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俯身

《苗疆巫女爱上我》青春校园小说_会跑的烧树

    今天似乎过得特别快,刚收拾完没多久,太阳就垂垂欲下了。


    “吃完饭就该去游方大会啦。”阿黎特意提前了时间吃晚饭,好在天黑之前能到地方。


    程良君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心里虽然知道桑若多半会来,却还是开口:


    “今天有哪些重要的人会来吗?”


    “重要的人……?”阿黎放下碗,扳着手指数,“隔壁寨子的村长会来,对面寨子的村长也会来,还有……”


    程良君也放下碗筷,皱眉前倾着身子。看阿黎说半天,就是没说到点上,她忍不住打断道:


    “我们寨子里呢?”


    “哦…你想问桑若会不会来?是不是?”


    阿黎笑得眼睛弯起来:“当然啦!这不废话嘛!游方大会是她主持的!”


    程良君“哦”了一声,继续扒饭:“那主持一般什么时间来啊?”


    “不告诉你!”


    吃完饭临出发时,阿黎回头看了一眼背着斜挎包的程良君:“今天也要带本子吗?”


    “肯定啊,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做这个嘛。”


    阿黎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


    游方大会的场地,不在乌篱寨里面。


    那是一片离寨子不远的山谷,四面是黑黢黢的山,只在谷底开出一片平地,寨子里的人管它叫“月亮坪”。


    从寨口出发,沿着后山那条小径往西走,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再翻过一道矮梁,就能看见。


    暮色从山顶漫下来的时候,她们出发了。


    阿黎在前面带路,手里举着一盏小马灯,光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程良君跟在后头,踩着她拉长的影子。


    石板路湿滑,两边的蕨草扫过她的小腿,凉飕飕的。


    “君箴阿姐,你看。”


    阿黎忽然停下来,她指着前面,程良君顺着看过去——


    松林到头了。


    树与树之间豁开一条口子,从那里能看见谷地的上空。天还没全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两座山之间的凹口上,光顺着山坡淌下来,把几棵树照成银白色。


    程良君站在林子边上,芦笙声从谷底飘上来。


    阿黎已经跑出去了,马灯在她手里甩着,光划出一个一个圆。


    “君箴阿姐!快来!”


    场子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间立着一根高高的松木杆,杆顶削尖了,缠着红布和野花。


    杆子周围用石头围了一圈,石头上搁着几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南面空着,只在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大圆圈,圈里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那是什么?”程良君疑惑地问。


    “是祈福的纹路,每年游方前由桑若大人亲手画上去,谁都不许踩。”


    阿黎眨眨眼,给“亲手”加了重音。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进来。


    几个年长的阿婆,拄着拐杖,慢慢从松林里走出来,在长凳上坐下,互相递水烟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场子中央。


    年轻的姑娘们,三三两两,银饰还没挂全,边走边互相帮忙戴项圈、扣手镯,笑声脆脆的,被山谷拢着,传得很远。


    程良君打量着四周,在人群中找了一圈。


    她才不是故意的。她对自己说。她只是站在这,四周都是人,总得看看谁来了谁没来。


    采薇嫂在矮桌那边摆碗,龙阿婆坐在长凳上,旁边几个阿婆她不认识。石禾靠在山壁那边,腰上没带刀,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桑若。


    她收回目光,听阿黎在旁边说这说那,一句也没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发现还是那几个人。


    芦笙换了个调子,姑娘们开始往场子中间聚,银饰响成一片。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晃动的银光,忽然觉得今天的月亮好亮,亮得人心里发空。


    原本还有阿黎在耳边絮絮叨叨,能稍微填补一下心里的空乏感。


    现在阿黎被几个姑娘拉走了,临走前回头冲她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摆摆手。


    她只能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手背在身后,指尖抠着树皮的裂缝。


    本来被拉走的阿黎又忽然跑回来,凑近程良君耳边小声说:“现在我来回答你吃饭时候的问题,桑若姐姐每次都是最后才来的。”


    程良君被说中了心事,皱起眉头佯怒:“我现在又没问她。”


    阿黎才不管她,只捂着嘴偷笑,被程良君拍了一下脑袋。


    看着阿黎离开的背影,程良君无意识咬住下嘴唇,心里却砰砰地跳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月亮升到需要抬头仰望的位置的时候,游方大会的场地中心已经围满了人。


    柔柔的月光把整片谷地浇成银白色,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程良君抬起头,看见一道影子。


    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那身衣服接近纯白,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暮色映衬之下如同一捧月光。


    银饰很少,只有耳垂上那对耳坠和脖子上的银项圈。头发松松挽着,没戴头帕,只用簪子固定。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小,银饰随着脚步轻响。


    叮当、叮当、叮当。


    但程良君的耳朵忽然听不见了。


    因为眼睛认出了身影的主人,所以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穿过那些盛装的姑娘,那些举着火把的手臂。


    程良君蹲在角落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心跳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快。


    桑若一直走,走到场子中央那根松木杆前面,只停在了柱子旁边,并没有再往前走。


    桑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阿黎在旁边小声说:“开始了。”


    桑若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月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银边。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像在等什么东西。


    风停了。


    火把的光不再晃,银饰声也稀稀拉拉不再响了,就连虫鸣都像是被扼住了。


    程良君蹲在角落里,屏住呼吸。


    桑若的手慢慢落下,指尖触到松木杆下面那堆码好的柴火,覆在其上,她闭上眼睛。


    程良君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声音太轻了,被山谷吞掉,一个字都听不清。但她的手没有移开,就那样覆着,像在等柴火自己热起来。


    时间变得很长。


    长到程良君打了个寒颤的时候,桑若的手心忽然亮了一下。


    程良君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下一秒,那点火光就落进了柴堆。


    先是一缕烟,细细的,在月光下扭动,然后火苗钻出来,像一朵橙花在夜里开。


    火光腾起来的时候,桑若的脸被照亮了,她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笛子。


    她吹了第一个音。


    人群里有人开始跳舞,银饰跟着节奏响,一圈一圈地转。


    程良君蹲在角落,看着那堆火,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她没有在看桑若——她真的没有在看。


    她只是在看火,看火怎么从柴堆里长出来,怎么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怎么把月亮挤到天边去。


    但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火光那边偏。不偏过去不行,谁叫那女人站在火旁边。


    桑若站在那里,火光从侧面照着她,月白衣裳变成暖黄色。


    她悠悠吹完一曲,放下笛子,人群里有人喊“再来一首”,她却笑着摇头。


    隔着火光,隔着跳舞的人群,隔着叮叮当当的银饰声。


    桑若眯着眼睛朝她笑。


    左眼轻轻一闭,随即睁开,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那眨眼快得像蜻蜓点水,却恰好被程良君捕捉到,像是算准了她会看过来。


    程良君对此只是低头,假装灰尘迷眼,取下眼镜用手去揉,好像能把那笑从视野里揉去似的。


    阿黎看她揉眼睛,以为她无聊困了,从裙子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摊在她面前。


    “你吃瓜子不,君箴阿姐。”


    程良君瞟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暂时不想吃。”


    阿黎听了这冷淡的语气,顿时就跳起来:


    “诶你昨天还说咱这瓜子好吃呢!今天咋这样了!感情真是淡了!”


    周围依旧热闹着。


    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程良君蹲在角落里,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自己膝盖,只盯着自己脚尖——那个人知道自己在看她,她就不想去看她了。


    一抬头就看得见桑若,往左边挪挪,还是看得到,往右边挪挪,那人好像也跟着晃了一下,索性不挪了,就把头低着。


    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来。


    程良君认得那双绣花鞋。月白色的裙边,能看见她左边脚踝上的银链。


    她不抬头,那个人也没走,就站在那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头顶。


    程良君拼命地想瓜子,想案子,想小姨,想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想面前这个人。


    好像去想别的事情,就不用去面对眼前。


    桑若蹲下来。


    程良君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是洗头时闻见的柑橘味道,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抬头。”桑若说。


    程良君没动。


    桑若也没催,她把手伸到程良君面前,掌心朝上,手里空空如也。


    火光把她的手指照得透亮,指甲剪得很短,关节上有细细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桑若没看她,只看着自己的掌心,表情认真。她把睫毛垂下来,火光在睫毛尖上跳,把眼底那两颗小红痣照得几乎要化掉。


    “看好了。”桑若说。


    她的手指慢慢合拢,程良君盯着那只手,什么也没看见。


    桑若的表情变了,她嘴角微微翘起来,眼里泛光,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要拿出来。


    她把手指松开。


    什么都没有。


    程良君愣了一下。桑若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掌心空空,指缝空空。她歪着头,眼睛弯起来,又露出恶劣的笑容,像是在说:


    你上当了。


    程良君正要开口,桑若忽然把手伸到她的耳边。


    手指擦过耳垂时,程良君闻到那股花香,凑近了才闻得出来,不是桑若身上的味道。


    像栀子,又不像,比那味道更淡更暖。


    她下意识偏头,看见桑若指尖捏着一朵很小的白花,花瓣只有四片,薄得透光,花心有一点淡黄,就像桑若刚刚手里冒出的那一点火星。


    “什么时候——”程良君没说完。


    耳廓上一凉,花的香气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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