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梳心

《苗疆巫女爱上我》青春校园小说_会跑的烧树

    阿黎听了程良君这句话,心下一紧,生怕败露。


    “哦……那是热胀冷缩。”她咳咳两声,熟练地帮程良君冲洗着头发,“刚刚我用冷水洗了手的。”


    “山里的水能把……”手缩成这样?


    程良君话还没说完,阿黎率先一帕子糊在程良君的脸上:


    “君箴阿姐,闭一下眼睛,我顺便帮你洗个脸。”


    程良君无可奈何,深深呼出一口气,顺从地闭上双眼:“刚刚是真的是你在给我洗头吧?”


    “肯定啊!那不然这里还有谁给你洗!”阿黎莫名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轻没重的,差点没给程良君洗死。


    程良君心里本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迟迟说不出口,她怕是自己多想,是自己猜错。


    像这样捕风捉影的想法,一旦被公之于众,便像是自己对那个人有什么想法似的,如同乳酸菌一般,接触到光天化日的空气就会变酸,整个味道就变了。


    程良君只能嘟囔着说:“那我信你一回。”她一把抓住阿黎乱搓的手,”哎呀你好好洗!”


    “水要进脖子里了!”


    虽然面上跟阿黎闹得热闹,可心里却免不住有些空落。


    自己真是自作多情,闻着她调的刨花水,就觉得她人在这,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她作为一寨之长,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哪有空来给自己洗头呢?


    阿黎嬉闹着帮程良君洗完脸,又仔细地用毛巾擦拭着程良君刚洗好的湿漉漉的头发。


    程良君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任凭擦拭。


    “好啦!你坐外边去把头发晾干吧!”


    阿黎帮程良君在背后塞了一条露出半截的干毛巾,以免头发打湿衣服。


    程良君跨出门槛,寨子已经变了样,晒谷场上铺了新席子,姑娘们穿着盛装来来往往,银饰叮叮当当像成一片。空气中有蒸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和新翻的泥土味。


    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她觉得这里很可怕,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会有人把她害死。


    现在呢,每天跟个街溜子一样到处乱晃,有人路过会冲她笑,有人会塞一把瓜子给她,还有小姑娘会拉着她的袖子说,“阿姐你今天真好看。”


    案子的进展?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程良君苦闷地托腮,看向远方。


    其他方面进展倒是挺迅速的。


    程良君更加苦闷地捂住脸。


    她从小到大没跟其他人这么暧昧过,也从来没离逝去小姨的感情这么近过,更何况暧昧对象是小姨女朋友的女儿。


    这些天她都在干什么呢。应该在忙过年的事情吧。


    山风迎面而来,从半山腰吹到山顶,穿过桑若的思绪。


    “一想到她会这么想,我就高兴。”桑若跟倚在旁的柜子边的石禾说道。


    石禾不置可否地抬抬眉,轻轻叹气。


    桑若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没上妆的脸,眼下两颗痣的血色依旧不减。


    她看了很久,手缓缓抚上脸颊。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苏挽说过一句话,是第一次给她画像时说的:


    “阿若这张脸,不笑的时候就像菩萨,一笑起来就像狐狸。”


    那时候她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菩萨,什么是狐狸。


    现在她知道了,菩萨是不争的,做给别人看的,狐狸是又争又要的,只给某人看的。


    她又争又要,要那个人留下来。


    铜镜昏黄,照不清细节,但桑若很清楚今天该穿什么。


    月白色的那件,领口绣着银丝蝴蝶,和送给程良君的那件是同个纹样,同束银丝,她故意做了两件。


    原本想黑白各做一件,因为苏挽说西式婚礼上的新人就是这样的搭配。可桑若想了想,还是收敛了些,做的是偏蓝的月白和偏黑的靛蓝。


    等程良君真正的接纳了她的一切,再一起穿正色。


    那时候她们会互称妻子,没人会说她们的闲话,因为她桑若就是这里的王法,没人敢说王法的妻子。


    她才不管外边怎么看两个女的在一起会怎么样,只要程良君愿意留在这里,她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衣服穿好了,头发还散着。桑若拿起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


    她想起昨晚阿黎跑来问她:“君箴阿姐头发太短了,盘不起来怎么办?”


    桑若说,编辫子就行。从左边绕过来,压在右边。


    “为什么要从左边绕?”


    桑若没回答。


    因为左边是心口,绕过来,是把心交出去的意思。寨子里的姑娘都知道,只有外来的不知道。阿黎一时想不起来也好,那她就更不会知道。


    她不知道最好。


    其实桑若的心里多少也有些虚,山外边比乌篱寨好太多了,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她的身她的心。


    所以程良君去夜市买的那只簪子她没要,以后要硬塞给她她也不要,这样就算她们没结果,也能让程良君带着和她有关的东西回去。


    只要程良君身边还有属于乌篱寨的气息,那她们之间的缘分,就不会断绝。


    纵使程良君不再踏进山洼,这份孽缘也会代代传递下去,世代纠缠不休……


    桑若挽起头发来,用一根旧银簪松松别住,碎发留了几缕,垂在耳侧。


    这簪子细细的,簪头刻着四瓣花。是桑若让银匠专门打的,打了一对。一根在程良君那里,一根在这里。


    桑若不知道程良君会不会戴那根簪子。


    但也没关系,自己已经戴了,也足够了。


    ***


    程良君很喜欢乌篱寨的风,这让她有种自由的感觉,是那种在城市里面感觉不到的自由。


    于是她深呼吸,暂时不去想桑若,尽管她确乎是喜欢那张脸,一想到关于她的事情就心情愉悦。


    乌篱寨地势如同楼梯,在高一级上往下看,就能看见级下全貌。


    阿黎家处得高,把板凳往坝子边缘挪一挪,就能把寨子尽收眼底——不过前提是不要不小心掉下去。


    看寨民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的光景,头发已经干透了。


    阿黎刚好也打扮完毕,她跑过来,辫子上扎了新头绳,红艳艳的。


    她伸手摸了摸程良君的头发:“君箴阿姐!你头发干了,我帮你梳头吧。”


    程良君点点头,想着自己既然穿了苗族服饰,不梳个应景的头确实不行,便跟着阿黎坐回门口。


    阿黎站在程良君身后,拿着梳子,对着那一头刚到肩的头发犯了愁。


    “君箴阿姐,你头发太短了。”她嘟囔着,“寨子里姑娘们的头发都到腰这儿,能盘好高好高的髻。”


    程良君坐在条凳上,不甚在意:“随便扎扎就行。”


    阿黎已经在她头顶动起手来。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程良君的头发不黑,带着点天然的棕,在日光下会透出浅浅的金。


    阿黎把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从左边耳后绕过来,压在右边耳后,用一根红头绳系住发尾。


    “桑若姐姐说,你头发太短了,盘不起来,就这样编。”


    程良君从镜子里看自己头发,是个侧辫,碎发从鬓角漏下来,贴着耳朵。


    “她说你头发软,扎紧了会不舒服,让我松着点编。”


    阿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比指甲盖还小,是两片叶子,一片压着一片。她把耳环举到程良君耳边比了比。


    “这也是桑若姐姐让戴的。”


    程良君想说不用,但阿黎已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穿过耳洞。银叶子贴着她的耳垂,凉凉的,轻轻的。她稍稍一摸,叶子就翻了个面。


    “她说你耳朵怕疼,让我挑最轻的。”


    程良君摸耳环的手顿了顿。


    阿黎又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根银簪。


    比桑若自己用的那根细很多,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瓣只有四片,不是什么名贵的样式,但打磨得很亮,像是有心为之。


    “这也是——”


    “也是她让的?”程良君接过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黎摇摇头:“这个不是。她只说,如果你嫌辫子太素,就把这个插上。”


    程良君把簪子放在凳上,并没有立刻戴上。


    她站起来,走到水洼边,眯起眼睛看倒影。


    辫子松松地搭在肩上,银叶子贴着耳朵,碎发被风撩起来,扫过脸颊。


    她看了一会儿,又叫阿黎把簪子拿过来,插进辫子里。


    银簪花在耳后闪了一下,程良君莫名其妙地想起桑若头上那只旧的。


    那只和这只的花是一样的吗?她没仔细注意过。


    “君箴阿姐,你脸红了。”


    “没有。”程良君别过头,揉了揉眼睛,“没戴眼镜,揉眼睛揉红的。”


    她继续絮絮地解释道:“我皮肤比较敏感,稍微有点变化就容易脸红,这不怪我。”


    阿黎站在后面,看着那根簪子斜插在辫子里,偷偷地笑。


    桑若姐姐还说,如果她主动插了这根簪子,就告诉她。她今天穿的那件月白衣裳,领口的银丝蝴蝶,和这簪子上的花,是同一个人做的一对。


    但她就是不说,阿黎有自己的想法。


    好事多磨嘛。


    离夜晚降临还有大概两个小时。


    要安排的事情早就安排好了,除了今晚的游方大会,倒是没什么需要露面的事情了。


    桑若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心跳莫名加快。她抬手覆上胸口的项圈,闭上眼睛。


    “阿妈,保佑我。”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阿黎家的屋檐。暮色里,炊烟正从那边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她忽然想,程良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对着镜子摸那根簪子,还是已经摘下来了。


    桑若没再想下去。她低下头,把项圈上的银锁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的炊烟散了,又升起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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