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仙尊的幻境成真了》其他小说小说_看热闹的土獾

    第61章


    唐家灵矿山上,众人跪了一地,大乘期的怒火,使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须臾,唐时泽被击飞出去。


    唐家小辈们紧张至极,但碍于文渊,只得待在原地。


    文渊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幽蓝法阵,说到:“去取灵尺。”


    “是。”唐时泽从地上爬起来应声道。


    东方纤云跪在人群中,头低着,眼睛垂着,看向自己身前行礼的手。她将朴素贯彻到底,手上干干净净,别说丹蔻,连个戒指都没有。空荡荡的,一如她在仙山上的居所。


    明瑕尊者陷于上古封印,非血脉相连之人不能救。这件事情显然让文渊尊者很是恼火。不说文渊向来看重明瑕,就说腾云和明瑕,他二人谁死了,都会打破仙山上应有的平衡,不仅削弱国家实力,也将使得文渊没办法再避于自己的宫殿中不动。——毕竟腾云可不像明瑕,那是个格外热衷于争权夺势的家伙。


    东方纤云心想:唐时泽即便取来灵尺恐怕也无济于事,大抵只能多两个为救明瑕尊者而死去的倒霉蛋罢了。


    *


    郑皎皎这边已经准备妥当,根据林可的要求,提着一盏由她心间血幻化的指路之灯要往远处黑暗中而去。


    救明瑕,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做。


    她有无数可以说服自己去做的理由,让这件事情变得正义凛然,变得为国为民。但郑皎皎自己清楚,其实她的行为远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就算明瑕不是什么事关隐田的渡劫尊者,就算他仅仅是一个凡人,她也会去救他。


    郑皎皎不想承认这些。


    她不想去承认自己有这么在乎他,因为她希望自己在爱情的赌局上一直赢下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弥补二人之间的差距。


    可是当带着心头血的灯笼红彤彤燃起,提在手中沉甸甸。她茫然而失意,似乎不得不去正视自己的情感。他在她的心中烙下的印记,难以消除。


    他给她仙骨,盼她安好,送她自由,即便他望向她时的眸子带着控制和渴望。这是郑皎皎从未拥有过的。


    她难以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爱,因为那与她所理解所得到过的爱相差甚远,以至于她不得不去怀疑,怀疑其中有多少是他自私的心。


    人都是自私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


    有些人逐名,有些人逐利,有些人为了自己心安。就连她,她来郴州也是为了自己,彻查隐田也很难说是不是为了从众人口中听到那一句一句的感谢与吹捧。


    因为明瑕那么做,有多少是为了她这个人,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心安和名声,这很难让她分辨。


    她不确定他到底有多爱她。


    郑皎皎心想,自己大抵是有点犯贱的。若是明瑕将她控制,让她困在他的身边,困在仙山之上,她过于反倒觉得他是爱她的,而且是很爱,尽管如果明瑕真的那样做,她会十分厌恶于他。


    但爱不就是那样的吗?


    一点点控制,一点点打压,摧毁和夺取,这是爱的基调。


    那些来自于母亲的爱,曾将她牢牢地圈起,让她丧失自我,但她深夜梦回现代,仍仿佛自虐一般会怀念那种感觉。


    ——对郑皎皎来说那的的确确是爱,而且是很深很深的爱。


    因此当明瑕给她的爱和这些爱不一样,郑皎皎难免觉得,他并不爱她,倘若爱,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罢了。


    为了不输给他,郑皎皎认为,自己也应当只爱他一点点就够了。


    白色的纸灯笼被红色的火光照的通红,她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身上的装饰变化着。


    “那魔域变化莫测,其间邪祟无数。这盏心头血做的灯笼能使邪祟退散,燃烧的火光是用你心间灵力铸就,倘若是凡人,体内极少的灵力烧完,人就离死不远了。你和其他凡人不同,血肉中没有灵力,所以这火借用的是你身体里仙骨的灵力。我也不确定它能燃烧多久,凡人最多燃一炷香,你……尽量使时间控制在一炷香里吧。”


    郑皎皎点了点头,紧紧握住灯笼提手的手泄露了她的紧张。


    林可道:“你确定要进去救他吗?”


    郑皎皎再度点了点头。


    林可看了她半晌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坚定走下去吧。在魔域里,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会使你万劫不复的。你这个性子,实在不适合进去救人。”


    往往越聪明的人,越容易心生犹豫。就像挑选军犬,要把智商高的边牧刷掉,因为边牧往往太过聪明,以至于缺少了忠诚。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我记住了,我会坚定地走下去的。”


    她过于纤细的肩膀已经柔软的眉眼,实在让人担忧。这样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在林可的印象里,是绝对不应跟魔域搭上关系的。她更适合待在雕廊画柱的宫殿里,吃吃茶,喂喂鱼,招招手就能驱使人为她卖命。


    林可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自己脑子里扔出去,想起什么,问:“对了,你来的年代,距离惠宗登基有多少年了?”


    “将近一千年。”


    郑皎皎很担心眼前的人会问些关于她自己未来的事情,倘若她回答的与她所期望设想的不同,不知道这片域会不会因为她的痛苦而出问题。


    不过,林可似乎知道郑皎皎的担忧,朝她笑了一下,说:“你不会害怕我问你我有没有飞升这件事吧?我早知道啦!在……嗯……不久前,有一个名叫马延的少年误闯进来,差点就落到魔域里去了,影子应付不来他,我这缕神识就只好来应付一下他了。从他口中我就已经得知了我没能飞升的事。真奇怪啊,我怎么会放弃飞升呢?”


    郑皎皎见她询问自己,思虑一瞬道:“可能……后来的心境不同,也就不想飞升了?”


    林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出现了朦胧的疑惑,片刻,又散去,说:“谁知道呢。”


    她伸出一只手指来摇了摇,笑道:“所以我不是要问我自己的事。我想问你认识一名姓简的修仙者吗?对了,他的全名叫简惜文。我问了那个叫马延的少年,他说他没听说过。这不应该啊,所以我想要再问问你。”


    “他天赋挺高的,学的是符法道,后来还学了卜算之道。虽说天下三千道都是张角传的,凡是修仙的人,都是他的徒弟。但我好歹也教过那小子点东西,也算他的半个师父。不知道他有没有飞升,最后怎么样了。”


    郑皎皎有些诧异,简惜文这名字,熟悉而久远。


    “我倒是认识一个叫简惜文的。不过,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郑皎皎说,“那个简惜文,现在叫做文渊,修的什么道我不清楚,如今已经是大乘修为,大家都说他或许不日就能飞升了。”


    林可有些怔然,半晌,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脑袋说:“我知道了。”


    郑皎皎担忧明瑕,没有跟她再多讨论什么,止了话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嘟囔。


    “其实不飞升也好,谁知道飞升到底往哪里飞呢。月亮还是太阳?总不能飞出这个星系去吧,那不成奥特曼了?”


    郑皎皎一个趔趄,手中提灯晃了晃,正想转头去看,眼前忽然变得黢黑,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混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


    她很快明白,这已经属于另一个域的范畴了。郑皎皎提着灯,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驱使她朝一个方向寻找着。


    逐渐的,开始出现许许多多的断壁残垣,看起来像是什么的遗迹。


    郑皎皎往前走啊走,走到她开始疑惑林可所说的危险到底在哪的时候,眼前开始出现了一道一道的黑色影子,它们狰狞地叫着,在黑暗里涌动着。


    是魔域中的邪祟,据说和妖域的邪祟一样,为人死前怨气所化。


    这些邪祟往她身边泥水一样流过来,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只有一双金属镶嵌的眼睛,有些只有一张裂开的红唇,有些则顶着稀稀拉拉地头发。


    提灯的光几乎被这群邪祟遮掩。


    郑皎皎将灯牢牢紧握着,身上的寒毛竖着,脚下,一道邪祟的性子闪过,让她摔倒了,红色的烛火晃了晃,周围的声音刺耳至极,有邪祟攀上她的衣裙,她忍着疼痛,护住烛火,立刻提着烛火扫过攀上她衣裙的邪祟,那邪祟发出一声尖叫,却仍攀着她的衣裙不动弹,她踢了踢脚,才将它甩了下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呼吸着,哆哆嗦嗦咬牙骂道:“滚开!”


    邪祟们似乎被这虚张声势的气焰吓了一跳,尖叫声少了一些。


    郑皎皎趁机往空隙处跑过去,一矮身,将那一堆邪祟甩在身后。


    她提着灯的手在颤抖,周边暗无天日,连哭泣声也难以传达。


    “明瑕!”她叫了两声。


    天地寂静,而邪祟之声嘈杂。


    绝望从这片天地中滋养,烛火暗淡,希望渺茫。


    第62章


    明瑕误入这片魔域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了,这些域内,时间、空间连同人的记忆都是混乱的,甚至连域主也难以完全操纵。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片与妖域中的生机截然不同的、充满死气的魔域,域主应当是已经死掉了。这是明瑕现如今唯一能感觉到也唯一悉知的东西。


    他持剑往前走着,四周黑暗,唯有以他自身灵气所化的灵剑幽幽明亮。


    白色的衣袍上仍一尘不染,邪祟与幽魂难近其身。随着剑诀与他口中法咒落下,惨叫声连绵起伏着,灰黑色的灵飘散又重组,让他颦了颦眉。


    杀不尽的域中之鬼,令人生厌的死气。


    脚下零落生锈的金属,叮当作响。


    “啊!”耳旁浸满惨叫之声。


    明瑕觉得自己应当是忘记了什么,胸腔下的肋骨隐隐作痛,总让他在即将忘却自己的来历、化作此地的怪物时惊醒。


    不过,他忘记了太多事情,所以便也不再追究那个使他挂念的原因。


    走过无数断壁残垣,来到一处飞天壁画,其上色彩浓艳而灰败,人物宽袍大袖、峨冠博带,形容威严。


    这壁画让他觉得眼熟,因此得以使他驻足。


    首幅壁画上有道人乘船行驶向海外,却见海上落下巨大天石,形成大片岛屿。众人俯首跪拜,捧起一块细碎的幽蓝色天石,瞬间有人白发生乌、返老还童,亦有人化作枯骨、死于当场。


    明瑕持剑看向第二幅壁画。


    道人回到宫廷,将天石献于皇帝,皇帝大喜,赏无数金银财宝,着人试验。


    之后,返老还童之人渡海,到达天石岛屿之上,重立新国。


    明瑕被壁画角落小字吸引,凝眸看去,只见似是人名落款,其上写道——大秦,徐福。


    第三幅画上便有三岁孩童也耳熟能详的画面了,方良尊者携天石入世传道。


    不过,在此之前,却还画了群岛之上,仙人们死去的死去,未死的便准备飞升天宫。


    只见那群岛拔地而起,往天空飞去,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有些人竟当场殒命。


    地上群妖四起,天上活着的人发生内斗,互相争夺天石之间,仙岛四分五裂,大陆山海毁灭又重组,有人抛却仙岛往天上飞升,有人跟随仙岛碎片,重落凡间荒凉。


    明瑕仰头看着,忽听一声一声猫叫,这在惨叫声中,十分突兀。他颦眉回头垂眸,似乎对自己被打断的思绪很生气。


    远方,涌动的邪祟幽魂中有明明暗暗的红色光点,离近,是一只头上顶着花冠的三花猫,那花冠亮着红色的光。


    “喵!喵喵!”


    被邪祟环绕的三花猫见了明瑕似乎很激动,一溜烟朝他窜过来,身后丛生的邪祟,似要将它生吞活剥。


    剑诀起,斩杀了拖住其后腿的邪祟。


    面对朝自己扑过来的狼狈小猫,明瑕后退了一步,却不妨还是被扑了个满怀。


    郑皎皎喘着气,抓着明瑕的胳膊,心有余悸地提着灯笼回看那群恐怖的‘域中伥鬼’,她腿是软的,人是麻木的,至如今,总算找到一点为人的感觉,一张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极了,说不出一句话,扭头看向明瑕,明瑕垂着眸子看着被她抓着的袖子。


    这域里荒凉且没有光和时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从这里走了多久,之前还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好在,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明瑕?”她叫道。


    面前的人无动于衷,神色冷淡。


    她站直身体,朝他眼前伸出手,刚伸出手,就被紧紧抓住了手腕,郑皎皎怔愣了一下。


    明瑕看着自己衣袍上被猫爪勾出来的丝线又颦了颦眉。他是个爱洁的人,因此并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


    “下去。”他冷清清地道。


    “明瑕?”


    猫儿又叫了,似乎对于他的话十分不敢置信。


    郑皎皎不免被他的语气冲到了,但见他神色平静但神智却好似并不十分清晰——至少他看她的目光很不对劲,又想到林可的叮嘱和解释,咬了下唇,再度看了他一眼。


    她往后撤了撤手,将手腕从他手中拿了出来。


    明瑕提着剑的手抬起抚了抚刚刚被她抓过的零星带血的衣袍——那是郑皎皎寻他路上被邪祟撵摔倒时受的伤,在他看来,那里干干净净,但残留着被她爪子勾出来的丝。


    抬手间,那蠢蠢欲动的域中之物又朝一人一猫涌过来,猫看着快到他后脑勺的邪祟睁大了眼,火光闪过,是明瑕用光了身上最后一道符咒。


    郑皎皎松了口气,明瑕沉稳的形象在她眼中有些崩塌,她咬了下唇,没忍住,说:“你刚刚简直和子路一样!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


    明瑕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收回,看向远方。


    被无视了。


    她胸腔起伏两下,手提着的灯笼晃了晃,气的浑身发抖,往前迈了一步,在明瑕耳边咬紧银牙骂:“迂腐!”


    远方的死气在沸腾。


    明瑕颦了下眉,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猫。


    郑皎皎被他一看,气势滞了滞。她在他面前向来柔顺,若是之前,是断不会这样说他的。因此当他看过来,她下意识地有些退缩,可又想起她是为了他才踏进这里的,顿时朝他瞪了瞪眼。


    “该走了。”他说。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提醒!”郑皎皎说完,咽了咽唾沫,她唇干舌燥,对这里难以适应。


    他不知道是又失忆来还是怎么了,对她的到来全然冷淡,甚至都没有问一下她是怎么进来的。


    郑皎皎的委屈转瞬即逝,毕竟生死攸关面前,其他所有的情绪都难以压过对生的渴望。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真的信任那个称自己为林可影子、林可残魂的家伙,然后迈进了这里。


    混沌又真实的魔域中,她的神经紧张又麻木。


    说实话,多疑的个性,使得郑皎皎并不信任任何人,甚至连她自己的判断她也难以相信。在见到‘光’之前,在逃出此地之前,郑皎皎尽量的伪装着自己,不想暴露关于自己的更多信息。包括她跟明瑕的互动,虽说她有很多质问的话,但通通咽了下去,以防有不怀好意的‘人’窥探。


    明瑕说完,不再管那只好像受惊一个劲朝他‘喵喵’叫的猫,继续提剑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猫声消失了,他顿了顿,平静转头,看到那只堪称瘦小的猫正蹲在壁画前仰头看,看的认真,好像能看得懂似的,红色花冠将它毛茸茸的脸照亮。


    “猫。”明瑕叫它。


    听到明瑕声音时,郑皎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因为她正震惊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壁画。方士出海,玄色为尊,大秦徐福,这分明……分明是他们那个世界才有的人和事。


    难道说,难道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历史拐点不同,所以竟如此面目全非?


    这和灵石一样幽蓝色的石头难道就是林可口中的天石?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真和壁画所画一样,成仙的人们移山填海,使沧海变桑田,又使桑田变沧海,以至于使现在成了如今模样?


    待到郑皎皎惊觉是明瑕在发出声音,立刻抽离思绪,扭头看向他。


    “喵!”


    “过来。”明瑕妥协道。


    他白色衣袍在域中明亮,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邪祟群鬼。


    郑皎皎意识到自己看壁画的时间似乎过长了,忙提着灯往前跑了两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伸出的一只手臂,将手搭了上去,方问:“你……刚刚是在叫我?”


    明瑕垂眸看着怀里的猫说:“你倒有灵性。”还知道自己是叫的它。


    “……”这句虽然是夸赞,但他语气很怪,用词也怪。结合他刚刚的话,郑皎皎觉得,明瑕大抵认为她是一只猫。这就是林可所指的魔域中会扰乱人的感知吗?


    时不待人,顾不上纠结,她扯了扯明瑕的衣袖,把他往前扯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手上提的灯烛仍安安稳稳地燃烧着。


    明瑕看着咬着自己衣服,冲着那死气深重的地方摆头的三花猫,将它往上托了托。


    郑皎皎一路看明瑕往出口的远处走去急了,使劲拉住他的胳膊,脚下用力,却仍撼不动这座大山,额头渗出汗珠来。


    “别往那里走!那里走不通!林可尊者做的出域的门在你身后呢!明瑕!”


    他怀中的猫叫声逐渐凄厉,简直像他斩杀的邪祟鬼怪了。但明瑕并没有将它扔出去,死气沉沉的域中,只有她充满生机。


    一道印记于空中瞬结,斩杀邪祟的他,抽空给自己施了道言灵术:“应钟,静。”


    水波纹从他口中传出,一时间,半个魔族陷入寂静中,好像一出无声的哑剧。


    郑皎皎没想到,现在才是她最绝望的时刻。


    一息两息,红彤彤的灯烛摇曳。


    等到明瑕停下来,伸出手,捏住她的脸颊,撬开她的唇齿,抬起她汗与泪混杂的脸时。郑皎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口中一片铁锈的味道,原来,是她咬的太用力,导致舌尖咬破了。


    明瑕拧眉,冷冷清清看了她片刻。


    那双眸子,熟悉而陌生,让他本来不再疼痛的、空荡荡的肋骨处再度泛起丝丝拉拉的疼痛。


    这只猫,似人一样看着他。


    片刻,他松开了他卡在她牙上的手指,那手指垂下,咬痕瞩目。凡人的牙用尽力气也不过只能在渡劫仙尊的身上留下这般清浅的痕迹。


    两人僵持片刻,明瑕转身,朝她所挣扎的方向走去。


    郑皎皎舔了舔唇,舌尖的阵痛使她清醒,颤抖的肌肉缓解,她跟在他身旁,将他牵引进无边的黑暗,其间幽魂窃窃私语,其间死气腾腾,作为牵引人,她身上所有扰乱她周围‘灵’的东西都被林可留在了外面,甚至包括眉间的‘朱砂痣’。


    腾腾死气中不断涌出幽魂与邪祟,好似真人一般的血肉、内脏粘上她的衣裙。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明瑕的胳膊,一只手紧紧护住指路灯。


    蚂蚁多了能咬死象,便是明瑕,也在直面无数杀之不尽的敌人时相形见绌。当怀中猫的尾巴被邪祟咬了一口后,明瑕准备后退了。


    却见那只猫跳了下来,咬着他的衣角,非要他前进。


    明瑕一剑斩杀面前邪祟,伸手去捞这只不怕死的猫。


    郑皎皎十分不解,明明那扇门近在眼前,为何明瑕像是看不到一样。


    焦急之中,她将手中灯烛塞到了明瑕手中,林可曾叮嘱过她,说这灯烛骨架是她灵力所化,可使她在用心头血寻到明瑕后,找到回来的路。


    ——“你虽拿命去救他,但他对你如何,你未必全部了解。因而,若非红烛火将灭,这灯烛一定要拿在你自己手中。否则灯烛易主,其灵力将会轻而易举取代你的心头血。到时,你便再也感觉不到回来的路。他若此时抛弃于你,你必定命丧黄泉。”


    果如林可所言,她只是将提灯手柄刚刚放进他手中,自己的手还没松开,那幽蓝色的火焰就一下子腾起,将红色火焰吞灭。


    郑皎皎当即扭头,若望之处,门已消失不见。她怔了一下,回头,看向同样有些怔住又回神的明瑕,顿了顿,松了松紧握提灯的手。


    再握下去,也无济于事了。


    此刻在朝他们无数涌动的黑暗中,郑皎皎心中只有一个问题:“你看到了吗?”


    ——那扇门。


    她所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会害死自己吗?


    慌乱从她心中迸发。


    明瑕提剑的手握紧,一道霹雳剑气朝前方砍去,硬生生劈出了一条小路。他手一松,灵剑消散,一切只在一瞬之间,他一手提灯,一手怀抱她,朝那扇突然出现的门跑去。


    光明来临,走过窄门。


    郑皎皎摔倒在地上。


    身边空荡荡,她抬头望去,那片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如今已换成青色的粟。


    林可从天而降,衣诀纷飞。


    一道道金色法阵在天空之上显现,像精确的齿轮,将世界建构。


    “往前跑!”林可挡住郑皎皎所带来的黑暗说道。


    郑皎皎顾不得喘息,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跑去,田埂崎岖,她跑的跌跌撞撞,天地震颤着,像桃夭妖域崩毁前的样子。


    她闷头狂奔,直到身前的土地与粟米全部消失。


    这里大概就是出口了。


    郑皎皎回头,只看到林可遥远而渺小的身影,以及那遮天蔽日的金色法咒,还有那黑压压的邪祟。


    一时犹豫,使那钻了空隙而跑出的一个邪祟,抓住了她的腿。


    扭头要逃却没能逃的了的郑皎皎被绊倒在地上,她眉间朱砂印一会儿有一会儿无,那是因为林可对这片域的规则的控制在减弱。


    出路就在眼前,咫尺却成天涯。


    她咬牙支撑着身体,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她腿忽然轻松了。


    郑皎皎这次吸取了教训,头也没回,就朝前扑了过去,桃花香幽幽从她鼻尖一闪而过。


    *


    唐时泽降临唐家,冷冷瞥了一眼前院扎堆的戏子,转瞬来到了现任唐家家主面前,将他带走,又落于唐家宝库之外。


    唐家家主正要解开宝库的阵法,并将带有文渊灵压的灵器隐蔽,谁料看到眼前这一幕顿住了。


    阵法乱糟糟,显然是已经被人破开进入。


    “应是明瑕尊者的徒弟和唐富春的人。”他说。


    虽然在此之前,是唐家有意借马延过去之经历向明瑕一脉讨好卖乖,并拿其试探明瑕的态度,但如今这个情况却已大有不同。


    唐时泽径直往里走去,不过一息,已经落于宝库之内。


    彼时,昏迷的魏虎将将转醒,郑皎皎从灵尺之中逃出,正与唐时泽对上。


    妖气与邪祟之气在她身上一闪而过,让唐时泽凝眸,停在原地打量于她。


    郑皎皎僵硬看着他。


    魏虎转醒,看到眼前这一幕也着实吃了一惊。——唐家老祖怎么来了?他连忙站起,摁上了腰间的法器。


    寂静是此刻氛围的主旋律。


    唐家家主上气不接下气,于后面赶到,看到了仿若对峙的三人。


    “魏仙君,郑娘子。”他拱手道,勉强算缓和了气氛。


    但唐时泽朝魏虎二人外放的灵压,仍使得魏虎一双虎瞳显露,他凝着一张脸看着唐时泽。


    唐时泽眼睛蜥蜴一样移动向不远处匣子,只见那匣子中摔出的灵尺,在几人眼中咔嚓一声裂开了。唐家家主脸上的笑顿时僵硬至极。


    “……”


    灵风闪过,魏虎瞳孔紧缩,只来的及朝郑皎皎甩出一道防护法器,然而却碍于修为,没能跟的上唐时泽那杀气腾腾的灵器。


    被改造的监察铃尖锐刺耳地响起。


    眼见郑皎皎即将命丧当场,她眉间红痣忽然消散,化作万道金光,带着磅礴剑意,将杀意弥散。


    倏忽,众人睁开双眼,看向还站在原地,完好无损的她。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手摁在了身后的架子上,放使自己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发抖,一双眸子震颤着。


    魏虎神情凝滞,往前迈的脚步,也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走到了她身边,虎瞳中满是迟滞不解。


    直到唐时泽愕然道:“明瑕的剑印?!”


    魏虎方才后知后觉,整个脖子都僵硬了,扭过去看向郑皎皎时,似乎能听见机械卡动的声音。


    他的目光太过强烈,以至于郑皎皎只能抬起头来同他对视了一眼。


    过于复杂的情感,让郑皎皎瞬间想移开脑袋,可最终还是蹙起眉毛,心怀忐忑地同他对视着。


    “你……”魏虎几乎说不出话。


    他有太多话想说,质问、询问、关切……全部堆到了嘴边,脑子里乱糟糟,一时竟不知该先吐出哪句。


    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他被唐富春的信误导。那个所谓的平平无奇的乡野村妇,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因为得到了渡劫仙人的元阳,而开了仙窍,加入了监天司。那‘乡野村妇’连路边黄犬也不如,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对于灵气竟连半点感知都没有。


    她更没有加入监天司,而是跑去朝廷,做了朝廷里一个无名小吏,领了一个随时有可能送命的差事,来了郴州找死。


    然而更该死的是,她竟然以一副纯良面容,把他骗的团团转。


    没等魏虎发怒,对面的唐时泽却又将法器运转。


    魏虎只得先将她搁置,冷声对唐时泽道:“对无辜凡人出手,唐仙尊公然违反仙山规则,是何用意?”


    郑皎皎听得出,无辜二字被魏虎咬的很重,仿佛那咀嚼的不似空气,而是她的脖子。


    唐时泽冷冷地道:“明瑕尊者误入魔域,生死不知,如今可以救其性命的林可尊者灵尺被她损毁,本尊有权将其就地处死。”


    听到此话,魏虎怔愣了一下,心猛然沉了下去。关于他师尊的事情,唐时泽没必要撒谎。他一时担忧师尊明瑕是否真如他所言命悬一线,咬牙道:“还请唐仙尊看清楚,此人并非修仙者,不过是区区凡人罢了!哪来的能耐,能将大乘期仙人的灵尺破坏?!”


    唐时泽:“凡人?依本尊看来未必。”


    他将审视的目光投向魏虎,剔透的眼睛,压迫感十足:“还是说,因为魏师侄是半妖,所以偏袒自己的同袍,以至于察觉不到她身上的邪祟气息和妖气?”


    郑皎皎怔住了,心知此事严肃,立即松开支撑身体的手,往前一步道:“我是人,绝对跟邪祟或妖扯不上关系!”


    她如此激烈的反对,倒叫魏虎这个半妖感到了有些许被波及的刺痛,不轻不重,甚至难寻来路与归处。


    唐时泽冷声道:“本尊亲眼看见你从灵尺中出来后,灵尺就开裂了,难道有假?!”


    承认自己去救明瑕,这本没什么大不了,可他们看她的目光带着俯视和轻蔑,让郑皎皎难以将事实说出口。一个凡人,在意仙山上的渡劫尊者,因此连命都不要了,这听起来,极为可笑。倒贴与可怜是郑皎皎此生最厌恶的两个词,她绝不愿意它们出现在自己身上,成为自己的标签。


    “我只是……误入了灵尺。”她说,“里面有位自称林可尊者的女子,见我是凡人,便又将我送出来了。唐仙尊所说的那邪祟气息,可能也是通过灵尺染上的。”


    唐时泽此刻恼怒的很。


    纵她跟明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此刻明瑕说不定早已葬身魔域,他又何必在意?


    见郑皎皎二人并无其他依仗。而那邪祟气息与妖气又已无迹可寻,唐时泽干脆冷冷道:“是人是妖,本尊一验就知。”


    随即手中法器瞬出。


    郑皎皎并不知道,她所在意澄清的妖气与邪祟之气,在面前威严的仙山尊者看来,其实全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灵尺损坏,无法向文渊交差才是唐时泽所在意的。


    倘若因此波及一凡人性命以及某个他本就看不顺眼的、某个失去师尊庇护的半妖性命,那就没办法了。


    第63章


    唐家灵矿山上,那层层叠叠的法阵在同一时间震颤,众人惊惧不安,阖眸的文渊睁开双眼,前方灵矿山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随着法阵跟域的牵扯,此方天地竟有天塌地陷之态。


    文渊挥手,一抹灵光于他额头显露,瞬间化为一只狼毫笔,点于虚空,凌波横生,强硬将一切镇住。


    是神器千魂,乃文渊所铸,有点石成金、移山填海的能力。


    他如一根定海神针,在此刻将人心和天地安定。


    魔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挣扎的厉害,若继续这样下去,不等唐时泽将灵尺拿来,就得重新加固封印了。


    那样一来,明瑕身死便将成定局。


    须臾,微风乍起,将遮天蔽日的云与法阵轻抚,一人白衣持灯,落于天地间,抬眸看了一眼此地状况。


    众人大惊。


    ——竟是明瑕尊者破域而出。


    他何时有这等修为了,岂非不日将要飞升?


    难道,之前都是在藏拙?


    大家心思各异,噤如寒蝉。


    东方纤云低头暗骂,百年渡劫就足够让人忌惮了,倘若这还藏拙,那他们这群人,连带着腾云干脆找根绳子悬梁吊死算了。


    这人的天赋,实在过于离谱了吧!


    那渡劫的灵气灵压一扫而过,使众人再度低了低头。


    文渊的目光却落到了明瑕手中提着的灵气所化、即将散落的提灯上,那洁白提灯,灯火幽幽。


    “师尊。”明瑕拱手道。


    提灯落于域外,很快随着域主消逝的灵气而散去。


    而明瑕也在略一拱手之后就瞬行消逝在了原地,文渊的话还没说出口,见状也不免懵了一瞬,下一秒颦起了眉毛。


    乾元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刚刚……是不是明瑕尊者?”


    这是还没回过神来的。


    但也不怪他,谁能想到明瑕尊者刚从魔域中破域而出,不说同师尊恭维两句,也不管此地将要裂开的无数封印法阵,转瞬就没了踪影。


    此刻所有人都迷茫了。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唐家老祖唐时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当郑皎皎胸前月牙法器飘浮亮起熟悉灵光时,当他面前法器再度被滔天剑诀打回来时,当明瑕那张平静的眸光扫过他时,当他被自己法器反击倒退两步,咽下喉咙中的血,震惊之余还要拱手见礼时……他有那么一刻真想明瑕这厮要是死在魔域里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可惜,这人或许天生属猫的,有九条命!


    “既然尊者担保那自然没什么问题。索性师尊让我前来取灵尺本就是要救你,你既出域,便已无其他用途。”


    魏虎冷哼一声,手里的照影机显目,说道:“唐家同散修勾结,将仙山道法传于散修,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唐时泽看了一眼明瑕对魏虎道:“此事本尊已同师尊文渊见过罪,虽然唐家确有被马延所骗之嫌疑,但终究并非故意为之。”


    “被骗?!”魏虎捏着照影机道,“你唐家灵矿记录上分明写着是主动为之,不过为了换取如何将灵矿井挖的更深、以便更多地采取灵矿罢了!”


    唐时泽:“此记录乃马延自己所写,如何当真?”


    魏虎干脆低头咬牙,将照影机拱手递到了明瑕面前:“请师尊明鉴。”


    唐时泽那张如青年般俊秀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他们这群修仙者,经历过太多年岁,以至于好像是被时光雕刻成了玉石为皮的人模样,面上所有的情绪都淡淡的,即便内心恼火至极,也不过一瞬间从眼中显露,又被盛夏的风吹散。


    “明瑕师弟可要三思。”他说,“我与明瑕师弟相交已久,素知师弟你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仙山琐事频出,天下群妖四起,难道师弟要以散修荒唐言论,来定我唐家之罪吗?”


    明瑕的灵剑已经收起来了,冷冷清清的神色好像冬日的雪,难以融化,难以污浊。但唐时泽知道,这人从处处受制的光杆渡劫尊者,到如今于仙山中能和腾云抗衡,并不再受制于文渊,其为人远没有看上去这样清正。


    真正正直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可能手握大权。到如今,反倒是他来巴巴试探他的态度。


    郑皎皎在明瑕身后听着、看着,这一出师兄弟决裂的大戏,曾经也曾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比起当年鸟安简惜文等人的图谋,现如今唐家虽也图谋,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却是她想要得到的。


    倘若明瑕真的跟唐家闹掰,那郴州隐田一事岂不是就绝无转圜的机会了?毕竟郴州世家唯唐家最大,唐家根基在仙山之中,看起来绝没办法除掉……


    眼见氛围越发紧张,她上前,忽然将照影机从魏虎手上拿过来了。


    顿时,四下为之一静,众人皆看向了她。


    郑皎皎心乱如麻,咬了下舌尖,保持镇定,她完全清楚在场众人一只手救完全能要了她的性命。因为感觉不到灵压,她就像那个不知道痛觉的病患,胆大妄为,意识不到身上滚滚流逝的鲜血。


    “单凭马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确实很难证明什么,”她说,“比起过往旧历,我想尊者应当更重视马延未来要做些什么,否则不会将所有的灵矿都一一探查。唐家当铺生意,遍布五湖四海,难免要跟矿山的人打交道,若是能帮助尊者追查马延下落,想必能事半功倍。”


    这番相当于狗拿耗子的言论,叫众人一时都没话说。


    唐家家主的眼睛睁得斗大。想不通仙山仙尊对峙,她一介凡人小吏,哪来的能耐走到中间调停。


    郑皎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借来的这天大的胆子,想她从前是多么爱惜脸面的一个人,连跟嚣张的婆母要茶钱都羞得不行,此刻竟然也敢硬着头皮走到这种堪称修仙界的‘宰相’地位的人面前,说出这种‘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消消气’这样的话了。


    魏虎抬眸,要上前将她拽回,手刚伸出,一道灵气击中他的手腕,使他手腕瞬间通红,也使他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他僵了僵指尖,看向明瑕。


    明瑕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一双淡色眸子,好像能看透世间百态。


    他扫过郑皎皎,见她绷紧的潋滟眉目,便已悉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索性唐家推广新政之事,本就在明瑕的局中,就如她意,与唐家短暂联合。


    “唐师兄既已将百善堂之事报于师尊,我等又何必再去多费口舌。”明瑕顿了顿说,“唐家灵矿之下,被封印魔域,此刻因林可尊者神识崩坏而震动,要扩于人间,唐师兄……不去修补封印吗?”


    “什么?!”唐时泽惊问,“这灵尺中难道有尊者神魂?”


    他想到刚刚郑皎皎说辞,顿时扭头看向她,那也就说明,她所见的林可尊者并非幻象,而是真的林可尊者。


    明瑕顺着他的目光终于看向郑皎皎,忽问:“你曾进入灵尺,见到林尊者,那林尊者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郑皎皎手指颤了颤:“刚刚不是说过了?”


    明瑕望着她,眸光深而晦涩。


    “只有那些?”他问。


    郑皎皎对于这仿佛逼问的口气抿了抿唇。


    魏虎垂着眸子,闻言,抬起眼来看向她,见她受屈之态,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握,最终还是上前说道:“她只是一介凡人,想来林尊者不愿多言,就把她丢回来了。”


    这话就连唐时泽也颇为赞同。


    明瑕却道:“你当真未进魔域?”


    郑皎皎说的干脆:“没有……怎么了吗?”


    世人爱惜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本就天经地义。何况她一介凡人,若真入魔域,无灵力傍身,不过徒劳送死。可不知为何,当明瑕身出险境,看到她、听到她,忆及她与魏虎相处种种,那种怨憎之情竟不由自主地滋生。


    魏虎不知道明瑕为何纠结于这件事,那林可尊者已说了,非同血脉者不得牵引法门,就算郑皎皎误入灵尺中,林可尊者也是断不会让她进入魔域的。


    唐时泽奇怪道:“既未进魔域,那难道是去了他处?”仙山炼制的芥子空间全部只能存放死物,他疑惑这灵尺之中有一个能存放活物的芥子空间,可如今灵尺已碎,已无从探查。


    郑皎皎摇了摇头,只说不知。


    唐时泽见郑皎皎似很受明瑕重视,又加之如今二人算是谈和,明瑕不过问唐家与马延之事,他自然亦不追究此凡女身上错漏,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疑似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间一事,纵然他心似猫爪,也为了眼前之事态,忍了下来,只待以后图谋。


    此间危局既解,明瑕和唐时泽很快离去,据说是去封印魔域了,走之前,明瑕点名魏虎一同前去。


    魏虎感到奇怪,毕竟他一个金丹后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离开前,他的目光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滞了滞,见她看过来,他又立刻转移开了视线。


    前方,他的师尊明瑕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并未注意到。


    唐家老宅,唐家家主毕恭毕敬将郑皎皎和方良送出了宅院,事情顺利地让方良一度怀疑郑皎皎是不是说服了魏虎,痛殴了这老家伙,所以才使这老家伙的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度的大转变。


    “方少卿,原来仙山高高飘浮于天空,可却与人间有解不开的联系。”郑皎皎说。


    马车哒哒驶向他们的住宅,一路上人丁零落,掀开的车帘,展露人间一角,佝偻着身躯的老大爷,衣衫褴褛弯腰捡着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每一颗都被他仔细吹干上面的尘土。


    郑皎皎被吸引,转过头去,热烈夏日的凉风倏忽散去,车帘落下,将那景色遮盖。


    赋税沉重,就算此次隐田之事解决,今年多收百姓的田税也不可能返还了,或许明年会进行减税,可减了田税还有更多的徭役杂税。


    人间百姓,要到何时才能衣食无忧,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一碗稻饭。


    选育、种植、推广,遥遥无期。


    个人之力、凡人之力微弱,难撼遮天之树。


    方良沉默良久,说:“历来如此,只不过东方家掌管天下已久,仙山文渊尊者又遵循古制,使仙山众人难以直接接管天下事,所以看起来仍是朝廷说了算。近百年,仙山医术和炼器之法传于人间,陛下又是个勤政爱民之人,百姓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多了,当知足。”


    “倘若道法通传天下,仙山认同散修为正道修士,以修士移山倒海之力,正人间风气,是否百姓皆可有其田,而麦种粟米稻谷都能够挑选合适的来推广?”她顿了顿看着方良说,“这样,是不是那些世家,也就不会如此猖狂了?”


    方良:“你怎么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看你还是回去练练你的字,昨日交给我的折子上,又全是错字,都给你圈起来了,记得改。”


    郑皎皎耸起的肩膀落了落,那哪里是错字,全是简体字罢了。


    “我觉得,我的字更合适传播一点,还能省些墨水。”


    方良嘶了一声,古怪看她,说:“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之前那个被我批评,当晚苦练一晚上字的郑皎皎哪去了?”


    他伸出手,摊平,放在她面前说:“请还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已经是大家口中的小郑大人了,自然要有自己的看法。”郑皎皎推开他的手说。


    “噢,你的看法就是让天下人都修仙,由仙山直接治理大玄?”方良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没失忆之前,你铁定也是封莲的刺头。这种荒唐的话也说的出口。”


    “有什么不对?”


    “多了。”他说,“仙山虽然能影响朝局,可只要文渊尊者还在,只要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人之事,那这朝堂就还是凡人说了算。”


    “凡人说了算……那路边老伯说了算吗?那驿站驿夫说了算吗?现在的朝堂,真的是凡人说了算吗?”


    “陛下不是凡人?诸位大臣不是凡人?这朝堂之中你能找出修仙之人来吗?”方良道。


    郑皎皎把头一撇,说:“方少卿的凡人,和我认为的凡人不同。”


    “是!确实好像不同!”方良气道。


    他暗骂,这群女官,总是这样。说话狂妄,做事也狂妄,但凡有一两个想法,必定是新奇且不符合旧礼的。也怪不得老臣们一见到女官就头疼。


    难道,是这朝堂有什么魔力?使得不管多么温柔可人的女子当了官,哪怕是连名阶也没有的芝麻绿豆的小吏,也逐渐变得胆大且令人气愤起来。


    还不待方良跟郑皎皎继续论一论天下纲常与道理,只听一声铃音短粗地响起。


    郑皎皎瞳孔一缩,想都没想,对于危险的感知使她当即把方良拽起,两个人一同跌落下了行驶的马车。


    下一秒马车车厢燃起大火,车夫惊叫,欲拉马,听见身后郑皎皎堪称撕心裂肺地声音:“张叔,跳!”


    车夫顿时松手往旁边一滚,摔下马车,下一秒马匹双腿弯折,摔倒撞向一旁,撞入一间民房,只听一声爆炸声,是那七零八落地车厢又炸了。


    镇上监察铃此刻亦响起,就近的监天司几息之间,落于此地,追向那隐匿的散修。


    方良咳出口血,看向滚落一旁的郑皎皎,郑皎皎摔断了一个胳膊,眼角还泛着泪花,吼出那句话后迟迟没抬头,他踉跄走过去,碰了碰她,才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难断今后生死。


    *


    郴州李家,大片的荷塘之上,红木做的小路蜿蜒,玲珑水榭雅致别趣。


    一个下人匆匆踏上此处,走过红荷遮掩的路,来到水榭跟前,拱手道:“老爷,三生堂的任务下达下去了,等那京都来的二人从唐家出来,绝对回不了县衙。”


    “这次派的是什么人?可不要还和上次似的。当初要是把他们留在驿站,也就不会有如今许多事情了。”


    帘子被侍女们掀开,一个而立之年模样的男子露了面,手中拿着玉石做的鼻烟壶转着。


    下人再度把头低了低:“驿站那次是因为遇到了仙山来的仙尊,这才使得计划没有成功。这次派出的人学过仙山术法,已近结丹,一定使他们有来无回!”


    李家家主冷哼了一声,推开了上前给他扇风的侍女,阴着一张还算端庄的脸,说:“没想到唐家竟然真的让他们进了门。难不成还真要实行那劳什子的新政不成!”


    无人敢搭话,他转头扫过躬首的下人,说:“他唐家竟然敢伙同监天司对温家家主下手,如今又与康平来的二人联合要推行新政,难道真当我们三家是什么软柿子吗?!我郴州李家可不怵他们!”


    前段时间,康平本家来人,示意他们这段时间要谨言慎行,勿做什么狂妄之举,这位李少家主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正说着,有人声字远方而来,问:“何事喧哗?”


    李少家主听到这声音,顿时收了轻狂姿态,拿过一旁侍女手中团扇,三两步迎了上去,过了拐角,莲叶荷花遮挡处,走出来一男一女,白发苍苍,一副终老之态。


    “您二老来了,快快快,请进,这荷塘水榭风景独好,我正煮茶等着您二老呢!”


    这两位乃是仙山上下来的,原也是仙人,且资质非凡,只是因生育子嗣,这才变作凡人。一身天赋寿命,皆化为乌有。如今游历世间,路过郴州李家,记起当年,遂来拜访。


    李少家主听说过二位,他们郴州李家和康平李家原不是一家,偶然连了宗,这二位也算的是李家老祖了,所生育的孩子就是现如今明瑕尊者一脉的李灵松李仙尊。


    因那位李家老祖李灵松是个勿实之人,所以康平李家亦多低调。


    但这位郴州李少家主,掌管府内事物不久,颇有一番雄心壮志。难免就有了一副‘天高皇帝远,本家第一我老二’的架势。


    李氏夫妻二人,不知其秉性,满以为此人谦逊。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他:“何事发这么大的火气?”


    李少家主一副无奈模样叹道:“还不是温家之事,他们仍怀疑是唐家所为。”他顿了顿说,“也不怪他们怀疑,毕竟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赢了他赌局之后就出事了,那监天司分明检测出了灵力痕迹,却说与其猝死无关……”


    李母颦了下眉,说:“既无实证只是怀疑,这番话怎可多言?”


    “是,是,小辈只是一时不忿,说秃噜了嘴,此后再也不提了。”


    走进亭台,下人陆续离开,李家少家主也退下,李母看向李父。


    茶水水汽氤氲,角落堆积的冰块却送来一阵阵凉风,李母拧眉道:“这唐家,难道真如此目无仙山法纪?”


    李父说:“你我如今不过一介凡人,且先观望观望。”


    李母叹道:“虽说唐仙督素与本家不合,但终究还是唐家人。”这才使得郴州监天司予了唐家便利吧。


    “……”


    *


    郴州一个以散修为主的地下堂会名叫三生堂,监天司查了许久,总在最后收网的时候扑空。


    不久前,这地下堂会又做了一桩孽事,竟当街截杀朝廷命官,以至于使一名在家的无辜百姓卷入其中,横死当场。


    此事使当地监天司震怒,再度开始清剿郴州地下势力,令他们感到奇怪地是,这次清剿异常顺利,一些无名但格外恶劣的散修堂会与组织自己蹦出来了,其中有些竟像是天下会的手笔,还有那很多次扑空的地下堂会,此次竟然也全部落网了。


    与此同时,回兴县开始大范围重新丈量田地,唐家亦在其中。随即,这个趋势开始蔓延到郴州其他城镇,一时间竟查出不少隐田。


    唐家田地中,郑皎皎胳膊上系着绷带,一边抽查计算田地面积,一边指挥人焚烧秸秆并翻动土地。


    “郴州年年蝗灾水涝,今年水涝,明年干旱的趋势就大,早些预防蝗灾总是好的。”


    一农人问:“小郑大人,你一会儿传授我们怎么打蝗虫,一会儿又告诉我们粟叶为什么枯黄,一会儿还要抽查测量田地,一会儿还要拉打架,累不累啊!”


    郑皎皎夹着本子,拿着炭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潋滟的眼睛里亮晶晶,一向平直的唇弯弯翘着,茫然说:“还成。”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小童端过来一碗水,递到了她面前,碗是白瓷碗,有点缺角,边上有个黑乎乎的手印。郑皎皎把炭笔放在香囊里,本子放下伸手接过,拿过水碗,擦了擦边角,喝了一口,有些土腥味。


    “谢谢啊。”她喝完,递了回去,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小童害羞跑远了。


    “郑大人,恁说话越来越像俺们了!”一句结结实实的乡土话,郑皎皎已然能够听懂。郴州的农人们很少有说官话的,大抵是离鸟安太远、而识字之人少的原因。


    郑皎皎笑了笑。


    有人夸她:“郑大人说话好听,特别温柔。”


    “因为郑大人是女官啊。”


    “那县衙里也有女官……哎,那边量田地的不也是女官。说话比十个老爷们还猛呢。”


    “那女官和女官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那你以后要当郑大人这样的女官,还是当王大人那样的女官?”


    “我要当唐知县那样的女官,管着你们!”


    “唐知县是男的!”


    小孩子说话,总是天马行空,大人们时常对此感到冒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世间自有规矩这样的原因。


    郑皎皎心想,她和那位王大人可都不算官,只是千百官职下、万千‘大人’旁的两个无名之辈。不过对于乡间不识字的百姓来说,称得上是‘大官’。因为经由她们丈量的土地,缺一尺少一角,都使得他们的生活出现不一样的变化。


    远处,有持剑的唐家家兵跑来,将手中东西递给郑皎皎:“郑娘子,您看是不是这个。”


    袋子打开,黄橙橙的粟种在其中。


    “对。”


    家兵说:“佃户们正准备种下季的粟米,很少有愿意卖种子的。不过……”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声音:“郑娘子!”


    郑皎皎回头看过去,不远处小路上,一名身穿青衣绸缎、腰佩玲珑玉佩的清隽男子正站在那里,他身边小童朝她蹦跳着挥手,见她看过去,那男子微微点头示意。


    家兵方继续道:“不过我们唐家有,因此大公子问您要不要去我们仓房挑一挑。”


    “买粟种的钱有按我说的给吗?”


    “都是以高价收的,皆给了不菲的报酬。”


    “那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卖?”


    “这……”


    家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郑皎皎怀疑问:“你没有同我说谎吧?”


    那家兵立脸色一白,刻跪到了地上,指天发誓:“郑娘子,小人绝对不敢蒙骗于您!小人真的是按您的价格给的!”


    郑皎皎倒被他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好在她这些天历练出来了,并没有受惊太长时间,而是说:“我问一下,又没说要告你状,我信了,你快起来吧!”


    看到远处的人,她心中对此也有点眉目。自从回住处的路上遭遇伏击之后,唐家家主来同她和方良二人讲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论,然后邀请他们住进了唐家。


    ——方良震惊之余对郑皎皎起了些许疑心,毕竟虽说唐家示好行为可以归结于唐家如今需要借他二人之手推广新政,以作为对明瑕尊者的投诚。可这示好示的有些太过,尤其是对郑皎皎,竟有两份捧着她的意思。


    但因为彻查隐田一事实在有太多需要他监察的地方了,所以方良忙着忙着,就把这点怀疑暂且抛之脑后了。


    不过对于郑皎皎来说,当然知道唐家家主如此后怕和示好的原因,她对此表示沉默。


    唐家的势力确实好用极了,就连回兴县的知府办事效率都高了起来。唐家家主分寸又拿捏的很好,既没有把她跟明瑕的联系广而告之,也并不阻碍她去做任何事。


    郑皎皎对此情况挣扎了几个晚上,在重新站到田地里为农户们重新测量田地之后接受了。


    她不想再走捷径,但无法拒绝为面前的这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寻求捷径。


    明瑕自从离开之后并未归来,那义眼似乎又坏掉了,因此她也没能联系上他。


    郑皎皎摔断胳膊在县衙里挣扎的时候十分想见他,可是哭过两场之后,就不再那么强烈地想他了。


    就像进行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戒断反应,过了那个阶段之后,她很庆幸那时候明瑕没有来见她。


    否则,她想自己一定又会被现实打倒,走上那条早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


    小路自然很好,无风无雨,天晴气暖,可终究不如大路宽敞,烈阳阴雨,方铸其魂魄筋骨。


    走过田埂,唐家大公子道:“听说郑娘子在寻郴州粟米种子,怎么不同我说,早知道该叫清溪给你送过去。”


    郑皎皎把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往旁边捋了捋,将手中本子和炭笔放到包内,说:“原本是不想麻烦你们的,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仍免不了要麻烦公子了。”虽说买粟米用的是方良的钱,毕竟郑皎皎穷光蛋一个,哪里买的起高价粟米,但方良的钱据说带的也不多,且是支的司农寺账上的。


    既然唐家巴巴凑上来,那就给干脆给衙门里省点钱吧。


    她心想,怕这位大公子,等会儿还要说谢谢她呢。


    “哪里麻烦,反正仓库里堆得是,今年吃不了,到明年就更不愿意吃了。”唐家大公子说,“是我们要替郴州的百姓们谢谢郑娘子才是。”


    郑皎皎抿了抿忍不住上弯的嘴角。


    瞧,她没说错吧。


    关系户的好处,就在其中了。


    她心里忍不住羡慕明瑕。


    ——如果有一天她能成为‘关系’,就好了。


    忽然,郑皎皎寒暄着往前迈的脚步顿了顿。


    唐大公子问:“怎么了?”


    “没事。”郑皎皎将颦起的眉毛松开,“唐公子,你有闻到桃花香吗?”


    第64章


    唐家大公子一怔:“并无。”


    郴州七月连池里荷花都开的恹恹的,哪里来的桃花香?


    他惯来心系,爱从细微之处识人,无论对方多隐晦的含义,都能窥探到一二,可这句话,却使唐大公子一时难以从其中揣度出什么。


    “是吗?可能又是我闻错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郑皎皎心中忽然涌起些不安,滴落的血渍、耳旁的轻笑,似乎都使她产生了一种虚妄的幻觉。


    以至于她总觉得桃夭就在她的身边,笑着、闹着还似从前那样,歪歪头冲她眨眼。这种场景对她来说无疑是可怖的。好像什么已经腐烂的尸体,扒开身上的尘土又走到了她面前,而她一无所知,只能通过鼻尖嗅闻到尸山血海的气息。


    所谓妖邪,没有一个是全然无辜的,即便有,那也绝不可能是结丹的大妖。


    妖要结丹,除了灵力,还需要无数活人的血肉与魂魄,当人的生气变成可供其驱使的怨气,妖域就成了。


    纵然桃夭那样一副雌雄莫辨的纯良面孔,可当郑皎皎想到它的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后,就忍不住为之震颤。


    尤其是经历过驿站精怪的洗礼之后,当她看到、听到那精怪妖邪过后的惨状之后,孩童的凄厉哭喊犹在耳边,使她再也没办法对其无动于衷。


    唐家大公子思虑片刻道:“鄙人家中厨子从明国来,善作桃花饼,我来之前突然想吃就叫她做上了,倘若郑娘子不嫌弃,等会儿逛完谷仓,还请赏脸一尝。”


    “这多不好意思。”


    “厨娘前日还说见到郑娘子跟见到自己女儿一样,就是不知道郑娘子有什么喜欢吃的,她好做来让你尝尝,若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桃花饼,想来这些天咱们的饭桌上就要日日都有桃花饼了。”唐家大公子说,“可巧我父亲也喜欢,只是厨娘嫌麻烦不肯多做,你与我父亲定能聊的来。”


    那厨娘是唐家私厨,倘若连唐家主的面子都不买,郑皎皎又哪有那么大脸面,难道她脸格外白,格外讨人喜欢不成。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位唐家大公子出门前定然没有叫厨娘做饼。


    郑皎皎只笑笑,不再接话。


    大抵世家公子从会说话时就学规矩,从会走路时就开始背四书五经,因而跟这位唐家大公子相处的时候,常令人感到心情舒畅。


    走到大路上,郑皎皎欲上马车,却见唐家大公子和其书童并不上车,因此掀起帘子朝外看去,不料看到了外面一个轮子的车子。


    她的震惊溢于言表。


    因为那车子看起来,就像是独轮的自行车。


    见她看过来,唐家大公子冲她拱了下手,和其书童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顺带把那疑似自行车的东西也推了过来。


    “是家中长辈研制出的新玩意。”他说,“只消用很低的灵石就可以让其维持住平衡,我觉得新鲜,常和清溪推出来玩。”


    郑皎皎安安静静听他说了半晌,轻声说:“我见过两个轮子的,不用灵石维持平衡的这种车子。”之前她还想,为何康平城内天上飞舟水中蛟龙,独独路上仍驾马前行,这下就见到了修仙界版的自行车。


    用灵石来平衡,的确奢侈,似她这样的平民用不起,但想来康平城靠收税过日子、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们会感兴趣的。


    唐家大公子子明显怔了一下。


    不知道唐家家主是怎么同他介绍她的,可能是说她有什么大背景在仙山,叫他务必捧着她些,以至于哪怕郑皎皎说出再不合时宜、唐突的话,这位唐家大公子也仍然不会翻脸。


    当然,郑皎皎疑心这其中也有这位唐家大公子本身就是一个温文尔雅之人的原因。


    二人谈论了一下自行车的用途和工作原理,唐家大公子说:“单纯用齿轮转动来使其可以行走在地面上,倒是有趣,不知道是哪位炼器道的仙人研究的。”


    “这……我也忘了那人叫什么名字了。”郑皎皎说,“不过那东西制作并不复杂。”她看了一眼唐家大公子手中推着的玩意说:“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也不必使用灵石。”


    “是吗?等过后倒真可以试一试。”


    一旁书童清溪说:“郑娘子说的在路上行走不借助牲畜的工具其实是有的。”


    “噢?”


    唐家大公子说:“你且说来与我二人听听。”


    清溪:“小的听说五百多年前明武帝曾经召集一堆散修,传于他们炼器之道,使他们研究出了一种路上云梯,又造神车,可吞云吐雾。这神车可日行千万里。”


    唐大公子听到这里就皱了眉头,已经明白了清溪说的是什么,遂道:“郑娘子说的与你说的是两回事。”


    清溪忙道:“是小的误会了。”


    郑皎皎不知道唐家大公子为什么有此言论,她觉得清溪说的话跟她的话题明明一致,遂问:“误会什么了?”


    唐家大公子顿了顿,皱起的清隽眉眼松了松,对她解释说:“他所说的神车和路上云梯已经是多年前的旧历了,炼器道的道法泄露就是从明武帝开始的,这才导致这世间散修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是炼器道的修士。为了修筑那路上云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似乎有些不忿:“明国皇帝与官员们觉得是先有灾变才有叛乱,说什么明武帝平复战乱有功,遂谥号为武,只字不提灾变如何来的。依我看,当称他纣帝才对!”


    那位明国武帝在大玄的名声差极了,大家普遍觉得那是个实打实的昏君。


    见这位性情平和的唐家大公子谈及此事,如此义愤填膺,郑皎皎也就不再追问云梯之事。


    来到唐家粮仓,抬眼看去,一个一个高高伫立的常平仓,郑皎皎爬上梯子,往下望着里面高高堆积的粮食。


    这其中的粟米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粟米都很饱满,用来选育最合适不过。


    满满的粮仓看起来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但欣喜之余,郑皎皎却不知道自己心里从哪里来的失落和忧伤。


    ——前段时间,郴州水灾,府衙存粮不够从隔壁调来粮食,逼得许多人不得已将本田变卖,从世家中换取些许口粮。本田没了,口粮吃光,少不得要卖儿卖女,变卖自己,良籍化作奴籍,从此生死由主家决定。


    郑皎皎觉得自己颇有些没事找事,一路看过来,唐家的佃农也并没有特别凄惨,脸上大都是带着笑的。


    “如何?”底下,唐家大公子问。


    郑皎皎说:“这一仓的种子可以,麻烦帮我斟一些。我要带回康平。”


    “好。”


    唐家大公子笑了笑,忙吩咐人给她装袋。


    郴州的生活忙而充实,太阳越来越炽烈,郑皎皎黑了一个度,人看起来结实不少,大抵是此地的风水养人,小郑大人就连说话都越来越有气势了。


    并且听说开始准备写自己的农书和算数书了。——虽说小郑大人学的多是现代化的农业病虫害防治手段,但也有些能挑挑拣拣用于此时此刻此地的。


    回忆起鸟安的平静且求路无门的时光,仿佛当真如一场大梦而远去了。


    *


    郴州八月初,一直没有露头的公主终于又出现在了郑皎皎和方良面前。


    彼时,二人正恼怒于李家和王家伙同当地知府阻挠测量田地之事。郑皎皎只有一个人,虽然已经得到了回兴县知县和郴州知府的支持,但终究力有不逮,难以时时刻刻盯着李家和王家测量田地。


    “这田地数据和架阁库的一样,但跟实际测算出的数据差了太多,农户们多出的这些田,不知所踪,绝对都在这些世家中!”郑皎皎气急了,浑身颤抖,拍案而起,“明日我去李家,你带着王娘子去王家,我倒要看看,当着我们的面,他们还要怎么改田地数据!”


    方良的手已经好了,只是永远地缺了一个小指。因为不影响书写、生活,倒也不值当去求炼器师给他做个金属的义肢。


    青天白日,外面忽响起一声爆炸声,好像是有什么倒下了,监察铃铃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郑皎皎和方良皆全部站了起来严阵以待。此地是唐家外宅,有唐家法阵守护,前两天当地监天司还派了人过来,说是本地散修并不安分,所以派来保护他们。


    两人这段时间的确经历了许多事情,对视了一眼,听外面安静下去。


    诡异的安静,反倒是郑皎皎寒毛倒竖。


    须臾,门被推开,某位公主的人还没到,声音就来了。


    “是谁让我们的小郑大人如此生气?”


    东方纤云笑靥如花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监天司的人朝里看了一眼,随后将那准备偷袭人反而被东方纤云发现杀死的人带走了。


    她说:“你们这里真是热闹极了。”


    “公主。”二人行礼。


    东方纤云仍穿一身素服,裙摆一扬坐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这些天她并未出现,但是却有本地小世家来跟郑皎皎和方良接头,能一路这么顺利,也少不了她在背后帮忙。


    “公主怎么来了?”方良问。


    东方纤云说:“怎么,本公主不能来?打扰你二位商量大事了?”


    “怎么会。”方良无奈,“您这么说不是折煞我们了吗?”


    “我还有这本事,能折你方良少卿的寿?看来是我修仙修的能耐了。你说是吧,小郑大人?”


    “这……”


    方良:“我们只是震惊,之前联系不上您,怎么今天您突然就有空来寻我们了?”


    “这得问问那位明瑕尊者了。”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眼睫颤了颤。


    这些天除了方良联系不上东方纤云,她同样联系不上明瑕,可郴州之事实在太忙了,加上某些她自己的原因,逐渐的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说是抛之脑后,其实是压在心底更为准确。只是郑皎皎并不肯承认。


    东方纤云问:“你们就没探听什么消息?”


    二人皆摇了摇头。


    方良:“只听说唐家灵矿似乎停了一段时间,但近些日子又重新开工了。”


    东方纤云:“停的那段时间是文渊尊者和明瑕尊者在修补封印,那唐家可真是鬼,嘴巴咬的死严,上千年的封印和魔域在他们灵矿底下,却一声不吭。”


    方良听了有些震惊。——文渊也下凡间了?


    郑皎皎听了,心想,不是魔域在灵矿底下,而是灵矿生在了魔域上面。按照林可所说,是先封印魔域,天石落于地上,所以形成了灵矿。


    “这段时间我们都在灵矿里耗着,好歹将那林尊者留下的烂摊子重新收拾了。又马不停蹄跟着回仙山审判唐家。”


    “审判唐家?”方良问,“可唐家不是攀上了明瑕尊者?”


    “呦,你知道的倒是也不少嘛。”东方纤云吃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是攀上有些过了,他们啊,顶多各取所需。我瞧着不像是真心联盟的样子。”


    她眸光一扫看向怔仲的郑皎皎:“小郑大人有什么看法?”


    倘若东方纤云知道了郑皎皎跟明瑕的联系,势必会将她踢出自己人的行列,郴州一事恐怕就艰难了,说不定直接将她替换掉也有可能。


    郑皎皎在这里混了这么久,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仙山上的势力分布,比如某些默认的规矩。


    像东方纤云,不管她本人是怎么想的。东方家的出身就决定了她天然跟腾云一脉站在一起。


    因此郑皎皎只是沉默。


    她喜欢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也喜欢自己如今所为之奋斗的一切。


    方良看了一眼她,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替她解了围说:“她最近忙着盯住县衙测量田亩的小吏,对这些事情还不大了解。”


    东方纤云看了郑皎皎半晌,方应了一声说:“那你可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虽说仙山路远,可跟咱们的息息相关啊。”


    “是。”


    “……”


    过了片刻,东方纤云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方说:“你们这里倒是雅致,也算托了人唐仙督的福,回去记得拜谢。”


    方良没有应话,却有些担忧地问:“明瑕尊者和唐家联手,是否会对您有所不利?”


    “我?”东方纤云说,“关我屁事,我就是一无名小卒。他们要找麻烦,也得先找腾云的麻烦。”


    这话听的郑皎皎有些吃惊,说起来推行新政是明瑕一脉的事情,公主却也支持,就有些让人奇怪了,毕竟新政损伤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她带着试探犹豫问:“找腾云尊者的麻烦,不就是找您的麻烦?”


    东方纤云闻言,视线朝她扫了过来,那目光带着压迫感,片刻,方才笑道:“你这知识怎么学的,都学杂了。”又说:“少替本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是下官失言。”郑皎皎立刻道歉。


    东方纤云说:“你一介挂名小吏,又算什么官?”


    这话就有些人身攻击的意思了。


    郑皎皎滞了滞,手指紧了紧,半晌,仍是低下了头,抿紧了唇。


    不待她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东方纤云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等回了京,着人给你封个稍微大点的官职,免得叫人看低了你。”


    打一棍,给个甜枣,是攻心之策。


    方良忙道:“还不谢谢公主殿下。”


    “多谢公主殿下。”郑皎皎只得谢道。


    东方纤云说:“客气什么,就算本宫不为你请封,自然也是有人要为你请封的。”


    郑皎皎抬眸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她怕是说的贵妃。


    “仙山之上暂且是还掐不起来的。”东方纤云转回了刚刚话题,“听闻明瑕尊者之前妖域中受了点伤,此刻被文渊尊者压在仙山上闭关呢,没个几十年恐怕出不来了。”


    “这么长时间?”方良诧异道。


    东方纤云:“你以为那几位尊者和我们一样呢?闭关闭个几十年上百年也是有的。距离飞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的心思还在凡间的。”


    这倒是大实话。


    倘若大玄不是因为明瑕这个异类,仙人的争斗也不会在凡间显得那样突出。毕竟,即便是腾云,也很少关注底下的事情,更多是准备突破大乘,等待飞升。


    明瑕就像是沙丁鱼里的鲶鱼,把本来应该死寂巍峨的仙山变得充满了活力。这情况究竟是好是坏,未到最后,犹未可知。


    东方纤云跟方良又聊了几句,忽然注意到一旁的郑皎皎格外沉默,脸色似乎有些发白,问:“怎么?胳膊疼?”


    郑皎皎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她受伤的手臂被吊在了脖子上,此刻那只手正在紧紧攥着。


    “你这样握着手岂不是会更疼了吗?”东方纤云道。


    郑皎皎松了松手,说:“刚刚突然疼了一阵,现在没事了。”


    东方纤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方良说:“所以郴州隐田的事情你们要快点搞了。否则不知道我头顶那位会不会突然被谏言,然后插手此事。”虽然……东方纤云觉得,那位腾云尊者是不会管隐田这种小事的,比起这些小事,灵矿跟飞升才是他更关心的。


    方良面前似乎有些迟疑。


    东方纤云问:“有什么难处?”


    “公主,”郑皎皎咬了咬唇,上前再度行礼,“李家和王家煽动当地佃农们暴乱,我们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明明清查隐田是件好事,倘若任由谣言四起,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啊。”东方纤云说,“你们知道温家为什么没参与这件事吗?”


    郑皎皎迟疑说:“因为温家家主死了,他们群龙无首?”


    “正是。”


    她说:“李家之所以那么猖狂是仗着有人撑腰的原因,和我一同下仙山的还有一位你们耳熟能详的仙尊,想必过不了多久,这李家就该倒戈了,到时候独木难支,王家自然也会投降。”


    方良问:“难道是李灵松李仙尊?”


    东方纤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有些出神的道:“不知为何,我对郴州之事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底为什么不好,她却也说不出,明明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难道是太顺利了?


    方良闻言,看了看自己断指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负伤的郑皎皎,一言难尽地问:“顺利吗?”


    东方纤云似笑非笑地回答:“当然。”


    她摇了摇头,叹:“罢了,我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走了,你们多保重。”


    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看向郑皎皎,尤其是她的眉间,说:“听闻唐仙督给你点的防护法器在唐家用掉了?”


    郑皎皎眉间红痣在唐时泽的攻击下消失了,明瑕也并未像之前那样再补上,所以她才会在掉落马车时摔得那么凄惨。


    红痣消失,方良自然要问,郑皎皎只得拿唐富春来搪塞他。


    东方纤云说:“我瞅着,这唐仙督怕是红鸾星动,对你动了真情。”


    “……”郑皎皎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不见得?”


    “为何?”


    郑皎皎哑了片刻,说:“因为……仙凡有别?”


    “……”


    “你这人怎么比文渊尊者他们还老古板?”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无话可说。


    半晌,似乎想起什么,东方纤云道:“不过,你确实很有自知之明,这挺好的,千万不要同宫里那位学。”


    方良问:“不是有仙人去给那位诊治吗?难道没有效果?”


    “你什么时候听说吃了驻颜丹的人能够救回来的?我那位父皇对她倒当真情深,只可惜……”话未尽,东方纤云摇了摇头,“可见世间红粉骷髅,皆是虚妄。”


    她笑着拿手背点了点方良肩膀,说:“方少卿,当知,当知。”方良说服程文秀回家却反被程文秀拿捏的事,东方纤云自然是全然知道的。


    见郑皎皎看过来,方良抽了抽嘴角,把她往外请:“您下凡来,定还有要事要做,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推我做什么。”见他如此,东方纤云不免又打趣了几句。


    临到真的要走的时候,丢给了郑皎皎一个金钗,说:“似唐仙督那般的护身法器我是没有的。这金钗里面塞了灵石,算是半个仙器,钗尾有个按钮,摁了之后吐出毒针,连筑基仙人的身体也能穿透。”


    郑皎皎受宠若惊:“这……”


    “拿着吧。”东方纤云说,“魏虎回山了,你那哨子也就没用了,虽说我这法器不如唐仙督送你的东西合心意,但是总归有些用处。”


    “多谢公主殿下。”这句话倒确实是真心实意了。


    *


    东方纤云的确有些事情要做,毕竟乾元仙山仙人无事不可临凡。她名义上是要追踪一个逃跑的天下会违规筑基散修,实际上——


    走过廊檐,避开一系列的阵法,东方纤云拿出来腾云给的法器,一路顺畅。


    唐家她之前来过,更有腾云给的东西,所以她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唐家库房。真不知道,腾云是怎么把唐家的库房摸清到这种程度的,东方纤云惊叹。


    打开木匣,一截断掉的灵尺出现在她面前。


    倏忽,幽静的唐家宅院开始热闹起来,暗地里培养的会用灵力的客卿们一个接一个地现身,寻找那个闯入唐家的贼人。


    东方纤云化作了一阵风,刮过,不留痕迹。


    只是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


    ——正巧跟来唐家拜访的李灵松撞上了。


    她身影微僵。


    李灵松扫过那暗处,将眼睛又转了回去。


    竟然没管她?


    东方纤云连忙跟她错身而过,心想,明瑕尊者和唐家的结盟果然并不结实。


    *


    唐家田地,唐家大公子正在实验郑皎皎所说的不使用灵石平衡独轮车就能骑行的方法。只是迟迟不得要领,几次险些摔下去。


    清溪劝他:“大公子,我看那郑娘子所说古怪离奇,恐怕只有仙人才能做得到,咱们就别再试了吧。”


    “一边去,”唐家大公子说,“郑娘子明明说了是凡人骑的玩意,哪里说只有仙人能做到了?”


    路上草木匆匆,阳光很快移至头顶,唐家大公子清隽的面容上很快出了密密的汗,口干舌燥,只得放弃。


    主仆走了一段路,正遇上唐家二公子和三公子,那兄弟二人正在试用一个法器。


    和没有修炼天赋的唐家大公子不同,唐家老三很有仙缘,因此才五岁的年纪,已经学习道术,准备入仙山了。


    唐家大公子欲上前打声招呼,不想刚一出声,那边法器就误发,朝农田里打去。好在那农田还未种植新粟,更暂且无人。


    唐家老三放下法器,朝唐家大公子摆了摆手:“大哥!”


    “怎么在这里试用法器?”唐家大公子皱眉问道。


    唐家老二说:“练武场最近关了门,家中客卿也不让去了,据说矿山出了问题,老祖受了罚,咱们得低调点。”


    唐家大公子扫过那土面翻转的农田,说:“你们这叫低调?”


    “不要这样死板嘛大哥。”唐家老二说,“没人会发现的。”


    唐家大公子颦眉不语。


    兄弟三人说了一会儿话。


    临走,唐家大公子指着农田说:“这些你们看看又该怎么做?”


    唐家老二和老三面面相觑,说:“不然叫这片地的佃农来给他换块田吧,反正都是咱们家的地。”


    清溪说:“其实,我觉得不用。”


    三人都看向了他。


    清溪挠了挠头:“这土地本来就要松土的,这下反倒是省了功夫了。”


    唐家老二笑着对唐家老大说:“瞧,大哥,我俩还算做了件好事呢。”


    “你们啊!”唐家老大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二人。


    清溪说:“倘若这法器能这样用来犁地,不知道佃户们要省多少功夫。”


    唐家老二笑意微减,看向他说:“你倒是会想,不知道这法器用一次要消耗多少灵石。”


    唐家老大摇了摇头。


    虽说唐家守着一座灵矿山,但谁又会嫌弃自己的灵石少呢?


    用法器来犁地,使修仙者耕于田地,这话无非是不切实际的。


    *


    东方纤云的分析又一次全部验证了,不久,郴州关于新政的谣言果然消失不见,李家竟主动将隐田上交。


    不过,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王家并非是因为李家而改变了风向。就在东方纤云离开后不久,王家家主就横死在了自己家中,其死因,据说和温家家主一样。


    就算是郑皎皎这种局外人也完全明白,王家家主恐怕是被唐家所杀。这郴州王家,跟康平王家是同宗不同脉,按理来说,道法宗那位当有所反应。但不知为何,道法宗竟无一点动静,这件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而对于方良和郑皎皎来说,这个局面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不久,郑皎皎去李家田地监督县衙小吏测量数据,遇到了两个熟人。


    说熟人倒也有点不对,因为她所熟悉的是在鸟安时候的他们。


    “怎么?”李母问李灵松,“此地可有什么不对?”


    李灵松将放在郑皎皎身上的视线收回,说:“没有。”


    李家少家主唯唯诺诺在李灵松几人身后陪着,他看了看远处满身银饰的带刀男子,问:“那位慈殇尊者是否是有所不满?可是晚辈做错了什么?”


    几人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李家夫妻说想在离开郴州之前看一看郴州粟田。


    “不必多想。”李灵松冷冷道,“那人纯粹是不待见凡人。”


    “……”


    还有这样性格的仙尊呢。


    李少家主陪笑着,默默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


    慈殇原是和李灵松一起下来的,毕竟李灵松之前受了伤,闭关不久又出关,修为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过,他对于包庇半妖的唐家十分看不上,因此连唐家门也没踏入,直接去监天司,帮他们‘整顿了’一下郴州散修们。


    郑皎皎站在烈日下将数据一一比对。


    有小吏到她跟前喝水,说:“那李家家主脑子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晌午时刻带着人来田里玩。”


    郑皎皎看了那边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抬眸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心想,谁说不是呢。看着也不像是要找他们茬的样子,真令人想不通。


    旁边一人说:“老吕,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能和咱们一样吗?你没看那新搭的亭子?那几大盆冰,法器呼呼扇着风,离着一尺远都感觉像是冬天来了。”


    “这得花多少银子。”小吏啐了一口。


    “何止银子,那法器烧的都是灵石,我估计要是让那法器烧一天,得烧进好几车绸缎去。”


    “都是民脂民膏!还有那边树下的那个,大男人,戴一身银首饰,娘们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喝水的郑皎皎呛了一下。


    “哎,少说两句。”


    小吏骂:“怎么,他能听见,过来打我不成?”


    “……”


    郑皎皎往慈殇那边看了一眼,放下水碗,踢了小吏一脚,说:“闲话少说,怎么还谈论起人家穿什么来了!”


    小吏撇了撇嘴,说:“郑大人难道不这么觉得?”


    那边,慈殇睁开了眼睛。


    小吏道:“不知道这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人……”


    郑皎皎怕慈殇真的计较,蹙起眉毛斥道:“什么人,仙人!你这嘴再不闭上,就回县衙去,叫别人来!”


    小吏睁了睁眼睛,有些吃惊,随即变了脸色,闭上了嘴。


    一旁的人问:“小郑大人,你说的是真话?”


    “再真不过了,所以管住你们的嘴,叫其他人也管住嘴!”


    “是是。”


    小吏声音细细问:“仙人怎么会来这里?”


    郑皎皎哪里知道,能在此地遇到慈殇和李灵松也使她十分诧异。


    “少管。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去。”


    小吏点点头,忽然又笑道:“我还以为郑大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想到也怕仙人啊!怪不得今天安静了许多。”


    郑皎皎作势要打他,小吏跑走了。


    她放下本子,心想,怕却未必,要怕仙人也不会怕他二人,只是……因为他们让她在被杂乱事情填满的时候,记挂起了一个本不该记挂的人。


    人间七月已过,八月亦将匆匆归去,连她的胳膊都不再吊在脖子上了,可仙山之上,却并无只言片语传来。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苦涩味道吞了下去。


    不远处,慈殇朝这边走来。


    第65章


    田垄之上,新的粟种已经种下,因阳光足够明媚,所以冒出绿油油的芽来,一天一个变化,眨眼间就长到了小指一般高。


    郑皎皎手里存了不少郴州的粟米,只等着回去进步改良和研究。但实际上,再怎么改良与研究,粟米的产量也远不如稻米和玉米产量高。而且粟为粗粮,纤维多,不适合作为主食。若只为填饱肚子,可能还要从稻米和土豆上做文章。


    但尽管她有这么多的雄心壮志,却不免还是困于一亩测量不精准的田地、成片成片的隐田。不过,她乐于去做,因为她知道,多查出一亩隐田,农人们就能少交一亩的税。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郑皎皎知道:就算农作物的亩产量再高,收成再好,饿肚子这种事情,恐怕总是有的。就算她把一个东西研究出花来,那个东西也未必会像她所期冀地那样发展。


    按理说,这不该是郑皎皎操心的问题。


    ——从前她也未必不知,她们所研制的药剂、所发表的文章,倘若对某个公司有利,那个公司就会大肆宣传好的方面,其中不适宜田地的、植物的坏的方面就一带而过,往往导致会留下隐患。


    导师说世界上不缺她们这一个研究成果,就算她们不发表、不研制,总有其他人研制。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世界离了谁都会转。


    于是她们埋头于自己的项目,至于那项目成果被用来做什么事情,几年后是否面目全非,她们通通不理会。


    这行为是否正确,郑皎皎难以断定,就像奥本海默研究原子弹的时候,想来也并不知道会发生切尔诺贝利这样的事情。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世界上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难以预料。以至于过于聪明的人总束手束脚,缺少去改变世界的勇气。


    郑皎皎聪明,但还没聪明到那种程度,所以她乐于听从导师的话,执着于眼前的一切,而不去思考一件从她手中脱手的事物太过久远的未来。


    她还怀着一些少年心气,认为这世界总是积极向上的,所以亦不曾细想过‘我’与伯仁之间的关系。


    就像如今,粟种、稻种、识字、扫盲、阶级这样的事情从她心中一闪而过,她就又忙于归置数据,监督测量。


    头顶,烈日当空,似炎炎火烧。


    远处风声幽幽,云层高远。


    以至于当不远处的鞭打声和惨叫声传过来时,郑皎皎还沉浸在查抄隐田的美梦中。


    “爹!爹!”一声男子的哀嚎传来。


    慈殇走向郑皎皎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朝她而去,但郑皎皎像被训练好的‘模型’,输入指令之后,径直抛却一切,走向她认为需要她的地方。


    树荫新亭之下,李家父母向那人群聚集的地方看了过去,李家少家主心里暗骂——明明已经叮嘱他们,说了今日务必不要闹事,此刻却还是给他闹出了事情来!


    “那里怎么了?”李母问。


    李家少主陪笑说:“我去看看,这群佃农是新收的,不懂规矩。”


    李灵松端坐着,一张瓜子脸冰冷冷,周身全是仙气,没有人气。就算是跟生育自己的父母待在一起,神情也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


    但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李母还是从她的话中,察觉出了一点微妙的感觉。


    “一名佃户踩踏了两株青苗,因此被管事罚鞭打十下。现如今已经有人去劝了,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劝的人跟李家管事吵起来了。”


    她口中的那个人,正是郑皎皎。


    半起身的李家少家主顿了顿,迟疑着又坐了回来,心想,都说仙人耳聪目明,这话果然没错。隔这么远的距离,便已经将一切悉知了。


    他陪笑道:“青苗金贵,我们这边确实有这规矩。”


    李母颦眉:“为两株青苗,鞭打十鞭,是不是太过了?”


    “您说的有理。”李少家主立刻说,“改日我就改了这条家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灵松。


    李灵松端起了一杯茶来,轻抿了一下。


    李少家主立刻觉得她这是满意的表现,毕竟这位李家祖宗辟谷,从来不食人间烟火。


    不远处,人越聚越多,嘈杂起来。


    李家少家主看了内心十分焦躁,怕出意外,他想了想,提前为自己开脱,说:“衙门里的人就是爱惹事,我还是去看看。”


    “不必,”李灵松忽然道,“他们来了。”


    “什么?!”李少家主惊完,手里握着的鼻烟壶一紧,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了,那尾音不由得像是被什么踩住,哑了。


    李灵松素来知道郑皎皎不像表面那样柔弱不堪,毕竟在妖域里,祸起之时,面对着桌子前的一碗血,还能半夜独自一人起床喂鸡的女子,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个很容易被现实击倒的人。


    但她如今这副样子,似乎有些过于超乎她的想象了。


    那边慈殇是眼睁睁看看郑皎皎怎么跟斗鸡一样,冲到了李家管事的面前,把鞭子夺过来的。并且在李家管事还要继续鞭笞的时候,叫周围的小吏把人都拉到了李家少家主的面前。


    “走!那本官就跟你去你主家论一论,这剩下三鞭到底应不应该打!”


    郑皎皎是昏了头。


    这本不是该她管的事情,她的本分就是把田测好归档就可以了。之前在唐家、在回兴县她一直做的不错,在完成自己任务的份上明哲保身,尽管看到路边的不公她心里也不痛快,可是一切总归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这次,当她看到那鞭子抽到老人的脊背上,直抽出来道道血痕之时,她忽然就崩了,积压的各类情绪,使得她猛然冲上去,夺过了管事手里的鞭子与其争执起来。


    她带着人往前走,势必要告一告管事的账,她义愤填膺、热血沸腾,走到了李家那位骄奢淫逸的少家主面前大声道:“这位老人已经年过七十,在你们家干了三十年了!就算青苗不可踏,但他只是挑水的时候摔倒,所以不小心压坏了两颗青苗罢了!两颗青苗,而已现在补种也完全可以!你这管家分明就是狗仗人势,看他们父子二人不顺眼,故意找事鞭打于他们!”


    郑皎皎哆哆嗦嗦,双眼通红,几乎完全口不择言,她完全知道这位李家少家主是个什么秉性。


    在来李家之前,方良就曾将这李少家主的事迹告诉过她。——逼良为娼、开赌场、放印子钱、吸食五石散。现代刑法上有的他要犯,没有的他也要犯。


    可现代的刑罚管不了古代的世家,此人将在通往现代的几千年里都逍遥法外。


    可笑,倘若真叫他活个几千年,那恐怕也早就过了能追诉的期限。


    郑皎皎是完全做好了一场战斗的准备的,她想,就算这李家少家主再怎么是个混蛋,看在他旁边仙人的份上,怎么也要忌惮两分吧?再不济……她心里认为李灵松和慈殇是会出面主持公道的,毕竟这件事听来就那么荒唐、那么不公平!


    郑皎皎几乎严阵以待,谁料没等对面的李家少家主发表什么令人火大的发言,她身旁的父子二人却先一步跪下了。


    “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受罚。”


    “……”郑皎皎愣住了,“你们刚刚……你们刚刚……”


    那二人对郑皎皎说:“这是我们李家的事情,这位小郑大人,您为什么非要插手?!”


    “可……”郑皎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二人在田间被晒得黝黑的脸、手上沾满的泥、老人破洞素衣上的血痕、青年因愤怒红彤彤的眼睛,一时恍惚,好像造成他们如此的不是李家、不是管事,而是多管闲事的她。


    一旁把二人一同架过来的小吏们低头不语。


    管事说:“家主,我都是按家规行事啊!”他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这位小郑大人也太过跋扈!不由分说就上前来,硬逼我给他们道歉。”


    有些人嚎的声音响破天没有一滴眼泪,有些人掐着自己的手心掐出血印,不想流泪,却也抑制不住变红的眼眶。郑皎皎心想,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


    她失去了辩驳的心思,只盯着那一对低头的父子,想不明白,一口怒火难消。


    为什么认错?!她想问。


    分明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怎么反倒是他们认起了错?


    “是这规矩不对!”郑皎皎咬牙,最终只憋出来一句,“量刑过重!”


    李家少家主对于这个京城来的女吏没什么意见,但对于她今天在仙人在的时候来‘找茬’十分有意见,他说:“这位郑娘子,郑书吏,我是不是还要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您一句小郑大人?他们是我李家的佃农,踩得是我李家的田,自然要按我李家的规矩办事。朝廷三千道律法,那一条规定了我不能管我李家的佃农?若说规矩不对,您是说我李家的规矩不对还是朝廷的规矩不对?!”


    一双双眼睛望着郑皎皎,郑皎皎只觉得那道理竟十分清晰起来。


    ——李家的规矩不对,倘若朝廷认可李家的规矩,那便是朝廷的规矩也不对。


    可她如今为朝廷做事,所求的是朝廷的官,所吃的是朝廷的粮,这话,怎么说出口?前途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昨日还同此地百姓信誓旦旦要将隐田查抄,今日就把手一摊,过个嘴瘾不管了吗?


    郑皎皎闭紧了嘴,只有那双眼睛不肯让,那双潋滟的、愤怒的、沉默的、红彤彤的、不肯流泪的眼,它们睁着,一眨不眨。


    李灵松面色不变,甚至都没往他们这边来看一眼。


    慈殇路过人群,坐到了李灵松对面。


    李家少家主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遂吩咐嚷嚷着让郑皎皎道歉的管事给那老农补上三鞭就算了。


    管事看了眼郑皎皎。


    他的鞭子还在郑皎皎手上呢。他走了过去,伸手要去拿鞭子。


    郑皎皎紧握着鞭子,咬牙,泪还是流了下来,众人不知她有这么个禁不住泪的体质,一时间竟静了静。


    那跪地的青年怔了一下。


    “我来!”郑皎皎却说,“不是三鞭子吗?我来可以吧?但那老伯年事已高,就由他儿子替他受这三鞭子,不知道李家主你允还是不允?”


    李家少家主愣了一下,看看四周,没人说话,李灵松和慈殇等人秉持着仙山规矩,并不参与凡人争执——虽说李灵松来李家让他们配合新政就已经违反了仙山规矩,可大抵只要不在众多凡人面前做这种事情,就可以掩耳盗铃了吧。


    他便清了清嗓子抬手说:“请便。”


    青年回过神,立刻又磕了两个响头,一个给李少家主,一个给郑皎皎。


    郑皎皎对他很气愤,一开始向她求救的是他们父子俩,可来到前面,最先跪下的也是他们。老农她下不去手,便要打他。让他知道,做人不该这样!


    鞭子甩下去,破空之声瑟瑟。


    她从前鞭子甩过鞭子,用起来并不艰涩。可甩下去之后却发觉这和她从前甩鞭子完全不同。从前按照方良的教法,甩到空气中,鞭子畅通无阻,响声阵阵,很威武。可甩到人身上——尽管她落下后已经犹豫,一声鞭响,手上还没反应过来,血色的鞭痕已经透过青年的素色汗衫透了出来。


    青年看着她,眸中全是感激。


    郑皎皎像是一通怒火,甩到了泥地上。人在愤怒的时候,总会做些跟自己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决定,以至于当怒火消散,自己都会觉得荒唐。


    她持着鞭子,迟迟没有打下第二鞭。


    青年往前挪了挪,展开身子,以使她能够不费力地将手中鞭子甩到他的身上。他开口似乎有些羞愧难当说:“小郑大人,对不住了。”


    是她在鞭打他,而他反而道歉。


    看到他手上泥土,看到一旁老伯满脸的深色皱纹。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分明一直想要使自己多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使自己融入这里,使自己不要那么扎眼,可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适应地像这里的原住民了。


    所以面对众人行礼时,她接受的那么平静,所以面对背刺时,她以牙还牙的方式是动用武力,使其见血方止。


    郑皎皎回忆着这一路的过往,恍然发觉,她已经忘却了那个驿站中死在她手里的散修的模样。


    ——她已经很久不对此感到愧疚了与恐惧了。


    人从血泊中降生在这世间,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啼哭,方才代表着一生的开始。不知不觉中,她像是已经经历了这一切。


    可是,郑皎皎发现,自己突然不适应自己的适应了。


    见她迟迟不再挥鞭,青年急了,怕李家少家主改变主意,又换成他爹受罚,因此往前凑了凑,要让郑皎皎继续。


    那边,慈殇放下了茶杯,皱眉说:“这茶,难喝。”放茶杯的声音把李家少家主吓了一激灵。


    他左想右想对郑皎皎那便道:“行了,郑娘子,你们也不要在这里给我装样子了。索性这规矩也旧了,我早就想改了,就从此废除好了。这下不知你可满意了?”


    郑皎皎对于这讽刺的话不再有冲动,把眼泪一抹,鞭子扔给了对面管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言不发,带着人要重新回去丈量天地。


    后面慈殇突然道:“喂,那位小郑大人,过来把你做的事情,同我们说一说。”


    她做的事情,自然是隐田之事,顶多再加一个收集粟种。


    郑皎皎不清楚慈殇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就像她不清楚那对父子为什么临阵倒戈。


    人心难测,她从前觉得自己能看懂一二,可如今却有些不能了。


    李家少家主也很惊讶,但慈殇面前,没有他说话的份,他很怵头这个杀气颇重的仙尊,比对李灵松还要怕。


    郑皎皎坐到了李灵松对面,一杯茶水给她递了过来,她抬眸,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老太太笑着说:“人间还有你这样的小女官,怪不得灵松要把医方改良传遍天下呢。想来她要是做个凡人,也会和你一样为天下黎民发声,痛斥不公的。”


    这夸奖实在有些过了,郑皎皎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谦虚一下了。


    对面的白发老爷子往她身上扫了一眼道:“你同灵松认识?”


    郑皎皎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怔愣住了。


    李灵松冷冷说:“见过几面。”


    这句话给郑皎皎挡住了接下来的询问和麻烦,让她松了一口气。


    而一旁的李家少家主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在心里崩溃地想——既然认识,为何不早说!


    李家少家主怕自己因为郑皎皎的事已经将李灵松得罪了,所以沉默下去,一直到席散都异常寡言少语。


    *


    傍晚,丈量田地一事逐渐告一段落,郑皎皎坐上马车,欲回住宅。


    此地是郴州同知县,也是她要盯梢的最后一个地方,等到这里的隐田清完,郴州其他县的,也就差不多也清完了。


    方良现在坐镇郴州府,所以郑皎皎算是单独出来闯荡,好在一切还算顺利。不知是李家的带头作用,还是郴州地下堂会罢工了,总之刺杀之事不再冒头。


    郑皎皎在颠簸的马车上刚准备打瞌睡,忽然飘进来了一道清风,监察铃声将她惊醒。


    待看清楚眼前冷着脸的人,郑皎皎方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握着的剑。


    “你这剑用在修仙者身上跟赤手空拳没有区别。”李灵松冷声道,“还不如用你头上的簪子攻击。”


    郑皎皎说:“习惯了。”


    “这习惯会害死你。”


    “……”郑皎皎,“我会改。”


    她坐直了身体,累了一天,身上全是汗,此刻叫凉风一吹,只觉得脑袋有些涨。


    李灵松坐在她对面,身上不染尘与土,对于郑皎皎出口的敷衍颦了下眉。


    郑皎皎倒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知道李灵松来找自己,多半是因为明瑕。想到自己从东方纤云那里听到的消息,她那颗本就跳动不如原装稳重的心脏揪了起来。


    当听到李灵松说明瑕闭关恐不能再多顾及于她时,竟有三分庆幸——幸而没有将自己进入魔域之事告知于他。否则岂非显得自己多情似愚蠢?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极其平稳地道。


    李灵松道:“你若有事可以同唐富春联系……或是李源,之前在康平,你见过他,他是我徒弟,常在人间走动。”


    那个说要把她安置于皇宫附近的修仙者?原来果真跟李灵松有关系,当时她听到李姓就有些怀疑了。


    郑皎皎没点头,也没摇头。


    半晌,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灵松面上明显看出一怔,垂了下眸子说:“不太好,但此间多事之秋,师兄闭关,我和慈殇不能闭耳不听世事。”


    郑皎皎颦了下眉。


    李灵松说:“不过我本来也未想闭关。”


    这使得郑皎皎有些惊讶。毕竟按照方良和东方纤云的科普,世间修仙者很少有抗拒闭关的,大家都恨不得一闭三百年,等到出关直接飞升——就像某些大乘尊者似的。


    “我父母成为凡人已久,就算是靠仙丹续命,到如今也接近油尽灯枯了。”


    李灵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郑皎皎说这些,可能是郑皎皎看向谁的眸子里都没有尊卑,以至于反倒让她能够对她袒露些事情。


    亦或许,那妖域的经历还是将她影响,使她对她产生了些许亲近和依赖。


    她说:“我想等他们死去之后再闭关。”


    郑皎皎听了李灵松这番言论,终于觉得这位好似冰雪做的仙人有了一丝人气。


    她同样也知道,李灵松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和建议,大抵只是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她终于忍不住将它们吐出。


    监察铃音再度响起,送走了这一缕清风。


    郑皎皎带着渡了一层硬壳的自己回去,等到了要睡的时候,突然没了困意。


    她起床,要找自己的针线,绣些花,好使自己静心,找了一半,发现,此地是郴州,不是康平她那个窄小的家。


    郑皎皎于是推开窗户,朝暗夜里看去,月亮正好在乾元仙山方向,把那遥远的仙山照亮。


    在康平看它,总觉得它藏在天上,看着大,实际离得远,咫尺亦是天涯。


    到了郴州,却发现,原来自己曾经距离它那么近,现如今才是真的天涯。


    若说一刻都不曾后悔,有些太过虚伪。


    可此刻让郑皎皎上仙山,她也是绝对不愿的。不上仙山,同明瑕再不相见,自然痛苦,可若是上了仙山,那些痛苦就都源自于明瑕本身了,连带着曾经的好,恐怕都将成为她的苦难。


    郑皎皎掰着手指数,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他出关,倘若一时兴起来人间看她,而她有幸未死,那岂不是要成个老太太了?


    她噗嗤一笑,笑了半晌,不知道怎么落泪了。


    云雀曾说过的话在郑皎皎耳边重复着:“仙人不理会凡间事,那是一种冷漠吗,不,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怜悯。”


    她闭了闭眼,心道,狗屁的怜悯。


    第66章


    九月初,郴州的隐田终于查的差不多了,郑皎皎也从一开始的白面团子,变得像地里拔高的粟米一样结实许多——那个佩剑的女吏成了她的标签。


    方良写了几道折子上书,都是他在郴州查抄的官员,大都是小官,毕竟作为巡抚,虽然只是个名头,但还是要履行一下自己监察地方的责任。


    除了无名小官,此次查抄郴州隐田,李家、唐家、王家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唯有温家被作为杀鸡儆猴的鸡被查抄了一部分的家产。


    郑皎皎对此略有微词。


    “难道还真要对他们三家动手不成,只是查个隐田,他们后退一步,咱们也便后退一步,双方平安无事。”方良停下笔,抬眸看她,“不然别说断一只手指,一个胳膊,这一路能不能找到咱们的尸首都不一定。”


    “是,柿子当然要挑软柿子捏。”郑皎皎说。


    温家既无京中势力,又无仙人庇护,自然就成了交差用的工具。自从皇后翻台,温家这攀附皇后弟弟得来的皇商的名头,早就被众人如狼似虎地盯着了。


    “吃饭还要一口一口地来呢。”方良笑她,“难道你要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不成?小郑大人最近真是颇有程大司农雷厉风行的劲了。”


    郑皎皎知道郴州一事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如今只是忍不住抱怨两句,听到方良这么说,她不由得抬了抬眸子。


    他这番话,似乎另有深意。


    难道公主或程文秀对这郴州世家另有筹谋?


    可如今的情况确实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两个人正聊着,知州府上的主簿小跑着过来了,跨过高高的门槛,他喘了一口气,说:“京中来人了!”


    京中来人招他们回去,还特地提了郑皎皎这个小吏的名字。郑皎皎心知——这大概率是贵妃吹的耳旁风,毕竟她这小吏的身份能出现在圣旨里,除了贵妃能做到、并乐于做这件事,其他人她掰着手指头想了一通也想不到一个。


    郑皎皎和方良来时空荡荡,走的时候带着半车粟种离开了。


    郴州百姓遥遥相送,将他们送出了很远很远。


    车帘放下,郑皎皎端坐着。


    方良正在看自己的折子,见状同她说:“此次回去,封官受赏少不了你的,小郑大人可就真是小郑大人了,再没人敢说你不配称大人。”


    看来郴州官吏间的风言风语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你带真的粟米回去是要种在康平吗?这东西不适合种在康平,两地环境差太多了,容易生病。”


    “当然不是,我拿回去吃。”


    “?”


    方良说完,抬眸看见郑皎皎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说:“逗你玩的。我好歹也是司农寺的,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是咱们程大司农要这东西,说想试试看能不能种在丘陵地带。”


    他笑完,又问她:“你的农书和算数书写的怎么样了?”


    郑皎皎道:“刚刚动笔。”


    “我可就盼咱们郑娘子名垂千史了。”


    郑皎皎张了张口,想说他什么,却见方良把食指竖到了唇前,说:“嘘,你听。”


    远远的,有些影影绰绰的声音传来。


    她听不仔细,将头偏了偏,凑向马车车壁,却只听到猿鸣呼啸声,是大运河近了。


    驾车的车夫扬声笑着说:“郴州百姓在送你们二位呢!这可真是十八相送了!”


    当官之人众多,大抵都曾在某一时刻曾豪言壮语地承诺自己要当个好官。


    郑皎皎做这个小吏,是没有这个概念的。入司农寺、来郴州,都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过得好一点,顺带着把自己那些农学知识用到正途上,而不是像在鸟安那样求路无门,靠姥姥教的绣花混日子。


    当然,并不是说当绣娘不好,只是,不适合她。世间千百种答案,无非‘我愿意’与‘不合适’两种。


    考司农寺、努力表现自己、来郴州、查隐田……做这一切,郑皎皎考虑过很多,想过很多,唯独没考虑过自己要做个好官。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官,康平京官三千,掉下一个砖都能砸到一位九品芝麻官,而作为一名没有名阶的小吏,郑皎皎连九品芝麻官也比不上——九品芝麻官,那真是很厉害的官了。


    就像东方纤云说的那样,她只是一名无名小卒,连司农寺的簸箕的放置都无法做决定。


    而来到郴州,就开始不一样起来。


    她成了别人口中的郑女官、郑大人,她不再那么无足轻重。因为在郴州有太多无足轻重的人,比起他们,她竟也算的上‘官’了。


    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呼声,郑皎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郴州百姓心中的好官。


    做好官,听起来不错。


    她坐直身体,柔和了眉眼。


    彼时郑皎皎尚不知道,回到京都,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满心憧憬、满怀壮志,于困扰她已久的离别愁苦里,许下了一个能继续做好官的心愿。


    *


    郴州,李家。


    灰沉沉的祠堂,阳光难以透入。


    金缕衣、虎皮靴,不可一世的李家少家主低着头跪在一座座的木牌前,发未束,凌乱垂在身上、地上。


    前方,乾元宗仙人李灵松之徒李源拜了三拜,将手中笔直的香插到了香炉中。


    袅袅灰白色烟雾缭绕在这座祠堂。


    “此风云将起时,勿再出什么岔子。”


    “是,二叔。”旁边,一名老人恭敬回话。


    须臾,李源离去。


    老人看着冰凉地板上瑟瑟发抖的小儿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早说不要张狂,不要张狂,你怎么就是不听?”


    “爹!”李家少家主抬起头,眼眶通红,往前膝行两步,“爹!那三生堂并非儿子一人所为啊!何况郴州堂口千百,三生堂不过是其中一个较大的堂口罢了。他们唐家不也在三生堂有份额?袭击康平来的巡抚是儿子做错了,儿子不该只顾眼前的一亩三分田,反倒阻碍了仙尊大事。儿子以后务必改!求爹……求爹……饶了我吧!”


    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垂下眼去,说:“若我今日饶了你,郴州李家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李家少家主僵了僵身子。


    他一寸一寸将目光上移,待看到老人的神色之后,便晓得此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京中早有消息传来,要他谨言慎行,只是他从未听进去。入股三生堂,派散修杀人,阻挠新政,蒙蔽李家两个凡人老祖,他所做的事情足够死无数次了。


    如今事情败露,死到临头,仿佛一盆凉水终于浇透了他烧的旺盛的大脑。


    李家少家主于原地抱着老家主的大腿僵了片刻,闭了闭通红的眼,往后退了退,结结实实冲着他磕了一个响头。


    咬牙道:“儿子晓得了。”


    说罢径直起身,只听砰地一声,脑浆飞溅,祠堂一时重新陷入死寂。


    一人从阴暗里走出,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起身说:“您这小儿子,没想到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


    李老家主好像长久没有呼吸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眼角落了一滴泪,说:“去把信儿叫过来,从今往后他就是郴州李家的新家主了。”


    那人又隐于黑暗,穿墙而过,寻人去了。


    *


    回郴州的路上,方良归心似箭,能一天赶完的路绝不停留两天,期间不知道做什么去的公主东方纤云还给他写了信,恭贺他和郑皎皎终于能回京。


    郑皎皎是想着去监天司把那义眼修一修的,但这想法时常摇摆不定,马车一晃就变一变。


    有些事情藏在她的心里,不肯向外人吐露。


    她诚然是想得到些什么东西、握紧些什么东西,可是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于是只能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努力过。


    太过真诚往往就会显得太过狼狈,太过努力往往也会显得太过愚蠢,于是人们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陷入他人眼光的陷阱之中。


    郑皎皎推开驿站的窗户,朝外望去。


    今夜无月,亦无星光,因此也就看不到那遥遥仙山。


    她向来觉得康平的一日蜉蝣很无趣,除了作为纨绔子弟炫耀财力的工具之外,没什么值得提及的,炼器师们将其炼出,大抵只为赚些黄白之物来平衡一下自己修炼的耗损。


    可是此刻灵光一现,郑皎皎望着那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就对那飘于天空中的一日蜉蝣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那京中吃干饭的纨绔子弟们,也曾有惦念的人上了仙山一去不回、音信缥缈,因此花了大价钱,将那能飞上天空的一日蜉蝣于晴空好日子里放飞,寄希望它们能穿透云层,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带给那被他们惦念的人。


    ——倘有一日乘风起,上九天,拜仙尊,好把情意来续。


    蜉蝣朝生暮死,恰如世间凡人千万。


    郑皎皎仰头看了半晌,将生锈的窗户关上了。此处驿站地方小,人也少,堪称荒凉,怕有贼与妖,所以夜里要将门窗紧闭。


    上一站,她托驿站里的人帮她买了针线和绸缎,明瑕要的荷包至如今已经绣了一半。原本郑皎皎想绣一座仙山,毕竟那很配他,图样子都画好了,下针后,又绣成了鸳鸯。


    这世间,失意的人太多,得偿所愿者太少。


    就好比她。


    明明想去遗忘,偏念念不忘,于是过往一切,从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又将人困在往昔的幻梦之中。


    *


    乾元仙山,白玉将炼制好的仙丹送到了殿内童子手中,他往远处遥遥一瞥,立刻屏气凝神收回了视线。


    明瑕峰上,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


    仙人怒火,将山上的一切冰封了。


    唐家灵矿山出事不久,几百年不下山一趟的文渊尊者就下山了。


    稳固封印、问责唐时泽、顺带着将最近好像要长到凡间的明瑕尊者强硬带了回来,并责令其立刻闭关。


    至于百善堂堂主的追捕事宜,就全交给了腾云。


    不过,腾云那边罕见没什么动静,不知是忌惮文渊尊者还是因为考虑到别的什么。


    总之,仙山之上最近三大主峰,一个比一个寂静,隔着老远,众人都能感受到那传来的恐怖灵压。


    上面的人一生气,下面的人恨不得也长到凡间去了。


    白玉摇摇头,摇着扇子避开拿到敕令下山的人,回了自己的峰上。


    这年头,腾云和明瑕两脉,连只狗都能得到敕令下山了。


    依着文渊尊者的性子,怕是离发怒不远了,毕竟在遥远的一千多年里,禁山令也不是没下过。


    第67章


    是夜,郑皎皎躺在床上夙夜难寐。


    她的脑袋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东西,康平、郴州、地下堂会、灵矿、简惜文、文渊尊者,然而却总抓不住。


    外面风声寂。


    紧闭的门窗使得房间成了一个窄小的密室,好像呼出的气体,转瞬间又被自己吸入。越往康平走,天气越发炎热。尽管早就过了梅雨季节,又过季夏,可仍旧湿哒哒的让人生厌,这倒像千年前的鸟安了。


    她从床上翻转过身体,盯着头上昏黄的屋顶。


    驿站简陋,连一盆冰都没有,热腾腾的,使她好像在蒸笼里。


    郑皎皎左右睡不着,又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摸杯子,还是温热的。


    她喝了一口,强逼自己咽下去。


    不知道乌云怎么样,燕子有没有好好地照料它。乌云野惯了,喜欢往外跑,像只向往外面的狗子,每天需要定时溜它。


    一只猫,偏偏不爱吃鱼,最喜欢吃肥肉,夜里爱趴在人耳边打呼噜。


    郑皎皎心想,这次回去,倘若能升官发财,她要给乌云天天买肥肉吃,免得它整天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摊子上的肉。否则,真怕它哪一天自己跑了出去,跑到摊子上偷肉,然后被拿着剁骨刀的摊主宰了。


    想到这些,郑皎皎更睡不着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顿住。


    身后似有人窥探,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着的强烈直觉。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幽幽深夜,悄无声息前来拜访,除却鬼怪,难做它想。


    郑皎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起身,作势去放茶杯,用余光朝身后看去。


    一抹白影闪过。


    她的手脚顿时冰凉,耳旁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眼前是烛光暗淡的屋子。


    郑皎皎咬紧了下唇,又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监察铃没响,她也没有听见屋门响。既不可能是精怪,也不该是人。


    或许是自己吓自己,她于心底安慰自己道。


    正当郑皎皎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飘到了她的手上,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有一点水渍。


    哪来的?


    难道是她不自觉又流泪了?


    郑皎皎觉得奇怪,刚想要抬手摸一摸她的面颊,抬高的手,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握住了。


    霎时,她连呼吸也停了,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无名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落下,落到驿站的红土地上,落到人们闭阖的窗前,落到闷热的屋子内,落到郑皎皎的眉宇间,冰凉彻骨。


    身后的人抓着她的手腕,使她转身。


    郑皎皎的手抓紧了桌子上的茶杯,呼吸紧促,抬眸,看到了一张平静且清冷的面容。


    夏末秋初,无月的夜里,忽有落雪纷纷。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垂着眸子看她。


    她呼出的气息热而急促,因为热而出了一身的汗,头发将散未散,站在原地,久久无声。


    郑皎皎脑袋里,第一时间出现的,不是他怎么在这里,不是仙山上的软禁,不是他为何不出声,而是他刚刚为何要抓住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无从知晓,因为当那个被她怀疑的答案出现在心里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绝不会将这个问题再问出口——她的头上有着公主送的法器金钗。而刚刚她抬手的动作,是否会让人误以为她去拿金钗呢?


    倘若再猜下去,他下意识阻止她去拿金钗是为了什么,他为何觉得她是去拿金钗,是觉得她是个谨慎的人,还是觉得她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人心不应被揣测,因为揣测来揣测去,人们所揣测的其实只有自己的心。


    郑皎皎承认自己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并不愿意去大方地谅解。


    “你怎么——”


    “你入灵尺,确有见到林尊者?”


    她与他同时开口,因为犹豫,落于他后,便不得不去回答他的问题:“有。”


    他说话似乎还带着风雪,冷冰冰,难以捉摸:“林尊者见你是凡人,便把你放回来了?”


    郑皎皎这次盯着他的眸子,停顿了片刻,方才道:“是。”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桌上,被敞开的包袱中,露出几件素色衣物,以及一个被绣了一半的鸳鸯香囊,那香囊是绸缎做的,用了很深的心思,针脚密不透风,上面的鸳鸯像是会说话一样。


    明瑕偏开的眸子,一落就落到了上面,随后凝住了。


    郑皎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目光也凝了凝,像是骤然被拨开了衣物,显露在了阳光下。可此刻去遮挡,似乎又太过欲盖弥彰,因此只能闭嘴不言,当做从未看到过。


    她伸出手,想要把眼前的人推开。


    却再度被抓住了手腕。


    他再度朝她投下目光,那端坐在云端的仙人,像是有了三分活人气。


    郑皎皎不肯后退,睁着眸子直视着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做那个永远的赢家。


    “放开。”


    明瑕道:“撒谎。”


    郑皎皎滞了滞,心里有些许慌乱,因她撒的谎太多,所以一时间竟懵住了,不知明瑕同她讲的是哪个。


    他冰凉的手放到了她的脖颈上,将那捋湿哒哒的发从她被晒黑了一些的皮肤上挪开,那感觉很奇怪,像是骤然被抽走了什么。


    撩开发丝的脖颈,发出丝丝拉拉的阵痛,让郑皎皎姣好的面容难以维持平静。


    明瑕望着她,她黑了许多,唇有些干,人间过了季夏三伏却仍有桂花蒸,所以她额头、身上湿哒哒的,像鸟安的春,总干不透。身上素衣大抵是因为穿的旧了,所以变得柔而阔,披在她孱瘦的身体上,晃来晃去。


    他伸出手,点上她的胸膛,那里有一颗在跳动的心。


    郑皎皎受惊,往后退去。


    他却往前,好似非要步步紧逼。


    她并没有太多余地可以后退,因为身后就是桌子,一声叮铃,是离得太近的杯子互相碰撞的原因。


    她停下,伸出空着的手,学着他的模样将他的手腕握在手中。可尽管她的手指已经足够纤长,仍难以将他的手腕全部握住,因此只能使劲又使劲地抓住,刚剪过的指甲深深陷入其中。


    郑皎皎的唇紧紧抿着,眼眶通红而不肯服软。


    明瑕看着她,深深地、晦涩地,像是终于将她那外强中干,专门用来唬他的壳子看透。


    “你胸腔里跳动的是我的灵骨,我能感受到它,皎娘。”他说,“你我血脉相连,灵力相通。倘若林可真的见过你,绝对不会因为你是凡人就直接将你丢出灵尺。”


    明瑕往前再度踏了一步,郑皎皎无路可退,将脸偏向了旁边,呼吸急促。


    “除非,”他声音冷下去,“除非你拒绝了前去魔域救我。”


    郑皎皎咬紧了牙,迟迟没有动弹。


    或许是他冰冷下去地语气,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使得她不肯说出那句话。


    是或否,明瑕来这里之前难以揣度那答案到底是什么,他希望是‘是’,可是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而如今见到那包裹中一针一线的香囊,似乎一切倒转,使得他从其中找到了他所怨憎的、渴求的东西,那个他不肯承认、不肯正视的东西。


    郑皎皎感到胸腔前的压力骤然离开,他伸手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并将手指塞进了她紧咬的口中。


    “你并没有拒绝,是吗?”他说。


    郑皎皎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他的手骨坚硬,像是什么金属,她咬的用力,却只尝到自己的血腥味。


    “为什么去救我?”明瑕紧紧地盯着她,不容她后退,“你是一个凡人,凡人进入魔域,绝对必死无疑。你有那么喜欢我吗?皎娘。”


    郑皎皎松开了口,伸出手,把他的手推开,掌心抵上他的胸口,骂:“滚开!”


    佛偈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她要说,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怨。


    对于他的前进,她像被窥探了自己境地的野兽,怒吼出声,试图保卫着本不该保卫的一切。


    那些东西,明明当坦诚在阳光下,以换取她更多的生存资源。


    可是她拒绝了,因此,他懂得了。


    “若我说,我有那么……”明瑕停滞了一瞬,但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所我说,我比你想的更爱你,你会信吗?”


    在即将胜利的时候,举手投降。


    这是连懦夫都不会做的事情。


    他将那柄刀、那把剑塞到了她的手中,他终于也变得狼狈不堪,染上她的泪与怒,汗水和鲜血。


    ‘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这句话使得她从进攻中冷静下来,凉风过,他伸手擦去她面颊旁的泪。


    郑皎皎望着他,望着这个她曾经熟悉的人,他清冷冷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因此使人难以交心。


    她疑心她的爱会让它蔑视于她,于是不肯诉说。她明知佩戴它会使她得到他人艳羡的目光,可心里想的却是若它不那么美、满是瑕疵、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鸟安的生活很好,但他们都回不去了,并非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心知对方的野心已不适合安放在平静的日子里。


    ————————!!————————


    感情线和剧情线我尽量兼顾吧,基本就是走走剧情,推推感情这样子。么么~


    第68章


    她信吗?


    郑皎皎紧闭着唇,胸腔一下又一下起伏着。素色的里衣领口因为拉扯而敞开,绷紧的锁骨若隐若现。


    密闭窄小的房间里,她的气息被人侵占。


    他的纱衣长袍轻柔而白净,不染一丝尘埃,与此地格格不入。然而所做的事情却并不那么清正。


    郑皎皎倚靠的桌子因年久失修,所以随着她的喘息而摇摇晃晃,她一只手反摁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挡在二人之间。


    他不肯退,而她无路可退。


    通红的眼睛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和怨恨,直直地望着他,他的薄唇紧紧抿着。


    “我不信。”她从唇缝中将这句话恶狠狠挤出,垂下眸子。


    明瑕沉默良久,就在郑皎皎觉得他终于无计可施,要后退时,他的手忽然用力将她的下颌抬了起来,迫使她再度看向他幽深的、冷静的双眸,道:“你必须信。这是你欠我的。”


    “啪。”


    她手中抓住的带水的杯子直直地扬到了他的脸上,因二人离得太近,带着粗茶梗的水溅射,连郑皎皎也被贱了半身。


    茶杯从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弹开,落到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随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满是灰尘的角落。


    郑皎皎被自己惊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气,与怨气,以至于做出了这种在他人眼中……堪称找死的行为。


    明瑕垂着眸子,凝望着她。


    郑皎皎吞了吞口水,扔杯子的手指尖发麻,只觉得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好似刀刃,让她僵着脖子难以动弹。


    怪他说的话,太气人。


    “我……”她却没来由地觉得理亏。


    明瑕看了她片刻,看她怒火落下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二人离得极近,似乎连体温也相互交错着。


    郑皎皎的睫毛颤动着,半晌,开口说:“是我。”


    她像是要反驳他之前那句话,直直地道:“是我从魔域里把你带出来的。”


    郑皎皎欠不得旁人的债,只肯允许旁人欠她的。所以她才肯把那藏匿的事情说出口,事实上,她分明要对他说的是‘非我欠你,是你欠我’。


    就算他是仙山上的仙尊,就算她是一介凡人小吏,也定是他欠她才行,才公平。


    久久,他松开了放在她脖颈的、抵住她下颌的冰凉的手。


    郑皎皎垂下头,有些不自觉地颤抖,好像终于得以喘息,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落目之处,是他洁白的纱衣,她看见他的衣襟上绣的是拢翅的鹤。


    她抵住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住了他的衣袍,或许,是在二人争吵之时。


    而他的腿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将她困在桌子与他的怀抱里,再难抽身而去。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仙山上的公主东方纤云、想着跟简惜文长得极为相似的文渊尊者,耳边又响起唐富春那唠唠叨叨的话语。


    明瑕道:“唐家可有人冒犯于你?”


    郑皎皎回神,冒犯?恐怕谈不上冒犯二字……但,一开始想要她命的倒有许多。她疑心明瑕为何问这话,抬头看到他的眸子,想起了那歇菜的义眼,话从心底绕了一圈,从舌尖上吐露:“总不会有尊者您现在这个行为更冒犯了。”


    明瑕静了静,抓住她的手忽然紧了一下,又松了松,最终放开了她的手腕,腿也朝后退去。


    退了仅一寸,他抬眸看她。


    郑皎皎抓住他衣襟的手未松,而且越抓越紧,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又顺着他的视线将自己的眼睛抬起,同他对视着。


    明瑕下山,是违抗了文渊的命令,私自下山的。


    文渊闭关三百年,只为得道飞升。


    他信奉修仙者绝不应掺和人间事的铁律,因此对腾云常常不满,而这种不满,自明瑕上山后逐渐转移到了明瑕的身上。


    偏明瑕于修仙一道天赋奇高,因此难以让文渊下狠心铲除,更为了对付腾云于仙山上拉拢的势力,以至于让明瑕得以喘息壮大到了今日。


    二百七十多年前,明瑕等人因插手大玄各地灵矿山事宜,造成多地灵矿山随他们暴动、起义,被文渊下了禁足令,乾元仙山更因此封了山门,一百年内不收弟子,不予任何人敕令下山。


    如今,明瑕又有因百善堂一事插手灵矿山的态势,难免不令文渊猜忌,索性用一道敕令强压他留于仙山之内闭关养伤,并责令道若违此令仙法处置。


    明瑕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命令来的这样快。


    他于华殿内静坐冥思,将马延的目的一一缕清,更将早就定下却因妖域推迟的计划重新推进,诸事做完,那本该被他丢弃的义眼控制装置却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仙人一瞬,人间三月匆匆已逝。


    凡人寿数,如此短暂。


    诚然,明瑕觉得自己对于郑皎皎的忍耐已到极限,他任由她带着他的仙骨大摇大摆地行走在人世间,好似给所有窥视着他性命的人送去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咒杀术、乱神术……能通过那截炼化过的仙骨影响他的术法仅他知道的也足有百余。


    他之所以愿意她这么做,是因为私心,那来源于一颗他不愿意承认的、明明斩却七情又生生长出的私心。


    可之所以怨怒于她,亦是因为私心。


    她如此冷静平静地对待他,那么坚决地拒绝上仙山的提议,说出改嫁他人的话语,使他不得不疑心,或许她本就是一个朝三暮四之人,因此才能如此轻易抽身。


    更使他疑心,也许她对那鸟安‘小道士’的确有几分真意,可对他却全是虚与委蛇。


    那‘灵尺’中的仙人神魂又绝不可能因她是凡人就将她直接丢出,毕竟唐家兄弟的事迹摆在面前……


    明瑕不肯承认,自己在记恨在她在他陷入危险时言笑晏晏同他人饮酒,还不许他说一句话。


    他更不想承认,当时自己想起的不是天下黎民和矿中百姓,而是她。


    他想,一切是该结束了,这荒唐的闹剧。


    可明瑕盯着地上碎裂的义眼控制装置,心中惊怒怎么也压不下去,而且越压越烈。


    仙人一瞬,人间三月。


    三月未相见,不知她是否另结新欢。——明瑕冰冷冷想到。


    屋内灯烛昏昏,床边纱帐垂垂。


    郑皎皎把他拉了回来。


    她欲往桌子上坐,被明瑕揽住腰带了下来。


    他垂眸低首吻上她的唇。


    郑皎皎只听见自己身后的桌子在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唱曲儿一样,抑扬顿挫。


    二人实力相差悬殊,他怕她受伤,因此反倒由她主动起来。


    吻到最后,她伸手去扯他衣带,却难扯动。明瑕停顿片刻,将她的头抬起,似乎想要再吻上去,一息、两息、三息,迟迟未有动作,下一刻,却伸手,指尖一抹流光闪过,将他的衣带拆解。


    郑皎皎便抬头又吻了上去。


    七八步辗转,床边纱帐摇曳,被人伸手拨开,明瑕仰身躺到了床上,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腰。


    “嘶。”郑皎皎吸了口气,昏沉的脑子清醒片刻,低头撩起自己衣衫,上面立刻出现了红彤彤的痕迹。


    明瑕轻轻喘了一下,颦眉,松开了手。


    郑皎皎安静了,舔了下姝色的唇,欲起身,却被拽住了衣襟。她顿了顿,坐了回去,低首时,犹犹豫豫:“你不许伸手。”


    唇齿交缠中,听见他含于齿间的“好”字。


    灯烛落下一滴一滴朱红的泪,燃了一夜,火光摇摇曳曳方才熄灭。


    郑皎皎很不痛快,或许一开始是痛快的,可是后来难免疲惫极了,每每要逃,总被明瑕拉了回来。


    这一刻,她是当真怀念以前的明瑕了。


    然而明瑕亦不痛快,总觉得自己是被她折磨了一夜,任由她磨磨唧唧、一动一停,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方磨了出来。


    他披上衣服,坐在床边用拳头抵住额头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天外半明,驿站不知谁养了鸡,如今咯咯哒地叫着。


    郑皎皎藏在被子里昏昏沉沉闭着眼睛,手里还紧抓着明瑕的衣服,明瑕抽了抽,未能抽出,低首,用唇贴了贴她的耳朵。


    她似乎感知到了,张了张嘴,又沉睡在梦里。


    明瑕叹了一口气。


    *


    郑皎皎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天已大亮,看着眼前情景,她静了静,穿衣起身开门。


    方良神色凝重:“收拾快点,我们——”


    他顿了顿,看到屋内情形拧了下眉。


    郑皎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一瞬说:“驿站的桌子很不结实。”


    那屋内,本就晃悠的桌子此刻已然散架,上面的茶杯、茶壶、果盘一起滚到了桌子的木块中。唯有她的包裹被人捡起放到了一旁,里面绣了半截的香囊已经消失不见。


    “看来是这样。”方良看向她,“你嗓子怎么了?”


    郑皎皎说:“天气太热,缺水。”


    方良无暇追究她的不妥之处,因为比起她无伤大雅的不妥,此地的不妥已经过于显目。


    外面传来小孩惊奇的声音:“爹!下雪了!”


    只见从驿站开始,方圆百里,皆结结实实地落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雪,好似一夜入冬了。


    听说过三月飞雪、四月飞雪、五月飞雪、六月飞雪,就是没听过九月飞雪的!这种怪异景象,除精怪,怎做它想?


    第69章


    方良脸色凝重地问:“你的监察铃昨夜可响了?”


    太阳出来了,拨开云雾,落在那大雪上,好似给一切渡了一层金光,水汽腾腾蒸发着,凉意幽幽。


    郑皎皎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怔怔出神——这片雪太使人震撼了。方良的话响在她的耳边,似惊雷,将她炸醒,她眉毛跳了跳,说:“没有。”


    方良拧眉:“怎么会没有,此番怪异景象如若不是妖物,难道当真是天灾不成?”他心中思量片刻,仍不得解,就算非妖非魔,那散修与仙人们但凡施展如此广阔的术法,监察铃也不该不会响,就算她的监察铃出了错,不响了,可此地监天司的监察铃也该响,他们不应如此无动于衷才对。


    “算了,不想了,我们马上出发回京。”方良说,如今就在康平不远处,是他把她带来出来,眼看事了,也得让她好好地回到康平才是。


    他欲抬脚离开却又顿住,她面色过于奇异,让他不由得关切一二:“你怎么了?”


    郑皎皎的神情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明明开门时还是好好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倦意,可此刻在她对着雪地愣住发了一会儿呆后眉宇间也似乎随着这雪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郁气。


    她莫名地问:“方少卿,九月大雪,外面枝头上的花要落了,地里的秧苗是不是也要被冻坏了?”


    这几个月的交道打下来,方良早已经知道她虽于算数方面很有天赋,但那天赋似乎含了些水分,远不如她在农事方面的天赋。因此,她拿这话来问他,实在不如自己问问自己。


    方良奇怪她怎如此魂不守魄,思虑片刻道:“大抵会吧,不过有此异样,朝廷当会来赈灾的。”


    郑皎皎完全清楚衙门里的人精和当地世家豪绅们的秉性,上面清正,他们便可维持表面上的慈悲,若上面不正或昏庸,就算他们不一起同流合污也会自己明哲保身的。


    赈灾,呵,她不指望他们能做到清正廉洁,只愿那银钱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指缝里流出的那点东西,能够让人们饿不死就好了。


    天地苍白,马车匆匆离开驿站,大路不平,将车上二人颠簸。


    不知为何,方良发现郑皎皎出了驿站之后就异常沉默。


    走过大路,又过小路,离康平近了。


    外城门口人声鼎沸,侍卫们严阵以待,不复往日松散模样。


    郑皎皎一路上,没有继续看唐家赠予她的农书,而是倚靠在马车车壁上,阖目休息。


    她本欲用义眼告知明瑕大雪的事情,想让他安排人,给当地受灾的地方赈灾,然而那被他承诺会恢复义眼似乎还未被修复好。


    一路昏昏沉沉,耳边声音嘈杂。


    “皎娘,你疑心我待你不好,把你抛在人间,将往日种种皆做幻境。可我亦疑心你对我凉薄,所做一切不过兴起则来,兴落则走。”


    “你胸腔中跳动的是我的仙骨,我于魔域中得出是因你的牵引。你我二人之间纵隔千山万海,亦有断不了的缘分。”


    “皎娘,皎娘……”


    “我此回仙山恐难再出,凡世亦将起争乱,你若在其中,难免要卷入这浪涛里,你……可要与我同归仙山?”


    “皎娘,皎娘……”


    “郑娘子!”


    郑皎皎恍然惊醒,大梦浮沉,桃花香苦涩似萦绕在车厢,她出了一身冷汗,面前,秦家阿姐正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见她睁眼,转头对秦燕子等人道:“发热了,估计是凉风吹的。”


    马车已到司农寺门口,方良下车要交差的时候,叫她叫不醒,遂让门口等着的秦夜来查看原因。


    穿着繁杂官服的程文秀听到动静,拨开人群,一撩袍子,长腿一伸,登上来,撩着帘子问:“可还能坚持一会儿?”


    郴州一事早就传到了京里,皇宫内,皇帝等着方良和她去回话呢。不远处,怀里抱着拂尘的老太监,正看着这边。


    郑皎皎尽管不知情况,但仍点了点头。她捂了捂自己胸膛,那里被点上了一颗朱砂痣,重新作为她的保命符。


    程文秀见状放了放帘子转头道:“先去准备沐浴,让方良跟她更衣。”


    二人穿着虽干净,但实在简陋,简陋到若以此面圣,怕会被文臣盯着说他们不敬。


    远远的,那老太监缓缓走了过来,拂尘一扬,笑道:“陛下早就知道情况了。方大人二位在郴州推行新政、查抄隐田、又揪出来了不少贪官污吏,可谓是劳苦功高,乃当世大贤之人,今见二位又是如此一副亲民之状,可见二位大人当真是为了百姓着想的好官。既是如此,又何必故意换华服以娱上。”


    此刻,另一副低调奢华的马车旁的金甲军跑来,道:“柳公公,快午时了,您看是否该出发了,别让陛下他们等急了。”


    老太监脸上扑了白皙的粉,唇也用脂涂红了。这似乎也是近些年达官显贵们之间流行的爱好。不论男女,皆好好颜色,用珍珠等磨粉涂到脸上,以使他们区别于坊间平民。


    他尖着的嗓子,使其即便只说一个词,也能扯出了七拐八拐的调来:“走吧,几位大人。”


    上马车前,方良一把拉住程文秀的胳膊,往老太监那边瞥了瞥,悄声问她:“什么情况?”怎么连当世大贤都扯出来了,这帽子戴的高地令人心惊胆寒。


    程文秀看了一眼那老太监也蹙了下眉毛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宫里到底发了什么疯。


    秦燕子朝马车内的郑皎皎看了一眼,冲她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来,很不文雅地挥了挥。


    郑皎皎注意到,秦家阿姐身上穿的是常服,而秦燕子却换上了一身宫内女官的服饰。这几月里,秦燕子也曾同她通过信,只说自己入宫做了贵妃身边的女官,并没说原因。她写信时已经入宫,郑皎皎想劝也无从去劝。


    一路朝皇宫行去,康平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就连路边的垂柳也没变。


    显然,对于散修和堂会的清查已经完成,所以街道上的人又变多了起来,只是坊门之间的探查仍然很严。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座城、这个王朝大概很快会恢复到以前那种平和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郑皎皎回想着明瑕的话,她看不出哪里有将乱之像,除非天降祸世妖邪,将一切扰乱。可倘若真的有那样的情况,文渊一定会出山阻止的。像金国,哪怕是浮屠妖域也要被仙门管辖……就算是明国的那幽都和幽都之主,也不是全部被困于一隅了吗?


    路过名绣坊,郑皎皎的各种思虑一停,凝眸看去,只见那门外立了侍卫打扮的人,门前也很冷落,见不到来来往往的绣娘们了。


    “郑娘子以前就是名绣坊的人吧,听说还是最高级的绣女。”对面,老太监突然道。


    她放下帘子,回头,看到阖眸坐着无波无澜的程文秀,以及平静的老太监。


    “是,只做了不到三个月。”


    老太监似乎想极力地表达自己的和善,很和蔼地、同她拉家常般道:“秦掌灯也是名绣坊出身的,太后她老人家,之前还夸过那个地方人杰地灵,现在看来果真是这样。”


    听起来,秦燕子在宫内做的很不错,颇受青睐。或许其中也有她在炙手可热的贵妃身边做事的原因,但总之,目前看来前途是不错的。


    秦燕子四书五经皆不通,文章笔墨也犹如坊间三岁孩童,性格也大大咧咧,在任何人包括郑皎皎看来都是绝不适合宫内生活的。谁承想,会有今日。


    这本该是个值得庆幸的好事,但郑皎皎却觉得内心并不踏实,好似悬在没有楼梯的高空,不知哪天风起云涌,人就掉下去了。


    到了宫门,几人皆得下车徒步入内。


    秦燕子从贵妃车马上撩开帘子,冲郑皎皎招了招手小声道:“等会儿见。”说罢,帘子落下,随着贵妃车马哒哒哒地远去了。


    方良和程文秀站在一块,似乎在耳语些什么。


    老太监回到这朱墙碧瓦的皇宫内,那种与外面格格不入的气质巧妙地融在了这里面,好像这里的一墙一瓦一样。


    低头走路间,程文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翠色玉瓶,倒了倒,倒出来一粒圆滚滚的乌色丸药递到她的手边,碰了碰她的手说:“这可是好东西。”


    郑皎皎拿到手里,她就又把玉瓶揣回了袖子里,往前迈了两步,跟上老太监。


    服了药,好像当真轻快许多。


    几人脚步匆匆,很快经过一声尖锐的通传,进入了皇帝所在的大殿。


    郑皎皎只看到一抹黄色身影,就已将头低下去,跟在方良和程文秀身边,一跪一拜,念诵祝词与自己的职位、名字。


    殿内十分幽静,堪称死寂,想要在康平这块热闹的土地上寻这样一处地方,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金砖’。


    听闻这皇宫宫殿虽然在千年前被烧了一回,但新选址修建的宫殿保留了从前古制。所有大殿都铺上了这种特殊黏土烧制的金砖。倘若敲击,可有金声玉振之响。其复杂程度、昂贵程度乃是一个天文数字,而要烧制这样一块砖,要花费足足两年的时间。


    面前,程文秀在恭敬回话,同她在司农寺里混不吝的形象大相径庭。


    郑皎皎原以为自己只是走个过场,谁料那抹明黄忽停在了她的面前,威严的声音道:“你就是阿狸说的郑娘子?”


    她一时没有搞清楚皇帝口中的阿狸是谁,阿狸,阿离,是贵妃吗?


    “是。”紧张的大脑还在迟疑,嘴巴已经回了话。


    “抬起头来。”


    郑皎皎的头一点点抬起,目光一寸寸上移。


    面前的皇帝虽年过半百,但长得却并不慈祥,一双灼灼的明亮吓人的眸子,似乎将他的野心昭告。


    “是个机灵的。”皇帝道,“你辅助方爱卿查贪官污吏,又将世家的隐田查出,使得郴州黎民千里相送。这事迹康平中已人人不知人人不晓,程文秀和方爱卿有功要赏,你也很劳苦功高啊,朕便允你向朕要一个奖赏,如何?”


    郑皎皎怔了下,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方良和程文秀,心脏狂跳,低头拱手道:“臣……跟随方少卿,报效陛下,是臣一生所愿,能有此机会足以,臣不敢再索要陛下赏赐。”


    其乐融融的殿内静了静,连老太监也不免朝她侧目。


    众人皆好奇地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佞臣’。


    郑皎皎没做过太多这样的事,因此说出的恭维话语难免有些过头了。


    不过,这似乎也无伤大雅,好话,没人不爱听,就算是听惯了好话的皇帝,比起逆耳忠言,也更会喜欢顺耳一点的话。


    更何况,还有贵妃成日在他耳边吹一些耳旁风,让郑皎皎的形象在这位激情未退的陛下眼里几与救国之臣无异。


    因此,皇帝将她的话付之一笑道:“郑爱卿就少说这些谦让的话了。”


    他顿了顿道:“朕听闻你同监天司的唐仙督似乎有些交情,可是真的?”


    郑皎皎紧了紧手指说:“是,臣原是封莲人,因封莲妖祸险些失去性命,幸得监天司唐仙督所救,因此感激朝廷,感激陛下。”


    “你既然为监天司所救,当感谢监天司和仙人们才对,为何感谢朝廷,感谢朕?”


    “臣为监天司所救,自然是感谢监天司和仙人们的。但之后种种去处和安排,皆是陛下仁慈,方使臣能在康平容身。”


    她说的自己都快信了,却难免回忆起自己买只鸡下蛋还要交税,以及京都日日风声鹤唳抓人的日子。


    郑皎皎垂下眼睛去,把自己紧攥的手藏到了袖子里。


    从入康平的那天起,她就撒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谎,起先,她以为那只是为了使自己不被捉出去当异类杀了,可似乎谎言催生着谎言,至如今,她仍说着那极为可笑的谎话。


    郑皎皎不确定自己这是否能算作误入歧途,因为她预感到,自己要说的谎言恐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皇帝听了满意笑道:“行了,索性仙山和朝廷本为一体,你愿意感谢哪个,就感谢哪个好了。”


    一体?


    怕是未必。


    皇帝是在几名兄长的争斗下幸存登基的,当时的太上皇对于他们兄弟几个的要求就是能者得之,以至于当皇帝登基时,前面的几个哥哥已经死的死、被幽禁地幽禁了。


    他兴水利、削藩、重科举……年过半百,又开始打起世家的主意,推行新政,好查抄隐田。


    皇帝认为自己掌控着这个国家。


    而文渊又禁止仙山上干涉凡间朝廷之事,所以难免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在那高悬的仙山面前还算是个人物。所以他便认为,那位山上的、同皇室有旧的腾云尊者和他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皇帝道:“你倘若一时想不起要什么来,便缓一缓,今日太后大病初愈,宫内准备了宴席,也权做给你们庆祝好了,一同留下来,吃盏酒吧。”


    程文秀笑着替几人推辞了一下。


    然而皇帝并没有改变主意,可见他是真的高兴。原以为阻力重重的新政阴差阳错被方良和郑皎皎推行了,他自然舒畅,满心里已经想到自己在史书上流芳后世的话语。


    郑皎皎咬了咬唇,众人言笑晏晏,她忽低头行礼道:“陛下,臣想到自己要什么了。”


    皇帝问:“且说来。”


    “承平郡往东三十里处有一官家驿站,那里昨夜下了一层极厚的雪,九月大雪突然,不知要冻死多少动物与秧苗,还请陛下派人前去赈灾。”


    一时,殿内笑容皆僵。


    角落幽幽沉香,落到地上,铺开一层一层白色雾气。


    那被小太监捧着的金色鸟笼里,鹦鹉扑了下翅膀,吓得屏气凝神的小太监连忙弯腰躬身。


    皇帝凝视郑皎皎的眼睛,往那边斜了一下。


    小太监顿时跪地:“奴婢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言。


    四下有人上前,捂住小太监的口鼻拖了下去。


    郑皎皎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那小太监被拖着走路时踉跄的脚步。


    进来时,她瞥见过,那小太监长了一张白净的巴掌脸,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灵动,带着一丝傲气,托着手中鸟笼,好似宫廷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急喘了一口气,只觉得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冷冰冰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比仙人犹甚。


    “陛下——”她一张口,竟不知悔改,还要替那太监求情。


    一听这话音,同她相处很久的方良就‘啪嗒’跪了下来,把她的话截住了,道:“陛下息怒!”


    身边人陆陆续续都跪到了地上,齐声道:“陛下息怒。”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事物在旋转,使她说不出任何有理有据的话,只能被那无声的威压,压到了地上,弯下脊梁。


    末了,皇帝忽然笑了,道:“不过一个花鸟使,也值得朕动怒?都起来吧。”


    他口中的区区花鸟使,不知说的是那位花鸟使,还是郑皎皎这个无名小吏。


    “既然承平郡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就免去受灾驿站今年的税银吧。”


    方良连忙拿胳膊推了一下郑皎皎道:“多谢陛下体恤民情,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不是发热的原因,郑皎皎只觉得自己上牙跟下牙在打架,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方良的话重复。


    皇帝只道:“朕听闻你司农寺内掌典籍的地方少了一个主簿,干脆就由郑娘子当吧。也免得她继续当这个无名籍的小吏。”


    说完又点了点程文秀说:“你司农寺本就是从古制中特别遗留下来的,在朝上莫要事事都与户部争,收收你的性子,否则下次要是再有人参你,你就去抱着你那位公主殿下的大腿去哭吧,别到朕的面前碍眼。”


    程文秀不免又说了两句好话。


    临出殿门,皇帝道:“贵妃在殿里等你。”


    郑皎皎抬眸,皇帝正拿着一个金勺,逗弄着鸟笼里的鸟,朝她看了一眼。


    她立刻垂首,应了。


    走出大殿不久,程文秀骂她不识好歹。


    “叫你要赏赐,你真当来许愿来了?!本司农看你也不像蠢笨之人,怎么看不出皇帝那是叫你要个官!你倒好,说什么九月飘雪是灾祸,要皇帝去赈灾!你当朝廷的米不花钱是吗?!”


    若非她后面说的那通赈灾的屁话,依贵妃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她在郴州的功劳,一个少卿那还是有的,就算没有少卿,也该是个主管官才是。


    皇帝要推行新政,正要给众人立台上木头呢。


    方良在一旁听地眉眼直跳,扯了两下程文秀,说:“谨言慎行!”这一口一个皇帝地,不知道的以为她是什么反贼呢!


    他说:“陛下自然是心系百姓的,只是如今高兴,难免不爱听一些这种怪异的小事。何况这种诡异之事,说不定就是精怪所为,当归监天司管辖。”


    郑皎皎抬了抬头,问:“就算归监天司管辖,难道就不需要赈灾了吗?”


    “你还敢说!”


    方良在中间拉架,道:“她烧糊涂了,你少跟她一般见识。”


    “我瞧着也是!”程文秀骂。


    前方领路太监的假笑都要挂不住了。


    ————————!!————————


    里面的官职不要考究,纯杂糅的东西,属于三省六部的异形变种[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因晚上要于皇宫摆宴,方良和郑皎皎这身装扮就极为不妥了,小太监引着三人,到了后殿更衣,之后程文秀和方良重回前殿伴君,郑皎皎则被带去见那位色彩分明的贵妃孟离。


    带路的人是她的熟人秦燕子,秦燕子原本还很恭敬地同宫人们见过礼,走出一段路以后,她那谨慎地好像圭尺量出来的步伐轻快起来,扭头对她笑:“你真是黑了不少,郴州人是不是都说话声音特别大,人还长得壮?”


    “还好。”郑皎皎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额头,一惊一吓,热竟然褪去了,“你怎么来宫中了?夜来阿姐如今在做什么?乌云还好吗?”


    “嚇,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好了。”


    “你挑着来,但务必要都回答我。”


    秦燕子笑她:“你还真有小郑大人的样子了。”她想了想说:“那就先说乌云吧,乌云好着呢,我姐每天都要喂它两大块肉,它最近肥了不少。”


    郑皎皎真心实意道:“辛苦你们了,我补钱给夜来阿姐。”


    “咱们之间说这些干什么。”秦燕子说完,笑容落了落,“我也不想进宫,可这不是名绣坊改革吗?那管事的,把各个时间管的特别严,连口水都不让我喝,我就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没法在绣坊干了。也有几个绣娘受不了那样长时间的工作,同我一起离开的,但大多数都还留在那坊内。”


    “我心想和我阿姐一起在京都盘个铺子,谁承想,都怪我,那个牙子,卷了我的钱跑了……还好有贵妃给我们施以援手。我阿姐是不想在宫内做活了,我就留了下来,如今又攒了不少银钱。”


    她很高兴,嘴唇上翘着,偷偷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在宫里——”


    未说完,迎面走来两个宫人,停下来对着秦燕子柔柔弱弱行礼道:“秦姐姐。”


    “嗯。”


    走出三步,秦燕子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滴溜溜转似乎在说‘你瞧’。


    郑皎皎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弯了弯眼睛说:“轻点,你撞疼我了。”


    秦燕子说:“噫,侬娇气死了。”


    又道:“去郴州有没有相中的公子和良人?”


    郑皎皎颦了颦眉说:“我是去郴州办差的,又不是出游的。”


    秦燕子往前迈了两步,回头打量她,说:“可我怎么瞅着你眉宇间……”她嘿嘿笑,说话学着那宫里太监的样子七拐八拐,“有春风啊。”


    “去你的!”郑皎皎被戳中了,耳朵猛然红了,抬手要打她。


    秦燕子忙求饶,临近贵妃府邸,她的走路走规矩起来,说:“你没有,我有。”


    秦燕子说:“说出来要吓死你!”


    郑皎皎经历了那么多,能吓到她的已经屈指可数,她问:“你只管说,只要你不是爬了皇帝的被窝,都吓不着我……”她顿了顿,拧眉,问“你不会真那样干了吧?”


    “你才去你的!”秦燕子说,“我看上的是贵妃家的人。”


    贵妃家的人不少,但郑皎皎一想到贵妃,就只能想到那位被从封莲被明瑕驱回来的仙君孟邵。但……应当不能是他吧?


    秦燕子说出人名后,郑皎皎果然睁大了双眼:“真的是孟邵?你……”


    她几乎瞠目结舌,虽然秦燕子确实行动力很强,敢想敢做,但她跟孟邵是郑皎皎没想过的,毕竟孟邵那个人看着简直要傲到天上去,一双眼睛根本不往凡间看:“你怎么跟他搞到一起了?”


    “什么叫搞到一起。”秦燕子说,“这话多难听。而且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纯粹是我喜欢他。”


    郑皎皎呛了一下,沉默了地听着秦燕子给她细数孟邵的十大好处,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他长得俊吗?”


    秦燕子说:“他还是修仙者啊!”


    “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好处吧。”


    秦燕子:“怎么不是,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他要回仙山的话,你怎么办?”郑皎皎简直不能理解,她试图告诉秦燕子,关于她喜欢孟邵的这个想法有多糟糕。


    秦燕子说:“那他就回他的。他总要再回来见贵妃的吧?”


    “仙人一瞬,人间百年,就算他不是那么厉害的——”


    秦燕子打断她的话,颦眉说:“他很厉害。”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算他很厉害。等他回仙山,再回来,已经十几年了,你那时候已经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燕子了,难道他看到你不会失落,你见到他不会心痛吗?”


    树叶从树上被刮落,打着旋落在二人面前,秦燕子静了静,笑了,说:“你怎么这么激动,说的好像只要我喜欢他,他就能喜欢我一样。”


    “……”


    眼见郑皎皎怔在了原地。


    “你对我也太有自信了。”秦燕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过我喜欢。皎皎,你干嘛替我担心这个,我喜欢孟仙君,若他也喜欢我,那我肯定也要去修仙的,以他的能力,把我引荐给监天司或其他仙宗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到时候我就把你也带进仙宗,咱们一起长生。如果他不喜欢我,那能跟他上床则最好了,说不定,上床之后我就不喜欢他了呢。”


    她说:“你不知道,我们孟仙君那个大长腿,那个腰……”


    郑皎皎眉毛紧紧锁住了,忽然,余光中瞥到贵妃大殿门前有一抹高大身影,她停住脚步,往那看去,正看到孟邵抱着金刀压低阴翳眉眼冷冷朝她们看着。


    “哎呦!你拧我做什么。”秦燕子刚说完,也看到了门口的人,顿时成了个鹌鹑。


    仙人耳聪目明,就算皇宫内有禁制,也架不住秦燕子二人已经临近殿门,几乎可以说是贴着孟邵的脸说这话。


    孟邵远远地就看到那体质特殊的封莲遗孤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他是什么凶兽杀神。


    等二人走近,孟邵动了动金刀。


    郑皎皎显然十分惧怕他动手,却不合常理地猛地往前一步,挡在了秦燕子身前。


    孟邵冷冷道:“孟离在里面等你。”


    郑皎皎看着他应了一声‘好’字,一点点侧身往里面挪。


    他大刀阔斧地往门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半扇门,而他立在原地,似乎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秦燕子看了看她,看了看孟邵,伸手,一把将旁边的半扇门推开了,那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听在人耳边好似猛虎的吼叫。


    郑皎皎更怕这动静激怒了老虎,使他发狂。


    但好在,面前的猛兽似乎没有要食人的意思。


    秦燕子朝孟邵行过礼,带着郑皎皎往贵妃殿内去。


    走到一半,那天空中忽远忽近的仙山忽然亮了起来,虽不如太阳明亮,却令人难以忽视。


    众人不免都停下脚步和手中动作,朝那远方仙山看去。


    秦燕子道:“这是怎么了?”


    郑皎皎放在小腹前握着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


    郴州,某处竹亭。


    李灵松道:“天下会会中已准备完毕,廖玉宣被慈殇带走后,决定加入了天下会。但慈殇说,腾云好像发现了诛仙台的秘密。”


    明瑕周身气息平静,似乎那眉宇间的冷意少了一些,李灵松不知其中缘由,但并不多做窥探。


    远处仙山亮起幽幽灵光,其上法阵可怖。无数黄符从四方飘来,皆冲着竹亭内的明瑕。这是仙山在命他归去。


    尊者文渊已然震怒。


    李灵松呼吸滞了滞,明瑕抬眸,伸出一只手,念了一道法咒,将那招魂一样的黄符拒于十步之遥。


    她垂下眼睛说:“腾云派人将唐家那断裂的灵尺带走了。师兄,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唐明泽?”


    明瑕看着眼前一道一道的法咒,神情半明半昧,疏远到有些冰冷,平静到几近淡漠,若郑皎皎曾面对的是他这副样子,她是断然不敢拿着茶杯往他脸上摔的。


    “唐明泽不是傻子。”


    何况唐家向来中立,此次投诚虽然看着是投向他,但却并不那么令他信服。


    他问:“去三江关查的人回来了吗?”


    李灵松说:“回来了,那里的灵矿确实奇怪,本该早就被挖空了,但听闻在易安县,似乎又有了新的灵矿形成。那里离明国偏近,监天司人手不足,难以将其全部情况查明。当地有人往县里汇报过灵矿这个情况,但那年的县令并没有上报给监天司或朝廷。”


    “果然。”明瑕道,“当年县令是何人?”


    “京都王家一名庶子名叫王海道,不久前,已被朝廷用勾结百善堂的罪名处死。”


    明瑕看起来略有惊讶。


    朝廷上下腐败已久,能揪出这种事情来属实令人想不到。


    李灵松顿了顿,眉宇间略有怒意,道:“王海道虽确与百善堂有些关联,但朝廷之所以用这罪名处死他,是因他曾多次为三江关灵矿处百姓上书,这才惹了皇帝厌弃。但王家亦是修仙界之世家,所以皇帝虽怒又怕仙山怪罪,迟迟不敢朝他下手。直到不久前的百善堂作乱之事……”


    百善堂恐怕既接了腾云的任务,也接了明国的任务,倘若不能杀死李灵松,那么离间明瑕跟腾云,也足够搅乱乾元仙山。


    李灵松道:“师兄,那马延必定是得到了明国的支持,难道他真要在三江关破境不成?”


    虽说三江关灵矿有重新恢复的迹象,但……那远不够用来升至渡劫……而且……难道马延当真能一举从筑基升至渡劫吗?


    “我们需不需要禀告文渊尊者?”


    明瑕极为简略地回了两个字:“不必。”


    李灵松拧了拧眉。


    明瑕却并未对此做出解释。


    面前的灵光愈发亮了,李灵松看到明瑕持咒的手也变得用力起来。


    多年以来,仙山自恃孤高,不论是仙法与灵物皆不愿传之天下,可偏偏仙山灵力倾泻,越发使得人间散修增多,以至于造成散修远多于监天司,而监天司不敢去管的局面。


    倘若修仙之事乃天下大势,乾元宗的规矩无异于在逆势而行,其间因筑基而被监天司和仙山处置的散修不计其数,倘若长此以往,乾元宗与魔门又有何异?


    这个局面,不管是明瑕还是腾云都是不愿看到的。


    明瑕道:“我回仙山后,一切事宜皆交于你。”


    李灵松沉默片刻,问:“郑皎皎身体里,还有你的仙骨,是否要将其取出?”


    明瑕垂了垂眸子说:“不必。”


    李灵松握了握拳头,似乎忍不住要再说些什么劝诫的话,然而见到明瑕此刻神情,却又说不出了。


    她师兄此生下仙山、除妖魔、传道法、规范灵矿山法规、庇护修仙界新修士……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为此不惜与师尊文渊作对,被强压于仙山百年不得出世。


    李灵松常常觉得自己师兄很伟大,伟大到几乎不像人了,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以至于每每做出的决定,都那样正确。


    如今这颗石头忽然受人蛊惑生了一颗流离在外不受他掌控的‘心’,诚然这大抵是危险的。但……人世间谁又没有私心呢?


    李灵松咬了下牙,闭紧了嘴。


    灵光几乎将二人包围,明瑕灵剑祭出拿到了手中,随后一剑展开此地密密的灵符,朝仙山而去。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