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程良君就感到自己的肩膀似乎被人挟持住。
阿黎见程良君睁眼,顺势拍了拍她的脸,含笑道:
“君箴阿姐!快起来!今天游方了!”
程良君最近几天莫名地爱赖床,今天也不例外,她把被子蒙在脸上:“再睡一会嘛……游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们寨子里的客人,当然要来看!”阿黎憋了一口气,卯足劲要把程良君弄起来,“难道你不做研究了吗!”
程良君拗不过她,双眼迷蒙着,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
“穿这个。”
阿黎往她手里塞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苗衣,靛蓝色的,领口绣着银丝蝴蝶。
“怎么突然要我穿这个?”
程良君并没有提前听说游方那天,她这个外人也要换衣服,她疑惑地抬起头,问:“谁的啊?”
“桑若姐姐让我拿给你的。”阿黎已经跑出去了,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只留下一套放在床上的衣服,“她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程良君捧起它,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她提着衣服抖开,银丝绣的蝴蝶在光下发亮,稍微转变一下角度又会暗下来。
比一下袖长,刚好卡在了腕骨处。衣摆也是,盖过腰线,不长不短。
“好合适啊,感觉像是专门给我量身定制的一样。”
程良君不由自主说出口,低头去翻衣摆内侧,摸道一行凸起的线迹。她拿到眼前来瞧,手指顺着针脚滑过去。
“看不懂…是苗语吗?”
“君箴阿姐!穿好了吗——”阿黎在外面喊。
“马上!别着急!”
程良君没心情去揣摩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了,她再次抖开衣服,从头套进去,快速穿好这一身苗衣。
阿黎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哇。”
“怎么了?”程良君低头理着衣服。
阿黎围着她转了一圈,忽然眯眼笑起来,然后甜甜地说:“没怎么呀,就是觉得很适合你。”
程良君垂眸,右手摸着左袖口那道缝线,它刚好卡在腕骨。
她的心情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件衣服太合身了,合身得就像那个人贴身给她量过——可她们总共才单独相处过两次。
居然才独处过两次吗?
程良君有些惊讶这事实,第一次是刚刚来寨子里的时候初见,第二次是自己半夜去后山被她逮到。
剩余那些见面的时候,要么是石阶上擦肩而过,或者是田坎间遥遥相望。
要说桑若这人也真是奇怪,她在人前对她就像陌生人一样,似乎只有在人后才对自己热情。
完全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程良君正想着,阿黎就走过来把她按坐下。
“我给你梳头发吧。”阿黎用手替程良君顺着头发,“以前再早些的日子,还有梳头娘子来专门给人梳头呢。”
“今天是新年,要不洗个头吧,新年新气象。”
程良君沉吟几声,觉得阿黎说得在理,点点头,准备起身去拿盆烧水。
“欸欸欸——”阿黎连忙把程良君拉回来,“客人就要有客人的样子!新年你得歇着!”
“你躺在那张藤椅上吧。”
阿黎把卧室靠墙的桌子拉过来了些,拉到藤椅后面,然后去外边拿了一盆热水,放在桌子上。
“闭眼吧。”
程良君坐下后,阿黎安静地站到椅子后面,她朝门外人使了个眼色,悄声退出门外。
桑若接过帕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不能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浸进热水里,然后轻轻按上程良君的头发。
程良君没睁眼。
她大概是以为阿黎还在。身子往后靠了靠。
桑若盯着她看了很久。
程良君很可爱。桑若盯着程良君的脸这么想到。
尤其是她取下眼镜,闭上双眼,毫不设防等人替她洗头的样子。她的头发被打湿了,双臂交叉环住自己,闭眼时会习惯性皱眉。
桑若喜欢程良君,早在她孤独的少女时期她就爱上了她。
苏挽跟她讲过好多程良君的事情,桩桩件件,她都如数家珍地记着。
程良君是个勇敢的女孩,她会在不公面前站出来,大声说这是不对的。
“停下来!”小程良君皱着眉蹦起来,一下夺过空中被抛来抛去的外套,“别人的外套不是给你们玩的!”
她递给刚刚那个追着自己外套的小女孩:“给你,你的外套,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可以跟我说,我保护你。”
桑若被击中了,在见到程良君本人之前,她就一直在拼凑着这一副名为“程良君”的拼图。
最后一片,在这个名叫“高君箴”的女人跨进木楼的时候——
“来了。”桑若说。
程良君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嗒”的轻响。
桑若狼狈地把蛊虫藏起来,她没想到会是她,她反复问自己真的是她吗?不会错的,她早就把程良君的照片记在心里了,就算她长大了、长变了,她也能认出来。
一切尘埃落定,犹如命定一般,她穿过钢铁丛林、十万大山来到她的身边。
“我一定可以的,”小程良君作为替补站在排球场边上,咬着嘴唇,“就算今天我不能真正地站上赛场,我也一定会有站上去那一天的!”
就算再多看轻和贬低,只要自己渴求着那个美丽的世界,付出无以计算的代价也没关系。
少女时的桑若听到这个故事,更觉得程良君是一个勇敢而坚强的女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来这里了,我听她们说了,你是来这里研究民俗的大学生。我是这里的巫女,算是半个首领吧,有事儿她们都找我。”
桑若偏过头,跟初来乍到的程良君对视:“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还没想好。”程良君很快就回答了。
桑若没想到程良君会是这样的回答,她很想微笑,因为她见到了只存在于苏挽口中的少女,她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但是她还是没笑,什么都没说,只是喝了口茶。
像程良君那样的人,太主动是留不住她的。
“我刚到这,脑子有点乱,等我想好了再问你。”程良君说,“到时候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先看看我,我也先看看你。咱俩都看看,看顺眼了再说话。”
桑若这次笑出声来。
她笑出声来,自己也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桑若忽然觉得荒谬。她等了这个人十多年。十多年前苏挽坐在山坡上,跟她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叫程良君”,那时候她十岁出头,还不懂什么叫“看顾”,只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后来苏挽走了,和寨子里所有消失的人一样,无声无息。但桑若记得那个名字,记得苏挽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很犟,摔了跤从来不哭,什么都不怕。
桑若想,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开始在脑子里画她,画一个永远不哭的小女孩,永远皱着眉,永远挡在别人前面。
画了很多年,画到那个人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影子,画到她在树上等月亮的时候会跟蛊虫说,今天苏挽又讲了一个故事,你知道吗,程良君小时候还打过排球呢,是替补,但她说不怕。
然后影子来了。
跨进木楼的时候,桑若差点没藏住蛊虫。她看着程良君取下眼镜,揉鼻梁上的压痕,心想,原来你是会赖床的,原来你是会说“再睡一会嘛”的,原来你穿上那件衣服会去摸袖口的缝线。
原来你不是影子,你是热的。是会在阿黎面前蹲下来抱她的人,是会被乌鸦吓到翻白眼的人,是会对着月亮说想把自己发射上去的人。
桑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她看着程良君,程良君在看灰尘。桑若忽然想,如果数年前苏挽没有走,如果她没有等这么久,如果她们只是普通人在某个地方碰上。
那她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很简单,也许会说,你好,我叫桑若,你的眼镜歪了,要不要我帮你扶一下。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是巫女,巫女不能太主动。太主动了,那个人就会像雾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所以她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绣那件衣服一样,把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程良君自己发现,等她自己回头。
桑若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行。”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咱看顺眼了再说话。”
她想,我已经等了十多年了,再等一等也没关系。
桑若小心翼翼地洗着程良君的头发。
程良君在寨子里的好多事情她都知道,现在多了一件,那就是她头发的触感。
桑若忽然觉得她的头发变得好长好长,长到能裹住她桑若的心跳,一直长到月亮上。
看似成熟的眼镜之下,程良君或许依旧是那个如细柳般柔韧的少女,她的睫毛轻轻颤着。
偶尔桑若也会想,如果她不是这深山里的巫女,而是程良君隔壁家的邻居,那她们是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一起去追寻程良君所热爱的正义。
但她不是。她是巫女。而此刻她只能安静地站在这里,手指穿过这个人的头发,假装自己是阿黎。
水声静静的。她的手指很轻,怕重一点就会把这一刻弄碎。
程良君不知不觉像打盹一样闭上了眼。
闭上眼睛,指尖在头皮上轻轻抚按的感觉,还有屋子里的气味,都越发鲜明起来。
忽然,鼻尖感受到一种柑橘类的清爽香味。
这不是通常没有味道的阿黎房间里的东西,嗯……反正是从后面传来的味道,阿黎身上也不是这个味道,这么说起来,是现在自己洗头用的某种东西吗?
“阿黎,这个味道真好闻,是新的刨花水吗?”
桑若被吓得差点把水盆打翻,慌忙用脚尖走出门,去找阿黎当救兵。
“你快进去吧,我感觉她待会就得睁眼了,看见是我不得吓死!”
“哪有这么凶!你继续帮她洗嘛!”
阿黎被桑若从院子里拽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坏笑。
“阿黎,”桑若压着声音,语气却不像在商量,“你进去,继续给她洗。”
“为什么呀?”阿黎故意眨眨眼,“桑若姐姐不是洗得挺好的吗?”
桑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黎识趣地闭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她接过桑若手里的帕子,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了句:“桑若姐姐,你耳朵好红哦。”
桑若伸手要拍她,阿黎已经闪进门里了。
“君箴阿姐!”阿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气喘,“我刚刚去加了些热水,等急了吧?”
程良君闭着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有。你这个刨花水真好闻,哪里买的?”
“呃……”阿黎的手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是……是桑若姐姐给的。她自己调的。”
“她还会调这个?”程良君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外。
“嗯!她会的东西可多了。”阿黎重新把手伸进水里,小心翼翼地继续搓洗,“她说这个对头发好,里面有柑橘皮什么的……”
程良君没接话。
水声哗啦哗啦的,阿黎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来穿去,动作比刚才急了些,不像之前那么从容。
“阿黎。”程良君忽然开口。
“嗯?”
“你手怎么变小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