到一半,李小燕忽然接了个电话,超市老板打来的,说是下雨囤货的原因,今个儿人手不够,要临时调动帮忙。
温浔顺嘴提自己也要出门找同学,没来得及跟她讲具体去哪儿,她就摆摆手说:“可以。”
“但外面天冷,记得穿厚点。”
李小燕边换鞋边嘱咐:“下午妈不做饭,你自己在外面吃了再回啊。”
温浔一愣:“那您不吃饭吗?”
“再说吧,不行晚上再随便对付口。”
兜里电话催魂似地响,她着急忙慌接起,甩门:“诶,田姐,在在在,在路上了……”
话音随之隔断在防盗门外。
温浔慢慢放下筷子。
……
地上水洼一块连着一块,温浔低眼,走得很小心,生怕李小燕刚给她洗干净的衣服再溅上污渍。到干净的地方后,才将卷起的牛仔裤脚抻平放下去。
台球馆在广场斜角的写字楼内。
温浔听说过,但没去过,站在门口的指示牌前认真端详着地图。
突然——
程思宁神出鬼没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上还拎两大包东西,吓了温浔一跳。
“嗨!”她大大方方问:“怎么这么慢啊。”
温浔张了张口。
“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呢。”
温浔:“不会,答应了你的。”
程思宁被她严肃的模样逗笑:“不是,我逗你的,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温浔:“……”
程思宁猜到她不认路,轻车熟路地带她左扭右拐绕过前厅。
进电梯,她腾手摁下按键,上二楼的包厢。
“你会打台球不?”程思宁想起来问。
温浔抿唇,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不会。”她自说自话。
“……”
“但我们可以让人教啊。”
她冲她挤眼睛。
不知为何,温浔轻描淡写扫一眼她手上提着的包装袋,内心总有种上当受骗的预感。
进屋。
果不其然。
场面压根不像她q-q说的那样。
一堆不认识的人听闻动静扭头,和她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个,她确实见过。
江淮显然呆了一下。
程思宁将两大包奶茶磕到休息桌桌角,取了一杯戳好吸管递给温浔,拉她介绍。
“我朋友,温浔。”
一群人响应。
“你们好。”
她局促回,眼珠不受控地乱飘,在找谁,不言而喻。
程思宁也绕了一圈,直白问:“牧野哥呢。”
正巧靠门最近这桌有男生进了一杆,起身,脸别开接话:“两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心情不太好,卫生间抽烟呢。”
“哦。”
江淮挑挑眉,没搭腔。
程思宁引着温浔坐进沙发,以手背挡唇,凑过去小声和她解释:“这波人是后面来的。”
温浔嗯,没做评价。
怕虚报情报惹她不开心,程思宁落座后赶紧将功抵过地给表哥发消息:【你快去喊岑牧野出来啊】
江淮玩过半场,兴致刚散了点,正坐在另一边,手肘抵着膝,秒回:【?】
Re:【为什么是我】
程思宁还不知晓内情:【不然呢】
Re:【……】
江淮给她指明路:【你那朋友比我有面子】
程思宁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懒就说懒,找的什么破借口。
她求不动他,气呼呼地收了手机,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敲卫生间的门。
没承想,还没动作,人岑牧野竟然自己出来了。
程思宁和岑牧野交集不多。
但因着她哥和张砚南的缘故,多少也了解过一些。
只听说,他性格实际挺冷淡的。
程思宁悄悄用手肘怼了下旁边正儿八经认真看书的温浔,意有所指提醒她:“那谁过来了。”
可温浔连眼皮也没抬。
程思宁恨铁不成钢:“你真来学习的啊。”
两人谈话间。
岑牧野眸光注意到这边。
“野哥咱继续呗。”有人眼尖迎上去递杆。
岑牧野收眼回来,想了想,拒绝。
“不了,你们玩。”
言简意赅交涉结束。
他提步,目标明确朝沙发边走。
程思宁还在费尽口舌地劝,教她男人不能这么钓,尤其对这种性冷淡,就得学网站上……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凭空横插进一根修长的食指,甲床被修剪得干净,肤色白,骨节处微微泛粉,指腹精准无误点在温浔面前摊开的卷面上,不紧不慢绕着最后一道多选画了个圈儿。
“除了C,都选。”
温浔笔尖一顿,这才扬起头看他。
程思宁狐疑的目光徘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岑牧野扯唇,别有深意地与她对视一眼。
前者自动噤声。
他没停留,走去江淮那儿。
两人似低声交谈了一番。
而后,江淮神色陡变,疾步而来,伸手要程思宁手机。
程思宁没心眼地交出去,等意识到他目的时,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淮面无表情将那些不良网站全删了,气急败坏。
身后脚步由远及近。
是岑牧野。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问她。
“你走不走。”
第20章
跟男人回家。
*
该说不说, 他态度还挺礼貌。
虽然没有用反问句,但表达的意思却是以她的想法为准。
于是,温浔想了想,问。
“去哪儿啊。”
旁边程思宁一听这话, 眼珠一转, 也顾不得悲伤和江淮争执了, 八卦兮兮地打量向他们。
岑牧野抿唇, 暂时没说话。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看你,我都行。”
随后他紧接着说, “这太吵, 换个地方学。”
“……”
程思宁惊呆了。
温浔甚至能读出她放大瞳孔里的潜台词。静两秒, 她歪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停杆愣神的几人。
“你不玩真的可以吗?”
岑牧野:“你打算让我玩?”
“……”
一种心思被戳穿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收拾东西起身跟他走。
程思宁让她拿奶茶。
温浔手还没够着,岑牧野话就落下来:“她喝不了凉的。”
江淮:“?”
程思宁:“!”
温浔动了动唇,其实还想再说点什么, 怀里的书包肩带便被他顺手勾起,拎着朝外走。
她着急忙慌追上去, 扭头递给程思宁一个眼神,意思是回去再和她解释。然而,后者也不晓得看没看懂, 正僵硬捧了个奶茶走神。
走出电梯, 岑牧野不动声色掂了下书包的重量,估摸里面没几样东西, 索性也松开手,让她走得顺一点。
抽手的时候, 指尖堪堪擦过她后颈, 他洗过手, 上面水珠没干透, 冰凉的,但指腹温度却热得发烫。
冷热交替,有些痒。
温浔欲盖弥彰地伸手竖了下衣领。
“冷不冷啊?”
温浔慢半拍“啊”了声。
岑牧野又问一遍:“要我外套吗?”
“不冷。”她却跳过,只回了上一个问题。
“哦。”他兀自拉开拉链脱下外套,丢到她肩上:“但是我有点热。”
“……”
街道很静,他们俩一前一后地交错走。
忽然,温浔想起来关键:“我们去哪儿啊。”
岑牧野也停下来,看见她脚下的下水道井盖,拧了眉,情不自禁伸出手,拽人到身边。
“没想好,你想去哪儿?”
温浔靠他近了点,他身上有残留的烟味,不呛人,可还是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我先回去洗个澡。”他说。
温浔接得顺口:“那我一起吗?”
岑牧野半天没说话。
温浔等了会儿:“不行吗?”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静静锁着她。
“一起洗澡?”
“……一起回家。”她给自己找了个挺像样的理由:“我伞还在你那儿。”
他笑起来。
尾音懒洋洋拖着,笑得有些磨人。
温浔耐不住,别头,避开他直勾勾的注视,细细咬了下唇。
“让不让啊。”她打哑谜。
他四两拨千斤:“就这么想啊。”
“……”
又僵好一阵。
岑牧野貌似想到什么:“这句话,你还和谁说过吗?”
“什么。”温浔扭回头。
“想跟男人回家。”
“……”
温浔脸热,喉咙干挤出一个字:“没。”
“哦。”他又笑,思量过后,给了她答案:“那,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岑牧野引路,他家大概在另一头,她跟着转了个方向,刚走两步,头顶隐隐飘来个声音。
只不过,音线压得很低,自言自语般轻呢。
“省得哪天再对别人瞎说。”
“……”-
岑牧野家在一座老式单元楼里。
有电梯,他顺手摁了个“8”。
一梯两户的模式,门开左转就到。
小区治安好,最外面有扇铁制防盗门,他经常不关,正好敞缝。
温浔见他走到门前,抬手推开,回头看了对面落灰的鞋柜一眼,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这层除了我,没人。”他开口,有一说一。
“还敢进吗?”
温浔刚刚跨出电梯间。闻言,犹豫两秒,小声纠正他:“我也是人。”
“……”
岑牧野一怔,随后唇边弧度扩大,笑到肩膀都在轻轻发颤:“你怎么这么……”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侧身给她让路:“进来吧。”
温浔规规矩矩问他要不要换鞋。
岑牧野躬身在柜子里面找了一圈儿,没能找到新的,干脆说:“不换了。”
温浔不动,眼珠盯着鞋面沾上的泥。
“但好脏的。”
他瞥她一眼。
“那我的行不行?”
她咬着唇点头。
然后,岑牧野给她放了双自己许久没穿过的棉拖。
房间整体空间不大。
对门就是卫生间。
左右两边各凹进去一个卧室,门紧闭着。
坐北朝南的户型,胜在光线。周围虽然墙皮稍微有些发旧,基本陈设倒是不缺。
没人气,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落锁进屋,从她身后走进来,随意指了指沙发,让她随便坐。
而后踩着拖鞋往浴室走,赶时间,边走,边背手低头,将身上的卫衣脱了。
温浔不小心瞄到,脚步被茶几角绊了一下。
他听见动静,侧头,眉心打结:“磕着了?”
“……”温浔窘:“没事。”
见他掉头靠近,她顿时手足无错,眼神乱晃,不知该往哪儿放:“岑牧野,你……”
紧张到结巴。
湿冷的风吹拂窗纱。
温浔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不受控捏紧。
她在他家,穿着他的拖鞋,大半个人罩在他的夹克衣里,面前站了他本人。
像是掉进名为岑牧野的专属领域。
空气中,气息愈渐浓郁。
他套着一件薄到半透的白T,俯身要去看她被尖锐桌角蹭到的脚踝。
她向后挪了两步。
他仰面,瞧见她的表情。
“现在知道怕了?”
“……”
“你快去洗呀。”她不承认。
岑牧野快速垂眸检查了下她的伤,好在没破皮,放心后站直,也没再逗她。
“要走吗?”
“……”温浔整个人都快被烫熟了,但还是坚持说:“我不走。”
他低笑,像预料之中:“那等我一下。”
“好。”
岑牧野没再管她,捞过脱掉的旧衣物,重新抬脚走向卫生间。
门关上,没开水时玻璃仍是透的。
暖光冲破客厅的黑寂,温浔不经意抬眸,又朝那儿扫了一眼。
他侧躬着身,手刚好够到了T恤下摆,向上掀,就要到颈边时,耐性告罄,忽地一把扯掉,露出腰腹间结实有力的肌肉群。
剪影特漂亮。
这一幕冲击性太大,温浔心脏砰砰直跳,意识到行为不对,赶紧将睫毛压低看试卷,眼睛眨巴,试图集中注意力。可脑海中刚才那副影影灼灼的画面却始终挥散不去。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但似乎,该看的又都看了。温浔此刻就是有种说不清的做贼心虚。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响起,在密闭的屋子内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杂乱无章的思绪。
温浔写不下去,懊恼放下笔,指甲扣着手掌心,缓缓阖眸。
然而没多久。
连续不断的震动声嗡嗡传来。
她睁开眼,无措地摸了摸口袋。
是他的电话。
屏幕一碰就亮,她心跳还没完全恢复,脉搏跟着铃声频率一下下跳得更快。
她后知后觉,蓦地将一切缓慢联系起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去洗澡,手机却被她牢牢捏着。
“……”
或许是她攥得太紧,碰到音量键。
声音一下放出来,大到他估计也听得见。
水声停下来。
他打开门,后颈挂了条白毛巾:“谁的?”
温浔噌地扭头。
她没看备注,说:“不知道。”
响铃到时间后自动挂断。
他擦着头发指挥她:“密码你不是知道么。”
温浔哪有心思管,呼吸都快停掉了,直接把手机丢在沙发梆上。
轻轻弹了一下。
岑牧野擦拭动作一顿,困惑抬睫,看向她。
她故意不理,手忙脚乱捏起笔,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
他轻笑,弯腰从她身侧捞过手机。
水汽氤氲。温浔彻底静不下心,好不容易刚好一点的呼吸又反弹回草木皆兵的状态,只能心不在焉听着他摁键回拨。
“喂?”
对方接通了。
“你说呢。”
他气压陡然变得很低,头发也不擦了,一副浑身倒刺的刺猬模样。
那边声量不算大。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晰,只能依稀分辨出男女。
年龄感觉像他爸爸。
“我不可能报北辰。”他坚决。
手机那头沉默。
紧接着,可能又生气说了些什么,岑牧野忽而嗤笑:“你怎么还有脸提我妈?”
温浔冷不防转头看他。
他似乎察觉到,撩眼皮,漫不经意地望过来一眼。
四目相对。
岑牧野深呼吸,火气硬生生压回去,脾气收敛了不少:“您还有事吗?”
“没事挂了。”
他压根没打算听他的回应。
电话骤然掐断,尴尬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那个……”温浔耐不住,目光率先挪开,转回铅字卷面上面,脑子沌,也没仔细想,脱口而出一句:“我有几道题……”
她半真半假:“不会。”
他眼神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看着她。
温浔不敢回视,索性捏住卷角翻了个面,笔尖指上去:“这个……”
他懒散垂低眼眸,“嗯”了声。
温浔听出他声发哑,浓浓混着鼻音,斜额。
“我能先去关一下窗户吗?”
岑牧野刚刚凑身过来,从她手里抽了水笔和草稿纸,正低头演算,闻声,笔锋顿了下。
良久,他轻点了头。
风止于窗外,室内温度得以维持。
笔墨划过纸张,摩擦起簌簌声响,氛围静谧又和谐。
岑牧野讲题时不爱说话,只在纸上勾几句似是而非的重点,让她自己动脑思考后填空。温浔起初跟不上他的思路,他也不着急,继续再写,偶尔会出声提醒一两句,方便温浔缓冲。
配合几道之后,温浔便差不多摸清了规律,终于发觉其中的套路。
两人逐渐默契。
效率很快就被提上去。
岑牧野带她做了前两面以后,就撂笔站起,不发一言地走去卧室。
温浔做得专注,没发现。
后面再抬头,左右不见人,找去亮光的地方敲了敲门。
“进。”
他发话。
温浔从门缝探头:“你在干嘛呀。”
很明显,岑牧野什么都没干。他原本是想换套衣服,但后来莫名就发了呆。
她拿着卷子进屋,不好意思递给他:“我写完了。”
岑牧野嗯。
她乖乖立正。
“坐那。”他指:“站着挡光。”
他说的是床,而且卧室就开了盏床头灯。
被嫌弃的温浔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移到床边坐好。她不自在,岑牧野心也乱,飞速浏览完卷面:“我看了,没问……”
话音中断,他撞破她眼角闪烁的泪光,心刹那勒紧。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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