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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幻境成真了》其他小说小说_看热闹的土獾

    第71章


    康平,皇宫。


    郁郁葱葱的树木因有风过而沙沙作响,叶子的颜色到了一年里最深的时候。


    康平的冬日很少下雪,并不像郴州那样四季分明。


    给太后庆祝的宴席,太后却并未出席。


    皇帝心情好,将宫内禁制放开,皇子公主们将一日蜉蝣放到了宴席上空。


    拥有着机械美感的一日蜉蝣就那样在半空中煽动着齿轮组成的翅膀,给这场看着像千年前的宴会添加了新的生机。


    灯火阑珊,赴宴的大臣们纷纷恭贺方良回京,比起郑皎皎的主簿,方良新的官职很有实权。他原本虽是少卿,但和程文秀一样,是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的。如今去了户部,掌管盐铁钱粮,虽仍挂着司农寺的虚衔,但可谓是一步登天。


    只是程文秀似乎并不开心。


    至于被顶了职的户部尚书本人,听说是在二人回京前不久就告老还乡了。


    郑皎皎坐在宴席中,有些不太适应,将一杯一杯的敬酒喝下去,看向上面的皇帝与贵妃。


    孟贵妃说托她的福,今日皇帝就会册封她为皇后,又说,虽皇帝生气只给了她一个司农寺主簿的职位,但等皇帝气消了,她定会找机会把郑皎皎提拔上去。


    郑皎皎觉得,皇帝要封孟离为皇后,是水到渠成,与她的关系虽然有,但并不大。


    她看向不远处悬浮着的仙山,那明亮的光似乎越来越盛,且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孟邵和给孟离调理身体的尹月寻面色没那么好看,似乎也在观测着仙山。


    “就那么喜欢看仙山?”陌生且冷的话在郑皎皎耳边响起。


    郑皎皎扭头,看到了孟邵。


    这人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走到了她身边。


    他一来有个好处,就是周围的人静了,来给郑皎皎敬酒的人也少了。


    “仙山上今日似乎格外明亮。”她说。


    孟邵仍是那副冷而杀气腾腾的样子,身上的玄衣压了一层又一层的金丝暗纹,金刀被他收起来了,他单边耳朵上垂着一枚金坠子随着他的说话晃动着:“仙人之事,凡人不当窥探。”


    郑皎皎眉毛跳了跳,收回了看向仙山的视线,坐直了,低头摆弄自己的酒杯。


    过了一会儿,孟邵忽道:“你体质特殊,感应不到灵压与灵力,注定今生无法修仙。”


    看来同燕子的对话果然让这人听进了耳朵里,郑皎皎疑心他是来找茬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有一双上挑的眸子,眉骨很高,显得眉眼深邃,有些像金国人,贵妃也是如此,或许他们家祖上有点金国的血脉也说不准。但贵妃爱笑,那么凌厉就软化很多,他则不一样。看人时,总让人觉得在咄咄逼人,这大概是因为他老爱用俯视的目光的原因。


    说了那句话,他似乎在等郑皎皎回答,郑皎皎迫于他的威视,只得道了一句:“我知道。”


    孟邵那双挑剔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待了片刻,冷冷道:“你永远都会是个凡人。”


    郑皎皎自从前见他,就觉得他有病,如今更是那么觉得了。似乎跟皇室沾边的人,总有一点喜怒无常的底色,贵妃如此、公主如此,去封莲的东方白如此,从封莲回来的孟邵也如此。


    她如今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康平孤女了,小郑大人心想。


    “噢,”她说,“大人看不起凡人,那何必过来跟我讲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着眼睛,那双眼睛即便是最有攻击力的时候,也仍然带着湿润的水汽,好像康平干不透的天气在里面具象化了。


    郑皎皎就是对他有意见,从一开始云雀在街上被他下马威时、从他每一次将轻蔑的目光投注他人时、从头顶高飞的一日蜉蝣没有被他再打下来的现在。


    孟邵本就冷的脸越黑了。


    他凝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从街道上第一眼望见她时就让他满心怒火,那是一种由心底腾然升起的,不知缘由的怒火。


    她安静顺从时就落下去,她抬眸直视他时就熊熊燃烧着。


    孟贵妃得势很早,孟家屠户出身,家教不严,孟邵是孟家老来得子,因此自小得宠,靠孟贵妃的威势在京城独霸一方,人人见了他都少不得要叫一声孟小衙内。


    水和灵气往下流,人往上走。


    仙山选徒,他天赋异禀被选于腾云座下,仙山无岁月,规矩又严厉,他的顽劣秉性随时光逝去,变成了压在心底的怒与杀意。


    孟邵溢出的灵压于灵气使得周围座上之人都感受到了,席上的孟贵妃一双含情的眸子冷冷斜了过来。


    郑皎皎除却觉得周身有些冷,其他的却并未感知到,她的法器在宫门口的时候,就被搜查出去了。


    无知者无畏这个词,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孟离晃着手中金杯,看里面朱红色的血一样的葡萄美酒摇曳,酒面倒影出流离灯火与她华丽面容,启唇道:“郑大人,过来敬本宫一杯酒。”


    孟贵妃提拔的人与她的亲弟弟之间剑拔弩张,席上众人不免都看在了眼中,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


    一杯酒下肚。


    皇帝看向郑皎皎的目光似乎满含深意,道了一句:“郑爱卿,确实过于年轻了些,还需历练。”


    孟贵妃以手掩唇笑,手上的丹蔻妖异美丽,她眉宇间的疲倦与死气在席上完全消失不见了,整个人好像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生机,好似凛冬来临前的回光返照:“郑大人还需要陛下多多栽培。”


    在场之人,就算没有三品官,也有着大大小小的头衔,唯有她,以主簿之位坐在席中。


    有人道:“女子为官还是过于为难了些,像郑大人想必更爱在家中同夫君举案齐眉。”


    因为是陛下封官,所以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刚好令郑皎皎听到。


    有人道:“似程司农那样的女子毕竟是少数。”


    这句话不知是扁是褒,亦或者将两个人都扁了。


    皇帝的赏识跟敲打都被众人收在眼中,唯有郑皎皎感触于他们并不相同。


    可能是还没缓过神来,她总觉得,耳边的嘈杂声音中掺杂了粟米的沙沙声,吹过来的风,也带着泥土的复杂气息。


    郑皎皎起先并不知孟离突然让她敬酒的缘由,敬完酒后,独自落在坐席间,大抵品出些什么,还带着些许兴奋的面容淡了淡。


    程文秀忽然起身,拎着酒壶怼到了那说女子为官不合适的人身前,笑着含郑皎皎道:“小郑,过来跟我一起敬御史大人酒,以后咱们少不得要跟李御史打交道了。”


    那李御史面上的傲气僵了僵,他不善饮酒,家中妻子是个暴脾气,亦讨厌酒的味道,倘若闻到了他身上酒气,少不得要拎起刀剁在床板上。


    又因为其老丈人乃当世有名的文学大家,所以合离一事行不通。


    郑皎皎顿了顿,果真起身,和程文秀一同上前敬酒。


    “这……这……我……”


    “李御史,你可是男子,公事不说,别连喝杯酒都不如女官喝的多。”


    “这……我就不……”


    郑皎皎举杯道:“李御史,我敬您,请。”


    那秃头的李御史只得被二人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了很多酒。


    康平的酒一般不醉人,度数很低,但倘若喝醉了,第二天起床一定头疼欲裂。郑皎皎一杯一杯喝下去许多,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疑问全部喝下去。


    觥筹交错间,早已写好的立后诏书被捧了出来,其实席上众人对于要立后一事已经悉知,就算不知,在看到孟贵妃在宴席上穿上了封后的华服后也该知道了。


    “奉天承运……”


    一时间,除了在场的方外之人,皆跪了满地。


    封后诏书念到了一半,互听道音缥缈,仙山之上华光猛然闪亮,盛如火树银花,败如落雨流星。


    仙音入耳,传入世间万物。


    “乾元宗尊者明瑕,因生凡心,致使承平郡异象丛生,今不思悔改,又乱仙山之祥宁。自此起,将被罚于仙山之上禁足三百年,以儆效尤。”


    “乾元宗等诸宗当同担其错,召弟子,闭山门,静思己过。”


    宫宴之上,金色诏书随风散去,落于在场修仙者之眉宇。


    灯烛闪烁间,照亮地上众人惊愕百态。


    方良怔愣间将目光投注郑皎皎。


    郑皎皎那姣好面容好似冬日之水,怔仲过后,一寸寸僵硬起来,满目诧异,满目茫然失措。


    仙山禁山了。


    宴会由此暂停,立后诏书被打断,太监们看了一眼贵妃,匆匆将那手中诏书低了过去,算作结束。


    仙山禁山令一出,所有修仙者,倘若无特殊职位与情况的,皆赶回了仙宗。


    似唐富春这种非乾元宗,但是其他宗门的修仙者,凡在监天司任职的,都可逃过回宗召令。


    尹月寻因为贵妃诊治一事并未完成,故留在了人间。


    而孟邵是最出人意料的。


    在那道仙山召令被下达的前一秒,一道来自仙山腾云尊者的驱逐令已然下达。因封莲之过,剥夺了他乾元宗弟子的身份,要他留在监天司待命。


    郑皎皎在这只差一秒的仙令中感到了一种微妙。


    因乾元仙山的震动,众人只得停下了任何庆祝事宜,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皇宫。


    离去时,郑皎皎回首看着尹月寻和孟邵先后同贵妃告辞。


    这二人,一个效忠明瑕,一个效忠腾云,如今都待在贵妃身边,相处亦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怎么不走?”程文秀问她,“喝醉了?”


    郑皎皎道:“没有。”


    程文秀说:“那就好,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很多。”见她神情不属,她顿了顿问:“孟邵是不是很难相处?”没等郑皎皎回答,她便有些宽慰地说:“他一贯这样,谁让他是贵妃的弟弟。不过……腾云尊者的驱逐令下了,恐怕他傲不起来了。”


    郑皎皎:“贵妃似乎是支持新政的。”


    “她?”程文秀似乎有些看不上孟贵妃,“她最擅长钻营,还不是陛下要做什么,她闻着风,就支持什么。这不,筹谋多年,也算终于让她如愿以偿了。”


    郑皎皎垂了垂眼,身上华丽的长袍使她走路沉重。但比起她这袍子,前面引路的侍女穿的女士宫装更为繁杂而难以行动。那高高的发髻,让人看了生畏。


    方良酒似乎喝点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地往程文秀身上靠。


    程文秀抬眸看那远方仙山,那仙山仍隐隐约约地亮着银色与金色的光芒。


    “原来这就是禁山令。”她说,“恐怕从今天开始,皇宫里的那几位要彻夜难眠了。”


    方良忽然开口:“明瑕尊者去承平郡不知做什么?”


    郑皎皎抿了下唇。


    “谁知道,”程文秀嗤笑说,“仙人思凡,这罪名倒是新鲜。我看这仙山之上的神仙们,没有一个不思凡的。想来那位尊者也知道,所以干脆给全仙山都下了禁山令。”


    方良颦眉说:“只有监天司在凡间奔波,恐怕天下精怪们要层出不穷了。”


    程文秀:“本来就有层出不穷的精怪。不过……”她思虑道:“最近这些年,似乎精怪越来越多了。犹记得我小的时候,监天司的监察铃也就三四年能响个一回,至如今一年里要响个三四回。京都都这样,可见其他地方的精怪猖獗。”


    说到这里,她问郑皎皎:“你记忆恢复的怎么样了?可想起些从前的事?”


    郑皎皎摇了摇头,她脸色实在难看,出了宫门,同程文秀二人打了招呼,就上了贵妃准备的马车离开了。


    程文秀伸了下腰,有些愧疚说:“早知道就不拉着她去灌那个李秃顶了。”


    方良半醉的神色清醒一些,望着那暗夜里远去的车马说:“她似乎从承平郡离开面色就有些不对。”


    程文秀顿了顿道:“承平郡当真一夜入冬了?”


    方良摇了摇头:“不止。”


    承平郡从来没下过那么厚的雪,简直比明国最北端的雪地还要厚了。


    “多亏车夫有见识,半夜起床提前给马套了一层棉被,早起还给马车换了轮子。驿站中不少人的马都在半夜冻死了。”


    程文秀神色复杂:“这群仙人,真不知是在乱世还是救世。”


    方良先是叹了一口气,想要反驳什么,又咽下去,只道:“林大司农和他们都是修为颇高的尊者,为何对周围的环境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鬼知道。”程文秀对于方良拿林司农和其他人比较这件事很介意,“说不定是他们修炼的远不如林司农厉害呢。”


    二人在交谈中上了同一辆马车离去。


    *


    承平郡,太阳一处,雪化了一地。


    郡守府里忙的焦头烂额,忽听外面传来声响,是衙门差役急急忙忙跑过来道:“郡守,有救了!有救了!”


    “嚷嚷什么?!是朝廷来诏书了?”


    “不是!”差役满头大汗撑着腿喘了口气顺,“是南边来的富户!说是见到大雪中的百姓不忍,前来赈灾!”


    “天底下还有这种富户呢?”郡守惊道。


    天下的富户哪一个不是以鱼肉百姓为乐,叫他们捐点钱,跟要了他们命一样。


    差役回答不上来。


    “快,带我去见见他们!”


    大雪地上,一位年轻人帮忙把地上的大娘扶了起来,转头对一旁简装打扮的文弱阴郁男子道:“会主,咱们真要在这里开冶铁厂吗?”


    天下会的会主段雨道:“官府向来对冶铁之事控制严格,如今仙山禁山而此地忽降大灾,使农田受损,农人们无处谋生,必出乱子。但却是我们的好机会。”


    有人、有地、有官府支持,足够他们的冶炼厂开的高枕无忧。


    孔文镜道:“会主哪来的消息,能确定此地会忽降大雪,而仙山也禁山?”


    段雨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远方仙山道:“多亏我们的合作者。”


    孔文镜与孔天德对视了一眼。


    谁?


    *


    乾元宗,仙山之上,各殿门紧闭着,一众歌舞乐声都停了。


    东方纤云接了召令乘灵器到了仙山之上,过了幽蓝色的界门,目光落到了眼前的景色上不免愣住了一秒。


    只见由界门开始,所有宫廷楼阁全部坍塌,犹如狂风过境般,墨渍洒落之处绵延不绝,抬眸看去,不远处三十四峰,有两峰皆被拦腰斩断。


    界门前的弟子道:“腾云尊者令师姐回去复命。”


    东方纤云将目光收回问:“此地?”


    弟子摇了摇头,远远指了指明瑕峰与文渊峰。


    东方纤云道:“嚯,得亏我没在峰上。”


    这场大战,要是不幸波及进去,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一路急行,到了腾云殿前。


    东方纤云道:“回尊者,封莲灵矿中的记录已被悉数销毁。”


    关合的殿门大开,东方纤云顿了顿,往里走去。


    走到了殿中央,抬头,腾云、张朔、宋雪婷皆在,她低头再度行礼。


    腾云道:“你从凡间来,仙令下达后,凡间是何情况?”


    东方纤云想了想说:“并无太大反应,众人只是对仙门禁山此有些诧异和茫然,有监天司在,一时乱不起来。”


    仙门素来挑选弟子,只从世家宫廷中挑选,少有的几个没有背景的弟子,也全是因为极为特殊的天赋和能力,因此,禁山令的颁布,除了凡间世家与朝廷焦急,于普通百姓们之间并没有产生太大声势。


    这倒并不是说禁山令的颁布对于普通百姓就没有影响了,少了明瑕等一众多管闲事的人,不说其他,凡间的精怪害人的数量必定成直线增加,只是如今有监天司撑着,仙山上有些人拿了敕令任务还没完成,也在凡间逗留着,所以现如今那种情况还没有那么明显。


    殿内一时静谧,半晌,宋雪婷开口道:“明瑕这些年不仅将仙山之术传于凡间,更使得仙山众人效仿他有求必下仙山。此时已不比二百年前,禁山令的颁布,恐怕会使得已经习惯有仙人随时帮助凡间生乱。”


    张朔道:“朝廷近些年越发张狂,不禁散修也就罢了,炼器之术的旁落使得凡间中处处有义肢、法器,其中康平尤为严重。加之仙山灵气外泄,怕监天司之众,难以压制越发层出不穷的散修。”


    东方纤云垂眸静静地看着前方地面。


    腾云任由宋雪婷和张朔讨论完后,只说了一句:“乱,不好吗?”


    东方纤云瞳孔紧缩,立在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腾云道:“慈殇是不是还未归山?”


    宋雪婷言:“是,似乎去了明国边境,在封山前,监天司来了敕令,说那里有妖邪现,修为颇高,需要其出手帮助。”


    “明国边境,那里可有什么灵矿?”


    “并无。”


    东方纤云忽然道:“其实有一处。”


    众人目光皆看向她。


    她低着头说:“三江关那个地方,原本是有不少灵矿的,只是因为动荡被过度开采,至如今已不剩些许了。”


    “三江关,原来如此。”


    张朔突然皱眉说:“我记得百善堂在那个地方似乎有分堂。”


    宋雪婷凝眸:“你是说马延等人有可能在那里?尊者,要不要……”


    “何必理会?”腾云说,“马延那厮同明国绝对有脱不了的干系,三江关那个地方曾经一直为明国地界,其百姓也皆有一颗明国心,他要在那个地方进阶,便由他好了。”


    “把你手下的人撤回来,”腾云道,“不必再对慈殇出手了。”


    宋雪婷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腾云。


    腾云说:“仙人下山,仙术下凡,乃天下大势,至少在这一观点上,本尊和明瑕是一致的。”


    宋雪婷:“不知仙尊何意?”


    腾云嗤笑道:“百善堂一事明瑕迟迟没有发难,至如今他被囚于室,亦没有。李灵松瞧见纤云从唐家将灵尺盗出,却也假装不知。可见其如今并没有要与你我作对的意思。”


    宋雪婷:“您是说明瑕在示好?可是……为何?”


    腾云笑道:“为何?为天下大势。”


    圣人尊者曾传道法于天下,而仙门却将道法困于仙山一隅,亦使众人不闻天下事而专注于飞升一道。可随着仙山灵气倾泻,人间散修越来越多,这显然已是不智之举。


    而他和明瑕争斗已久,对于凡间各种事情的忍耐也到了极限,相信明瑕也是如此。与其让散修在人间猖狂,何不如让仙山直接管辖凡间事?


    明瑕此番禁足于殿内,未尝没有退位让贤的意思,既然他肯退一步,二人目标又相同,腾云亦不介意容忍他一些时间。


    “天下有黑方有白,天下乱,而仙人方不能避于仙山。”


    腾云看向底下的东方纤云。


    东方纤云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凡间皇室一直为这位仙人的附庸,而这位仙人如今却似乎有要将皇室撇到了一边,直接由修仙者掌管天下的意思。


    片刻腾云幽幽道:


    “如今仙山禁闭,你当在自己殿内静修己心。”


    “弟子谨遵师尊之令。”东方纤云忙道。


    宋雪婷道:“那跟明瑕有关的凡人女子该如何处置?”


    腾云说:“明瑕都不去管她,本尊又何必去理会。”


    “明瑕几次下山都与其有关,不像是对其无情的样子。何况文渊尊者的仙令,显然意有所指。”


    监天司的唐富春虽然警告过当时灵舟上的弟子们,但腾云等人若要去查,自然能查的出来。


    腾云冷笑说:“有情无情又有什么关系,如今明瑕已然将诸事交由了本尊,那女子亦威胁不到什么,就由她去吧。”


    张朔道:“依我看,却可以注意着点,以免今后可以用到。”


    东方纤云之前确实隐隐听说过,明瑕尊者从妖域中出来,似乎与一凡间女子纠葛颇深,但从来只当荒唐戏言,却不想竟是真的。


    她本以为此间已无她的事,只等着告辞离开,回自己的殿内闭关,却不想,上面又点了她的名字。


    东方纤云往前一步道:“人间司农寺确实与我有些关系。”


    “于殿内闭关前,你使人多关注一下与明瑕有关的女子行踪,倘若其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当告知监天司监察司的新任司长。”


    “是。”虽不解,但东方纤云只得应下,“不知那名女子姓名是什么?”


    “她是封莲遗孤,名叫郑皎皎。”


    “……”


    东方纤云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虽不知她到底是如何跟明瑕相识的,但其确与明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当谨慎待之。”


    东方纤云张了张嘴,片刻,将所有疑问吞下,道:“是,弟子领命。”


    她此刻才知道,原来那小姑娘说其跟唐富春没什么情意是真的,真正跟她有情意的是仙山上的尊者明瑕!


    走出腾云殿后不久,东方纤云仍旧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这件事荒唐地好像志怪小说,离谱地像有人跟她说这么多年没人飞升是因为飞升这件事本来就是虚假的。


    *


    明瑕殿外,密密麻麻升起了许多符文法咒,几尺厚的雪将一切埋藏,使得这座山峰陷入静谧,连各种灵物皆不见了,唯有机械所做的鸟兽鱼虫无知无觉地移动着。


    风过,吹动其殿内白纱。


    影影绰绰间,正中央,似有一盘腿而坐之人。


    机械蜘蛛吐出长丝垂下去,毛绒绒的爪子刚落到地上的锁链,就腾地收了回去。


    这殿内似乎还残存那怒火腾腾的声音:“人间凡人不过蝼蚁蜉蝣,朝生暮死,你既有飞升之天资,却屡屡困于凡间之琐事……如今更被情爱所迷。”


    “既不知悔改,便在殿内悔过三百年,三百年之后,你自然明白何为红粉骷髅,何为沧海桑田,何为仙人慈悲。”


    那仙人将战败的弟子贯穿锁骨,困在了殿内,似乎一定要其知悔方休。


    机械蜘蛛擦了擦被锁链冻上的脚,继续开始在角落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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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争取在四万字以内写到女主去修仙(立下一个flag


    第72章


    暗夜白色云雾将那闪烁着阵法的仙山遮挡,使其披了一层神秘面纱。


    郑皎皎坐着贵妃的车回到了她的小家,她伸手捂了捂胸腔,又转头看了看仙山,慌乱说不上,担忧有一点点。


    ——明瑕离开前同她说过,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下山。


    但她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郑皎皎心想,怎么说文渊也是明瑕的师尊,只是禁闭,应当不至于会把他怎么样。


    她魂不守魄地上楼,抬腿时抬低了一下,被绊倒在台阶上,手碰到楼梯上的一盆种满了韭菜的花盆,使得那花盆霹雳乓啷地摔了下去。


    二楼,同她相邻房间的灯亮了,兄妹二人中的兄长将门吱呀推开,妹妹在兄长后面探着头,待看到台阶上的人,‘呀’了一声,推了一下眼神不太好的兄长,说:“是恩人!”


    兄长王千帆只觉胳膊一空,是王青黛一矮身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去,他伸手要拦没拦住,只能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油灯的光将郑皎皎的脸照亮,那双潋滟的双眸使得她比其他人多了一份雾里看花般的美丽。此刻那双眼睛中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担忧,她抬眸看到兄妹二人怔了怔。


    几个月过去了,妹妹仍旧那样活泼,只是更瘦了些白了些,哥哥则抽条的更高,看着越发沉稳了,二人眉目间不知为何都多了点沧桑,郑皎皎注意到哥哥王千帆拎灯的手有些粗糙,许是这段时间讨生活所致。


    郑皎皎没想跟二人叙旧,架不住二人中有个话痨和自来熟,同她一句接一句地说了许多。


    “我生病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哥,我就真要跟那家人拼了!”王清黛说,“我娘十六岁就跟了我爹,我爹明明说只要在京中安顿好了就来找我娘的,可谁知道直到我被生下来,直到我娘死,他都来找过我们。”


    她对她那个爹似乎颇为义愤填膺:“呸,谁愿意认他们!他们看不起我们在码头帮工,我们难道就这样稀得理他们,非要把自己的热脸凑个冷屁股?如果不是我娘非要我们来康平,我们才不来。”


    青黛说:“谁知道我那个爹竟然真的是王家的人……”


    郑皎皎:“你们找到你们爹了?”


    青黛声音停了停,哥哥千帆说:“找到了。”


    郑皎皎虽然自己心里也有着各种没法解决的问题和事情,但胃里反上来的酒气一熏,倒给她熏出三分侠义心肠,蹙起眉来问:“你爹他难道不肯认你们?否则青黛都生病了,他们不问也就罢了,你们去王家寻他们,他们还要撵你们?”


    她跟唐家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唐家老祖她都见识过了,而面前又是比她还无依无靠的两个孩子,因此说话难免大气些许,问:“王家什么人?世界上还有这种秉性的人。”


    王青黛的愤怒落了下去,说:“算了,反正他已经死了。”


    风一吹,郑皎皎的脑袋被吹醒三分。


    王千帆:“我们没见到他的人,只知道他是因为同百善堂勾结所以被斩了头。”


    “你父亲叫什么?”


    “王海道。”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情,当时这人的告示就贴在秦阿姐的告示旁,秦阿姐活了下来,他却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青黛问:“恩人,你知道我父亲?”


    郑皎皎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口舌干燥,末了只得艰难说了一句:“节哀。”


    青黛笑道:“有什么可节哀的,好在没见到面,否则我们还真得为他流两滴泪呢。”


    王千帆和青黛不一样,他心中是对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有很深的期待的,没见到王海道,对于王千帆来说,是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遗憾的,但如今却也不好说了。


    青黛道:“我们之前见恩人你拿二楼的花盆种过东西,所以也就效仿你种了些菜,这样就可以省去一些买菜钱了。”


    郑皎皎想到刚刚被自己推下去的花盆,转头看去,花盆摔到了拐角裂开了,隐隐约约能见到绿色的瘦弱的韭菜,她说:“我改天赔你们一个新花盆。”


    “不用不用,索性不知道怎么的,这韭菜长的又瘦又小,我早就想换掉它了。”三江关那个地方很少有大片的农田,青黛两个人又是三江关矿区出生,对于农作物种植一方面一窍不通。


    郑皎皎:“种韭菜的盆最好高于十五厘米,在十五到二十厘米左右最好,否则根缠在一起就会容易这样。”


    “是……是吗?”青黛挠了挠脑袋道,“谢谢恩人。”


    郑皎皎:“你们不要叫我恩人了,听着很别扭,我也没做什么。”


    “那……我们叫您郑姐姐好了……还是,小郑大人?”


    郴州的风吹到了康平,使得众人都知道方少卿与小郑娘子智斗世家、查抄隐田的事。然而事实上,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他们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不过是顺应了大势罢了。


    郑皎皎说:“叫我郑娘子或郑皎皎都好。”


    “哎。”


    同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她匆匆结束了对话,回到了自己屋子。关上门,窄小的屋内空荡荡,乌云还在秦阿姐那里,以至于这间属于她的屋子里没有一点活气。


    她将灯烛点亮,像是终于能卸下那平静的、游刃有余的伪装。


    桌上,各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混杂着,琉璃瓶子、书、花样子、小刀、种子、针线、、绷带、简陋的培养皿。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花样子,在桌边坐了下来,她想打开窗户,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忽然记起,自己这个房间看不到远方的仙山。因为这一点,使得她没来由地生出三分沮丧。


    她肩膀塌下去,趴到了桌子上,脸埋在了自己胳膊中。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是她摘下来放在一旁的香囊,那里面放着一只等待修好的义眼。


    “不要在这里睡。”


    一声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郑皎皎困倦之中还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她的心脏却比她自己更先反应过来。那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促使她抬眸看向那半空中的义眼。


    郑皎皎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明瑕?”


    “是我。”义眼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惊地站了起来问:“你……你不是被禁足殿内了吗?!”倘若还能联系外界,这算什么惩罚?郑皎皎觉得自己完全白担心了。


    明瑕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只是说:“天冷了,睡在这里会生病。”


    郑皎皎起身眸子中的沮丧和落寞因为他的出现而少了许多,她起身,朝义眼伸出手,义眼就落到了她的手中。


    她带着义眼简略收拾一番,躺到了床上,说:“我以为……”她以为他要失约了。


    毕竟那仙山的召令看起来那样可怖,好似世间森森的法条具现化了。


    仙山明瑕殿,明瑕闭阖着双眸,静静地于空荡的殿内注视着她。


    他的周围延伸出无数幽幽阵法,锁链上亦写满了晦涩的符文。


    文渊的禁足当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玩笑话,或许在他违背他的命令下仙山之前是,可是在他一次又一次违背命令之后,文渊对他已经难以容忍了。


    康平,郑皎皎吹息了烛火,仰头看着屋顶,说:“我觉得康平的官场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回来之前,我本来觉得我一定能做个好官,可是现在不能确定了。他们杀人为什么能跟宰鸡一样?我觉得,刑罚太重了。”


    明瑕操纵的义眼待在了她的脸旁,义眼的样子仍旧有些可怕,可是一旦想到那对面的人,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郑皎皎说:“你是不是难以理解我说的话?我自己说着也挺没趣的。”


    明瑕说:“并非刑罚太重,是人命不应分贵与贱。”


    郑皎皎本来没想他能明白自己到底在不平什么,毕竟从前她在鸟安那样抱怨的时候,他也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虽然会有新奇的言论,但更多地是提出疑问。


    但这一次,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郑皎皎扭头看向他,想起身,又躺下,说:“是,是这样。你说的对,不是刑罚的问题,刑罚虽然重,但问罪有理可依。是一个人怎么能随口就决定其他人的死活而不用经过审判的问题。为什么康平的贵族们平白无故杀了自己的仆人不用付任何代价?”


    她只要一想想就觉得齿寒。


    为什么要分良籍、贱籍,就不能都是人籍吗?


    木匠的儿子是木匠、驿夫的儿子是驿夫、官员的儿子是官员、皇帝的儿子还是皇帝。至于女子,那更是夹缝中求生。


    康平的一切分明要比鸟安而更先进、更开明,就连科举制也越发完善,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一切分明比鸟安更令她窒息呢?


    郑皎皎想不明白。


    她想了许久,终于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想到:或许并非康平的一切更令她窒息,只是她越爬越高,以至于看到的景色也同鸟安不同了。


    第73章


    “修仙界是不是更残酷?”她问。


    明瑕想了想回答她说:“不一样。但仙山很像你们的朝廷,这点来说是一样的。”


    乾元山的修仙者,绝大部分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甚至于皇族,近些年也就只出了东方纤云一个人。


    明瑕想到这里,想到自己所谋算的那个未来。他到底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还是做了一件错的事情,这些都暂且无从得知,只有等到那未来来临的时候、等到千万年之后,方才知道了。


    有那么一刻,他竟生出了逃避的心理,倘若能躲回那个妖域幻境之中,做她身边那个为生活奔波的小道士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当察觉到自己这种软弱心思的时候,明瑕罕见迷茫了。


    郑皎皎从被子里伸出手,把义眼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带近了,又把手收回了自己衣袖中,她的眼睛在暗夜里显得亮亮的。


    黑夜模糊了心与心的界限,使得二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鸟安。


    “你这样看起来有点丑奥,明瑕。”


    殿中阖眸静坐着的明瑕指尖动了动,他叫她的名字:“皎娘。”


    “嗯?”,郑皎皎有些困倦了,下意识地去应着。她迷迷糊糊感受到一点凉风,往被子里蜷缩了一下身体,说:“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你来我身边就好了,如果你能抱抱我就好了。


    不论多简陋的房间内,两个人凑在一起的体温总那么温暖,好像能抵御所有的困难与孤寂。在失去之后,郑皎皎才发觉自己是那样贪恋那种感觉。


    明瑕沉默过后说:“我在。”


    “你在吗?”


    “我在,皎娘,别怕。”


    明知体温无法通过话语传达,但好像她真的得到了抚慰。那些她所设想的轻蔑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坦诚而出现,他给了她更多的自由和爱。


    郑皎皎畏惧着权利的倾斜,生怕不由自主地再度滑入那被人掌控的深渊。然而明瑕却亦是如此,初下仙山,他所被教导的就是手中要拥有权利、武力,只有那样才不会被师尊文渊、师兄腾云所掌控而去眼睁睁看到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去发生。


    他们大抵是世界上最不合适在一起的人,然而却总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惦念着对方,好像只要和对方待在同一个地方,那颗孤寂的、躁动的心就终于可以平静下去,那好像缺了什么一样的胸腔就终于可以被填满了。


    郑皎皎不再去询问明瑕何时能下来见她,明瑕也不再询问她为何不来仙山陪他。


    他们享受着黑夜中的静谧,任由自己的软弱肆意生长。窗外风云起,屋内似乎已是最后的净土。


    皎娘,你在吗?


    我在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出,落到木头和金属混搭的地板上,落到床榻前,落到已经在醉意中沉沉睡去的女子面容上。


    她姝色的唇紧抿着,闭阖着双眸,无知无觉,在郴州磨炼出的凌厉褪去三分,显得乖觉起来。


    *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将康平的云雾射散,隔壁房间的兄妹二人已穿好衣服,向着嗡鸣作响的码头而去。


    郑皎皎也在打更人的梆子声中惊醒。她睡得并不好,睡梦里模糊糊似乎总闻到桃花的香气,那种若有若无的苦涩香气缠绕着她,使她忆起鸟安天塌时,那钻出她血肉的艳色桃花。


    “明瑕?”


    素色床榻上,那有些吓人的义眼装置静静平放在上面。


    郑皎皎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将看着床榻的头扭向了正前方,大腿有些酸软,腰也有些疼,大概率是之前的放肆在神经放松过后终于在身上显露。


    梳完头发,她找到之前燕子给的跌打损伤药膏,低头撩起腰间衣衫,将那有些青紫的一块地方上了药。


    曾经摔断的手臂使用起来仍有些紧绷,郴州的大夫曾说至少还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彻底好全。不过郑皎皎并不在意,因为现在的手臂已经不影响她的行动了。


    洗漱完,郑皎皎在水盆里正了正衣冠。


    或许她该斥巨资去买个时下流行的水银镜子,鸟安的家中明瑕曾经给她买过铜镜,但这里对铜镜的打磨没有那么精细,所以远不如康平的水银镜清晰。


    “钗子歪了。”


    明瑕声音的骤然出现使得郑皎皎险些把手中的桂花油扔到水盆里,这桂花油也是燕子之前给的,燕子本来就是个极爱打扮的,到了宫中之后更甚了。


    爱美之心被人看见,郑皎皎耳尖红了红,把桂花油盒子一盖看向飘浮起来的义眼,问:“你怎么还在?”


    往常的明瑕即便使用义眼也很短暂。


    明瑕说:“我想在你身边看看你所在的世界。”


    他飘向她的身边绕了一圈。


    郑皎皎奇怪:“文渊尊者关了你禁闭,没关系吗?”


    “嗯。”明瑕说,“不被他发现就好。”


    郑皎皎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是什么青春时期背着班主任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小情侣一样。她抿了抿唇,看向义眼,问:“文渊尊者只是关了你禁闭,没做些别的什么吧?”


    明瑕对于她的敏锐已有所了解只含糊说:“嗯。近些日子,你当心些。”


    “当心什么?”


    “朝堂之上可能会有些局势变化。”


    “你现在都被软禁了,对朝堂还有了解呢?”


    “……”


    “文渊尊者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们掺和凡间的事情?”


    明瑕说:“你早上要吃什么?”


    郑皎皎这种不想回答就转移话题的本事全被他学了去,她把自己的斜挎包扣上,正要说什么,外面院子里传来了秦阿姐的喂鸡声音。


    她伸出手,踮了一下脚,把那飞在她耳旁的义眼捞了下来,准备放到香囊里。


    明瑕忽然平静道:“你对萍水相逢的其他凡人太过交心了。”


    他仍记恨着郑皎皎同魏虎喝酒,把他一把捞到怀里让他闭嘴的事情呢。明瑕表现得清清冷冷,好像万事不过其心间的样子,其实在她的事情上,小气的很。


    郑皎皎虽不知其中弯绕,但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她往香囊里塞的手顿了顿,说:“有吗?秦阿姐不能算与我萍水相逢吧。怎么,明瑕尊者要吃秦阿姐的醋不成?”


    大殿内的明瑕颦了下眉:“你——”


    她吧嗒一下亲在了义眼上,明瑕的话也就在未出口前消散了,听她沉思嘟囔说:“这样亲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亲到了你的眼睛上?”


    明瑕沉默良久说:“不会。”


    郑皎皎便又亲了一口,弯了弯眼睛说:“不是要看看我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吗?先说好,我的世界可比你的世界差远了。”


    论转移话题,明瑕是远不如她的。


    郑皎皎下了楼,同帮她喂鸡的秦阿姐打了招呼,秦阿姐带了乌云来。


    郑皎皎以为乌云那个小没良心的,应当在秦阿姐家里乐不思蜀了,可谁知道原本老老实实待在秦阿姐怀里的乌云,见了她忽然竖起来了耳朵,完全不复往日傲慢模样,一下子跑了过来,在她身前喵喵地叫着,它大抵还记得郑皎皎日日抱它,因此伸着爪子就要往她身上爬,末了,爬到了她的肩膀旁,把头依偎在了她的脖颈处打着呼噜。


    “我还想说干脆叫乌云在我那里得了,现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它仍然记得你这个主人呢。”秦阿姐笑道。


    虽说秦燕子之前开店的钱叫人给骗走了,但后来又被贵妃给追了回来。现在秦阿姐在东市开了一间脂粉铺子,已经步入正轨,请了一个伙计帮忙。


    秦阿姐将郑皎皎打量一番说:“有了官气果然不一样了。”


    郑皎皎问:“夜来阿姐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郴州走了一圈,你越发水灵了,人看着也开朗许多。”秦阿姐打趣说,“就像……有了情郎。”


    秦燕子和她不愧是一家姊妹,连说出的话都一样。郑皎皎无奈摇了摇头,低头拿出鸡窝里热乎的鸡蛋,给乌云磕了一个。


    秦阿姐笑:“人也大方了。”


    郑皎皎有些不忿说:“燕子到底怎么跟你说我的?我倒要去问问她。”


    秦阿姐连忙道:“你别恼,燕子夸你人美,心也好,如果不是你,我二人现如今指不定怎么样呢。”她说:“燕子从小大大咧咧,但只是看着胆大,实际上是个胆小鬼。她说在绣坊你就像她姐姐一样。”


    在绣坊时,郑皎皎对康平的一切并不熟悉,除了远去封莲的云雀,也要多谢秦燕子在她身边给她讲康平、讲大玄的事情。


    “我倒觉得自己是虚长了年纪,她却像我姐姐。不过,她要夸我像夜来阿姐你,那我是开心的。”


    二人在院子里聊了两句,然后把鸡窝里的蛋捡了,一楼那个向来无人归来的房间门忽然被人从里往外推开了。


    郑皎皎的笑戛然而止,看着走出来的人睁大了眼睛,而那个一楼的主人刷着牙往外走的步子也顿了顿。


    “大司农?!”


    程文秀穿着一身常服,漱了漱口,走过来往鸡窝里瞅了一眼,说:“你租赁房屋的时候,那牙人说允许你在一楼院子里搭建鸡窝了吗?”


    “……”郑皎皎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头顶还没戴上的、虚无的乌纱帽。


    那私牙倒是说她可以用院子,前提是一楼同意,主要她这不是一直见不到一楼的主人……


    程文秀问:“花盆里的土豆也是你养的?”


    “是……我一会儿就搬楼上去!”


    程文秀拿手中刷牙的杨柳枝指了指不远处稀稀拉拉的韭菜,问:“那也是你种的?”


    “那个不是!”


    程文秀面无表情收回树枝说:“以后的鸡蛋要分我一半。”


    “……”


    郑皎皎张了张嘴巴,又把话咽下说:“……好。”


    反正她的俸禄涨了一倍有余,贵妃也赏了不少金银。


    第74章


    程文秀蹲下身挖了把花盆里的土,揪着土豆的长茎看了片刻,裸露出的土豆又小又崎岖,半晌,她拍拍手上的土说:“你买的土豆不行,所以只能长这么小。”


    “我知道。”郑皎皎说,“反正买的很便宜。他们都说是因为诅咒,所以这土豆才长这么小的,大司农也认为是诅咒吗?”


    程文秀说:“不是。”


    她回答的这样坚定,倒让郑皎皎有些奇怪。


    同秦阿姐一同离开院子,二人商议,白日里还是让乌云跟着秦阿姐,到了晚上她下了衙再去秦阿姐那里寻乌云。


    路过中间坊市,郑皎皎买了一张街上的猪肉饼吃着,走路去衙署。猪肉早在千年前林可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劁猪这件事,发展到现在猪肉中的骚气味道已经极大地消失,虽说还是有,但辅以这千年里流行的佐料就已经吃不太出什么。而且,在肉类还不是那么普及的年代,能有一口肉吃,忙碌的大家就已经足够满足。


    像郑皎皎刚去绣坊的那段日子,饭桌上是几天都难见荤腥的。似她这种高端技术工种都这样了,可见康平的其余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仙人们不食五谷杂粮,是很难看到这些凡人的苦楚的。——即便他们曾经是凡人,可大多数都是世家贵族出身,再不济也是富裕人家。


    郑皎皎算着时间,手里拿着热腾腾的馅饼,开始往司农寺跑。今日耽搁了些时间,再不快点就要错过衙门点卯了。


    仙山禁山使得康平的气氛有些肃穆,主要是上面肃穆,下面也就肃穆了,街道上的人要比昨日她回来的时候冷清些,但运河水蛟龙嗡鸣启航的声音仍然响彻了大半个康平。


    明瑕透过郑皎皎将这人间烟火收入耳中,恍惚间,连冷寂的大殿也热闹起来。


    身后传来马车哒哒声,郑皎皎往旁边让去。


    那马车偏停在了她面前,帘子一掀露出一张刚还寒暄的人脸。程文秀颦眉说:“怎么不买匹马?上车。”


    “刚回康平,还没来得及。”


    点卯在即,郑皎皎也不推辞,一伸手就扒着上了马车,矮身钻了进去,坐稳轻吐了一口气。程文秀坐的直而板正,目视前方,自有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郑皎皎咬饼的动作停了停,迟疑问:“大司农,你吃馅饼吗?”


    程文秀看了她一眼,问:“什么馅?”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后悔。


    ——真要吃啊?


    她说:“猪肉。”


    程文秀是毫不客气的,她正饿着,当即分了郑皎皎半张馅饼,徒留郑皎皎为自己的多嘴反思。


    “这两日可能会有人为你的升官恭贺,虽然你这主簿只是个小官,但好歹也是司农寺的,又是陛下亲封的,命你可着绯袍,贵妃也十分待见你的样子。你这九品芝麻官前途无量,自有来攀附的。”


    郑皎皎听罢,无心吃饼了,问:“那我该怎么做?”


    程文秀瞥了她一眼,见她毫不避讳地请教,心下一思量,说:“看你想怎么选了。要么一个不接,做个铁面无私没有前途的好官,要么和光同尘,做个前途无量的大官。”


    做个大官固然很好,但其实就连这小官都是不在郑皎皎计划内的,大官她就更无法想象了。明明起初她只是想要使自己过得好一点,能够再自由一点,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想法。


    一直往上爬,就会一直过得更好吗?——郑皎皎对比产生了些许怀疑。


    上司是程文秀,和上司是皇帝,似乎分明是后者更容易使自己落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毕竟,他们皇家,都有点喜怒无常的病。


    “您是怎么选的?”郑皎皎问。


    她这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有些冒犯了,但程文秀是个最不惧冒犯的人,毕竟在朝堂上、百姓中,对她冒犯的人数不胜数。郑皎皎觉得,自己这话大抵已经属于最不会冒犯她的类型了。


    程文秀是希望朝堂之上多些女官的,她和公主都觉得,无论是监天司、仙山、还是朝廷,女子的身影也太少了点。凭什么女子就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凭什么女子天生就不如男子?全是谬论。如此谬论却要让它继续成千上百年地延续下去,岂不是更加荒唐?


    因此,她回答了郑皎皎的问题:“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坚持自己的本心。”


    坚持自己的本心吗?


    郑皎皎有些疑惑。


    有些人很明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因此一往无前,就如同程文秀。而有些人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谓本心,是在走过很久远的道路之后放才能看清的,就如同郑皎皎。


    不过,彼时二人脑海里皆想的是——晌午十分,要再买两张猪肉馅饼。


    到了府衙,郑皎皎仍去了司农寺的架阁库,那名叫项小五的沉默的独臂老者仍兢兢业业地晾晒着旧书。问候过自己的主管官,郑皎皎领到了新差事。——说是明日下午要来一群康平附近村庄的小孩,年岁不等,秉性不知,要在司农寺住个半月左右,然后需要人来安排一下他们。


    “这是司农寺一千年来的传统了,林大司农定下的规矩。”


    又是林大司农的老规矩。


    “来做什么呢?”


    “林司农管这个叫扫盲。”


    “……”郑皎皎一时哽住,听着主管官给她介绍何为‘扫盲’,既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亲切。茫茫异世,相隔千年的‘老乡’总能留下一些小惊喜给她。


    近些年朝廷也出钱出力,在大玄各地建了不少学院,但总归能力有限,不可能让乡下孩童都能有书读。


    主管官说:“这不是麦收已经结束了,北方粟黍、南方晚稻都已经种下去了,织造坊的蚕丝也正在收着,不需要咱们再去地里劝农桑。盐铁之类的如今又都归户部管,用不上咱们。”


    郑皎皎问:“那不是还有皇家园子里的瓜果、动物要养。”


    “咱们是管文书的,不管这些。”


    “……”郑皎皎说,“您不能把我借给那边用两天吗?”


    “这……你得去同方少卿……”主管官顿了顿才记起方少卿升职了,如今成了户部的高官,“你得去同大司农讲。”


    郑皎皎无奈只得先领了差:“要我做什么?”


    “你领着人把要用的书本之类的整理一下,”主管官想着往年场景,有些头疼,“不过我估计也没两个会识字的。”


    郑皎皎点了点头,纳闷:“这十天他们来了住哪里?吃喝呢?”


    “咱们寺里有专门的地方给他们住,后面那一片不都是住舍。至于吃什么,这你就甭操心了。”


    等到那群孩童乌泱泱来了在司农寺里住下,郑皎皎的新官服也穿到了身上。同她崭新的红似火的新官服相比,来的一群大大小小的人们,身上的衣服也各不一样,有些身着一身新袍子,一看就是和她一样连夜新裁的,有些穿着干净旧衣,衣服上还有两个补丁,有些干脆连澡都没洗,脏兮兮的像泥地里滚过一样。


    身旁的同僚颦眉,拿着本子比对户籍,说:“你看起来身高马大的,确定没超过十六岁?”


    对面的少年毫不畏惧,有种街上混过的壮实,说:“没有,明年我才十六,那边的狗子可以给我作证,他和我一起的。”


    狗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神情有些恹恹的打不起劲,昨日刚下马车时吐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晕车的缘故。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的户籍,确实如此。


    “你得多交三文钱,吃的太多。”同僚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揪了揪他的衣服,突然嘶了一声,“你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敞开的衣领处贴了个膏药。


    “前两天磕到了,大夫说得贴个膏药化化淤血。”


    同僚狐疑地看着少年,朝膏药伸手,让少年猛地抓住了手。


    正在勾写名单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待看到少年的手,她怔了一下,那指甲里渗入的、洗不掉的绿色颜料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问:“你之前在染坊工作过?”


    少年顿了顿,皱起的眉毛缓了缓,朝她看过来。


    “是,家里父亲去年去世,我就去名绣坊的染坊去工作了一年,好攒些银子。”他奇怪且警惕地望着郑皎皎,“你怎么知道?”


    同僚也纳闷看向郑皎皎,心想,难道郑主簿跟这少年有什么交情?倘若真如此,那他可就不便对他如此严苛了。


    郑皎皎指了指他的手说:“指甲上有染料。”


    少年把手松开,垂下,缩了缩手指,说:“有谁规定在染坊工作过就不能来的?你们这里连女子都招,凭什么她们能识字我却不能?”


    闻言周围的人皆有意无意看了过来。


    昨日,程文秀一看马车里运来的五十个人里面四十七个都是男孩,一下子就火了,骂了京兆府的人一通,最后自掏腰包管了女孩的食宿费用,同京兆府说,必须要拉同样数的女孩来才行。事实上,因为这场活动年代久远,食宿之类的都是由朝廷补助过的,所以很便宜,只意思一下交个三文钱就够了,但尽管如此,女孩家中仍有种种缘由不愿意。


    郑皎皎顿了顿,拿着笔,神情严肃下去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正说着京兆府拉的女孩们到了,程文秀也到了,斜了这边乌泱泱的人群一眼,说:“郑主簿,倘有人不服这里的规矩,就叫他滚,老娘让京兆府再找个服的来。”


    程文秀昨日的一通发火镇住了这群半大的小孩,因此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吱声了。


    “是。”郑皎皎道。


    她平静扫过那少年,那少年气势落了下去,人僵硬着垂了垂眼。


    郑皎皎把手中户籍证明递给同僚,立在少年面前道:“司农寺扫盲不管男与女,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活计,只要你满足年龄限制就可以。当过染工没什么厉害的,也没什么自卑的,我之所以提及,是因为我曾经在名绣坊做过一阵的绣人。”


    少年闻言怔了怔。


    郑皎皎道:“你身为男子为养家糊口曾以弱小之身进入染坊,这的确很值得夸赞,但据我所知染坊中也并非没有女子。而绣坊中更多有女子为了养家日夜辛劳,时时不肯停下歇息,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三岁的年纪。她们所绣出的花样你一辈子也绣不出,所拿到的钱也比你多的多。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比女子高贵?”


    “我……”少年一时说不出话。


    郑皎皎往前一步,看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停下脚步道:“你不去憎恶克扣你钱财的管事,不去憎恶衣食无忧的达官显贵,却憎恶比你更弱小的同在染坊、绣坊、农田里的女孩,认为她们不该拥有识字的机会,是因为你虽然看着高大,但实际上只会欺软怕硬吗?”


    少年红了脸,咬牙说:“谁欺软怕硬!同样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她们不用交钱?!”


    郑皎皎早料到少年会说这个,在场一众人,对于程文秀昨日的狂言,虽然并不敢直说,但心中早就酝酿不满了,今日这少年这番话看似针对女孩,实际上多是针对女孩不用交食宿这问题。


    “我本来应该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京兆府拉来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女孩,而不是五十个人里面只有三个女孩时,女孩就会和你们一样交钱了。”郑皎皎说,“但我想你大概听不懂其中缘由。”


    郑皎皎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首先,你们这些天的食宿朝廷已经帮你们出了大半,所以价格已经很低了。其次,女孩的银子是程司农自掏腰包出的,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讨喜,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为你掏腰包。最后——”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平静说:“告诫诸位,不要存在这种没捡到便宜就是吃大亏的心理。一开始你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了吗?”


    众人皆低下了脑袋。


    有人道:“我们都知道,您放心。”


    正说着,程文秀那边又发飙了。


    “就加了四十个人,怎么就没法安排了?!你的意思是让本司农把人送回去吗?!方良人呢!”


    下属唯唯诺诺:“方少卿不是昨日就去户部任职了?”


    程文秀僵了僵,失去了能够帮她处理细微末节的方良,司农寺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杂乱起来。


    她焦头烂额,环顾四周,看到了远处训话的郑皎皎,拍了一下手,指了指她,对旁边道:“叫她过来。”


    *


    程文秀要把此次活动的安排都交给郑皎皎,郑皎皎再三推辞,但被程文秀一句话拿捏了。


    “你不是要去上林署吗?”


    郑皎皎咬了下唇,攥紧了手,有些紧张,立刻为自己争取道:“我觉得我更适合上林署。我比其他人更懂如何防护害虫和农物的习性……”


    程文秀一摆手说:“那些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如果我能去上林署,我能培养出更好的种子来,就比如程司农你早上看到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给我时间我能用它们重新培养出没有退化的种苗!”说到激动处,郑皎皎眼眶又红了,不自觉落了泪,她顿了顿,把泪一抹,没事人一样继续说。


    郴州一行,的确是把她练皮实了。


    程文秀颦了颦眉,不想她突然如此激动,片刻,想明白了,原来一开始这姑娘想进她司农寺,是为了这个。


    她静静听郑皎皎说了一通,面上神情不变,等她说完,方说:“你觉得此刻最重要的是这些吗?”


    郑皎皎一怔。


    程文秀道:“你等会儿可以先去上林署看看,看看那里面有多少不该生长的康平的农物,如今却生长在康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其中耗费了很多人的心思。我承认,在农事上你确实有大才,倘若用于给皇帝王爷们培养瓜果,确实也能一步升天,说不定还能取代我的位置。可是其他的……再多怕是不能了。”


    “……”郑皎皎问,“为何?倘若出现一年两熟的稻子,倘若土豆不会再退化,人人都有饭吃,陛下难道不会高兴吗?”


    程文秀道:“人吃饱了,自然就会多孩童,孩童多了,地和粮食就又不够了。怎么会人人都有饭吃呢?就如你所言,水稻小麦的亩产量大到一定程度,使所有人都能吃饱。到时候多了那么多的孩子,朝廷又去哪里安置他们呢?”


    “可那样赋税会增加,劳役平摊也不会过于沉重……人多了不好吗?”


    程文秀说:“我们又不打仗,不需要那么多的人。”


    郑皎皎拧了眉。


    程文秀说:“如今仙山禁山,怕明国和金国进犯,朝廷图稳,更不会发动战争。”


    其实明国、金国以及玄国的边境并不安稳,只要不与精怪相关,三国仙宗包括仙盟都是不会插手的。


    程文秀说:“反正不管你要不要进上林署,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就交给你了,这是命令。”


    郑皎皎张了张嘴说:“不是人多不多的问题,就算是人不多,现在也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倘若……”


    “停!”程文秀说,“这些话等以后再说。”


    “……”


    “还有事?”


    “没了。”


    “那就走吧,外面等着你呢。”


    郑皎皎颦着眉毛转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一个词闪过,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于原地静了片刻,缓缓回头,看向程文秀问:“大司农,你怎么会知道土豆退化这个词?”


    在刚刚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她并不疑问也不惊讶,而且,康平本地都叫土豆为洋芋,她分明也是康平人。


    程文秀却带着探究般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第75章


    她是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无法回答。


    明堂之内一时沉寂下去,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同书桌后的程文秀对峙着。


    秋风刮过司农寺的窗,带进来些许的桂花香,以及一片残缺的、橙红色的落叶,那落叶落到了镇纸之上。


    时间回滞,似乎有一人有谁像此刻的郑皎皎一样站在对面,一副被戳穿了来历、手足无措的样子。


    “程……程司农,我——”那人开口迟疑不安。


    而她却目光凌厉,寸土不让:“方主管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可惜本司农不吃你这套。”


    那人眸光暗下去,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最后只呐呐道:“一点不吃吗?”


    一点……不吃吗?


    程文秀忽然落了落肩膀,揉了一下自己的眉目,说:“那群小孩中午的饭你也要管,我记得你们那里好几个闲着的小吏,让他们每日去买菜好了,女孩的菜钱从我账上划。”


    郑皎皎在原地怔了片刻。


    程文秀敲了敲桌子说:“还不走?”


    郑皎皎一个激灵,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人走后,程文秀把树叶抖落,拿过旁边公主写的信函看了看,她垂下的眸子晦涩,片刻,她的睫毛颤了颤,抬眸,将这信函烧掉了。


    世人常有一种错觉,觉得一个阵营的‘朋友’会做出同自己相同的决定,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知所谓人心瞬息万变,而难以令人琢磨。


    *


    临近晌午,郑皎皎将一切安排妥当,回了旧的架阁库一趟。


    主要是要跟老者项小五道一句歉。


    ——昨日她夸下海口,要在中午省下一点时间,来帮老者整理旧书籍。


    结果没想到,今日有此一‘难’。


    “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肯定来帮您整理。”她说,“而且我还会上书,告诉咱们大司农,这些旧物件的重要性!”


    郑皎皎一边轻轻擦着竹简上的灰渍,一边一句一句地说着。


    她似乎更习惯于同这种沉默的人说话,或许是在鸟安时和明瑕生活养成的习惯。


    等到休息吃饭的时候,郑皎皎正吃着,独臂老者沉默地在她身边放下了一个盒子。她咽下口中米粒,有些不解,将竹筷子放下,打开盒子后发现是一本书。


    老者似乎并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郑皎皎将那写着杂记的书翻开,看了两页有些吃惊,因为这书显然出自林可的手笔。这是来自于林可写的杂记。


    她心脏怦怦直跳,抬眸看向老者,老者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像不会说话的哑巴。


    郑皎皎继续低头看去,看了几页,忽然看到林可谈到了她在明国推广土豆的记载。


    ‘明国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虽然国境线漫长,但能种的东西却不是很多,只能推广种植马铃薯了。不过玄国的土地就还好,可以试着培养一下水稻。’


    ‘近些天发现马铃薯从明国传到了玄国,嘿,真奇怪,这算是历史在修正吗?明国的人管我的马铃薯叫土豆,这就算了,毕竟我也常叫,而且也好记。可是玄国的人他们管土豆叫做洋芋,这我可没说过。难道是因为土豆长得像芋头,又隔了一个国的原因吗?记:听说本来明国和玄国之间有一条大洋的。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就涉及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了,这故事有点长,就不说了罢。’


    ‘我最近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国的那批土豆种苗全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如果未来退化了可怎么办?或许我应该把脱毒技术搞出来,这样就不怕了。但现在的生产力,似乎很难做到啊……而且修仙者也没几个。现在我是真希望张角那个老不死的早点把道传下去了。未来都修仙了,有那样高的生产力,想必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吧。记:我不承认张角那厮也算我的老祖宗。’


    郑皎皎看到这里只觉得心惊胆战,林可一开始就留下了关于土豆退化的解法,然而千年来,却从来没有人将之公之于众。


    她几乎可以断定,程文秀一定看过这本杂记。


    郑皎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心想,程文秀为何没有继续追问而放她离开了呢?她对她的身份是有所猜测,还是并无它想呢?


    “项叔,这书……到底哪来的?你可看过,这其中说……说土……洋芋退化并非诅咒……”她因为太过激动,说话又结巴起来。


    然而老者只是吃完了自己的饭,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理书工作,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乐趣。


    艰难度过了如坐针毡的一天,郑皎皎终于带着乌云回到了家。


    义眼幽幽飘出来到了她身旁。


    郑皎皎翻着从司农寺带回来的林可写的杂记,这本来不能带出来的,然而作为司农寺的‘红人’,架阁库没人敢搜她的身,于是就叫她带了出来。


    她翻开书页,翻到那写了土豆退化的那一页,给明瑕看。


    “程司农绝对看过这本书!她知道这个退化的问题!明国的事并非林可的诅咒,她在她的书里说了解决办法的!”


    郑皎皎一连深呼吸了几次,她不甘心千年前一直费心研究农业的林可被人误会,就像是自己好像也含冤了一样。


    她坐立难安,既为自己,也为林可,好像恨不得立刻将此事公布于天下,以洗刷‘诅咒’的罪名。


    “为什么,为什么程司农没有同上面说过这件事?”


    明瑕平静道:“或许她说过,但玄国并不允许此事公布。”


    顿了顿,又似提醒般说:“这个书的存在显然并不隐蔽。”


    见她怀抱着书册懵然的样子,明瑕轻叹,道:“皎娘,玄国和明国有世仇。倘若把这方法公之于众,那岂非是在助力明国?你能把这书册带出,但却无法将这消息公之于众。”


    玄、明、金三国谁和谁都是世仇,千年来,虽畏惧对方仙宗不敢造成大规模的战争,但边境摩擦从来不断,一代一代,仇恨周而复始。


    郑皎皎终于明白,在原地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坐回了凳子上。


    她似乎看到,一届又一届的司农寺司农走进架阁库,拿着此书满怀壮志地走出,却一步比一步迈地缓慢、迈地犹豫,最终颓然落座,将此书重新放于匣中深处,那颓然的人就和此书一起掩埋于尘埃了。


    郑皎皎神色颓然,看向手中被岁月侵蚀地、枯黄的书册。


    科学本无国界,然人须守国界。


    明国百姓挨饿非她所愿,然,若使明国强大而侵略于玄国,亦非她所愿也。


    郑皎皎并非玄国之人,但却在玄国有许多羁绊。云雀、燕子、乌云、秦阿姐……以及仙山上的某位仙尊。


    屋内静谧,她忽然从那场来自前世的幻梦中惊醒,看向眼前的义眼。


    义眼凝望着她,像他在凝望着她。


    “皎娘,你同林可有什么关系吗?”


    郑皎皎的呼吸滞了滞。


    *


    皇宫,燕子将椒房殿内的灯一点一点全部点燃,纤瘦的宫装更使她腰腿纤长。


    夜沉了,椒房殿内灯火通明,但却并非因为什么喜事,而是贵妃又犯病了。


    一盆一盆乌黑的血从殿内端出,燕子颦了颦眉,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自己的新裙子染上脏污。


    掀开珠帘,往里去,孟邵持刀阖着眉眼依靠在沉沉的屏风前。


    屏风上刻了飞起的龙与凤以及贝壳镶嵌的牡丹,烛光一照,像大海般波光粼粼又五颜六色。这屏风是陛下新赏的。


    燕子将手中灯烛放在屏风前的桌子上,烛台底座轻轻的‘咚’了一声,引得孟邵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屏风内,灵气幽幽,尹月寻正给孟离施着针。


    吐了一会儿——贵妃,不,或许现在该称她为皇后了——皇后孟离推开上前的婢女,咳了一声,躺在床上缓了缓,她的唇角还带着血污,头不动,一双眼睛平移,看向屏风,冷冷道:“成王死后,只有本宫的养子秦王最合适做太子了,可陛下却迟迟不立储,本宫现在不宜见人,你去找右相商议商议,务必让他催皇帝立储才是。还有郑——”


    听到皎皎的姓氏,燕子竖起了耳朵,但孟离却又吐了起来,不再说了,她在心里焦急,心想,你倒是说啊,‘郑’怎么了?


    她往前探了探,险些将烛台带倒。


    孟邵颦了颦眉道:“此处不用你了,下去。”


    燕子恭敬垂头,缓缓离去,转过身吐了吐舌头。


    孟离喘道:“尹先生,你说新政当真对吗?陛下的旨意下去了几天,附近几个州都已经开始实行新政,可本宫心里总没个底。”


    尹月寻施针的手顿了顿道:“此新政自然为国为民。”


    孟离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来,似乎放心了说:“既然仙山上的两位尊者都如此说,那必然是了。”


    尹月寻不语,同走到屏风侧面的孟邵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眼睛。


    孟邵道:“推行新政,必有挫折,陛下不信任前朝,却愿意听一听你的话,你应当坚定自己的想法才好。”


    孟离变了脸色,骂他:“用你来说!本宫自然知道!你还不去找右相!”


    “……”


    孟邵眉一折,终究忍了。


    *


    秦王府,暗夜沉沉,一抹凄厉的猫叫划破长空。


    片刻,秦王擦了擦手上血渍由暗室里走出,月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过高的眉骨,使他看起来有一分阴鸷,然而很快当他笑起,那么阴鸷就消失了。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了。”太监道。


    秦王接过信件离去。


    太监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往暗室走去,不一会儿,抬出来一个盖着白布的东西,没走两步,那白布转瞬就由中央开始浸成了红色。


    前面的小太监没看清路,脚下踩到了一个石头,架子晃了晃,从白布下,掉出来一个粗糙的人手。


    后面的小太监欲抬起,却也晃了晃,一个圆圆的东西滚落,其定睛一看,原来是颗心脏。


    老太监踹了他们二人一人一脚骂:“都想死啊!还不利落些!”


    小太监张了张嘴,里面空荡荡,并无舌头。


    无法反驳,小太监只能又捡起那颗心脏,放在白布下,抬着人往深夜里走去。


    第76章


    关于林尊者和张尊者的传闻有很多。


    有人说他们本来是上界的仙人,见天下百姓苦难深重,遂偷天石道法下界,来普度众生。


    也有人说他们是在深山里修炼的神仙,一朝得道,天降天石于凡间,自此凡间凡人方能修炼。


    总而言之,对于他们的来历无人知晓,无从探寻,只知道不论是林尊者还是张尊者都有着超脱于当时天下普通人的认知和能力。


    郑皎皎太过得意忘形了,而明瑕又因为多了很多的时间来关注她,以至于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曾经被他所忽略的不妥。


    明瑕尊者不免回忆起了鸟安的日子,那些她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有些脱离实际的想法。


    她的记忆也仍旧是在鸟安时的记忆,他本以为是妖域的原因,然而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义眼起起伏伏,他凝望着她。


    郑皎皎面对着这义眼,原本是连一双眼睛都僵硬住的,可是,当她想到这是义眼,而不是明瑕本人站在她面前时,她那颗悬起来要死掉的心忽然救松了一口气。


    她没结其他的婚,穿越来到鸟安之前也从没有想过要结婚。


    父母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郑皎皎从来就不懂婚姻的真面目,她从来没有走进别人的婚姻参观过。


    占有、摧毁、掌控这是她所见到的爱情与婚姻的常态,所以她在曾经与明瑕的关系里顺从、屈服、依赖。


    可她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心思在一场‘天崩’中萌芽,使得她抗拒他的掌控和占有,于是她选择不再去爱他。


    然而这姑娘却不清楚,爱这种东西,与理智想违背,面貌也多种多样——顺从、屈服、依赖、掌控、占有与摧毁,以及那其中同样还有着奉献与不求回报。


    于是当明瑕后退,将自由给她,可同样没有收回给她的爱,她终于迷茫,觉得,大抵她与他也并非要两败俱伤才成。二人之间的界限逐渐分明,她是她,他是他,但爱依然那样日日生长着。


    此刻,面对明瑕提问,郑皎皎清楚地感觉到——他过界了。


    倘若在鸟安,要说出自己的身世,郑皎皎恐怕也要辗转反侧几个夜晚。她怕与他人不同,她怕他有一天背叛她,于是举起手中的火把,把她送上高台,沉入湖底……使她与泥沙无异。


    如今她更不敢说。


    因为林可已经被定性成为一个异类,不管是好的异类还是坏的异类,总归是个与常人截然不同的人。


    若她承认她认识林可,那她岂不是就是异类了?


    郑皎皎觉得自己像误入了某个黑暗丛林法则之中,却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捍卫自己的生命。她太柔弱,而缺乏时刻能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希望自己能长成一颗大树,而不是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烟花。


    她忽然转身,拿起桌上的剪刀,挑动起桌上昏暗的烛火。


    明瑕颦了颦眉。


    他希望得到她的坦诚,成为她下意识的依靠,就像从前那样。然而她却总是藏着掖着,使她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暴露在他所看不到的危险中。


    “皎娘。”他第无数次想要叹息,“你觉得你能瞒多久。”


    这在她听来,无异于某种威胁。


    ——你能瞒多久?你要与我对抗多久?你不告诉我,难道你就能瞒住他人?


    郑皎皎弯弯的眼尾痉挛的一下,她是个带笑的眉眼,不笑时尚且让人觉得在微笑,若笑起来,竟当真有几分孟离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抬眼,烛光中那样姣好,似乎连周围的黑夜也不忍将她侵蚀。


    在妖域时,她便是这般模样。


    “瞒你。”烛火又暗了暗,她垂眼,忙伸手去剪,“你我是夫妻,我为什么要瞒你?”


    烛火亮了起来,她抬眼,看向那不远不近的义眼,就像透过义眼,看到了那身长玉立的人:“我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林可喜欢农,我也喜欢农,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程司农不比我更喜欢农吗?”


    明瑕沉默不言。


    她似乎急了,说话快了一倍,问:“你不信我吗?明瑕?”


    明瑕仍没说话。


    若信她,岂非让人笑他痴?


    她张了张嘴又哑然闭上,手落下,剪刀磕在桌子上,她又攥紧剪刀,使剪刀在桌上划过、落下,那桌上就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微不可查的划痕,她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明瑕尊者。”


    明瑕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是问:“你我是夫妻吗?”


    这倒把郑皎皎问愣了。


    他们算吗?


    官府名册上、仙山名册上没有登记,户籍上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天下少有知道她和他的关系的。


    他们算夫妻吗?


    这件事情,似乎从不由她说了算。


    郑皎皎一时也迷茫了:“我们,不是吗?”


    义眼落下,落到她近旁的桌面上,明瑕肯定般说:“你我是夫妻。”


    她胸前的烛光亮着,因新剪了灯芯,大抵会明亮一阵。


    明瑕透过这义眼狭窄的视角望着她,人间与天地皆嘈杂而溢满血色,唯有她如此明亮。那些从未向外人道过的话,他曾对她一一诉说。他不该爱她,但却爱她。


    夫妻……他在心中描绘着这个词,她与他,如何不是夫妻?


    他于魔域中迷失,他在妖域里沉沦,唯有她,提灯来寻他,冲他伸出手,将他拯救。


    她是个凡人,那又如何?


    若隔千山,他便踏千山而来,若隔万水,他便渡万水而至,他有千般豪情,万般不舍,持剑破万法。


    然而,唯有一点让明瑕失望。


    她怕的太多,犹豫太多,而信任太少。


    听到他的答复,郑皎皎眼睛闪了闪,松了一口气。她想,神明啊,难道她不信任他人有错吗?


    在这个世界上,柔弱就是原罪。


    她分明已经足够努力,郴州的夜里,她在梦里还算计着田亩面积。可是,她在世家面前,在高官面前,在皇帝面前,在修仙者面前,在他面前,他们仍伸出手指就可以将她碾碎。


    是,她是承认他们彼此相爱,可这份爱能维持多久,他们谁也不知道。


    她曾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而他呢?


    深夜沉沉,明烛静谧。


    义眼一动不动。


    郑皎皎问:“明瑕?”


    她坐到了凳子上,抿了抿唇。


    是生气了吗?


    她推了推义眼再道:“明瑕,我要睡觉了。”


    大抵是生气了。


    郑皎皎将义眼捧了起来,放到了她的枕边,吹息灯火,躺到了床上,半晌,侧了侧身,与暗夜里静静看着那义眼。


    “我像从前那样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讲什么呢?


    郑皎皎听过的故事也很少,从前她总是同明瑕讲今天一天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可是这些天明瑕似乎在时时刻刻看着她,倒当真有点想了解凡人生活的意思。


    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了鸟安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的一段故事。


    “给你讲个仙子收徒的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仙子……”


    乾元仙山,明瑕殿。


    锁链上的符文一寸一寸亮起,带动殿内的阵法,波动的灵气,将盘腿而坐的仙人秀发扬起。


    仙人仍阖眸静坐着,任由那道道灵气如雷鞭,打在他的身上。


    须臾,灵风消散,他唇边溢出一丝朱红的血迹。


    “明瑕,你在听吗?”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呢喃说:“别生气了。”


    明瑕静静听着,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然而那残存在义眼中的一丝神识,却没办法做到这些。


    他只能看她闭上眼睛,有些不安地睡了过去。


    *


    竖日,清晨,郑皎皎起床,先摸向了枕边,然后松了一口气,起身洗漱。


    正当她发愁怎么让明瑕同她说话的时候,义眼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对她道:“若近几日贵妃给你安排官职,你不要接受。”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把口涮了涮,看向明瑕动了动嘴唇,把话咽回去,顺着他的问题问:“为什么?”


    明瑕:“若升的太快,难免不会有人妒忌于你。你在京都朝中混的时间不久,又无人帮你,不如多在司农寺待一段日子。”


    郑皎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而片刻,又颦了下眉。——他怎么知道贵妃要给她升的官职不是司农寺的?


    不过索性她本来就是这个想法,倒也不用同他纠结。


    “而且,”明瑕顿了顿方说,“驻颜丹的效用无法逆转,她的时日不多了。”


    郑皎皎穿衣的手停了停,半晌,才默默将衣带系好,说:“我知道的。”


    贵妃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更像是一捧将要熄灭的火。


    朝中众人不知仙山是否有法子延长其寿数,因此心怀侥幸与揣测。


    然而既然渡劫尊者这样说了,那恐怕是没有什么法子的。


    *


    郑皎皎收拾妥当,出门,隔壁却正好也出门。


    哥哥千帆的手如今包了光白色的纱巾,看上去似乎受伤了,人也有些憔悴。而妹妹青黛神情似乎也有些萎靡,以至于身上的旧衣就显了出来,使其看起来落魄极了。


    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


    自从回京见到他们,郑皎皎就想到了婆娑界。温榆将那个黑市的位置告诉了她,使她用碎的灵原石换到了足以让她喘口气的金银。而这兄妹二人,想来应该还有灵原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兑换,才这样落魄。


    她一直在迟疑,要不要告诉他们婆娑界。


    温榆说过,那里不总是安全的,也有黑吃黑的存在。


    郑皎皎这么一犹豫,就又犹豫了两三天。


    在这期间,司农寺的事情还好,孟离却果真要给她升官。


    第77章


    “啪嗒!”


    椒房殿,身着一身华服的贵妃将薄瓷杯子扫到地上,漂亮精致好似二八女孩的面容上满是怒意。驻颜丹像是丹炉里的火,将她练就,使她即便行将就木,也仍旧拥有着美丽的容颜。


    “京兆府尹这个位置难道还不够好吗?!本宫对她这么关切,她竟然说什么怕误了百姓,不敢接!司农寺的那个什么扫盲又是个什么东西!本宫看她像被驴踢坏了脑袋!”


    孟离如今说两句就要咳一声,难为她竟将这一番话说的如此流利。


    四下宫人早就退了下去,尹月寻正将银针用灵力晕染,闻言,顿了顿,待孟离问向他的时候,他温润道:“郑娘子出身贫瘠,不敢担当大任也是正常的。新政实施也并非她不可,索性皇帝对其也有所厌弃,皇后你又何必在她身上纠结。”


    孟离想了想,胸腔起伏一下,又觉得尹月寻说的不无道理,骂道:“本宫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伶俐聪颖的,没想到不过是个榆木疙瘩!”


    尹月寻拿着银针起身道:“你的身体状况,不宜如此生气。”


    她发了一通火,已倍感无力,坐回了黄花梨的椅子上。


    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秦王来了。


    孟离道:“知道了。”


    *


    拒绝孟离提拔的下午,郑皎皎身边那些谄媚的目光,以及顶着各种名号来给她送礼的人就消失的。


    这落差让她一副感到一种虚无的失落感,甚至隐隐地升起了半分后悔之情。不过,仅一个时辰,司农寺的一群半大小孩们就让她失去那种感觉。


    这是司农寺扫盲的第八天,男孩女孩们已经混熟。康平贵族间的男女大防分明已经更加畸形跟严重,然而在朝堂上、民间、修仙界男男女女之间却很开放。


    郑皎皎逮住了一对小情侣,二人长得略微般配,但年岁却都很小。


    “十二岁都能定亲了。”其中的女孩子悄声反驳。


    郑皎皎对这规矩沉默片刻,说:“我不管你们的规矩,就算你们要回去定亲,可如今还并没有定亲!从今天起,你二人听讲时,一个坐在最北边,一个坐在最南边!”


    她眼神略带威胁:“若是让我见到了你们仍坐在一起——”


    二人皆垂头丧气地应了。


    待他们走了,四下无人,明瑕竟有些略带好奇地问:“若他们仍坐在一起,你会如何?”


    郑皎皎那凌厉的气势褪去,抽过自己的本子,看向义眼静了半晌,说:“我也没办法,就只能上前把他们手动分开,再威胁他们一通。”


    ——她本来是个专心研究的,哪成想一招穿越,要干这么多非她所擅长的事情。


    明瑕觉得自己的小妻子有三分有趣,她时常说出一些让她始料未及的话出来。


    郑皎皎工作时是极为安静的,那时,她身上的柔弱感就会变弱,连眉宇间也变得坚定,那双眼睛如海水般潋滟。


    明瑕最喜她在这时看向他,好像她在看向他的一瞬间就被他拉回了人世,好像唯有他是特殊的。


    他不禁去想,如若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凡人夫妻就好了。


    晨起一同出门,暮时一同携手归家,他们将一同走在朱雀街上,买一张胡饼,去桥上看烟火。看她哭,看她笑,张开手,于夜里拥她入怀。


    可惜,那似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很怕时光的流逝,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更不敢沉睡,怕自己一眨眼,她就随风飘远了,天上地下,他便再也寻不到她。


    明瑕静默且平静地算计着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希望计划的推进能快点再快点,然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朝她伸出手,看她将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若一切能尽快结束,或许,或许,他们仍能回到幻境时那样的生活。


    窗外的光倾落了一地,将褐色的木板分出分明的界限。


    “你们仙山上的仙人都会辟谷吗?”郑皎皎忽然问。


    明瑕道:“是。”


    “那新上山的孩童怎么办?”


    “有辟谷丹。”


    郑皎皎睁了睁眼,说:“还真有这个东西吗?”


    “嗯。”


    她围绕辟谷丹问了很久,得出了这东西完全没法取代粮食的结论。——光只有入道的人才能服用这件事就足够了。


    明瑕说:“所有孩童上仙山的第一天就要学会如何入道。”


    “有没有入不了道的?”


    “没有。”


    聊着聊着,郑皎皎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婴儿呢……你呢?”


    明瑕道:“我也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已经入道了。”他是个天生的修炼奇才。


    那岂不是从小就没吃过饭?——她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僻静的司农寺因为有了一群半大的孩童,所以格外热闹起来,因郑皎皎需要短暂负责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所以她待的地方,离扫盲的地方很近,在寺里同僚给他们讲学的时候,她一般都待在此处根据林可的笔记写她的农书和算数书,偶尔会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头。


    然而今日大抵是受了两个小情侣的刺激,她有些神不思蜀。


    郑皎皎看着手下写满了农事的本子发了会儿呆,不经意摆弄一下桌上镇纸,看一眼被她放在触手可及位置的义眼,待终于要动笔,才发现手中的笔尖墨迹已干,不免愣了一下,将笔重沾了墨水。


    落笔之时又犹豫,停了下来,笔尖停在宣纸上,好像不经意般道:“昨日秦阿姐说燕子要给我介绍个郎君,说是金甲军里的,人长得不错,家室也还行,主要是……家里人少事情少,还很支持女子为官。”


    秦阿姐说的时候,义眼当然也被她带在身上,但不知他是没听到,还是怎么的,后续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郑皎皎怀着一种连自己也不知的隐秘心思,故意将话给明瑕重复了一遍。


    义眼安静着,久久没有传来明瑕的声音。


    屋子里,机械的钟表滴答滴答,隐约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这表据说是热爱时髦的方少卿买来的,只是去户部任职时,他并没有带上。


    “听着那人条件似乎确实不错。”


    她违心地说着,手里的毛笔,从砚台里点了又点,按在宣纸上的手指用力。


    明瑕平静且冷的声音传来:“皎娘。”


    郑皎皎抿了抿唇,抬眸看过去,心脏跳的紊乱,呼吸一时停了停,却不肯先说什么。


    可他那样警告般叫了她一声,偏又没有了声音。像盛在铁皮里的牙膏,不挤不出声。她道:“怎么?”


    义眼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死物。


    郑皎皎说:“我又没同意。”


    更多的话在她胸腔里酝酿,那些过于刺人的话久久不曾被她说出口。


    她不喜欢康平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总能挑出或多或少的毛病,太高、太矮、太胖、太瘦,说话梗直了,她说人说话难听,说话好听了,她说人油滑,导致燕子一度说她是眼睛往云端里长,就算某位渡劫尊者在她面前,她也能说出二三不是来。


    每每这时,郑皎皎摸着腰间锦囊,总想,燕子说的还真是对。


    别说渡劫尊者,就算大乘尊者来了,她也照挑不误,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而她呢,是个连爱的人也要挑出很多毛病的人,更何况其他人。


    郑皎皎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明瑕终于说:“再等等,我会来见你的。”


    他看透了她的不安和思念。


    钟表声滴答又滴答,半晌,笔墨落在宣纸上,欲盖弥彰地写了一个字又停下。


    郑皎皎问他:“文渊不是说要困你三百年吗?”


    明瑕说:“不必担心。”


    她捻着毛笔垂眸片刻,吐出一口气去,说:“是,尊者大人。”


    郑皎皎觉得明瑕这个人太矛盾,他总要她信任他,然而他自己同她说的话又寥寥无几。她有心隐瞒,难道他就没有吗?再等等又是多久?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她总是有太多的无力,于是便不再去想,由他去了。


    *


    婆娑界的存在郑皎皎还是告诉了兄妹二人,兄妹二人很是感动,谢过了郑皎皎。


    临走的时候,王家兄妹告诉郑皎皎说:“近些日子,康平内监察铃声常常响起,听说是有精怪入了城,但还未抓到,郑姐姐,你要当心。”


    郑皎皎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放到心上。


    康平几千万的人口,来来往往的商人很多,混进来一个精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精怪两天了还没有被监天司抓住有点奇怪罢了。她想,毕竟是天子脚下呢。


    以前这种事,常有仙山仙君下山来,但如今仙山禁山,连其他小宗也闭宗,所以监天司才一时没能忙的过来吧。


    义眼幽幽,跟在她的身边。


    远方仙山宁静。


    天空飞舟不间断地盘旋着,仙山禁山,康平的贵族们更惜命了,受到他们资助才能运转的飞舟,这些天,已经很少飞离康平,更多的是围绕康平俯视着人间。


    郑皎皎曾以为自己会过很久这种宁静的生活,直到明瑕重新出山,然而,在扫盲开始的第十三天,住在司农寺的孩子们突然开始死亡。


    先死去的,是一个叫做狗子的小孩。


    郑皎皎记得他,从刚下马车他就吐了,后续的日子里似乎也吐了几回,最后,见他实在不是,她出钱让他找坊内的游医看了病,抓了药吃着。


    前日的时候,她还想着该不该让他先回家,可听说他家穷苦,若回家,还不如在司农寺里待的好,于是一时犹豫就没让他回去。


    昨日,她因感染风寒在家待了一天,不成想今天这孩子就突然死了。


    说是突然,似乎也不尽然,因为在这之前,他确实面色发绿,人也萎靡不振,但……


    郑皎皎拨开人群,掀开床榻上,男孩身上的白布,脸色惨白。


    一旁站了司农寺的几位同僚,门外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在徘徊,程文秀颦眉道:“昨日一人说这孩童呼吸仍有些不畅,便请了游医,又新开了药,但夜里突然情况恶化,晌午人就没了。这与你无关,他的病我也是知道的。”


    郑皎皎对于程文秀的安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前孩童的死状太过凄惨,使她一时难以接受。


    程文秀看向旁边问:“他父母可来了?京兆府的人呢?”


    “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正在询问游医事项。这小孩父母……据说也于三日前去世了。”


    “什么?!”程文秀拧眉,“他家人去世,怎么没人来通知司农寺?”


    “这……”


    郑皎皎不好于床边多待,被人劝了两句,盯着红彤彤的双眼,要起身,然而,手下一紧一松,她茫然低头,看到了一团因她的动作脱落在地上的枯黄的头发。她看向男孩诊间,青绿色的脸庞旁全是掉落的头发。


    有人呕了一声,跑了出去。


    京兆府的官差正好进门,那人显然是听说过郑皎皎这个不识趣的人的,竟冲她拱了下手。


    “仵作还需要验一下尸,还请诸位回避。”


    程文秀道:“当初游医说这小孩是中了毒,但我司农寺里其他孩童都很正常,所以之前便以为这孩童是在家中吃了东西中毒的,我们也早已通知他家里,并在你们京兆府备了案,你们曾经也来查过。”


    “是,这些我们知道。还得劳烦程司农再配合我们检查一下寺内饮食。”


    郑皎皎和众人皆回避了,虽然到了午饭时间,她却并没有食欲。


    那男孩青绿色的皮肤使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几个月前名绣坊研究出了一种新的绿色染料,那明亮的绿色布子,也曾经过她和燕子的手,虽然当时因为接触的时间短,而没有感觉到什么,但现在回想,似乎绣那万寿图的时候她也有些胸闷气短食欲不振。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又一个错觉,但男孩手指洗不掉的绿色,让她觉得难以平静。


    “在想什么?”明瑕问。


    郑皎皎吓了一跳,低头从香囊里拿出义眼捧在手上,看了看门外,门外无人,都去吃饭去了。


    “我在想,当初郡王妃宴会上,那个加入天下会的染工说的话。虽说染坊确实辛劳,但……未必去杀人,似乎还是过了些。何况杀人也不能解决这些……听燕子说,新改的染坊和绣坊更劳累的……”


    明瑕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应她的话。


    郑皎皎道:“明瑕,你说会不会是染坊的染料有些问题?”


    这猜测无根无据,好像凭空而起,又好像是冥冥中有冤魂不甘地向能接触到它们的每个人传递着信息。


    明瑕道:“有这个可能。”


    但怀疑,也仅仅是怀疑罢了,郑皎皎的时间太少,而又过于谨言慎行且相信官府,以至于并没有去做出任何调查。


    直到……第二个人也死去。


    那个曾经在染坊工作过的少年死状很平和,再也没了那些嚣张的少年气,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身形消瘦而惨绿。


    这是司农寺扫盲的第十四天,明日他们就要离开了。


    因为这个少年并没有任何征兆,负责他们饮食起居的郑皎皎难免被叫去府衙询问。


    郑皎皎以为这会是场漫长的询问,然而却意外地简单。唯有当她说死去的二人都与名绣坊的染厂有联系的时候,那堂上的人变了脸色。


    “无凭无据污蔑名绣坊,没想到贵妃看重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人。”


    郑皎皎颦了下眉,对于这人的语气与措辞都十分反感:“我只是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而已。他们都是中毒而死的……”


    醒堂木一拍,拍的人心惊胆战,堂上审问她的人起身,竖起眉毛道:“那就是你司农寺下的毒!”


    郑皎皎张了张口,震惊且愕然。


    “你们不是检查了很多遍我们的饮水和食物了吗?”


    接下来的询问,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郑皎皎和堂上人的辩论。对于辩论,常是她的薄弱之处,以至于郑皎皎咬牙,尽管没哭出来,但还是落于下风了。


    直到最后,郑皎皎以为自己要被关进大牢了,然而堂上的人却放她离开了。


    刚走出厅堂,她有些恍惚,就见不远处花树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定睛看过去原来是燕子和李灵松的徒弟尹月寻。


    燕子上前把郑皎皎打量了一番骂:“京兆府的人真是群锤头!你怎么可能害人呢!”


    郑皎皎茫然:“你怎么来了?”


    燕子说:“前日你说你们寺里死人我就惦记上了,今天本来想趁着出宫去司农寺看看你,谁知道遇到了这茬。还好我来了。”


    郑皎皎因为这些天的事故,加上刚经历了一场极为压抑的谈话,而有些神色恹恹。


    她正想跟燕子说些什么,却见尹月寻并没有走,顿了顿,抬手跟尹月寻行了礼——如今她的礼仪已经极为规范,让人再挑不出错来。


    “尹仙君。”


    燕子怔了一下,看了看尹月寻,又看了看她问:“你们认识?”


    郑皎皎说:“在监天司时,尹仙君给我看过病。”


    燕子从贵妃那里知道郑皎皎同监天司的某位仙人似乎关系很密切,不过,并不清楚她竟然还同这位给贵妃治病的仙人认识。据说这仙人和监天司的仙人可不一样,他是乾元仙宗的弟子,十分厉害的。顿时,她对郑皎皎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感觉。——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皎皎所认识的人似乎比她多多了。


    燕子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晃了出去,说:“这次多亏了尹仙君,否则我还真吓不倒那个府尹呢。”


    郑皎皎闻言,忙对尹月寻道了谢。


    尹月寻仍是那副仙人济世的慈悲样子,同她们说了两句话后,很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燕子挠了挠头小声疑问道:“这人到底来干什么的?”


    郑皎皎:“或许有什么事吧。”


    “我和他一起来的,他除了在旁边让我狐假虎威了一把,也没来京兆府干什么。”燕子道,“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郑皎皎觉得,那人不像是喜欢燕子的样子,只是他到底来干什么,却成了未解之谜。


    *


    尹月寻出了京兆府的大门,入了人群,他如今的穿着虽然华贵,却不再独树一帜,因此即便有人因他的气质回眸看他两眼,也很快不再关注。


    拐过一个角落,他停了下来。


    前面等他的人见了,连忙迎了上来:“仙君。”


    尹月寻扔出一块灵石到他手中道:“今后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要及时禀告我。”


    “是是,”来人笑的见牙不见眼,“我本来是要立刻禀告仙君的,但是程司农拦住我问了我些事情。故耽搁了,下次郑娘子若出什么事,我一定不管三七二一,立刻去禀告您。”


    尹月寻微一颔首,默认了。


    这郑娘子不知同他师尊有何关系,以至于让他师尊回仙山前,千叮万嘱要看好她,不要让她卷入京都纷争。


    只是……


    他颦了下眉,这位郑娘子的运气也着实不好,躲过了孟离提拔,却没躲过名绣坊染工的身死。


    想到名绣坊,尹月寻的目光冷了下去。


    ——郡王府那位,算一算,似乎也快到时日了。


    *


    “南安郡王府的菊花据说开的是天下独一绝,每年他们都请康平百姓免费进他们园子赏菊花。”燕子说,“还有那个宋文,就我跟你说的那个金甲军中的将军,他也会去。你别看他只是个从五品,他可是宋家的人。唐宋王李纪,他家排第二呢!”


    郑皎皎并不想去郡王府的菊花宴,并劝燕子说:“上次的事情你还不长记性吗?”


    燕子滞了滞,片刻,讪讪笑着去揽郑皎皎的胳膊说:“这不是此一时彼时嘛。我现在可是贵妃身边的人……何况,天下会的人和那什么堂的余孽不是都被抓了?咱们可是在康平,在康平,从一个地方出两次精怪事故的概率,要比孟仙君喜欢我还低呢!”


    郑皎皎摇了摇头,放弃了劝燕子的话,她有些累了。


    燕子看出她神色不好,知道她刚见了死人,又被审讯,心情差,遂道:“反正菊花宴在五日后,要宴十天,你考虑考虑,不着急回我。你就当陪陪我,我出宫可难呢,往后咱们整月都见不到两面。”顿了顿,她说:“对了,尹仙君也会去。”


    郑皎皎说:“他去,关我什么事?”


    燕子:“人家给你看过病嘛。而且,他可是位仙君。”


    郑皎皎没说话。


    燕子说:“我觉得你对仙君的尊敬比我还低呢。”


    郑皎皎:“怎么会。”她如今可是见到谁都会老老实实、板板正正地行礼问安的。


    燕子:“感觉。”她觑了郑皎皎一眼说:“你在监天司真的有人?”


    郑皎皎不得不解释:“是朋友。”虽然她跟唐富春算不上朋友,但跟云雀还是算的上的,前些日子,她还收到过云雀的信呢,信里还提及了温榆。


    正说着,迎面跑过来一人,燕子光顾着看她,躲闪不及,险些被撞倒。


    燕子叉腰骂了一句,那人自觉理亏,道了歉离开了。


    郑皎皎拉了拉燕子,让她别再骂了。


    燕子揪了揪自己被碰脏的衣服说:“真没规矩!”她浑然忘了自己从前是何模样了。


    郑皎皎则看着那抹绿色久久没回过神,待回神,恍然惊觉,大街上的鲜艳的绿色已到处都是。


    燕子说:“漂亮吧?名绣坊新染的布子,听说这绿色越洗越亮,一点也不褪色,我还打算着买一匹呢。到时候给你也裁一件新衣服。”


    郑皎皎不知为何,觉得齿间发冷,抓着燕子的手呢喃说:“燕子,你别买这布。”


    燕子疑惑:“为什么啊?不好看吗?当时咱们绣万寿图的时候,你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郑皎皎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点可怕。”


    燕子笑:“你是被尸体吓破胆了吧。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神色。”她顿了顿,敛了笑说:“你也尽力了,那小孩怕被司农寺赶回去,瞒着不告诉你他生病,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天底下天天死人,难道你都要管一管不成?”


    郑皎皎拧眉说:“生病?怎么会是生病。”


    “京兆府里说的。”燕子说完顿了顿,转头看向她,“怎么?不是?”


    “游医说是中毒。不是在寺里中的毒,很有可能是在家中中的。”


    燕子吃了一惊:“可我出来时听说京兆府已经结案了,就是按病死判的。”


    “……”郑皎皎猛然止住了脚步。


    “去做什么?”


    郑皎皎咬牙说:“找那个游医。”


    腰间锦囊传来震动,引得燕子看过去,明瑕冷清的声音骤然响起:“皎娘,这不是你的事情,不要多管。”


    “谁?!”燕子惊惧地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重新定在了郑皎皎的腰上。


    第78章


    四周的人已经逐渐稀少,因此明瑕的出声除了惊吓了燕子一个人,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骚乱。


    燕子的一双不标准的杏眼瞪大着,她捂着嘴巴,低着脑袋,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着郑皎皎腰间圆圆的锦囊。


    半晌,面面相觑之后。


    燕子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郑皎皎的胳膊:“是监天司的仙君?!”


    郑皎皎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燕子是个藏不住的性格,立刻凑过来一句接一句地说了很多话。末了问:“尹仙君是不是就是被他叫来帮你的?!一定是!”她顿了顿说:“我们这样说话,他能听见吗?”


    郑皎皎:“能。”


    燕子激动的脸色僵了僵,松了松手,往后退了一步站直,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说:“咳,那个,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都是京兆府府衙的事情,你都险些被抓紧去,做什么要去凑这个霉头?”


    郑皎皎自然是不想去凑这个霉头的,然而,那两个孩童同她相处了这么久,如今死因不明,京兆府又乱判案,怎么不叫她义愤填膺。


    街道上人来人往,头顶的飞舟挡住了太阳,在街道上留下阴影,郴州的粟米不合适长在养分贫瘠的康平,也结不出饱满的果实。


    那一声一声的郑大人,一张张满是皱纹的、黑色的、熟悉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逝去,变为跪在地上的膝盖与握在她手中的染血的鞭子。


    燕子劝她:“你连菊花宴都不想去,又何必触这个霉头?京兆府的案子他们府尹是会重看的,到时候定然能看出与你们证词不相符的地方来,然后打回重新查案的。”


    郑皎皎内心是希望这样的,可……倘若京兆府府尹并没有看出来呢?倘若……倘若京兆府和南安郡王府勾结串通,隐瞒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想,她大抵是小题大做了。


    ——就算草菅人命,也不能做的这样明目张胆吧?


    踏出的脚在人群里摇摆不定,腰间的锦囊晃动着,胳膊被燕子紧抓。


    何必多此一举呢?郑皎皎对自己说。


    拒绝了贵妃的提拔已经使得她在司农寺不再风光无两,虽说程文秀仍比较看中她,这使得她的声名虽然落了下去,但是在司农寺中却仍可以待的平平静静。


    她用来普及简易数字的算数书已经写的差不多,农书才写了个开头。


    郑皎皎收回了迈向街道另一边的脚,她想,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也都有自己的职责要领,她不能因为不信任京兆府,就将京兆府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仙山禁山,重开之期不定,公主不能再下界,司农寺的程司农也逐渐举步维艰,贵妃又不知何时将死,她最好忍一忍自己这多管闲事的脾气,否则说不定哪一天就入了京兆府的大牢了。


    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的脚,燕子松了一口气,说:“皇后最近忙着在前朝后宫搅风搅雨,你才拒绝了她的提拔,最好不要再出风头了,我真担心你不听劝。”


    郑皎皎略有些发怔地看着燕子,有些哭笑不得:“我像是这种人吗?”


    燕子说:“像,你可像了。”


    她没说出口——郡王妃寿宴上,你面对那群邪修都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


    燕子仍为当初自己的随手一推而感到愧疚,时光并没有将此事抹灭,而是随着她知晓的越多、看到的越多,而越发清晰地明白那时自己的举动是多么不该。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发誓,她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的。


    燕子看了郑皎皎两眼,又揽住她的胳膊,二人往郑皎皎家的方向走去,燕子说:“我最近学了好多字了,就这么学下去,说不定哪一天我也能成为文坛大家呢!”


    郑皎皎将不该她管的事压在心底。


    明瑕倒看出了她的不快,却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他不想她参与到康平的这些危险中去。


    这的确是他的私心,或许该受到谴责,他于无人的殿内沉默地接受他应有的制裁。


    诚然,一个合格的渡劫尊者应当斩却凡心与六欲,感应天道,视天下万物如刍狗,哪怕是精怪与魔倘其不伤天合,也当随其去之。诚然,他的确是大玄最有天赋的修仙者,若说飞升,也未尝不在将来。


    但明瑕不知何时忽然有了那样一个念头。——做个朝生暮死的凡人。天下大道与他无关,众人生死与他无关。他只关心他与她的未来就好了。


    康平的风不为任何人的死而停留,树上橙黄色的叶子在一天天增多,悄悄地、不为人所知地生长着。然而浓绿的色彩却在这秋季风靡一时,燕子还是裁了一件名绣坊新出的绿色衣裳。


    菊花宴如期而至,作为大司农的程文秀被邀请,问郑皎皎要不要随同赴会,郑皎皎拒绝了。


    程文秀叹:“我可真不想一个人去见你那位曾经的上司。”


    她说的是方良,自从方良成了户部尚书之后,二人的关系似乎也不比从前了。如今皇帝实行新政,方良是除了唐相之外的主要推动者。


    郑皎皎前些天同程文秀一起去拜访过方良。她本以为自己之前的待遇已经足够夸张,可跟方良比起来,却远不如,京都送礼的贵族们在方良家门前排了一个长队,红绸直接摆到了坊外去。


    因为去司农寺的路比她去名绣坊的路要远,所以郑皎皎思来想去,给自己买了一个不那么颠簸的牛。


    可人家都是坐牛车,有仆人赶车,她就只能自己赶车了。若再雇一个人给她赶车,那她还不如直接买马好了。


    明瑕原本是时常夸她聪慧的,可自从郑皎皎开始越架牛车,明瑕就很少夸她聪慧了。


    他常说:“你慢些!握好缰绳!别抽鞭子!往左!往右!郑皎皎!”


    郑皎皎一边在空地上练习着她的牛车,一边对明瑕生气:“我知道!我握好缰绳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吵我了!明瑕!”


    郑皎皎的名字要比明瑕的名字要长,所以一般明瑕叫她的全名要比她叫他的全名更有气势些,被他的气势压倒,她就会迁怒起给他起名字的文渊来。


    她在心里道:起的什么破名字!简惜文这个人和千年前一样没品!


    鸟安的幻境于她的记忆里仍旧很真实,那其中的人的面目似乎仍于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


    明瑕知道吗?


    简惜文和他的师尊文渊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他难道对此没有任何疑虑?毕竟在鸟安,他的那位师弟很难说是个好人。


    这话在她的生活中被吞没,她跟牛车的战斗让明瑕看的心惊胆战,终于,有一天,在郑皎皎一走神把牛车赶进沟里之后,明瑕史无前例地对她发了火。


    “你去监天司,找唐富春,让他带你去万顺坊的宅子。”


    “去那里做什么?”郑皎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不明所以地问。


    “从那里到司农寺只需要走半盏茶。”


    郑皎皎明白了,他这是又给她安排地方呢。她牵着缰绳把牛拉上来,对着飘浮在她耳边的义眼说:“我的牛车差不多已经学会了。”


    明瑕不可置信道:“你刚把它赶进沟里!”


    郑皎皎抿了下唇,她的膝盖有点磕着了,因此在微微犯疼。她一低头,又看到自己手上也擦了点小伤。


    这本来无伤大雅,可是倘若有另一个人在场那就不同了,尽管这另一个人,只能从‘监控’远程看着她。


    对于明瑕这种非但不关心她的伤势,还对她进行质问的语气,郑皎皎只觉得心中燃起了无名的火。


    “是因为你在旁边老是吵我。”虽然她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难免带了怨气,以至于出口就让本就生气的对方更加生气。


    明瑕道:“愚蠢!”


    郑皎皎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此时,明瑕殿,符文法咒层层亮起,将明瑕压倒。


    义眼落到地上,滚了满地尘埃。


    郑皎皎不敢置信地看着义眼,他骂了她,然后就下线了?!


    “明瑕!宁九!你个混蛋!你说谁愚蠢!你给我出来!”


    对骂这种事,不怕气势弱,就怕对方骂完你,直接将你拉黑了,你说什么,对方再也听不到了,于是你的气就只能越积越大,恨不得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郑皎皎对于明瑕的此番作为,十分恼怒。


    她回了家越想越气,拿出捡起的义眼来想丢在地上,又咬着后槽牙放下,去洗了脸。


    郑皎皎想,今日是菊花宴,她干脆去按燕子说的那样去找那个什么金甲军的将军聊聊天好了!索性他在仙山被禁足,还不知道哪一天才出来……难道他一辈子不出来,她就要等他一辈子不成?!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想到之前寿宴上的事情,她仍旧没有出门去参加菊花宴。


    到了傍晚,隔壁的兄妹二人来敲她的门,说是托她的福,他们在婆娑界换了足够的金银,明日就不必再去码头讨生活了,所以今天要请郑皎皎一同去斜阳楼里去吃大餐。


    “郑姐姐,你一定要去,不然可就是拿我们当外人了。”


    郑皎皎无从推辞,摸了摸蹭到她脚下的乌云。


    青黛抱起乌云笑:“乌云也和我们一道去吧。”


    出门时,郑皎皎脚步一顿,看向桌上的义眼。


    义眼无声无息。


    她等了片刻,咣当把门关上了。


    桌上,义眼的幽蓝色光芒闪了闪。


    第79章


    斜阳楼的饭菜自然是合口的,古色古香的高楼,推开窗户能看到街边的斜柳和来来往往的人。


    兄妹二人聊着婆娑界的见闻:“原来康平也有这样的黑市,里面好像不全是散修。我瞧他们说话谈吐都像是宗门里的人。”


    郑皎皎听着偶尔插两句话说:“人已经很少了,据说以前婆娑界的人才多,什么都能买得到。”


    “义肢也买得到吗?不是凡人用的,是仙人用的。”


    “听说能。”


    这些婆娑界的见闻还是曾经监天司的温榆同她说的。


    乌云在地板上,三人特地找店主要了一个干净的碗,把桌上的肉和鱼给乌云拨了一份。黑白花的乌云就这样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郑皎皎当然知道这加了盐的菜对乌云来说是不好的。——康平的人们和鸟安的人们在对待宠物的食物上还远没有后世那么精细,一般人吃什么,它们吃什么。


    不过,在这个肉和盐都还算奢侈的年代里,乌云偶尔吃一次斜阳楼的饭菜,也算是打打牙祭了,毕竟在康平,还有很多人想吃吃不到。


    “你们之后打算干什么呢?”郑皎皎问。


    青黛比较活泼,说话也直,道:“我也想去修炼,听说婆娑界有卖功法的,其中有仙山的‘道’,虽然残缺,但如果能力够,可以自己把‘道’补全,磨练出自己的‘道’来。”


    王千帆从前被母亲送去学院里念过书,因此虽然年龄不大,但身上总带着这文人的书卷气,这和天下会那个会主身上阴雨连绵的书卷气不同,带着些天真和清澈。


    大抵这种人都很难信任他人,也很难与人交心。


    所以当青黛毫不遮掩地对着郑皎皎说出她自己的未来计划时,王千帆立刻担忧紧张地颦了没制止了青黛接下来的话。


    ——眼前的人可是和监天司有联系。


    虽说监天司对于散修从来睁只眼闭只眼,但因为前段时间天下会和百善堂的事情,仙山上对于散修的态度差了许多,导致监天司也对于散修严厉起来。


    他看向郑皎皎一双下垂的眼睛里流露出尴尬的陪笑来。


    “她——”


    郑皎皎最擅长见微知著,两个心思同样细的人一打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出声道:“现在仙山禁山,康平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虽说是我将婆娑界的位置告诉你们的,但我平常从不去这些地方,你们如果想再去,也再等些时日吧。”


    王千帆立刻点了点头说:“我们知道,多谢郑娘子。”


    一两口茶水过后,王千帆示意青黛把东西拿出来。


    青色的布里面包裹着的是几两黄金。


    “这是您之前让我们帮忙换的。”


    郑皎皎曾经托孟邵的福,在自己院墙上捡到了一个一日蜉蝣,本来想去换银子,但因为很快去了郴州便没来得及换。不久前,她将这东西交给了兄妹二人,希望他们若去婆娑界,能帮她把东西换了,也算是交易。


    “这有点多吧。”


    “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已经不止一次救了我们了,若是没有您,真不知道我们兄妹二人会怎么样。”


    郑皎皎看了二人一眼,思索了片刻,将大的那块金子留给了他们,把小的那块金子拿到了手里说:“邻里邻居的,说不定以后我还要请你们帮忙呢,这一块你们留下。”


    虽然这样说,她想的却是——她手头上的银子已经足够自己生活,而这两个小孩却比她还无依无靠,更没有谋生手段,索性就多给他们点钱好了,反正那一日蜉蝣也是她捡的。


    这边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街头却乱了起来。


    从窗边看过去,原来是金甲军入街。


    斜阳楼的位置靠里,离名门贵族们的住宅较近。


    “这是怎么了?”外面有被惊吓到的百姓问。


    有人道:“今日南安郡王府举行赏花宴,听闻那南安郡王妃死了,而且是被毒害死的!”


    郑皎皎一怔,郡王妃死了?


    她记得那个老人,看着很和善,不笑时也很有威严,身上的华服层层叠叠,坐在那里就像是某种世家贵族的老旧代表人物。


    ——据说郡王妃的衣服皆由名绣坊织就,十个绣娘花半月才裁出的一件衣服,往往只穿一次,就会被处理掉。但在此之前,那绣好的布面还要被用无数遍清水浸泡过,直到连颜色也有点微微褪去,这样舒适柔软的衣服才能穿在郡王妃的身上。


    金甲军长驱直入,在街道上将众人分开,紧张的气氛转瞬弥漫。


    一辆金光闪闪的马车停在斜阳楼的门口,不多时,下来一名白面瘦高的老太监。老太监往楼下一站,手中的莲花拂尘一扫,目光也随之扫向二楼,本来要入内的脚步停下,尖着嗓子道:“秦王殿下宣司农寺主簿郑皎皎入郡王府见驾!司农寺主簿郑皎皎何在?!”


    楼上,兄妹二人同时转头诧异且担忧地看向了她。


    *


    郡王府的气氛在去给郡王妃换衣的下人的惊声尖叫响起时,就变得冷寂且严肃起来。


    今日菊花宴,桌上红彤彤的螃蟹喜人,每只足有六两大,围炉里温着的酒清澈且沸腾着。


    众人接二连三跪了一地,验尸官进了房间,拨开珠帘,一抹绿色映入他的眼帘,那绿色浓极生艳,一看就是名绣坊新出的布料。


    不一会儿验尸官走出,看了一眼郡王府长子,也就是如今的小郡王,有些迟疑地道:“确为中毒而死。”


    正中央的孟离脸色几变。


    郡王府从前一向是皇后党的,老郡王死去之后他们才投效了她。可这才投效不久,在她参加的菊花宴上就出了这档子事,让她感到很晦气。尤其是那司农寺的程文秀突然跳出来,说什么他们司农寺前段时间死的两个人也跟郡王妃一个症状,恳求秦王彻查名绣坊。


    孟离刚听,还着实吃了一惊,一问才知道,司农寺死的不过两个平民罢了。


    因为这件事涉及到新任京兆府尹,所以她脸色难看起来。


    “既然你说郑主簿曾管他们的衣食住行,那就把郑主簿传过来同郡王妃的症状一一比对好了。”孟离冷冷道,手指上的丹蔻红的令人心慌,“程司农,你当知道污蔑同僚是个什么罪过吧。”


    一旁的方良心下一紧,忙同样跪到了孟离面前,道:“回皇后娘娘,我想程司农并无此意。她只是觉得那两名孩童的死亡同郡王妃的死状很相同罢了。因此才疑心那两名孩童和郡王妃死于同一种毒。”


    孟离脸色几变,终于忍不住嗤笑道:“两个乡间孩童和郡王府的郡王妃死于同一种毒,这怀疑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跟在她身后的尹月寻颦了下眉,或许激动的状态会使她的死期越发临近,但他们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说话间孟离扫过旁边,眼光忽然一凝。


    角落里,刚刚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郡王,此刻正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眼神飘忽不定。


    电光火石间,孟离瞬间明白,此事有蹊跷,顿时心下一沉。——不管今日查出什么来,都将不是她所期待的。


    秦王摆手叫自己身旁的老太监去寻京兆府的档案、司农寺的档案、给两名死去孩童看病的游医,以及程文秀提及的主簿郑皎皎。


    他受邀前来,此时除却孟离,他地位最高,不管是不行的。


    何况皇帝这段时间为了立储,有意考察于他。


    虽说大玄的这位皇帝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更算不上什么公正廉洁,但他却很希望自己的子嗣们能拥有这种美好的品质。


    *


    郑皎皎一路疾行,被带到了郡王府,郡王府的陈设没怎么变化,仍是那样富丽堂皇,让人为自己的贫穷感到歉意。


    郡王府虽然开放后院,让众人也可以欣赏到美丽的菊花,然而,这同孟离等一众高官贵族们赏菊的地方自然不是一处。


    走过弯曲的回廊,郑皎皎板板正正跪在了秦王和孟离面前。


    孟离先是问了几句郑皎皎的身体,又状做熟络地同她打趣了几句,很快就将声音沉了沉,说起了郡王府的事情。


    “你觉得,那两名孩童的死状,和郡王妃的相同吗?”


    郑皎皎听出来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抬头,看到了孟离身边的燕子,燕子皱着眉毛冲她悄悄摇了摇头。


    事关京兆府和郡王府,这两家如今都是孟离的党羽,同为孟离党羽的郑皎皎若有那么半分眼色,就该说不同,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倘若这件事不撞到她面前还好,如今却偏偏又撞到了她面前。


    身旁,程文秀立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凝注在郑皎皎身上,尹月寻颦了下眉,正当他准备上前时。


    郑皎皎出声了道:“禀告皇后娘娘,禀告秦王殿下,那两名孩童死前症状和时候状态的确和郡王妃相似。”


    孟离的眼神凝滞了。


    小郡王腿一软,险些又跪了回去。


    郑皎皎道:“当初游医也确实说是中毒的迹象,但不知为何,京兆府似乎并没有重视。”


    京兆府的府尹‘咚’地一声跪到了地上,冷汗直流。


    孟离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她骤然起身对着郑皎皎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拂袖离去。


    尹月寻顿了顿,看了郑皎皎一眼。


    秦王叹了一口气,鹰眼扫过京兆府的府尹道:“吴大人,你可有所解释?”


    府尹道:“许……许是底下人记错了。”


    “这也能记错?”


    府尹低下了头。


    秦王道:“那两名孩童的尸体在哪里,去找人开馆重新验尸。”他说着,目光再度扫向厅内站着的两名女官,敛了敛眉。


    第80章


    郡王府的事情难免惊动了皇上和监天司,秦王还在这里审着,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


    监天司的天葵来这里走了一遭,确认了郡王妃的死因是绿色染料的原因,之后,见确实其中没有妖邪的参与,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妖邪永远是妖邪,人却不总是人。


    郑皎皎被人带去将死去的郡王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倒无人强迫她这么做,只是她怕自己说出的话是错的。


    那张苍老的、板正面容,在死去之后变得潦草,死前她的呼吸似乎很不通畅,以至于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银白色的发,原本被梳的一丝不苟,此刻也杂乱起来。那原本金灿灿的闪着光的钗子,此刻也被剥夺了生机一样变得灰扑扑的。


    这位高贵的老妇人在死去之后已和……其他的死人没什么区别。


    郑皎皎分明没有闻到任何难闻的气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止不住地往上涌动着刚吃过的饭食。那种隐隐的古怪的臭味,就像是已经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在此刻全然爆发了。


    郡王妃身上那鲜艳的有毒一样的绿色更是使她的眼睛好像受到了攻击一般,使那种难受的感觉直通大脑。


    看完尸体,对完口供,她被带着重新往花厅去。


    一步、两步,郑皎皎终究忍不住,一偏头吐在了旁边花池。


    “您没事吧?!”带路的奴婢似乎是个新人,有些慌乱且不知所措。


    因此郑皎皎得以得到了些空闲去喘息,而不必在吐完后立刻直起腰再度踏上这条长路。


    不远处的回廊有二人的身影摇晃着。


    一男一女,似乎在争执,看着眼熟极了。


    郑皎皎歇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原来是方良和程文秀。


    “就算是你心中疑惑,也不该当场说出,下皇后的面子!染坊现如今的利益都到了谁那里,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件事情又关系到京兆府和皇家……”方良对于程文秀的举动感到担忧和生气。


    程文秀一直没说过,直到他说到司农寺的两个孩童时,才颦眉,道:“染坊有异那就该彻查,难道要等到死的人越来越多,瞒不住了才说吗?当初郡王妃寿宴,那染工行刺我就觉得不对。你我也去查过,那染工一家都早已生病而死,如今看来,哪里是生病,这病的源头就在郡王府!”


    方良说:“是,当初你我确实是去查过,可又无实际证据,现如今仙山禁山,各地的散修本来就蠢蠢欲动,监天司的人手不足,如果你非要将此事闹大,新政又该怎么办,你也说了,那新政为国为民,为了推行新政,我都多少天没有合眼……”


    提到他的身体状况,程文秀的气势似乎落了一下。


    郑皎皎在这时走了过去,同她这位曾经的上司打了声招呼行了礼。


    方良正跟程文秀争执的不愉快,立刻摆了摆手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这行礼有几分真心自己知道。”


    他身上的官服鲜亮,长年披散的头发束了上去,看起来精神许多,温和减少了三分。他大抵是才下了衙,就来了这宴会。


    程文秀脸色不太好看,听到郑皎皎的声音,看了她一眼。


    方良对郑皎皎颦眉道:“你刚刚怎么那样对皇后说话?”


    郑皎皎懵了一瞬,她怎么说了?


    方良道:“你现在是皇后一派的人,之前她给你官位你不要,非要待在司农寺当主簿,如今却公然挑京兆府的理,你让其他人如何看你?”


    程文秀本来冷冷淡淡的脸色骤然降了下去,开口再不客气,道:“怎么看?沽名钓誉呗!”


    她看向方良,目光含着怒火,说话也不再顾及往日情分,道:“是,世界上只有你方少卿一个人会察言观色,旁人都是蠢蛋,看不懂上面的意思!噢,现在不能称你少卿了,方尚书。方尚书高升了,如今反过来挑司农寺的不是。若你当真对我司农寺有这么多的不满,那当初何不一走了之,如今说不定早就荣登仙山,不必再与凡尘纠葛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他道:“谁叫你舍不得。”


    “我……”方良是诚心为郑皎皎好的,不知怎么触怒了程文秀的神经,被她这么连珠炮顿时瞪大了眼睛,话也被涌上来的怒气堵的有些结巴,“我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凡间的荣华富贵,舍不得你的乌纱帽!”


    方良顿时竖起来了眉头:“程文秀!”


    程文秀同他不欢而散,回了花厅,唯余郑皎皎不知二人怎么吵的这样凶,颦着眉同方良对视了一眼。


    方良移开眼睛,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石凳上,侧对着看那人工挖凿的水池上的落叶,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菊花宴变成了审问处。


    主审官秦王,陪审官是大理寺和刑部的高官,现任京兆府尹不如之前的有长久的经验。


    因此,不久京兆府尹就招了供,说是郡王府的现任小郡王给他了不少银子和灵石,让他帮忙隐瞒某些横死之人,但实际上,也不必他隐瞒,很多人死去之前的样子,使家里人认为他们是染病死的,所以一般就匆匆埋了,根本不会闹到京兆府。


    郑皎皎在一旁听着,理顺了缘由。


    染坊的管事在一年前研究出了一种绿色颜料,这颜料褪色慢,染上了直到衣物腐烂都不会变化太大。而且颜色又好看,不同于其他绿色的染料。


    顿时,他便将这商机推给了当今的小郡王,也就是之前的郡王长子。老郡王早把染坊的生意交给了他的长子。名绣坊的生意到了他手中,虽说仍旧很赚钱,但是却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大变化。


    这郡王长子一听说新染料的事情,就立刻决定要推广绿色的衣物。


    他断定,只要这不易褪色的布料一经问世,就一定会引起众人的争抢。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这染料,有毒。


    倘若经年接触,也会有极高的中毒风险。


    染坊的染工们自然是先出现问题的,但管事非但不告知他们缘由,还将出现病症的人以怕感染他人为由驱逐出了染坊。名绣坊给的工时高,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进入染坊以补充。


    等到因‘病’死去的人渐多,这事情自然传到了京兆府的耳朵里,前任京兆府府尹知道自己在位置上干不长,所以只想着多捞些银钱。于是并没有过多追查,而是先找到了郡王府的长子。


    可那时,正好宫内贵妃孟离,一曲绿腰名遍天下,使得人人都爱绿衣。


    郡王府长子觉得这是个前途十分光明的商机,又怎么能够因为染坊里区区几个贱民的性命而收手呢?何况,他觉得染坊里都是直接接触染料,所以他们才会有人中毒,而染出的布,穿在人身上就不一定了,毕竟似他们这种人家只穿一两次就扔掉,又怎么会中毒?


    而其他平民,想来也最多穿不到十次吧?


    毕竟十次之后,衣服就不够合身和舒服了。


    他又早早将绿色布料的事情告知了郡王和郡王妃,还得到了夸赞,所以更加不能放弃了,顶多……给死人多些送葬费好了。


    于是他给京兆府送了钱财,京兆府也就对染坊里的死人而不再追究。


    ——前京兆府府尹认为,染坊的人有一半可以算作是郡王府的家奴,家奴的生死由他们的主人说了算,这没什么可追究的,就算是上面要查,他也是这个说法。


    不曾想,染坊的人求路无门,加入了天下会。


    天下会向来是个令官府头疼的组织,对于这种事情,正让他们拿来做文章,于是就有了郡王府染工刺杀一事。


    只可惜,染工刺杀的郡王妃没死,天下堂却把仙山仙尊伤的不轻,于是上面的大人物,自然顾不上染工之死这种小事了。而郡王府长子从此之后对染坊的管理就更加严格了。


    ——其实,不久前,绣坊的姑娘们也因为接触这绿色布料而出现了脱发等问题,但都不知道缘由,且求路无门。


    而因老郡王死去,常常睹物思人抚摸万寿图的老郡王妃也因此染上了毒,于这场堪称繁华的菊花宴上一命呜呼。


    郑皎皎将一切捋顺,只感到了一些复杂的心绪。


    经由染坊、绣坊一同造出的、耗费无数心血的祝寿图,成了催命符。


    或许染工们在拿着那洁白的布料浸入绿色的染料时,心里的恨意也附到了上面,才使得那绿色幽幽,好似泛着什么光芒。


    ——我的亲人因你死去了,便也定要让你尝尝其中滋味。这样你方知,我和你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世间生灵。


    郑皎皎想到当初天下会的说辞中只字未提染料的事情,是否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呢?


    “放肆!”秦王怒道,“天下百姓皆是我等子民,你身为郡王府的郡王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郡王府长子痛哭流涕,跪在了堂前。


    他的悔恨众人皆可见,至于他究竟悔恨的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无人可知。


    郑皎皎抬眸看着秦王等人,等他们的判决。


    秦王看起来十分愤慨,但只是在原地踱步了一番,指着郡王府长子没有说出什么。


    此时,除却郑皎皎和程文秀等证人,以及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其余无关人等早已离开。


    她本以为自己能等到判罚出来,然而却仅被告知,此地已没有她的事,让她离去。


    路上,郑皎皎问程文秀这件事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程文秀脸上罕见有了倦意,仙山禁山,众人对她这位司农寺大司农也没了多少敬意。


    程文秀道:“等过两天就知道了。”


    其实虽然郑皎皎这样询问她,心里却隐隐已有了最坏的猜想。事关皇家颜面,或许此事并不会被公之于众。


    到了路口,郑皎皎被放下,神不思蜀地往自己家里走。


    她腰间的监察铃忽然响起,让她骤然回身,转头看去。


    一抹青色身影从暗处走出。


    郑皎皎盯着来人,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和疑惑道:“尹……仙师?”


    尹月寻往前走了两步拱了一下手,从袖中捧出一个郑皎皎眼熟的东西,恭敬递了过来,道:“还请郑娘子,不要将义眼随意放在他处。”随意二字被他咬的很用力。


    郑皎皎看了看义眼,看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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