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感情如水，程良君的情感经历就像撒哈拉大沙漠，在里面走到死都看不见有液体出现。
在来乌篱寨遇见桑若之前，她实在是没经历过这样的撩拨，更别提反制回去，只能凭着本能去应对。
程良君脑袋发麻，意乱情迷，鬼迷心窍地朝桑若伸手。
啪！
手在夜晚的山谷里被吹得发凉，被面前人这么一拍，一股微辣感在手背蔓延开来。
“哈哈……！”桑若眯眼笑着，像只狐狸，“真以为要带你进去？”
她眉眼弯弯，嘴上说的话有些令人生厌，但随即，她的另一只手就托住了程良君的手，轻轻覆上她微红的手背。
“这么没戒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桑若冰冷的手摩挲着，感受着程良君手背的温度：“我用劲这么大？怎么感觉你手越来越烫了？”
明明是摸在手上，程良君却觉得心里也像是被抚摸了一样，直发痒。
“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不怕我把你拐到后山里面杀了喂虫？”
桑若凑近程良君耳边，嘴唇抵着她的耳垂，每说出一个字，那柔软的唇瓣就也擦过发烫的耳垂，呼吸落在耳际。
近得程良君能闻到桑若身上的味道，药香和木香萦绕在周身，如蛊虫一般，像是要浸入她的骨头里，再也洗不掉。
程良君想躲，却被人扣住肩胛，丝毫动不了，那香味似乎也渐渐消失了。
“程、良、君?”
她刚想答应，却突然发觉不对劲——
在乌篱寨里，她从没说过自己真名……
那桑若是怎么知道的！
桑若攀上程良君的脖子，用力抱住她，像是她们早就认识一样，熟稔地用头蹭着她的颈侧。
“我知道你给我买了东西，带了吗，给我看看，好不好？”
“你……你怎么知道？”程良君磕磕绊绊地，才说出句完整的话，“你跟踪我？”
“夜市人多，我只是担心你和阿黎的安全而已。”桑若亲昵地拿鼻子去碰程良君的鼻尖。
程良君浑身一僵。
鼻尖碰鼻尖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桑若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被困在桑若的眼睛里。
她应该躲的。应该后退。应该义正言辞地说“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但她没动，脑子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质问全堵在喉咙口，只剩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敲。
桑若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药草香。
程良君的睫毛颤了颤，她发现自己几乎忘了呼吸。
“东西……”她开口，声音发涩，“东西在包里。”
桑若温柔地抓着她的手腕，朝程良君包边带。
“慢着！”程良君小口喘着气，劈开桑若的手，“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吧？”
她学着桑若挑眉的弧度，回敬给桑若：“告诉我，告诉我就把东西给你。”
不会撩我还不会学吗？程良君想。
桑若笑得更开心了，像是找到猎物的狐狸，她猛扑过来。
温暖的手臂。激烈的心跳。缭绕的香味。贴耳的喘息。秋日的山道，落叶满覆，彻彻底底只她们两个。
“你小姨告诉我的。”
程良君心里早有这种猜测，现在真正地听见倒也不难接受。她面上毫无波澜。
桑若见她没反应，继续悠悠地说：“我妈和你小姨是一对。”
如果程良君这时候在喝水，那她必定要喷桑若一脸。
“准确地说，我也分不清谁先喜欢谁的。”桑若托着腮，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她们就是一对。”
程良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知道你小姨每年过年都来这儿吗？”
“……什么？”
“团年的时候。”桑若转过头看她，“你家里人没觉得奇怪？年年团年她都不在。”
程良君没说话，童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小时候，年夜饭的桌上确实没有小姨。家里人说她出去采风了，习惯了。年年如此。
原来不是采风，是来这里和她们团年来了。
“她每次来都给我们看你的照片。”桑若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小时候的你真好玩，圆圆的脸，扎两个小辫，还哭鼻子。”
程良君脸上一热：“你瞎说……！”
“真的。你哭着要她喂饭，她一边喂一边笑，说我们家小君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现在你还要喂饭吗，”桑若故意把声音拉长，凑到程良君面前。“小君君？””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程良君扭过头去看月亮，就是不看她。
“哎呀不要生我气嘛，怎么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算哪门子的看我长大！你只是听别人在讲而已！”
程良君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些事。小姨从来没跟她说过。
“后来你长大了，照片里的样子也变了。”桑若看着她，接着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变好看了，但不太爱笑了。”
程良君被她看得不自在，瞟了她一眼，又偏过头去：“你……你就这么看着我长大？”
“嗯。”桑若点点头，“看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
程良君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年时间。她在那边，这个人在这边，隔着照片，隔着山。
“那我算不算你的半个青梅竹马？”桑若凑近她，鼻尖快碰上了，“小君君？”
程良君一把推开她：“你有病吧！”
桑若被推得往后一仰，也不恼，就势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笑。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两颗红痣像两滴化不开的血。
“你小姨是个好人，她还说，你是家里对她最真诚的人，不会因为没按照她们心意来就给她脸色看。”
“不过可惜了，我妈不是什么好人。”她忽然说。
“至少寨子里的人都这么说。”桑若的语气很淡，“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没人告诉我。她自己也不说。”
“你没问过？”
“问过。她只说‘你妈以前可是大学生’，然后用扫把把我赶到一边，说小孩子别管闲事。”
程良君忍不住笑出声。
桑若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良君收起笑，“就是觉得……你妈挺有意思。”
“有意思？”桑若也笑了，“是挺有意思。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女人，在这个寨子里活得无法无天，最后死在这儿。”
“你说，我妈会不会是被拐来的？”
程良君一愣。
桑若托着腮，像是在想什么好玩的事：“那就有意思了——被拐的女大学生，和来找她的女画家。是不是很配？”
“你……你瞎说什么！”
“开玩笑的。”桑若眨眨眼，“我妈那种人，谁能拐得了她。”
程良君：“那她……怎么死的？”
桑若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静静地落在她们之间，如同无形的河。
“你猜。”桑若歪着头说，故意无辜地眨眼。
程良君被她看得发毛：“我怎么猜得到。”
“那就不猜。”桑若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反正都死了，猜了也没用。”
程良君想问更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桑若忽然凑过来，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程良君，你说……爱一个人，是把她留在身边，还是让她走？”
程良君被问住了。
桑若没等她回答，只是笑了笑，往后撤开。
“不用答。我就是想知道你会怎么选。”
程良君皱着眉，却是笑的。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好了，回去吧。”桑若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再待下去石禾该来找人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她的银饰泛着光，在漆黑的夜里。就像记忆里的那幅画。
“我很喜欢你，从小都是这样。”
程良君僵在原地。
桑若已经走远了，只剩银饰的叮当声，一下一下，碎在夜风里。
第二天早上。
程良君刚吃完早饭，蹲在枯树下，还在半梦半醒，就听见阿黎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
“君箴阿姐，我昨天半夜摸到你好像不在床上啊。”
程良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扬了扬下巴：“哦，我半夜去上个厕所，差点摔坑里了，因为这个心情不太好。”
“啊？！”阿黎一下子扑过来，拉着她上下打量，“那你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没？”
程良君被她翻来覆去地检查，无奈地按住她的手：“我、说、的、是、差、点。”
阿黎动作一顿。
“差点？”
“嗯。”
“哦——”阿黎拖长了调子，挠挠头，讪讪地松开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缩回自己那边，眼睛却还在偷偷瞄程良君。
程良君正要开口，阿黎忽然问：“君箴阿姐，你抽烟不？”
程良君一愣：“我不抽。”随即反应过来，眉头一皱，“等等，你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烟？”
“啊……”阿黎眨眨眼，“我可以帮你去其他大人手里要啊。”
“我要烟干嘛？”
阿黎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副表情，和寨子里有些姐姐抽烟时候的表情很像。所以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杆烟——”
程良君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表情？郁闷？烦躁？还是昨晚没睡好的那种……混沌？
她想起昨晚月光下桑若那张脸，想起她说“我很喜欢你”，想起自己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良君深深叹了口气。
“哎，不了。谢谢你啊小阿黎。”
阿黎点点头，没再说话。
程良君蹲回去仰头看天。
这要怎么查。
再查下去，怕是小姨都得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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