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藏匿

《苗疆巫女爱上我》青春校园小说_会跑的烧树

    天还没亮透,程良君就感到自己的肩膀似乎被人挟持住。


    阿黎见程良君睁眼,顺势拍了拍她的脸,含笑道:


    “君箴阿姐!快起来!今天游方了!”


    程良君最近几天莫名地爱赖床,今天也不例外,她把被子蒙在脸上:“再睡一会嘛……游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们寨子里的客人,当然要来看!”阿黎憋了一口气,卯足劲要把程良君弄起来,“难道你不做研究了吗!”


    程良君拗不过她,双眼迷蒙着,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


    “穿这个。”


    阿黎往她手里塞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苗衣,靛蓝色的,领口绣着银丝蝴蝶。


    “怎么突然要我穿这个?”


    程良君并没有提前听说游方那天,她这个外人也要换衣服,她疑惑地抬起头,问:“谁的啊?”


    “桑若姐姐让我拿给你的。”阿黎已经跑出去了,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只留下一套放在床上的衣服,“她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程良君捧起它,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她提着衣服抖开,银丝绣的蝴蝶在光下发亮,稍微转变一下角度又会暗下来。


    比一下袖长,刚好卡在了腕骨处。衣摆也是,盖过腰线,不长不短。


    “好合适啊,感觉像是专门给我量身定制的一样。”


    程良君不由自主说出口,低头去翻衣摆内侧,摸道一行凸起的线迹。她拿到眼前来瞧,手指顺着针脚滑过去。


    “看不懂…是苗语吗?”


    “君箴阿姐!穿好了吗——”阿黎在外面喊。


    “马上!别着急!”


    程良君没心情去揣摩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了,她再次抖开衣服,从头套进去,快速穿好这一身苗衣。


    阿黎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哇。”


    “怎么了?”程良君低头理着衣服。


    阿黎围着她转了一圈,忽然眯眼笑起来,然后甜甜地说:“没怎么呀,就是觉得很适合你。”


    程良君垂眸,右手摸着左袖口那道缝线,它刚好卡在腕骨。


    她的心情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件衣服太合身了,合身得就像那个人贴身给她量过——可她们总共才单独相处过两次。


    居然才独处过两次吗?


    程良君有些惊讶这事实,第一次是刚刚来寨子里的时候初见,第二次是自己半夜去后山被她逮到。


    剩余那些见面的时候,要么是石阶上擦肩而过,或者是田坎间遥遥相望。


    要说桑若这人也真是奇怪,她在人前对她就像陌生人一样,似乎只有在人后才对自己热情。


    完全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程良君正想着,阿黎就走过来把她按坐下。


    “我给你梳头发吧。”阿黎用手替程良君顺着头发,“以前再早些的日子,还有梳头娘子来专门给人梳头呢。”


    “今天是新年,要不洗个头吧,新年新气象。”


    程良君沉吟几声,觉得阿黎说得在理,点点头,准备起身去拿盆烧水。


    “欸欸欸——”阿黎连忙把程良君拉回来,“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新年你得歇着!”


    “你躺在那张藤椅上吧。”


    阿黎把卧室靠墙的桌子拉过来了些,拉到藤椅后面,然后去外边拿了一盆热水,放在桌子上。


    “闭眼吧。”


    程良君坐下后,阿黎安静地站到椅子后面,她朝门外人使了个眼色,悄声退出门外。


    桑若接过帕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不能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浸进热水里,然后轻轻按上程良君的头发。


    程良君没睁眼。


    她大概是以为阿黎还在。身子往后靠了靠。


    桑若盯着她看了很久。


    程良君很可爱。桑若盯着程良君的脸这么想到。


    尤其是她取下眼镜,闭上双眼,毫不设防等人替她洗头的样子。她的头发被打湿了,双臂交叉环住自己,闭眼时会习惯性皱眉。


    桑若喜欢程良君,早在她孤独的少女时期她就爱上了她。


    苏挽跟她讲过好多程良君的事情,桩桩件件,她都如数家珍地记着。


    程良君是个勇敢的女孩,她会在不公面前站出来,大声说这是不对的。


    “停下来!”小程良君皱着眉蹦起来,一下夺过空中被抛来抛去的外套,“别人的外套不是给你们玩的!”


    她递给刚刚那个追着自己外套的小女孩:“给你,你的外套,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可以跟我说,我保护你。”


    桑若被击中了,在见到程良君本人之前,她就一直在拼凑着这一副名为“程良君”的拼图。


    最后一片,在这个名叫“高君箴”的女人跨进木楼的时候——


    “来了。”桑若说。


    程良君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嗒”的轻响。


    桑若狼狈地把蛊虫藏起来,她没想到会是她,她反复问自己真的是她吗?不会错的,她早就把程良君的照片记在心里了,就算她长大了、长变了,她也能认出来。


    一切尘埃落定,犹如命定一般,她穿过钢铁丛林、十万大山来到她的身边。


    “我一定可以的,”小程良君作为替补站在排球场边上,咬着嘴唇,“就算今天我不能真正地站上赛场,我也一定会有站上去那一天的!”


    就算再多看轻和贬低,只要自己渴求着那个美丽的世界,付出无以计算的代价也没关系。


    少女时的桑若听到这个故事,更觉得程良君是一个勇敢而坚强的女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来这里了,我听她们说了,你是来这里研究民俗的大学生。我是这里的巫女,算是半个首领吧,有事儿她们都找我。”


    桑若偏过头,跟初来乍到的程良君对视:“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还没想好。”程良君很快就回答了。


    桑若没想到程良君会是这样的回答,她很想微笑,因为她见到了只存在于苏挽口中的少女,她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但是她还是没笑,什么都没说,只是喝了口茶。


    像程良君那样的人,太主动是留不住她的。


    “我刚到这,脑子有点乱,等我想好了再问你。”程良君说,“到时候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先看看我,我也先看看你。咱俩都看看,看顺眼了再说话。”


    桑若这次笑出声来。


    她笑出声来,自己也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桑若忽然觉得荒谬。她等了这个人十多年。十多年前苏挽坐在山坡上,跟她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叫程良君”,那时候她十岁出头,还不懂什么叫“看顾”,只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后来苏挽走了,和寨子里所有消失的人一样,无声无息。但桑若记得那个名字,记得苏挽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很犟,摔了跤从来不哭,什么都不怕。


    桑若想,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开始在脑子里画她,画一个永远不哭的小女孩,永远皱着眉,永远挡在别人前面。


    画了很多年,画到那个人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影子,画到她在树上等月亮的时候会跟蛊虫说,今天苏挽又讲了一个故事,你知道吗,程良君小时候还打过排球呢,是替补,但她说不怕。


    然后影子来了。


    跨进木楼的时候,桑若差点没藏住蛊虫。她看着程良君取下眼镜,揉鼻梁上的压痕,心想,原来你是会赖床的,原来你是会说“再睡一会嘛”的,原来你穿上那件衣服会去摸袖口的缝线。


    原来你不是影子,你是热的。是会在阿黎面前蹲下来抱她的人,是会被乌鸦吓到翻白眼的人,是会对着月亮说想把自己发射上去的人。


    桑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她看着程良君,程良君在看灰尘。桑若忽然想,如果数年前苏挽没有走,如果她没有等这么久,如果她们只是普通人在某个地方碰上。


    那她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很简单,也许会说,你好,我叫桑若,你的眼镜歪了,要不要我帮你扶一下。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是巫女,巫女不能太主动。太主动了,那个人就会像雾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所以她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绣那件衣服一样,把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程良君自己发现,等她自己回头。


    桑若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行。”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咱看顺眼了再说话。”


    她想,我已经等了十多年了,再等一等也没关系。


    桑若小心翼翼地洗着程良君的头发。


    程良君在寨子里的好多事情她都知道,现在多了一件,那就是她头发的触感。


    桑若忽然觉得她的头发变得好长好长,长到能裹住她桑若的心跳,一直长到月亮上。


    看似成熟的眼镜之下,程良君或许依旧是那个如细柳般柔韧的少女,她的睫毛轻轻颤着。


    偶尔桑若也会想,如果她不是这深山里的巫女,而是程良君隔壁家的邻居,那她们是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一起去追寻程良君所热爱的正义。


    但她不是。她是巫女。而此刻她只能安静地站在这里,手指穿过这个人的头发,假装自己是阿黎。


    水声静静的。她的手指很轻,怕重一点就会把这一刻弄碎。


    程良君不知不觉像打盹一样闭上了眼。


    闭上眼睛,指尖在头皮上轻轻抚按的感觉,还有屋子里的气味,都越发鲜明起来。


    忽然,鼻尖感受到一种柑橘类的清爽香味。


    这不是通常没有味道的阿黎房间里的东西,嗯……反正是从后面传来的味道,阿黎身上也不是这个味道,这么说起来,是现在自己洗头用的某种东西吗?


    “阿黎,这个味道真好闻,是新的刨花水吗?”


    桑若被吓得差点把水盆打翻,慌忙用脚尖走出门,去找阿黎当救兵。


    “你快进去吧,我感觉她待会就得睁眼了,看见是我不得吓死!”


    “哪有这么凶!你继续帮她洗嘛!”


    阿黎被桑若从院子里拽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坏笑。


    “阿黎,”桑若压着声音,语气却不像在商量,“你进去,继续给她洗。”


    “为什么呀?”阿黎故意眨眨眼,“桑若姐姐不是洗得挺好的吗?”


    桑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黎识趣地闭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她接过桑若手里的帕子,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了句:“桑若姐姐,你耳朵好红哦。”


    桑若伸手要拍她,阿黎已经闪进门里了。


    “君箴阿姐!”阿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气喘,“我刚刚去加了些热水,等急了吧?”


    程良君闭着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有。你这个刨花水真好闻,哪里买的?”


    “呃……”阿黎的手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是……是桑若姐姐给的。她自己调的。”


    “她还会调这个?”程良君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外。


    “嗯!她会的东西可多了。”阿黎重新把手伸进水里,小心翼翼地继续搓洗,“她说这个对头发好,里面有柑橘皮什么的……”


    程良君没接话。


    水声哗啦哗啦的,阿黎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来穿去,动作比刚才急了些,不像之前那么从容。


    “阿黎。”程良君忽然开口。


    “嗯?”


    “你手怎么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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