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心痕

《苗疆巫女爱上我》青春校园小说_会跑的烧树

    今天的云恹恹的,像是要垂到树上。


    银框眼镜压住鼻梁,后脑抵着枯树干,看着阴暗沉闷的天空,程良君也莫名地烦闷起来。


    也许她真的需要一杆烟。


    她是个记者,一个卧底记者,昨晚那样算怎么回事?说不定那家伙就是幕后的罪魁祸首,而这个罪魁祸首望着她的眼睛跟她说,我喜欢你,从小都是这样。


    她能说什么?她能做什么?怎么回应似乎都很奇怪,于是昨天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在临走前说这句话。


    程良君深呼吸,也许只是她想多了,对于词语过于敏感了。


    在桑若的心里,“喜欢”这个词可能没那么重的份量。


    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桑若她从小呆在山里,家庭不算美满,大概也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去表达,所以对用词多半也不太讲究。


    这么想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听另一个人的事迹长达十多年,换了她,她也会对那个人产生多余的情感。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啊——啊——”


    程良君刚想通,头顶就飞来只乌鸦,站在枯枝头,张嘴叫着,声音在乡邻间层层叠叠地回响。


    “哪来的乌鸦……”程良君皱着眉,摇了摇树,试图赶走乌鸦。


    乌鸦歪着头看她,脑袋扭过来扭过去,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尾羽。


    “啊!”乌鸦大叫。


    噗啪。


    天降降降……


    鸟屎。


    她稍稍侧了侧身子,那白灰色不明物体几乎是和程良君擦身而过。


    “幸好躲得快。”


    程良君朝乌鸦翻了个白眼,检查着自己周身,看看有没有沾到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这是……?”程良君拧着头看衣服背后,小心地从冲锋衣帽沿拈起一条草。


    这草是深绿色的,还没开始黄,应该沾上没多久。


    她回头打量着枯树附近,这周围寸草不生,尽是秃泥,那这草——


    只能是昨天晚上和桑若在草地上弄的。


    程良君又深呼吸,重重吐出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连同昨晚吸进去的、已经吸收的氧气,全都从身体里抽离出来。


    哪里都有她,哪里都有她。


    程良君恨恨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咬紧了嘴唇,手抵在树干上,朝树后更开阔的地方望去。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


    还是没能进到后山去啊。程良君叹了口气。


    说到后山,程良君的脑海里又回响着龙阿婆的那句话。


    “后山……画……”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程良君越想越心烦,苗寨偏远僻静,可她的心依旧不得安宁。辽阔的天底下,她依旧是那样局促。


    “下周就要到苗年了,采薇嫂问你有没有空,把这个给桑若送过去。”阿黎从外面回来,背着一筐草药,出现在程良君的视野里。


    “又送草药?”


    程良君嘴上说着,手却接过阿黎的背篓。


    “嗯嗯,苗年要到了嘛,事情多着呢,我待会还要去帮她们忙。”阿黎说,“你现在应该知道巫女木楼要怎么走了吧?”


    程良君点点头。


    她把背篓放在脚边,把低马尾放散,想换个干练的发型方便背东西。


    “君箴阿姐,你披头发好看一点。”阿黎背着手,扭过来扭过去,在程良君身边绕圈圈。


    程良君正咬着发绳,用手拢头发,见她这样动作,把发绳拿下来边扎头发边笑道:“不都是头发么,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她扎好丸子头,单手拎起背篓。东西不沉,不用提着背带就能轻松走动,程良君双手揣兜,朝阿黎扬了扬下巴:


    “走了。”说着就转过身。


    阴天的风在路口吹过来,草木都摇摆着指向程良君,额前的碎发被吹得纷飞,胡乱地拍在眼镜上,她笑着朝阿黎挥手,拐过弯,就彻底看不见阿黎了。


    只要顺着石阶一直往上走,就能看见孤崖边的那座木楼。


    可程良君最后一小段路走得很慢,她怎么都看不到那座楼,只能看着楼边的红绸飘啊飘。


    再这样下去都快吃午饭了,程良君索性低着头不看楼,快步走上去,噔噔噔踏上木楼前的楼梯,吱呀推开门。


    “我来给你送草药。”


    屋内无人应声。


    程良君把背篓放在门口,踱步到屏风后面,打量四周,自言自语道:“她不在家么……”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每件东西都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靠墙是一张老旧的架子床,床柱上雕着模糊的蝴蝶纹,漆面已经磨得发亮。窗边立着一张黑檀木桌,桌角包着银,银片上有细密的錾刻,上面似乎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桌上搁着一面铜镜,旁边是一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整个屋子暗沉沉的。


    程良君的视线落在墙边一道小门上:“这个门后面是什么?”


    她本能地走过去,手刚碰到门把——


    算了。她收回手。没人在家,乱翻东西算怎么回事。


    她也不觉得这阴森森的门后边有好东西,要是像上次一样去后山被她逮住就不好了。


    她转身下了楼,替桑若掩好大门。


    程良君走出门,山风变得柔和,扑在脸上,她忽然不理解自己刚刚在踌躇什么了,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弄清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行了。


    找证据查案,然后离开乌篱寨,仅仅如此。


    ***


    接下来一连几天,程良君都没见到桑若。


    打谷场上没有她。后山那条小径上也没有她。木楼的窗户关着,像是没人在里面。


    程良君蹲在石墩上,手里拿着本子,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阿黎在旁边絮絮叨叨:“再过几天就是游方大会了,君箴阿姐!好期待啊,你说我能交到新朋友吗?”


    程良君“嗯”了一声,眼睛还在往那条路上瞟。


    怎么还是没人。


    “这几天咱好像没看见桑若啊?”程良君在和阿黎聊天的间隙乘机问道。


    阿黎张大嘴,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你不说的话我都还没注意到。”


    “你挺在意她的嘛,君箴阿姐。”阿黎颇有意味地拍了拍程良君的后背。


    程良君没正眼瞧她,只推推眼镜:“嗯,因为要了解寨子基本情况的话,找最了解寨子的人比较好吧。”


    “你最好是!”


    ***


    游方大会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升起来,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黑漆的天上一个白太阳。


    阿黎拉着她的袖子:“君箴阿姐,我们去楼顶看月亮吧!”


    “秋天躺在屋顶,不怕着凉吗?”


    “哎呀没关系啦!趁我妈睡着了,干点有意思的事情嘛。”


    程良君拗不过她,只好跟着爬上去。


    屋顶的瓦片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阿黎躺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些什么,程良君没听进去。


    她望着那轮圆月。


    那天晚上,桑若也是这样,笑着躺倒在她身边,望着天。


    该死。怎么又想到她了。


    程良君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


    程良君啊程良君,你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搞这些有的没的的。她说什么难道你就信什么吗,可能你小姨真跟她妈是一对,但她最后那一句“喜欢”不一定是真的啊。


    要不是阿黎在身边,她真想先给自己两耳光。


    罪恶感促使程良君坐起来,得干些正事,她转头看阿黎:“阿黎,你进过后山吗?”


    阿黎眨眨眼,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进过。”


    程良君心里一动:“后山里面到底是什么啊?她们都不让我进。”


    “那里有我们寨子最深的秘密。”阿黎狡黠地笑,月光在她脸上勾出小小的梨涡,“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都不能知道。”


    “到底是什么这么重要?稍微看一眼都不行?”


    “无法言说的秘密。”


    程良君换了个方向问:“那我要怎么才能成为寨子里面的人呢?”


    阿黎想了想:“通婚是最常用的方式吧。”


    ……又扯到结婚了。


    “没有其他的方式了吗?”


    “嗯——族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程良君叹了口气,仰头继续看天。


    那月亮真圆,圆得让人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不该想的人。


    到了这里也有些日子了,除了生活有些不习惯,跟寨子里人相处倒是没问题。


    等一下。


    程良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诶,你普通话怎么说这么好?这里不是生苗吗?”


    “你现在才发现啊?”阿黎眯起眼睛:“嗯……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我以为是采薇嫂教你的呢,今天想起来就问问。”


    “嗯……对,是大人教给我的,我也只会说外边的话而已。”


    阿黎忽然悠哉游哉地敲起瓦片来,她笑着:“怎么开始打探我们寨子的背景了呀。”


    那笑容跟桑若如出一辙,一样的恶劣,一样因为长得乖巧而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可爱?


    “来做调研不就是要问这些嘛。”


    程良君知道阿黎的笑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没明说出来,就也没戳穿。


    “不说我都要差点忘了。”阿黎凑近程良君,眼睛圆溜溜的,故意用着撒娇的语气。


    “你这些天帮我们准备新年的时间,比你调研的时间都要多呢,要是外面再来人肯定以为你就是乌篱的人呢。”


    程良君无语地收回视线,故意不去看少女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独自望着月亮发呆。


    好冷,好烦。


    能把自己发射上月球吗?她宁愿在月壤上冷死,也不要被那个根本就不在这里的女人左右着心绪。


    “好冷。”一阵风吹来,阿黎瑟缩着抱住自己,“我们要不下去吧,君箴阿姐?”


    程良君拿她没办法,只能拉她起来,顺着梯子爬下去。


    阿黎还在叽叽喳喳:“好期待呀,游方大会要到了!会来好多新面孔!”


    程良君随口问:“游方大会是在乌篱寨的场地举办吗?”


    阿黎摇摇头:“以前是。但桑若姐姐上任之后就不是了。”


    程良君脚步顿了顿。


    上任之后就不是了?


    她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她不在意那个人的一切,没必要问,就这样吧。


    明天就是游方大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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