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不是散修。”
郑皎皎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了这句话。
魏虎的气势太强了,带着杀意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这让郑皎皎的话出口变得艰难,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
郑皎皎握住包袱的手紧紧收缩,直到连关节处都变白,却颦起眉眼,同他对视。
忽然,魏虎凌厉的眉眼一敛,道:“倘若你是散修,此刻已经死在本尊法器之下了。”
他是个随性的性子,人长得又凶,因此很少有人在他面前造次。和唐富春不同,他对于非仙门正统的身份非常忌讳,包括对于半妖的行为也十分严苛。
如今,见郑皎皎与其他凡人有些不同,又似乎对他有意隐瞒,所以才想要逗一逗她。
他自己不知道,这副模样已经使郑皎皎心中起了怒与恶。
因为之前的‘交锋’,郑皎皎内心深处越发地渴望起力量来,就像当初渴望自由那般渴望力量,她撇开头,潋滟的眸子垂着,越安静,心里的声音就越大。
人们常说隐忍与退让,实际上这两个词有另外的含义,在仓颉造字之时就赋予它们的、另一重伴生词,那名为不甘和愤怒。
魏虎看着她有些渐红的眼眶和瘦弱的身板感到心中酝酿着一种奇怪的感受,这种感受使他坐在这里,试图同她多说两句话。
“你们去郴州是因为田税的问题?”他问。
方良知道这人不是问的自己,看向郑皎皎,准备着如果郑皎皎回答不上来,他便出口帮忙答复。
郑皎皎瞥向一旁的目光又移了回来,看向魏虎,说:“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方少卿来打杂的。”
魏虎嗤笑:“又说这种半真半假的话了。”
瞧见她睁大的眼睛,魏虎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好意提醒:“若是以后再说这种话,记得把你的手藏起来。”
说着他拿起腰间的萧轻点了一下她紧抓住包袱的手,郑皎皎感到一股凉意和戏谑,唰地松开手,把手往后蜷了蜷,望向他的眼睛有些圆。
魏虎收回玉箫说:“听闻司农院这些年去了个新女官,一直跟户部争东西,没想到果真是在憋着个大招。本尊一路走来,看郴州的田税都交的差不多了,如今你们又来,能怎么办?”
“没想到仙人也知道朝廷中的事。”方良说,“我本以为山上的仙山大都是只对妖邪有关的事清楚的。”
魏虎面色不变,这些年他学得明瑕的三分清净,用来唬人倒是不错的:“你是想说仙人只对妖邪和灵矿感兴趣吧?”
方良无言,面上愣住,似乎很无辜,虽然他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
魏虎倒是直言不讳,又笑了一下,伸了伸他的长腿,直把郑皎皎挤得往马车旁边挪。
他说:“你们一直说仙山掌控着朝廷,又说仙人们不问世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方良压了下眉眼,叹气,说:“凡间小吏没有见识,您见笑。”
见魏虎抱着胳膊看着他,他只好接着说:“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郴州隐田太多,如若今年再不管,不知明年会如何。”
魏虎:“这不简单,要想知道会如何,自己去田间地头走一遭不就成了。”
虽说是冬麦收成时节,可郴州的人们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打眼一瞧全是愁眉苦脸,更有良田荒着,跑到深山老林开垦田地的人,这都是因为赋税沉重的原因。
方良抱拳道:“多谢您的提点。”
只字不提他们就是那么打算的。
马车行驶着,离了那驿站阴凉处,日头高起来,天也见热,摇晃中让早起的人们头晕且昏昏欲睡。
郑皎皎忽然问魏虎道:“仙山之上和凡间很不同吗?”
魏虎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而且很和善,他说:“差不多吧,除却灵气过于浓郁了一些,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不过……”他看了一下郑皎皎说:“你身上有点古怪,对灵压的感应太弱了,恐怕是上不了仙山的。你这位上官倒有些机会。”
魏虎长年在山下除妖,东奔西跑跟各种人打交道,不成想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连当初明瑕几人都没能看的出来的问题,叫他一语道破了。或许其中有明瑕关心则乱的原因,但也不妨碍郑皎皎明白这人比她想的还要不好惹些。
方良还不明白,问:“灵压感应太弱是何意?”
魏虎:“感应太弱就说明她对灵气的感应也弱到了极致,旁人都是七窍不通一窍,我看她是七窍皆不通。”
郑皎皎知道他说的全然是实话,可免不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魏虎看了她片刻,拿脚踢了踢她的脚,问她说:“所以你和唐富春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皎皎有些恼了,心想,这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她忍了忍,可发现自己越忍越气,于是终于有些不善地瞪了回去,说:“我们什么关系碍着仙君你什么事了?”如果可以,她还想要把他的脚踢回去。
一旁的方良见状心都悬了起来,毕竟以魏虎的身份实在不是他二人能招惹的起的。
魏虎顿了顿,眸子在她面上一扫,吓唬她说:“唐富春擅自把监天司法器改造送给你,按理仙山可以治他个以权谋私之罪,剥夺他的仙督身份,让他滚回他的清净宗。”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定然能让郑皎皎怕了,毕竟倘若唐富春真的跟她有私情,她不可能对于唐富春回清净宗没有任何反应。谁料她面上竟无一点变化,魏虎打量半天,只能从她眼中找到越发燃起的怒火。
郑皎皎暗暗吸了口气,问他:“仙山的惩罚难道是魏仙尊说判就能判的吗?”
魏虎:“虽说本尊还没这个本事,但倘若本尊告知师尊,你说本尊的师尊能不能判?”
她几乎要被气笑了:“好,那就请魏仙尊一定、确定、肯定要告知明瑕尊者,让他来判一判这件事。”
这种语气在魏虎看来等同于挑衅了,于是他的目光霎时冷了下来,灵压溢出,郑皎皎感受不到,但方良感受到了,他忙往前趔趄了一下,伸了伸手道:“魏仙尊,魏仙尊,这姑娘说话直,就好得罪人,我之前还嘱托她少路上说话,您别介意哈。”
这话倒是真的,只是方良以为郑皎皎看着柔柔顺顺的顶多是个倔脾气,有他压着,总不能和程文秀一样到处惹事。
谁承想她不惹事,事反倒来惹她。
而她呢,她比程文秀还厉害些,程文秀顶多跟户部和御史台那群老家伙们争一争嘴,这姑娘同仙山仙人也能争两句。
郑皎皎抿了抿唇,说:“倘若明瑕尊者知道魏仙君欺负一个凡人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判我错。”
方良心脏一跳,悬了起来,谁知那来自魏虎的灵压却没了,灵气更是刚飘出就散了。
魏虎虽然傲,且爱动手,但是轻重还是分得清的,面前这两个,一个一点灵气不通的凡人,一个稍微修炼过一点又荒废了的家伙,灵压吓一吓顶天了。
何况外面还有个驾车的凡人,要是把几人真搞晕了,难道要他来驾车带他们赶路不成。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到了车厢上,挑眉道:“我欺负谁了?”
郑皎皎不语,眼睛看着他。
“得,仙山仙君发现某人形迹可疑,还没有询问了权利了?”他问。
这倒是有道理的,没了那种压迫感,郑皎皎的反骨也就弱了下去。她是遇强则强,遇软也软。她思虑一瞬,仍不喜他,气和怒落下去,平静下来,静了一瞬,不情愿但却认认真真回答了他的话:“我和唐仙督没有什么关系,若说有,那便是他觉得我太弱了,又在封莲妖祸中失了忆,还没有亲人朋友可以扶持,便可怜我关照我罢了。”
又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郑皎皎说完,垂眸,一怔,松开了包袱上的手。
不知魏虎信或没信,他说:“原来如此。失忆是怎么回事?”他看向方良问:“失忆了不影响干活的吗?怎么,你还带着她赴任?”
方良陪笑了一下,说:“我之前也问过,问她怎么失忆还记得算数和农事,她说看到了相关的东西,脑子里自然就蹦出来了。”
魏虎:“还真是稀奇。”
“是啊,谁说不是。”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知道这茬是过去了,见魏虎仍看她,她学着方良的样子说:“我也不清楚。”
魏虎扫过她平放的手说:“监天司的医修没给你看过?”
郑皎皎:“看过,她们并没有找出什么原因。”这话的确是一句实打实的实话,监天司都有记录的。
她是个矮个子,在鸟安和康平时看不大出来,还觉得高,出来了就越发觉得天地广阔而人力微小起来。
魏虎看着她只觉得她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弱一点,特殊的体质、长得还小,就算他不曾修炼,一个指头都能把她举起来。脑海中乍然闪过这个想法,魏虎只觉得猛然一惊。
他怎么会这么想?
穿着靴子的脚处传来感触,是她往前挤了挤脚尖,他的唇线绷直起来。
是因为失忆才这般胆大吗?以至于对于仙人没有任何畏惧和尊敬。
魏虎的目光扫过她,心想,按她的话来说是唐富春对她有意,但她却无意么?
这世间女子真是惯会卖弄自己的风情,她显然是个老手。还真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能瞒过仙山上的仙君?
魏虎把自己的脚抽了回去。
他本是疑心唐富春和腾云那边的人有牵扯,如今看来,或许只是意外认识罢了。而且这女子虽然跟着方良,但似乎不知道仙门弯弯绕绕,纯粹是一个司农院的小吏。
郑皎皎偷偷摸摸挤魏虎脚这件事方良看见了,但只装作没看见,索性魏虎都没说什么。
魏虎的脚收回去,车厢内空间终于大了很多,郑皎皎窃喜的唇线还没弯上去,只见那条腿再度横了过来,还特意往她这边横了横,挤得她空间更小了。
她面无表情看了看那长腿两眼,胸膛起伏两下,看向方良,方良却仿佛不觉开口跟魏虎搭起了话。
郑皎皎没办法,从包袱中掏出自己上路之前,程文秀给的算数书来看,这书就是传说中的林家算学,当然不是原件,是程文秀自己抄的。
据说程文秀年少的时候家道中落,她一介闺阁小姐没有任何谋生手段,于是借用了家中病重的父亲身份,从书坊里接了抄书的活计。为了防止书坊老板看出来,嫌弃女人是女人的字,她特意练过,把自己的字写的既板正又大气。
当时讲这件事的时候,程文秀正把算数书递给她,失笑地跟她说:“他们都说女子的字狭隘、过秀,却夸‘我’的字有大志、有胸襟,劝我叫我爹病好之后赶紧参加科考呢。”
实际上当时她爹只会读死书,考了很久把她家里都拖垮了,也没能高中,如今更是已经病入膏肓,就只剩一口气了。
不过,许是应了这话,后来,程文秀果真金榜题名,还是以众人最不看好的女子身份坐到了大司农的位置上。
魏虎是郑皎皎暂时惹不起的,她也并不想跟他有什么纠葛,左右只同行这一段路,以后就再也不见了,没必要非得撕破脸。
郑皎皎翻阅着书,发现其中有些‘错字’,那必然不是程文秀抄错了,因为她认识那些‘错字’,那都是现代版的简体字。
这千年前的林大司农果真是和她从一处来的。
“你算数很厉害?”聊着天,魏虎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
郑皎皎说:“不算厉害。”
“撒谎。”
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他,把书一合,说:“魏仙尊,我这叫谦虚。”
“赶路还看书,这可不能叫谦虚。”魏虎心想,有故意在他面前作秀的嫌疑。
郑皎皎又吸了口气,听他话音,就知道问下去没什么好话,扭过了头,继续翻开了自己的书页。
这书写的很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广,难道是写的不够简洁的原因吗?
魏虎说:“怎么你看起来倒好像很烦本尊的样子?”
郑皎皎暗骂,这人倒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自制力,还觉得所有人都必须理会他。她抬头,扯了扯嘴露出一个笑,咬牙切齿说:“怎么会,我只是太喜欢看书了,魏仙尊。”
魏虎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若有所思,片刻好像施恩一样说:“那就继续看吧。”
“好呢。”
魏虎踌躇了一下又道:“你该多笑笑。”
方良心弦一动。
郑皎皎翻书的手也顿了顿,这话可不该由他口中说出来,非亲非故,显得过于暧昧了,她抬眸,心中惊讶不解。
魏虎抱着胳膊,还是那副样子说:“民间老人说爱哭的人死的都早。”
“……”
一定要加这么一句吗?听起来像是什么威胁。
郑皎皎本要生气,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从生下来到现在也不哭一声,那也是必然死的比修仙者要早很多的,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魏仙尊你知道吗,如果小孩生下来不哭,医者是必须要把小孩打哭的,因为不哭代表着他跟这个世界没有缘分,不适合这个世界。我哭是我已经在适应这里的原因。”她说起道理来振振有词,仿佛已经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了他的弱点,因此不再怕他动手。
魏虎说她:“胡言。”
郑皎皎看了他片刻,直到气氛似乎有变得古怪的架势,低头翻了一页书。
比起明瑕,他的这个徒弟心思浅多了。
她耳边忽然又响起孟贵妃所说的话:你和我是一样的。
郑皎皎再一次在心中反驳,不,她们才不一样。
马车行驶到岔路,再往前就是郴州,魏虎忽然起身要离开。他站起身,一个人就占了大半马车,起身撩开帘子,忽又回头,给郑皎皎扔过来一个东西,说:“看在唐仙督的面子上,我最近也会在郴州,若是遇到危险快死了,吹响它,或许能救你一命。”
郑皎皎把东西拿到手里一看,是个拇指大的短哨。
一抬头,马车没停,魏虎却早走了,对面方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她顿了顿,伸出手,将短哨递过去问他:“你要么方少卿?”
方良推了回去说:“拿着吧,不是给你保命用的?”他顿了下,又补一句:“毕竟是明瑕尊者的徒弟,人品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郑皎皎静了静,心想,该怎么跟他说,按照现在这个发展趋势,倘若二人之间遇到危险,能活下来的大概率是她呢。
没等她把短哨推销出去,马车晃了晃。
方良复杂的神情一收,凝眸看向前方,郑皎皎叫了他一声,只觉得帘子一掀又落了下去,有人像一阵清风一样刮了进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短哨。
郑皎皎心脏骤停的一瞬,转头看过去,看到了一名身穿素衣、打扮简洁利落的一名女子,她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听到自己凌乱的喘息。
叮铃叮铃,腰间的监察铃发出声响,引得方良看了一眼。
一息,两息,那眉眼弯弯打量短哨的女子轻轻觑她一眼,问:“怎么不拔剑?”
方良已经习惯了她的出场方式,拱手道:“见过公主。”
郑皎皎看了看方良,把手从剑上拿开,学着方良的样子低头行礼:“见过公主。”她心中震惊极了,虽听程文秀说到了郴州会有人来保护他们,可她没想过是大玄国的公主。
看方良的样子,似乎跟公主很熟识,而且听命于她。
她这个时候终于隐约想起有谁跟她说过,程文秀是公主提拔的女官。从前虽然知道这件事,但郑皎皎只当公主在仙山上修炼,随口向皇帝那么一说,便叫提拔,谁料原来真是‘提拔’。
公主虽在仙山之上,却掌控着司农院。
而且,郑皎皎看了看东方纤云的衣服。
大玄的公主按理不说穿一身华服美饰、带满身琳琅法器,也应该是一副凌厉傲慢的样子,却不想是这样一副看着和善朴素的笑模样。
东方纤云把短哨在手中一绕,拿着短哨抬起了郑皎皎的脸,看了片刻,说:“你就是孟离说的那个长得一看就十分讨便宜的小娘子啊,确实,我见犹怜。”
她松开手,翘起腿来,问:“怎么非要到司农寺这个鬼地方?不如和我去修仙……我帮你进入监天司,等你混混资历,到时候我再给你引荐到仙山上。如何?”
方良把头低了低,平常人求都求不到的承诺,被眼前人随口许出了。
早听说比起男子,公主更喜欢提拔女子,这话还真没错。
想起自己当年,他难免生了些嫉妒。
可转念一想,没了自己,程文秀说不定早就跟朝廷上的老古板打起来被捕入狱了,便梗了一下,无奈笑了笑。
第52章
入监天司、入仙山。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听到其中一个就该欣喜若狂了。
但郑皎皎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这让东方纤云不由得在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东方纤云说出那样的话,其中或有百分之一的真心实意,但可以基本忽略,大部分是试探,小部分是为了能极大地拉进她与对方的关系,这是她的御下手段之一。
前段时间,皇后藏在库房的本该被女官打碎的琉璃盏让人不声不响地偷了出来,最后阴差阳错竟然让皇帝治了她的罪。
要想了解其中的关键是什么,她还得一点一点地去捋。
事情发生在大概一月之前,当时东方纤云正在封莲协助监天司处理桃妖妖域跑出的邪祟。
听闻康平郡王府被烧之后,整个康平戒严,仙山尊者介入,彻查在康平中违规筑基的散修和朝廷里、平民中的天下会和百善堂余孽。
在这期间皇后拿了出城敕令,叫身边女官以探亲之名出宫,将敕令交给了多年前的一名同村人。
她那个父皇,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心狠手辣,老了老了,也念起旧情来。
皇后推出女官和琉璃盏出来顶罪,这件事本就那么过去了,谁承想让贵妃重新揭了出来,还发现了皇后多年前的相好。
这下她父皇简直恼羞成怒,直接夺了皇后的皇位,前朝的几位大臣来劝也没能劝得了。
其实皇后这个人性情和顺,虽然是平民出身,但品德是很不错的,这么多年操持后宫、繁衍子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后世史书来写她,怎么也能评价个贤后。
可惜,临了也念了旧情,开后门给自己的老情人送出了城,却成了贵妃最终击倒她的把柄。
贵妃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始终不满足自己屈居人下。琉璃盏和女官的事被她发现不奇怪,她就像只暗夜里的秃鹫,每时每刻都紧紧地盯着皇后这只年老而力有不逮的母狼,一旦发现其破绽,就扑翅而上,将其啃食。
然而这其中让人奇异的是,孟离到底怎么从皇后那样严密布置的库房之中不惊动任何人、没留下任何线索拿到的琉璃盏?
孟邵不过刚结丹的筑基修为,堪堪可以下山而已,拿来的能耐帮孟离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元婴期的仙人,要进皇后的私库恐怕也有的烦忧,外面的阵法倒在其次,主要是因为那其中摆了一件腾云处得来的法宝,上有渡劫期的威压。
除非,有人体质特殊,对灵压的感应微弱到不能再微弱了。
东方纤云没见过这种人,但听人提起过这种算是天残的体质。对灵压没有感应,就好比动物失去了对危机的感应,虽然一定程度上不怕一些东西,但也很容易就会失去性命。
她怀疑孟离那里有这种人存在,而恰巧,孟离推荐了一名女子来她这里,还是一名名不经传的封莲遗孤,这让东方纤云不得不想要试探一下她的底细。
郑皎皎不知东方纤云心中的弯弯绕绕,对于她来说,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和仙门里的风起云涌都离得太远了,它们就像空中悬浮的仙山,被云雾缭绕着。
她若去担忧,那也太过杞人忧天了些。
于是她只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下官感应不到灵力,没法入仙门,谢过公主好意。”
东方纤云‘哦’了一声,似疑问似恍然,一双清平眸子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你是第二个拒绝本公主好意的人。”
郑皎皎一怔,抬头看她,心里有些许忐忑,猜测她是何意。
面前的人比她前世导师和善多了,并不让她在心底瞎猜,轻巧直言告诉她道:“第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程文秀。”
东方纤云确定了自己猜测,也确定了郑皎皎的立场,说话真诚了些,道:“她是个倔驴脾气,你嘛,有希望成为倔驴。”
这话,郑皎皎不知道是夸还是扁,直到东方纤云笑了,把短哨放到她面前,她伸手,掌心朝上,短哨就又落回了她的手中。
“上面发话让仙山子弟彻查大玄境内灵矿山,以防那百善堂马延当真夺灵渡劫。虽说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她插了句题外话:“一念渡劫,呵,当这仙山上那么多修士白修这么多年?”
说完,目光落到了郑皎皎手中短哨手上说:“郴州一行,我明面上没法插手,毕竟乾元仙山历来不让修士插手朝廷和人间之事,此次我不过藉由仙山派遣,来找你们汇合罢了。我瞧着,你们应当是已经吃过亏了,也知道必行并不容易。”
“这哨子你就留着,倘若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吹响它。仙山派来此地彻查的人没有魏虎,估计是明瑕直接给他下的命令。魏虎虽然也是筑基修为,但随时随地都能化丹为婴,有他护着,你便算多了一条命。”
郑皎皎想到自己眉间印,心想,那她现在岂不是算多了两条命了。
东方纤云一直跟他们一起到了郴州府衙之前,确切的说,是到了府衙前的一角。远远的就有皂吏将人群驱逐,一堆人等在郴州府衙前面,一看就是在等他们。
郑皎皎看了几眼,放下了手中车帘,看向对面坐着不动的东方纤云和方良,思虑一番,没有开口询问什么愚蠢的问题。他们既然不过去,自然有不过去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郑皎皎因为经验不足问题还没有立刻想到。
政治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是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有些人百般钻营也难以搞懂的天书。
东方纤云看了她一眼,说:“学会了静默,也就学会了一半的官场规矩。康平大部分被外放的官员都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郑皎皎道:“下官谨记。”
“懂的人不需要记,记住的人也永远不会懂。”她摇了摇头说,“做你自己就好,你虽是孟离保荐的人,但我对你印象不错。你安稳待下去,司农寺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话郑皎皎听懂了,是在点她,让她拿捏住跟孟离的尺度,告诉她即便孟离不久后死了,她可以投靠司农寺。
在官场,似乎总免不了遇到这种站队的事情。
因为当初的实验室中关系也有些复杂,所以郑皎皎清楚地知晓,有些事情对错不重要,选择谁很重要,大多数情况下,做中间派,只会两边都失去,以至于让自己陷入被两方攻击的位置。
排除异己,是人类的天性。
按理,郑皎皎此刻该倒向看起来比孟离前途光明多了的东方纤云了,毕竟她现在是为司农寺做事。可是不知为何,她竟迟迟没有开口表一表自己的决心。
选择一个群体,成为其的一部分,至少要认可其中的一条思想吧。
郑皎皎暂时没有找到那让她认可的东西。
她不想匆匆忙忙、懵懵懂懂地加入一个群体,然后像前世那样迷茫死去。
人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
东方纤云看了她片刻,终究移开了眼睛,心想,来日方长。
方良道:“看起来那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郴州世家,公主不能露面,我二人即便下去也绝不能参与他们的宴席,不然难免会入了他们的套。”
东方纤云问:“你们去田间看了吗?”
“暂时还没有。”方良拱手,手上他自己包扎的伤口有些流血,沿着纱布渗了出来,“还请公主能帮忙撬开世家佃户的嘴,这样我们能知道他们隐田的情况到底如何。”
东方纤云摇了摇头说:“难道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吗?就算知道了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她补充:“我审出的证据是不能用的,否则不光仙山追责,证据也得作罢。”
方良拧眉叹:“明明只要仙山插手,便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明瑕和腾云那两位倒想插手,一年又一年,可文渊尊者的规矩在这儿摆着,没人能逾越。”东方纤云道,“算了不说这些。我一会儿还要去跟仙山上的人汇合,且给你二人指条明路吧。”
“什么?”
“郴州十二县并非是什么坚不可摧的联盟,这其中唐家虽为世家之首,隐田却不一定是最多的,回兴县是他们的地盘,最近却出了一件怪事,说是唐家家主、左相的弟弟在赌桌上输了一千亩地和半数佃农。那与他对赌的,分别是郴州世家的温家家主、李家家主、肖家家主。”
方良愕然:“良田也就罢了,那三家为什么要这么多佃户?”
一旁听着的郑皎皎颦了下眉。
在这里,人力资源也是一种资源,但既然被归结为资源了,很多时候也就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身份。
一纸契约,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来路和归处。就算被主家无故打杀,也因为身份卑微而不会有任何影响。往往,卖身的佃农们不仅要承受辱骂和殴打,还要没日没夜的劳作,以换取比绣坊、染坊还要微薄的一捧两捧粮食。
郴州因为多平原,所以以农为生,导致土地兼并十分严重,隐田问题更是层出不穷,而大家又没有更多谋生手段,所以就只能将自己和田地捆绑卖出去了。
“之前郴州水患,淹了不少农田、屋舍,虽说朝廷有赈灾并减免一年的田税,但这赈灾的口粮拖了整整三个月,农人活不下下来,只能把田卖了。你猜这些田都卖给谁了?”东方纤云道,“这其中以李家居多。”
方良却讶然问:“怎么可能拖这么久?”郴州水患的事他也知道,明明当时就已经让户部加紧赈灾了。
东方纤云说:“地方上的折子在尚书省压了半月,又被左相压了许久,再到皇帝,过了户部审议,这就已经两月有余,郴州仓内余粮不多,还需要从隔壁调粮过来,路上再拖一拖,三个月算是短的。这群世家蛀虫们,要使点手段,哪里是百姓们能对付的。”
说着她看向一旁沉默的郑皎皎道:“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说说看,你觉得在田税已经收了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查明世家隐田之事呢?”
郑皎皎抬了抬眸说:“公主的意思是叫我们调查一下温李肖三家需要多少佃户,以推断他们到底隐了多少田地?”
东方纤云说:“那得算到什么时候去。左相前段时间新上奏通过了一条律法你知道吗?”
郑皎皎摇了摇头。
方良倒是知道,他问:“是那条根据土地肥沃程度交税的政策吗?”说实话,这条政策能从左相嘴里跑出来,那着实让人震惊。
“对。”东方纤云道,“唐家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仙山都一贯保持中立的路线,这次提出这政策,其中有多少是那位明瑕尊者的主意,恐怕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样,现下我们可以利用这条法规了。”
方良皱眉道:“唐家彻底倒向那位了吗?”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顿了顿,又松开了。她怎么有一种在当双面间谍的感觉?
司农寺背后是东方纤云,东方纤云的立场使她天然跟腾云尊者站在一起。不过听她的话,似乎对于腾云和明瑕的争斗也并不太感冒,更多的是想从中谋自己的利。
郑皎皎觉得这个利是她所能接受的——如果东方纤云目的真的是世家的隐田的话。
“唐家他们自己内部都有很多派系,唐富春不就是个特例?但也说不好是左相在递橄榄枝。”东方纤云说,“总之唐家和另外三家已经有了嫌隙,而郴州还没开始实行那条政策,府衙被授意,想拖一段时间,等着政策取消。咱们可不能让这政策落空。”
她笑了笑说:“听闻唐家所在的回兴县隐隐传出了政策的风声,百姓们都盼着麦收过后重新丈田,因此在府衙闹得不可开交。”
郑皎皎听着有些奇怪问:“只有回兴县的百姓知道这政策吗?其他地方的百姓都不知道?”
东方纤云说:“当然不是,大家都知道,但顾虑重重,只有回兴县的百姓在闹。我想这其中少不了那三家的推波助澜。温家家主在几天前猝死家中,据说有灵力的痕迹。”
郑皎皎:“是唐家做的?”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但……谁知道呢,赌局刚赢不久就无故猝死,分明有灵力痕迹,监天司却还查不出什么问题,也很难让人不多想。”
方良想了想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去回兴县,借民愤,让府衙重开架阁库,重新丈量田地,有小郑在,不用担心他们在数字上作假。”
东方纤云道:“重开一县的架阁库有什么好的,咱们要开就开一府的。你们先去回兴县,但不要把这件事推的太快,等一等,等唐家反应过来,其他几县的百姓定然也会要求重新丈量土地了。”
方良停顿一秒道:“我知道了。”
郑皎皎道:“是。”
东方纤云又说:“要小心,本公主可不想听到你二人突然猝死的消息。”
说罢,她起身离去。
郑皎皎和方良则往回兴县赶去,正如东方纤云所言,刚到回兴县的县衙前,就见皂吏们正驱赶门前抗议之人。
二人对视一眼。
郑皎皎给自己打了个气,下车要去引一人来询问,顺便引导其写些状词。
方良扯了下她说:“不必要求他们写状词了,一群农户,大字不识。只告诉他们,巡抚在这里,让他们若有冤屈,可来面见于我就好。”他心想,早知道先去附近驻兵处先调些兵来了。
虽说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郑皎皎还是圆满完成了。农人们中有一个识字的少年,所以一听她是新任巡抚的人,立刻就组织好了人,跟着她去见了方良。
方良未过州府,先入了回兴县这消息很快传开了。唐家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极雅致的厅堂中,有人匆匆走进,欲往唐家家主耳边耳语,被唐家家主训斥一顿:“仙长面前,怎么如此不成体统?直接说就是了!”
下人忙请罪道:“是陛下新委任来的巡抚,据说接了回兴县百姓的状子,要重新丈量咱们的土地。”
唐家家主顿了顿:“是司农院那两个人?”
下人道:“小的去看过,是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女的双十出头的年纪,男的也就而立之年。”
闻言,对面坐着的魏虎顿了顿,心想,这郴州还真是小。
第53章
要重新丈量回兴县的土地,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对于唐家来说,远没有仙山要查灵矿山来的严重。
因此唐家对此的措施是冷待,等到查明回兴县农户闹事的缘由时,那名被其他三家收买的闹事农户已经作为状告人被方良和他借来的当地驻兵保护起来。
知县夹在巡抚和唐家中两面为难,到处托关系,当地知府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是个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就不会侧目的石菩萨,完全的黄老哲学思想。
比较有意思的是,当郑皎皎同方良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方良似乎很快理解了。这个世界的一些事情和人,似乎和她原来的世界十分相似。
郑皎皎不由得对此多做了些思考。
据方良所说黄帝和老子都是上古时候的传说人物,没有史料记载,已无从可考,但他们的一些传说和思想还是传了下来。
有人说他们是上古的神仙,有人说是上古的精怪。
郑皎皎有些愕然。
对于她来说,那都是曾经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即便是三岁孩童,也可随口说出的。
不过,她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知县迫于压力,只能先让衙门中的小吏去田间给农户们重新丈量土地,而郑皎皎作为被拉来的帮工终于可以派上了用场。
她需要在一旁看着,以防小吏们拉长丈量土地的绳子或缩短绳子,但尽管如此,如何判断土地的肥沃程度,还是一大难题。
“郑大人!郑大人!前面农户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这种声音层出不穷地在郑皎皎耳边响起,让她成日里焦头烂额。
第一天的时候,郑皎皎站在打架的人中间,以脑袋挨了一拳,差点脑震荡结束。回到知县安排的院子,郑皎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义眼起起伏伏,询问她原因。
“你得带些兵。”明瑕建议道。
郑皎皎抬头哽咽道:“那看起来多强势,我们是替他们主持公道的,如果带兵,看起来就像是要欺压他们一样。”
她从床上爬起来,擦擦泪,哭诉:“你不知道,有一家老农,儿子女儿都没了,家里就剩一条老黄牛了,见到我还夸我是个好官,为民着想。”
“我哪里算什么好官,我就是个司农寺里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明瑕通过义眼看着她,觉得她委屈地像只在床上打滚的猫。他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像在妖域、在鸟安那样,将一切推到他的身上。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他将这些归咎于她对他的疏离。明瑕非明瑕,于是她对自己的情感也就随之改变,不再那样信任他。
这让明瑕的心里莫名地感觉焦躁,当他望向她时、当她望向他时,总能引起他那些晦涩的、躁动的欲望。
她的改变加剧了这种欲望的成型。让他忍不住去质问,为什么不再依赖他、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明明只要她求助,他便会伸手帮助她,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尽管郑皎皎十分难过,却仍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只是询问明瑕说:“当初马延说你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下过仙山,还管过灵矿的事情是吗?”
“是,那时候我金丹已成,只待结婴,因此下山游历。”
“就像你那个徒弟魏虎一样?”
“……”明瑕似乎并不想多提及他的徒弟,“是,你对他似乎很关注。”
“因为他是你的徒弟啊。”
“魏虎身上有妖的血脉,因此脾性不是很好。应当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
原来如此,郑皎皎在监天司时倒是听说过唐富春是半妖血脉,没想到魏虎也是。
精怪结丹之后为妖,成妖后则可以摆脱人与精怪的生殖隔离,从而生下孩童,但妖和人结合是有代价的。
若人为受孕体,则婴儿出生时,就是母体死亡之时。至于妖,妖是不能做受孕体的。
每一个半妖必定是牺牲母体为代价诞生的,有些是自愿,有些非自愿。
反正,郑皎皎觉得这种繁衍方式有些恐怖。思及此,对于魏虎的冒犯她倒有些释怀了,毕竟你不能对一个原生家庭如此糟糕的家伙,抱有太大的期望。
“还好。”郑皎皎说,“他还给了我一件灵器,你的徒弟人品还是可以的,大家都那么说。”
义眼起起伏伏,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明瑕觉得,她对魏虎的关心有些过了。
好在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来询问于他。
郑皎皎问:“仙山上的仙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呢,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你的父母?”
明瑕沉默良久说:“我没有父母。”
“怎么可能。”郑皎皎说,“你没有父母怎么上的仙山?”
她已经明白,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登上那座隐在白云中、飘浮于天上的仙山的,至少平民家的孩子要上去,还成为鼎鼎有名的仙君,那概率微乎其微。
郑皎皎不由得想到驿站中失去母亲的男孩——不知他未来又会怎么样。
明瑕说:“五百年前,明国曾经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动乱,当时是明武帝的年代,明国平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洋芋出现了大规模的减产,直到变成拇指肚大小的样子,各地饥荒层出不穷,明武帝出兵镇压各地的百姓,鲜血曾一度将怒江的流水染红。”
听到洋芋二字,郑皎皎一怔,心想,是因为种薯没脱毒导致退化吧。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土豆退化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它都已经成为明国重要的粮食作物了,大家对它的习性应该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还会出现饥荒问题?而且……按理来说,种薯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同时发生退化……除非……
郑皎皎忽然想到了什么,感觉浑身一个激灵问:“这洋芋……不会一开始是出自林大司农的手吧?是她推广开来的吗?”
明瑕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是。千年前,林尊者和张角尊者随天石而落于大陆,张角尊者于金国进行传道,而林尊者则在意识到自己跟张尊者不同道后,转而游历人间,最终到达明国,不忍众人忍饥挨饿,将洋芋推广。”
果然是同一批薯种,因为在同时间大范围地推广种植,导致最后退化的时候也在同时间大范围退化,造成了短暂饥荒的局面。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掌心到手指有些麻。
她道:“你继续说,然后呢?”
明瑕顿了顿才继续道:“洋芋的减产太过迅疾,众人都说是因为明武帝失德,所以导致飞升后的林尊者降罪于他,因此后来洋芋又被众人称之为明武帝的诅咒。随着明国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精怪、鬼魂也层出不穷,幽都降临于世,开始了于无极宗长达几百年的争斗。”
郑皎皎听来听去,感觉自己像是听了半步明国史,她问:“那你呢?这关你什么事?”
明瑕悠悠道:“这场战争在三百年前波及到了金国和大玄,两国大乘尊者入世,将幽都之火阻拦于国界之外。文渊尊者就是在那时捡到的我。”
郑皎皎有些惊诧,虽说她经常听到人们说什么康平世家唐、宋、王、李、纪,也知道这些世家全部都是跟修仙界有联系所以才能成为世家。并且疑惑过,明明明瑕都已经是大玄数一数二的渡劫尊者,那为何大玄没有姓明的世家。原来明瑕是个被捡上山的孤儿。
这打破了她刚刚建立的一些三观,比如原来似明瑕这样的孤儿,只要天赋高,在乾元仙山也能修成渡劫。
“仙山上似你这样的孤儿多吗?”
明瑕道:“千百年只我一个。”
郑皎皎塌了塌肩膀,好吧,看来仙山仍旧还是很顽固不化的。她伸手让义眼落到了自己掌心,问:“所以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明瑕说出了一个让郑皎皎怔愣许久的话:“我没有名字,明瑕是我的道号。”
似腾云便是纪广白上山之后文渊给他起的道号,当然文渊也是道号,他具体的姓名已无人知晓。
郑皎皎静了静,眼角的泪都不再流了,她望着掌心中的义眼,好像看到了对面那个眉宇清冷的人,恍惚间他又变成了她家门前满身鲜血伤痕累累的小道士。
她想,自己大概是最近做郑大人做久了,因此竟然会对仙山上高高在上一只手就能碾死她的渡劫尊者感到怜悯。若是可以,她想抱抱他,尽管她并不知道拥抱能够给予他什么……只是她想抱一抱他。
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郑皎皎并没有宣之于口,因为她觉得,她与他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这种想法会很可笑。
如果他还只是她的夫君,如果他们仍在鸟安,为明日的一日三餐奔波,互相依偎取暖,她想她一定会那么做的。
郑皎皎只是道:“真想多知道一些你的过去啊,听起来好像跟你离得更近了些。”
会吗?
明瑕望着她。
在鸟安时,她常常讲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明瑕听着她的诉说,觉得自己的情绪会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
那后遗症太长久,以至于现如今,当她弯弯眼睛凑过来时他仍会下意识地开心,当她愤怒哭泣时,他也久久难以平复心情。
这种失权的感觉让明瑕觉得难以忍受,将自己的过去同她诉说,无疑会加重这种感觉。
郑皎皎没听到回复,再度说了一句:“明瑕,以后多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义眼在她手心仰望着她,静静地。
他说:“好。”
*
唐家矿场,渡劫尊者的灵压扫过来时,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
东方纤云受灵压影响,脸色有些难看,和她同行的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一时没敢说话。
半晌,空中传来的声音直接进入所有人脑海,只听得一声平静淡漠的吩咐:“半日之内,将灵矿山中所有凡人撤出。”
乾元山众人看向对面唐家灵矿山的管事,管事只觉得有些头疼,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他想问一问眼前的乾元山修士时,只见几人同一时刻弯下腰冲着虚空处行礼回道:“是。”
管事顿时噤声,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无边压迫,呼吸之间出了一身冷汗。
乾元山众人都知道,明瑕尊者这是要彻查唐家灵矿山了。
有一人对旁边人耳语道:“要不要通知唐家那位?”
在乾元宗上,也有一位堪称唐家老祖的存在,那人是元婴后期,和明瑕、腾云一样皆是文渊徒弟,向来保持中立。这次派来的几人中就有两人是他座下弟子,当然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可没想到明瑕竟然真身来此要彻查唐家灵矿山。
东方纤云扭过头,去吩咐管事撤离矿上人员,权当听不见旁边二人言语。
其实按理来说,她应当将这消息及时通知腾云——她旁边和她一脉的人正对她挤眉弄眼明显是要说这事。
不过东方纤云现在的心思都在郴州隐田之上,因此并没有理会。
第54章
郑皎皎和方良这边刚刚开始丈量田地不久,唐家后知后觉开始了反击,很快,郴州各地要求重新清丈土地的声音层出不穷,这消息一度传到了朝堂之上。
左相唐明德提出重新清丈土地的策略,本就惹恼了朝中一部分的官员,如今郴州竟真的开始实行,让本来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而寂静下去的朝堂又变得暗流涌动起来。
司农寺门前热闹了,程文秀干脆告假,不再上朝,大门一关,专心理会各地田税一事。
她虽然心里有数,可司农寺上下总不是铁板一块,这期间竟有小吏被人买通,状告程文秀和后宫勾结买卖职位,所告的正是和方良远赴郴州的郑皎皎。
这件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似朝廷衙门里的吏职,其实并无官位,拿的钱也少,因此默认不需要经过过多考教,只要户籍清白,过了府衙的筛选就可以就任。
但若是有人有证据证明这职位是被卖出去的,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毕竟朝廷卖官的钱是要走公账入皇帝腰包的,且职位也是有规定的,倘若官员私自买卖底下官职,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这一追究,虽然程文秀不一定会有什么大责任,但郑皎皎一定会被重新踢出司农寺,方良也势必受到影响,郴州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还没来的急让众人担忧,那小吏前脚刚把状词递到康平县衙,后脚就被当街纵马的纨绔子弟撞了个正着,横死街上,状词自然也就作罢了。
“康平有人要拿你的来历和任职做文章,不知怎么的,又销声匿迹了。”方良折了折程文秀的信件说,“大司农也是在上朝的时候才从县衙那里听说的消息。”
郑皎皎听完神色有些复杂,似恍然,似迷茫,她去司农寺就职之前从没想过这竟然是不合法的,还以为是古代规矩,她问:“那我这身份……”
方良似乎看出她的未尽话语说:“本来朝廷就有举荐制度,你学问有、人品聪慧,别说小吏,举荐为官也没什么。只是有人要针对我们,就算你进入司农寺的流程没有问题,也会有其他问题。不必担心,只等郴州事情解决了,再给你补上举荐的流程就好了。”
察举制、买卖官爵,这两个词在郑皎皎的眼前晃来晃去,牵动着她的神经,最后定格为郴州农人们感激的面容之上,让她的心脏落了下去,只问道:“那当街纵马撞死人的纨绔怎么处置的?”
方良顿了顿,表情没什么变化,将程文秀的信封烧毁说:“自然是被京兆尹逮起来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将今日新丈量的土地数据递给方良说:“我仔细盯着,他们没敢弄虚作假,只要同回兴县的架阁库里的数字做比对,自然能找出隐田的痕迹,到时候就可以用此为借口让回兴县乃至整个郴州重测田亩了。”
方良自从来到郴州一直皱起的眉毛终于舒展,说:“不急,光我们二人是办不到这件事情的,咱们得给自己找个盟友了。”
“谁?”郑皎皎疑问道。
方良抬了抬眸子,看到她的模样欲言又止。比起他的满腹心事,她自从来到郴州,反倒是比在京都康平的时候更积极向上了,那眉宇间的忧愁也少了许多,人晒黑了,手握着腰间的剑,倒给人一种要上战场杀敌的模样。
“咱们来回兴县这么多天了,还没去拜访过唐家呢,怎么说也是当地豪强,虽然我是草席之家攀不上关系,可你不是跟唐仙督是朋友么。”
“?”郑皎皎没成想竟然扯到了她和唐富春的关系上,一时瞠目结舌,下意识要拒绝,梗在喉咙里,不知所措,“这……我……”
方良问:“确实剑走偏锋了些,如果你借用他朋友的身份上门,唐仙督会出面澄清吗?”
他并不确定郑皎皎和唐富春的关系到底能使唐富春纵容她到什么地步,所以还是提前询问一下为好。
郑皎皎看着方良认真的脸沉默了良久说:“大概率……不会。”
“啪。”方良拍了下手,干脆利落道,“那收拾收拾,咱们准备出发。”
他们借用左相唐明德的政策,在郴州清丈隐田,可唐明德却迟迟没有表态,更甚者,唐家竟也未对他们在回兴县所做之事追究,由此可见唐家人的立场了。
虽说方良和郑皎皎并不明白,为什么唐家情愿将隐田让出,但这对他们而言终究是件好事。
去唐家的路上,郑皎皎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抿着唇,垂着眸子。
方良见了问:“怎么?是有什么担忧吗?”
这段时间,郑皎皎表现出的能力远超方良所期许的。
不光在农田治理、算数等方面,在组织农人、沟通上下的方面她也适应的十分良好,除了仍有些未脱世事的天真和不会武功及仙术外,简直可以称做十项全能,一点也不输世家培养出的子弟。
因此方良对她的态度是一日比一日好,就连她那时常不合时宜的天真和犹豫都被他看顺眼了。
郑皎皎手放在膝盖膝盖上,听着马车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颠簸的震动好像一直震到了她的心里去。
心中的话她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说出口大概率会被人认为是傻、矫情,可不说,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让她脚步犹豫,做什么都不得劲。
于是最终她还是将那话说出了口,但很幸运的是眼前人的目光依旧和睦,并没有因此变得古怪,好像那些使她畏惧的东西一瞬间瓦解了。
“我不想依靠他人才能在官场行走。”郑皎皎望向方良说,“如果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别人的声明才能得到的话,那么失去他们的喜欢和维护,我将会变得举步维艰,也失去了应对困难的能力。”
她说:“我可以做些什么去换取我想要的东西,但不想靠怜悯、靠一时的喜欢去得到那些。”
郑皎皎没混过官场,因此其实不知应当将自己话中的官场换成人间。
她在象牙塔里待了太长时间,是一个本就不是为混乱的社会所生、所教导的人,所以比起那些她所不熟悉的社会、官场,她仍然坚持着一些关于研究型学者应该具备的清澈。
尽管如此,或许是骨子里向上攀爬的天性、喜欢依靠他人而走捷径的天性,使她兜兜转转还是步入了从未深入接触过的名利场中。
那些痛苦和迷茫正催促着她快去重新长成另一番模样。
面前,郑皎皎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困扰自己的事情吐露,方良听后却轻松一笑,往后面仰去,看着她说:“我明白了。小郑,你就是想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所以很多应该疾步前行的时候,反而会踌躇不前。”
“想的太多……我不认为是错,方少卿。”郑皎皎说。她认为,人即便清醒着痛苦,也不应该在混沌中麻木。就是这种想法,才使她于千年后的康平重新找到立足之本,而不是靠谁的喜欢活着或死去。
方良:“那自然不是错。”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想着怎么去组织自己的语言,他直了直腰,离开身后依靠的车壁,说:“或许我这样说有些冒昧,但郑娘子,你是怎么评判你跟贵妃的关系的?”
朋友、敌人、路人,这些似乎都太过片面,郑皎皎想了想说:“我们曾经互相交换过利益,藉由她,我能够进入自己想进入的司农寺。至于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想在司农寺的众人看来,我应当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你却不那么觉得。”方良弯了弯双眼说,“是吗?”
郑皎皎抿了下唇,虽然考虑到了方良身份,但仍如实回答:“是。”
她只做自己认同的事情。
方良说:“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待唐仙督?”
郑皎皎有些错愣了一下。
“是因为对唐仙督的情意使你担心会迷失了自己吗?”他顿了顿道,“可我见你不像那种女子。很多时候,你有着自己的主意。爱一个人爱到放弃自己,我无法想象那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方良知道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实在是有些交浅言深了。但眼前人足够真诚的双眼,以及才华让他不得不出口提点几句。
他说的话,让郑皎皎陷入了寂静中,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你看人很准,方少卿。”先说了一句夸赞,她才迟疑地将话继续说下去:“我曾经有过很多错路,走捷径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也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直到前段时间,我才想,倘若某些东西还不是现在的我能掌控的,那么我就不该去触碰它,以免再度迷失了自己。”
方良有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常半眯一下,以至于显得尤为和善,但他的眉毛直愣愣的,又常常皱起,中和了这种和善。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倒是尤为真挚的,他道:“我想知道自己会迷失的人,应当是世界上最不会将自己迷失的人了。”
郑皎皎嘴里说着唐富春,实际心里想的却是仙山之上的那个人,她说:“我与他相差的太远了,那差距基本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如果去借他的势,那么很容易就会找不到我能立足的根本。”
方良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向旁边,好像陷入了回忆说道:“修仙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厉害。”
郑皎皎并不赞同。她是直面过很多修仙者的,自然知道他们的能力。移山倒海、降龙伏虎,再配上各种的灵气、符咒……似渡劫期那样的修士,基本上就跟个人形高达一样厉害。
她对修仙者的看法是从自己的亲身体会中得出的,以至于并不能被他人的三言两语推翻。
“修仙者也是人。”方良看向她道,“是人就会有弱点的,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郑皎皎与他僵持对立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大司农曾经跟我说过,她说既然修仙者和我们都是人,那么就没什么好怕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们最清楚不过了。虽然我时常觉得她说的话太过狂妄,但仔细想想确实也不无道理。”
“既然你能够利用贵妃、利用他人,那为什么不能利用修仙者?只要你坚定不移,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么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不过是你的助力罢了。”
“人活一世,唯唯诺诺地活是活,勇于争先的活也是活。不要迷失在他们给予你的权利里,去利用这些权利达到你想要达到的事情,这就是我曾经领悟到的,现在赠予你了。”
何况,方良心想,她已经身处这名利场中,迟早会明白,我不杀伯仁而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无奈。若不能尽早明白自己的信念,迟早会被这无奈而打倒。
方良道:“我们为郴州隐田之事来到此处,所以,在我看来,只要能够解决隐田之事,那么一切都是助力。”
郑皎皎在心里呢喃着他的话,似乎懂了,似乎没懂。她早已明白命运的馈赠从来都在暗处标有价格,只是尚且还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够允许自己付出什么。
马车不受任何人的心情和思想牵绊,只跟随着前进的意志前进着。伴随着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声音,唐家近了。
门房将方良早早准备好的拜贴递上,很快唐家的大门为二人大开。
郑皎皎和方良一同迈入其中,不到正堂,就远远看到有一位头发半花的中年人迎出。
他先是问过了方良,转头看向一旁正观察此地的郑皎皎,顿了顿,笑道:
“这位就是叔父的朋友郑娘子吧。”
郑皎皎将目光从此地古朴至极的宅院收了回来,目光已从闪躲变为平静模样,拱手行了个礼:“唐员外,叨扰。”
方良说的对,现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隐田一事。否则他们做什么要冒那么大的危险和万难来此?
何况其实他们彼此都知道,所谓唐富春的朋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名头,更多的还是要看唐家背后之人的想法。
不过,让郑皎皎较为吃惊的是,当他们步入正堂,被唐家现任家主带着游园时,她看到了一个之前还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
后院花园,亭台楼阁,繁花似锦处,魏虎在人群中举起酒杯冲凝眸的郑皎皎勾了勾唇。
*
后宫,琉璃花房,山茶花妖异盛开之处,孟贵妃纤细的手中正捏着一把剪刀,手下枝枝蔓蔓被她细细修剪着。
一名宫人匆匆进入,禀告道:“贵妃,那名小吏已经处置了。”
孟贵妃顿了顿,放下剪刀,金属剪刀磕到玉石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慢吞吞在黄灿灿的铜盆里洗了下手,清水滴答滴答坠落,她拿起一旁的手绢给自己擦拭着,问:“王家人什么反应?”
“王家老祖刚刚接任道法宗宗主之位,底下人也不敢闹大,京兆府县令已经听咱们的吩咐给那王衙内判了刑,不过……”宫人低了低头,“大理寺直接同意了京兆府的判刑。”
京兆府县令是孟离的人,但大理寺一向秉持着中立原则,谁都不掺和,这次能这么迅速通过复议,倒很让人意外。
“手脚都收拾干净了吗?”
“回娘娘,那王家公子身边的小厮都料理过了,那匹马吃的饲料也已经焚烧了,就算是监天司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孟离道。
郑锦上前接过孟离手中帕子,折好放回桌上,又躬身将矮榻上的茶斟满,递到了她的手边,道:“这王家根基就在康平,仗着有仙人撑腰,竟敢驳斥了陛下封后的旨意,实在太过嚣张了。”
孟离唇边扯出了一抹冷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边,捂唇,急匆匆转身,弯下单薄的身躯,呕在了一旁的铜盆之中,接近黑色的鲜血,一口一口落在清水中。
一旁饮茶的孟邵凌厉的眉目没有任何变化,面上带着一丝漠然,好像已然习惯。
尹月寻起身,手中天水做的银针出现,带着他体内灵丝,插到孟离身体之上,随着孟离腹腔的收缩和怪物般呕吐的声音,他的额头逐渐出现密密的汗,眉毛也颦了起来。
孟邵放下茶杯,猛然起身,两三步走到了孟离身边,伸出手,幽幽灵力倾泻,尹月寻松了一口气。
片刻,孟离终于才止住了呕吐,只是一双漂亮极了的双眼,此刻已经布满血丝,她一把抓住了要撤回的孟邵的手,紧紧地,像是鹰爪,抬起阴云暗布的面容,嘶哑着声音道:“别忘了你是靠谁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孟邵俯视她片刻,垂下眼去,又许久,那只手才从他身上移开。
尹月寻颦眉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了,或许依我所言,去到乾元仙山,还能有一丝出路。”
孟离颤抖着手擦了下嘴说:“古往今来,没听说过皇帝的妃子要上仙山的。尹仙君,你只管调理本宫的身子,其他的不用你管。”
尹月寻眉毛皱的更深了。
外面宫人们又来通报道:“贵妃娘娘,兴安坊的秦小娘子到了。”
“哪个秦小娘子?”
“回娘娘,是哪个妹妹。”
孟离整了整衣服竟然要往外走去,孟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孟离低头看了看,抬头唇角又浮现她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道:“郑娘子给人的惊喜是不是太多了?看着柔柔弱弱,本以为是个循规蹈矩的,实际上什么事都敢掺和。跟本宫是不是很像?”
孟邵顿了顿,凌厉的眉宇微皱,说:“她跟监天司有关系,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你怎么上了仙山人反倒优柔寡断起来。”孟离说着,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望进他不近人情的眸子中,一滞,神色再度缓和下来,“是那秦小娘子遇到了困难,这才来寻我来了,我当时既许诺要帮她,如今不帮她岂非失言?”
她花言巧语地说着,眼睛中是再真挚不过的神情了,心里想的却是,把秦燕子两姐妹捏在手心,郑皎皎就算不想入她的阵营也得入了。
郴州隐田之事只要解决,借由郑皎皎的功劳,那全国就可推行陛下的政策,到时候,封她为后,想来也是顺理成章了。
孟邵与她僵持之间,外面太监却又来报。
“陛下宣娘娘和尹仙君、孟仙君觐见。”
于是兵戈暂止,三人去见了那位志向远大的陛下。
第55章
唐家宅院,现任唐家家主并没有对隐田一事发表什么意见,东扯西扯,就是不表态。
好在郑皎皎和方良早已经料到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坦白之人,似这种关于针对世家的新政之事,换到他们自己身上,也绝对要掂量一下对方的能力和诚意。
几番游园,年纪较大的唐员外体力不支,先行退场休息,这就让郑皎皎和方良有些猝不及防了。人都见了,话却没谈,此刻离席不知他是何意。
方良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下人阻挠。
郑皎皎颦眉,从她的站位,正巧看见对面悠悠晃着酒杯的魏虎往这儿瞥了一眼。
她随着方良一同起身,往外走的唐员外道:“本来叔父的两位朋友来此,老夫理应款待,只是实在精力不济,还请几位见谅。”
这句话说出,让方良和郑皎皎也无话可说了。郑皎皎想到田中老农们,咬了下牙,干脆上前直言:“唐员外,此刻回兴县正在重新清丈田亩,普通散户家中已经清丈大半,唯余唐家——”
话没说完魏虎清了清嗓子,她的话不由得顿了顿。
唐员外朝魏虎那边看了一眼,转过头又是笑模样,沉吟一下,也稍稍透露了点消息说:“郑娘子莫急,这件事咱们过后再讨论,此刻老夫实在是累了,且府内还有急事要处理,待老夫回来,再与郑娘子和方巡抚细谈。”
这话自然是空话,人走之后,就再没出现了,只留下方良和郑皎皎二人在花园吃茶赏戏,耳边尽是咿咿呀呀的软语。
方良眉头紧皱,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郑皎皎同他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了魏虎身前,魏虎仍饮着他那神仙醉,依靠在雕花木椅上看着前面的戏曲。
方良看向郑皎皎不知她要做什么,有些紧张。
郑皎皎问:“你刚刚为什么要咳嗽?”
魏虎充耳不闻,好像看不到面前有人。
这更加坐实了郑皎皎的想法——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小郑。”方良叫她。
郑皎皎盯着他站了片刻,半晌,坐到了魏虎旁边的椅子上,从他面前拿了一瓶酒,颇有些豁出去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到他面前,说:“我陪你喝,魏仙尊。”
魏虎刚才放话说此处无人陪他饮酒,颇为不自在,因此她这番话,无疑有奉承恭维执意。
也好像是在借着酒对魏虎说:我低头了,还请仙君指教。
魏虎捏着酒杯,晃着。
方良手指握了握,此刻也明白郑皎皎的意思了。比起在康平,她无疑大胆了许多,或许是这一路见闻将她启发,毕竟接触的人多了,越了解这个世界,也就越从容不迫了。
郑皎皎端着青白瓷的酒杯,看了魏虎片刻,接着把酒杯往前碰到了他的酒杯往下一点的距离。两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好似振玉一般,她一饮而尽。
魏虎斜她一眼,她顿了顿,再度去倒酒。
又是一杯。
三杯辣人的酒落肚,她感到喉咙里泛起热来。
魏虎终于将酒杯中的酒饮尽,放下杯子。
郑皎皎见状,拿起长颈酒瓶要给他倒酒,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摁在了酒瓶口,差一点碰到她的手,她抬眸不躲不闪看过去,问:“仙尊刚刚为何咳嗽?”
“本尊有吗?”他终于回答,从她手中将酒瓶抽走,“这可是用乾元山下灵植酿的酒,一杯价值千金。”
郑皎皎抿了抿唇说:“我赔。”
魏虎诧异看她,问:“你这么有钱?”看着不像啊。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我没钱,但以后可以慢慢还。”
“那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直到我死,我死以后没还清,便让我未来子孙还,子子孙孙,总有还清仙尊的那一刻。”话说的好听,可惜并不悦耳,且一听就是纯粹糊弄人的玩意。
“免了,本尊可不想成为你家的保家仙。”
郑皎皎好话说尽,眼前人无动于衷,这让她一时安静了会儿,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或许她知道该怎么去将身份再放低一些,或许该软声撒个娇,毕竟他看起来对她有意,至少看在哨子的面上,他并不厌恶于她,可是那似乎是她难以接受的。
倒不是因为他明瑕徒弟的身份,仅仅是因为她心底其实并不认同这样的方式和规矩。
魏虎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戏台,见她迟迟再不搭话,不由得拧眉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郑皎皎摩挲了下手指肚,伸手默默给他空荡荡的酒杯又斟了杯酒。
方良眉毛跳了跳。
“……”魏虎看了一眼方良,把手从酒杯壁上收回来,袖子随之落下,遮住了他被撒上酒渍的手,他用指腹撵了一下那酒渍处,垂下的瞳眸有一瞬间变成了竖瞳,半晌,抬眸慢条斯理地说,“你二人来唐家,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借的谁的名头进来的?”
郑皎皎慢了半拍,不知他怎么突然松口了,与方良对视了一眼。
方良道:“虽然我等是借了唐仙督的名号,但不知这与隐田一事又有何关系?”
魏虎嗤笑了一下,抱着胳膊,看向郑皎皎说:“唐仙督与你关系那么好,难道没同你说过自己的身世?”
郑皎皎摇了摇头,面露不解问:“唐仙督的身世又与此事有什么联系?能否请仙尊明示?”
*
同一时刻,唐家后宅,有灵鹤飘进,化形为信。
唐员外看了惊愕起身:“明瑕尊者去灵石矿探查了?!”
他拿着信,皱着眉头,于原地踱步片刻,立时叫人。
“你去找人联系老祖……不,不,先去联系康平的大哥,让大哥去联系监天司叔父!”
下人听了他的命令匆匆离去。
不远处的烛台上,一抹黑色蚊虫身上散落盈盈光点,但因为那灵气太过薄弱,因此没有被此处阵法察觉。
*
亭台楼阁之中,魏虎面容一凝,心想,难道唐家的灵石矿其中有什么古怪不成?否则师尊探查他们的灵石矿,为何会使他们如此紧张?
他沉吟不语,面前郑皎皎和方良不明所以,方良示意郑皎皎出声催促一下他。
郑皎皎眸子移来移去,叫了声魏仙尊。
这声魏仙尊,将魏虎的神智唤了回来,他心脏不听使唤地跳动了一下,但神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是绷紧下颌,眉目骤然变得更为凌厉了些,冷声道:“不是要陪本尊喝酒,怎么不喝了?”
郑皎皎弯下去的眼睫一顿,暗暗咬牙,心想,这人指定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么比鸟安的天气还要多变?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脾气看起来暴躁的人,总觉得他们智力一般且不够体面。可奈何却只能低头,同这群‘甲方’们打交道。
酒杯又被她端起。
方良说:“我替她陪您喝如何?”
魏虎平生少有在乎的人,师尊明瑕算一个,但明瑕收他时,他已是十几岁少年,性格定型的差不多了,加上明瑕又是个温吞清冷的性格,因此师徒关系也就仅处于尊师重道、师严徒尊的关系。
他的朋友亦少,屈指可数,多数都是过客。
至于同凡人相处的时间……他对凡人的印象并不好,这要归根于他的半妖身份和前十几年的人间生活。
因此,面对郑皎皎,魏虎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又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这样矛盾的感受,使他难以放下架子,以至于显得越发桀骜与暴躁起来,好像如此就不会像当年那样,看着父亲和后母带着弟弟温言细语地离去,却将他丢在冰冷冷的闹市之中。
——似他这样害死母亲的半妖,是不值得可怜的。
他如今已经长大,再也不是当年无力的少年,作为仙山上的修士,他亦救过许多人,得到了许多尊敬而非谩骂。
因此他觉得自己好像有足够资本去使面前之人朝他挨近、朝他谄媚,可倘若她真的像旁人那样,他便又会觉得她轻贱起来。
然而,或许该庆幸,或许该失落——她偏偏没有。
她此刻明明低头却不肯服输、不肯贴近他的眸子,让魏虎尖锐的犬牙感到一阵痒意。
他期盼她的靠近,又畏惧她的靠近,他像只老虎,用吓人的吼声来伪装自己。
当方良说出那句话,魏虎首先看向的是郑皎皎。
他看向她,心里想的是,你呢,你如何表示,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分明知道她是不想同他喝酒的,可又觉得她像是愿意的。
郑皎皎见他不语,立刻端起酒杯给自己斟满,说:“我和您喝。”眼见答案在前,这倒是有些奉承的意味了,就连用语都变成了‘您’。
魏虎怔了一下,又不愿她喝了,刚要开口,只见她腰间荷包窜出一抹极微弱的灵光,比他炼制的灵器竟还要灵巧机敏些,甚至他可以保证,即便是唐富春那个特制的监察铃也难以察觉这东西泄露出的灵光。
方良也有些被惊吓。
只有郑皎皎在意识到义眼自动跑了出来之后,举着酒杯,僵硬地跟义眼对视了片刻。
虽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不过为了百姓奉承两句,还挺理直气壮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尴尬在逐渐弥漫。
魏虎打量了那东西片刻,皱了下眉头,又松开,移开双眼,端起了酒杯。他在唐富春那里曾经见过这东西,甚至还跟唐富春一起探讨过这东西,因此并没有觉得惊奇,只是冷笑道:“这也是唐仙督给你特制的?”
他记得这东西的可控范围不过千米之遥,远不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被人操纵。
魏虎心情复杂,看见抬头看那义眼的郑皎皎心里更不得劲起来,他并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下意识顺从了自己心意。
第56章
“是。”郑皎皎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怕明瑕说话被认出,眼疾手快地将那飞上天空的义眼抱到了怀里,反应过来后,僵硬抬头,看到了神态各异的两人。
方良眉毛一跳一跳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而魏虎则似笑非笑地放下了酒杯,看了她这举动片刻,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怎么会。”郑皎皎眸子中带着些许紧张,她对自己的工作看的很重,尤其想到那村中一家一户期盼着看着自己的眼神,更不愿意空手而返。
义眼从她怀中动了动,似乎想挣脱。
“安静。”她带着三分着急三分迁怒以及三分窘迫还有一成的胆怯道。
义眼确实静默了,死寂却在蔓延。
此刻,距离唐家老宅几千里外的唐家灵矿,采矿工人们早已陆陆续续撤了出来,和普通人不同,拥有金属义肢的人多不胜数,一群人聚在一起,颇有些怪诞。
而空荡荡的灵矿中,明瑕面前是亮起的地下灵脉,这灵脉延伸着,延伸着,到达了一处封印之地。
密密麻麻的阵法被他的神识触动,就像是惊域一般亮起,带着灵矿中恐怖的灵力朝他施加着压力,试图劝他收手。
这里显然存在着极大的秘密,或是陷阱,在这种危机时刻,他最先想起的人、担忧的人,在千里之外一无所觉,并且为了分割二人界限,让他务必闭嘴不言。
明瑕亦曾是个凡人,此刻却仍对凡人那狡诈的心思、花言巧语的嘴而起了惊怒。
明瑕伸出的右手操控义眼的装置起起伏伏,同他冰冷的神色映照。
唐家宅落里,熟悉的声音还在交谈,桌上的一杯一杯的酒、女子姣好的面庞在他眼前闪过。
面前,见他不退,那仿佛有着自我意识一般的阵法朝他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
明瑕看也没看,侧身躲过,曾为了见她而幻化的道袍此刻在纷飞见显露原本洁白的面貌。
“还请魏仙尊告诉我原因。”
“既然唐仙督在这里,又同你亲近,你何不自己问问他的身世和原因,却来跟我纠缠。”魏虎冷声道,“怎么,难道郑娘子就喜欢与我纠缠,胜过喜欢与唐仙督纠缠?”
一道灵光闪过,将明瑕身前的操纵装置击碎。
唐家庭院中的声音与话皆消失。
明瑕站定,手垂下,灵力聚集成一把宝剑,朝前方削去。
东方纤云等人正在灵矿外等着,以免被渡劫期灵压波及,她看向对面的几位同僚,显然各怀心事而没有显露。
她玩弄着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那拇指大小的金锥在的指尖转来转去:“做什么那么紧张,难道明瑕尊者会吃了你们不成?”
“公主殿下,您何必说这些风凉话,难道你们就没有向那位禀告?”
“没有,要禀告谁?仙山规定,当听从尊者命令,若有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就近禀告明瑕尊者?难道……你们唐家灵矿山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你——”
一人道:“明瑕尊者这样做,是不是违背了仙山规矩?”
仙山之上,大家约定俗成,不会越线去窥探对方的地界,此次明瑕深入唐家灵矿山脉,显然打破了这个平衡。联合不久前两位渡劫尊者同时下山的情况,众人纷纷从中闻到了某些风雨欲来的架势。
唐家向来跟文渊尊者站在一起,算作中立一派,此刻明瑕入唐家灵矿山,无异于要动唐家根基,这岂不是要把唐家往腾云一脉推去?
“这话说出口,不怕天打雷劈?”
明瑕一脉的人面对同僚们投来的各类目光闭嘴不言,亦不参与争吵,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正当有人要上前时,只听远方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也为之颤动,乌雀纷飞,原地歇息的唐家矿工们慌乱起身。
众人止声回眸。
唐家灵矿山管事腿一软跌坐在地,遥遥望着那坍塌的地面,结结巴巴道:“灵矿……灵矿洞……塌了?”
震颤的余波一直延续到此处。
东方纤云的灵器收起,握到了自己手中,站直身体,颦眉看了片刻。
灵矿洞怎么会突然坍塌,难道其中还真的有什么猫腻不成?
*
唐家老宅,庭院内的飞檐上落下一只翠鸟,整理着自己华丽的羽毛,飞过台子上交错的戏子,与同伴做成的发冠擦身而过。
魏虎对眼前的一切突然丧失了兴趣,只觉得从前听着好听的唱词声音尤为吵闹,舌尖处醇香的酒味也变得滞涩,咚地一声将酒杯放下,起身,甩袖要离开。
郑皎皎不知为何,被那‘咚’的声响,震得心脏一疼,脸色有些发白。
她有片刻茫然,不自觉抱紧了怀中静默下来的义眼,却也难以心安。
但见魏虎要走,她急忙追了上去。
“小郑!”方良起身欲拦,被来上茶的下人挡住,慢了一步。
郑皎皎追在魏虎身后,顾不得其他,心里想的是绝对要把这唐家之事弄明白,百姓们的田地终究稀少,如果唐家隐田不清,回兴县就相当于白白损失许多银两,也就是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要少很多银两。
这么办下去,上面势必会叫停还没推行的新政,别说清除隐田,就连回兴县百姓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样的报复。
“魏仙尊,魏仙尊。”她伸手抓住了魏虎的衣袖,“请魏仙尊留步。”
魏虎皱起眉毛,金丝衣袖垂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郑皎皎见他停下了脚步,忙松开手,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心乱着,眉目却坚定下来,道:“魏仙尊既知道唐家明明并不反对清丈隐田,却在我们来了之后反而不同我们交谈的原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我常听闻,乾元宗仙人虽大都避世,可也心系世人,倘若世人有难,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给他戴上了高帽子:“魏仙尊在驿站出手就说明了您是个心系众生之人,此刻推三阻四,不知为何?倘是因为我冒犯了您,还请您明示,我愿请罪。”
魏虎觉得,她看起来聪明,实则却并没有那么聪慧,驿站之事,分明是他引来祸端,所以不得不管,她却觉得他心系世人。
他顿了一下,因着她的‘蠢笨’,倒觉得可以与她聊两句了。
“你如何冒犯本尊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在脑海中急剧思考着。她心想,世人相交,不图情,就图利。她手中并没有能够同魏虎与之交换的利益,所以就只能动之以情。可山下百姓他已经见惯,单看他驿站之举,就知道他的同情心有限。
她知道他对她有些侧目相待,但不知原因,亦或许人之感情本来复杂且不讲规律。
魏虎本是故意为难,见确实为难到她了,便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索性道:“你知道的倒多。”
郑皎皎哑然,见他主动开口岔开话题,知道此事有门。
只听魏虎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唐家家主匆匆离去吗?”
“为何?”
“本尊的师尊明瑕尊者去了唐家灵矿。”
郑皎皎有些诧异,顿了顿,问:“郴州有几座灵矿?”
“你问这个做什么?”魏虎颦眉,却还是回答了,“七八座,但都是小型灵矿,有灵脉的,至今还没被开采干净的,只有唐家灵矿了。”
原来如此。
郑皎皎心想,驿站闹妖那一晚,明瑕所说的百善堂马延曾经待过的灵矿就是唐家灵矿。难道他怀疑唐家跟百善堂有勾结吗?
“魏仙尊来这里,是受了明瑕尊者的旨意?”
魏虎不意她竟然猜的这么快。
郑皎皎道:“可我不知,我们在回兴县查隐田一事,又与唐仙督和明瑕尊者有什么关系。”
提起唐富春,魏虎的眼瞳又竖了竖,落到了她怀里义眼上,格外看不惯,他抬眸审视着她,道:“你与唐仙督这般亲近关系,难道不知他原本是上一任唐家主的妹妹所生,且素来与唐家不合吗?”
她怀中的义眼被她训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魏虎看了片刻,问:“唐仙督不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郑皎皎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义眼缩小,放回了荷包中,撒了个谎,说:“这义眼后面并非是唐仙督,是监天司的其他人。唐仙督成日那么忙,哪有时间盯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魏仙尊这个错觉。但我与唐仙督清清白白,绝无其他情意。我身上之所以有监天司的器物,是因为比起其他幸存的封莲人,我……比较特殊。”
身负渡劫仙人仙骨,也确实很特殊了。
魏虎心想,她看着倒确实对唐富春无意似的,但……
“恐怕唐仙督不会认同你说的话吧。”
郑皎皎吸了口气,看了他半晌,在心中略一衡量,便认真地说:“魏仙尊,我在封莲已经嫁过人了。我夫君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喜欢我夫君。并没有想改嫁的意思。”说完她咬了下唇,想到明瑕此刻可能在听着,有些难为情,心脏乱的厉害。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其中有几分情意,她已无从去分清。
她的眼前暂时只能看到那个临近的、她必须要去做的目标——拿下回兴县乃至郴州的隐田,让那些赋税沉重的百姓们能得到些许的公平,而不去替这群本就富贵的人家多交田税。
魏虎神态愕然,一时在原地滞住了,彷如晴天霹雳。
“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竟难以连成句子。
郑皎皎吸了口气说:“为何仙尊如此震惊?”
是她太过坦然了。
她这个年纪又无修仙资质,在凡间有丈夫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魏虎不知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我成婚与否难道也事关郴州隐田吗?”
这话好像是在质问,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问。
偏魏虎心中有愧。
“自然……没有。”他艰难道,想开口问她夫妻之事,又立刻止住。若问出,就好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
魏虎皱起眉毛,唇下撇,将自己失态的神色和心掩盖。
郴州的风吹过宅院,清泉与流水幽幽。这座雕梁画栋的古宅,似乎与田间止不住的汗水、灵矿嘈杂的人群都没什么关系,坐落在回兴县最热闹的地方,寂静而沉默地伫立。
闲话再不能提,郑皎皎乱了他的心神,使他只能将话题转回到唐家之上,但他突然也有了分寸——说出唐富春的身世就有些太过了,于是只道:“唐仙督算是我师尊门下之人。”
他说:“我师尊一直想使仙山之术能惠济天下百姓,但碍于仙山规矩和文渊尊者,因此不能使仙山之人直接参与凡间凡人之事。更有腾云尊者为朝中老世家做靠山,使得百姓生活举步维艰……”
郑皎皎听到这里有种奇异的错觉,只觉得这想法却与天下会的准则似有相同。
“这唐家老祖是文渊尊者的徒弟,唐家也在仙山颇有地位,因此向来中立。可不久前,唐家左相提出来了个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新政,明显惠济百姓而背刺世家。”魏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二人来郴州,借新政来查隐田,但唐家并没有任何反应,并非是唐家被其他几家牵住了手脚,除了康平李家的郴州分支,其余几个世家在仙山并无根基,唐家要杀要灭,不过瞬息之事。”
“唐家之所以没有阻止你们,是因为左相推行新政的本来目的就是要查天下隐田之事。”
他笑了一下,看向郑皎皎的眼神略带讽刺,转瞬消逝,道:“唐家跟唐仙督关系不好,如今却十分欢迎你进唐家大门,这其中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懂吗?”
郑皎皎懂了,她并非蠢材,一点就通,沉默片刻说:“唐家有意向唐仙督示好,或者说,唐家有意向明瑕尊者示好。对吗,魏仙尊?”
魏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了,就回去等吧。”
“等?”郑皎皎呢喃。
她想到那田间破草屋里一双双殷切的目光,想到那佝偻着背捡拾一颗颗麦粒的老者,那粗糙的双手,干瘪的面颊。天上的太阳越发炙热,流水的庭院阴凉有风。
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仙山之上的风云落到凡间,搅动的雨雪和烈阳能埋葬多少凡人的命运。看似毫不相关的仙人争斗,却将影响回兴县、郴州乃至天下百姓的口粮。
春播种,夏收获,时时松土,日日拔草,盼阳光雨露,忧狂风积水,低头弯腰向大地,也曾拜遍天下神佛——不知是否前世打碎琉璃盏,今世方贬做佃农?
远方云层之上,仙山浩渺而遥远。
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
“要等到什么时候?”
魏虎:“原本唐家要以新政作为投路石,却不想本尊师尊因查百善堂之事,直接来了郴州。现在对于唐家来说更重要的是灵矿之事,像郴州新政,自然也就推迟了。等到本尊师尊于灵矿中出来,表明对唐家的态度,你们在郴州的事情自然也该有眉目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看了他片刻,问:“明瑕尊者会接受唐家投诚吗?”
“这就不属于你可以问的问题了。”
郑皎皎当然有合适的立场、足够的资格去问,可是她没法问,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事情上去左右明瑕的想法,就像明瑕没办法左右她对于院子里鸡仔的安排一样。
尽管她体内有他的一截仙骨,但他大可以放她在外面,赐予她可控的自由。他们都知道,在她与他的对峙中,除了他的怜悯、他的爱,她一无所有。他不必同她讲什么唐家、李家,因为他知道那些不属于他对她的怜悯之中。
决定明瑕要不要接受王家投诚的事情太多,郑皎皎此刻,并不属于其中任意一件。
而郑皎皎明白,她之所以明白这些,而不是像回兴县县令、方良他们那样茫然焦急,不像回兴县百姓那样茫然不觉,是因为她离明瑕、离仙山过‘近’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她懂得。
蝼蚁们懵懵懂懂,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方天地,所以勤勤恳恳,不会像飞鸟一样痛苦。
魏虎看了她片刻,想问她什么又闭上了嘴,绕开她,准备离开。
郑皎皎突然开口:“明瑕尊者派魏仙尊来此,也是为了查百善堂的事吗?”
魏虎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过来。他这样看起来,还真像明瑕的徒弟了。
郑皎皎情绪一旦激动起来,身体的机能就会开始不受她的控制,此刻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熊心豹子胆,敢在明知道这话不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并且还试图继续下去。
“我在康平,曾经帮孟贵妃做过事。听闻世家大族,常爱用带有老祖灵压的宝物镇宅,如果魏仙尊需要我,我想看在灵哨的份上,我会很乐意帮助魏仙尊的。”
魏虎从来没见过似她这般胆大包天的凡人,明知这是仙人的恩怨,甚至还涉及到了乾元仙山上最顶头的那几位尊者,竟然还敢掺和。
他终于侧过身,正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无边的压力,杀意萦绕在他的周身,他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手也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郑皎皎被这压抑的气氛搞得难以喘息,面前的人一双虎瞳赫赫,过于宽广的肩膀将光和空气挡住,挨近的距离,使她浑身寒毛倒竖。
“呵。”魏虎忽然笑了一声,将窒息的气氛冲散些许,他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像抬柱子一样将她抬了抬,“胆子这么小,也敢涉及这件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之声,声音远去,背后传来女子艰涩的反驳声音:“我胆子,不小。”
魏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水池流水匆匆,他说:“那就跟上。”
不多时,后面过轻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勾唇一笑,转瞬即逝,继续往前走去。
第57章
距离郴州遥远的康平,唐富春见到了当今圣上的重要臂膀之一——左相唐明德。
作为一个半妖、唐家的怪物,唐富春跟唐家的关系仅在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半血缘了。
唐家作为大玄数一数二的世家,更与仙山有着斩不断的关系,能出现他这么一个怪类,还要多谢他母亲的维护。
和魏虎不同,唐富春降生的时候,母亲并没有死去。
她本是唐家本家的大小姐,上面有三个哥哥,从小无忧无虑,家里人不愿她上仙山吃苦,便留在了家中。
在唐明玉十五岁那一年,她遇到了化形的、已经结丹的大妖白泽。白泽原是一头白狮,知晓世间万物,路过郴州,当了一名落魄的教书先生。
一人一妖几次偶遇之后,尝了禁果,不料唐明玉之后有孕。因人与妖生子,必定受天道反噬,白泽纠结之下,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唐明玉,唐明玉一时不能接受自己被其欺骗,遂与之决裂。
白泽悲痛欲绝,加之仙山得知他的行踪追捕而来,便将妖丹给了唐明玉,与追来的明瑕决斗后身死。
唐明玉之事亦暴露,她不愿意将胎儿打掉,唐家原本要将她就地处死,被明瑕阻拦,便只将她逐出了家门,留了她和腹中胎儿的性命。
因为白泽妖丹,所以唐富春出生后,虽然母体虚弱,但病不至死。
唐家二哥将唐明玉藏在了自己的宅子中。
他几次三番要将唐富春丢弃,却最终碍于妹妹的哭求而无奈收手。
待到唐明玉身死之时,唐富春不过五岁。
他犹记得那年的郴州宅院,正是秋雨连绵,寒气一层一层往下压,将本就乌黑的梁柱变得更加乌黑。白色的帷幔挂满了空荡荡的院子,停灵的厅堂内,他那位无妻无子的二舅舅跪了整整七天,水米不进,鬓发皆白。
第七日,唐家来人,轮番规劝。
第八日,唐富春被那位素来不喜自己的二舅舅牵着走进了唐家祠堂,记在了其名下。
第九日,唐明玉下葬,唐家二哥不知所踪。
唐富春从此成为唐家家史上唯一一个半妖子嗣。唐家对他不算苛待,但也仅仅如此,后来他去了清净宗修行,唐家老大家的孩子继承唐家,他与唐家的联系也就越发少了。
朝堂之上、康平之中,就算偶尔碰到这位左相,二人也不过点头还礼。
今日被他登门拜访,让唐富春很是诧异。
“听闻明瑕尊者进了唐家灵矿山。”左相开门见山,“不知叔父可有联系到明瑕尊者的方式?”
唐富春忙于康平事物,只知道明瑕尊者下了山正在追寻百善堂之人,并不知道他去了郴州。他坐在椅子上颦眉,不动声色将茶水放下:“仙山之事非凡人所能参与,你来找我是何意?难道唐家当真与百善堂之事有什么瓜葛?”
左相本是个十分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如今眉宇间却有压不住的焦急,道:“我唐家本就有意投效明瑕尊者,何必要与百善堂狼狈为奸?倒是尊者如今此举,是否是要与我唐家为敌?”
唐富春道:“这我就不知了。左相此次前来,难道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大不韪的话?若是这样,我会替你转告明瑕尊者的,请吧。”
左相面色难看,对于唐富春的不配合他早就在心中有所预警,但如今真的遇到,还是不免有些下不来台,索性他这人能屈能伸,并非食古不化,盯了慢悠悠喝茶的唐富春片刻,道:“倘若我说唐家灵矿山中封印有上古邪魔,也没关系吗?”
唐富春神色一凝,看向左相。
*
唐家老宅,走过蜿蜒的回廊,魏虎朝郑皎皎伸出了手来。
郑皎皎一怔,随即立刻严肃地握了上去。
这宅院很古旧,看起来的确有些年头了,但宅子的主人家们很是爱惜,不曾用金属去修补,而选择了更为复杂的、原本的木头去重新镶嵌。
其间唯一的金属色彩,就是唐家仆从们身上金属制作的各类义肢,有些是腿、胳膊,有些是和马延那样的金属胸口,因为要维持机械肺部的运转,所以一般那胸口看起来格外突出与吓人。
就算是在康平,郑皎皎也很少看到这么多带有凡间义肢的人——康平的凡人义肢会更精细,而这群人的义肢看起来更为粗狂一些。
“他们是唐家灵矿山中退下来的人。”魏虎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大部分肺部会出问题,小部分会因为灵矿中突如其来的塌陷而失去手臂或腿,当然,更多的是失去生命。唐家心善,因此会收留这些被改造过的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看到了魏虎另一只手中升起的法宝,灵气幽蓝,她的腰间监察铃的声音叮铃响起。
魏虎诧异低头,只看到她平静的侧脸。
二人周边景色移形换影,片刻,就将唐府内无处不在的下人们甩开了。
出现在郑皎皎面前的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她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颦眉看向魏虎。
魏虎神色不明,那双虎瞳有些危险的竖起,在监察铃响起后的一瞬间,他心中一紧,脑海中闪过很多荒唐的念头,但看到了郑皎皎的眸子,他便又将那些念头丢掉了。
凡间小吏和明瑕尊者,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人有什么关系,这想法简直可笑。
魏虎最了解自己师尊了,他心里装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大义,人又冷冷清清,特意拿走了他没收来的监察铃,然后还给了唐富春或是眼前的女子,这话说出来简直听着像是在说梦话。
于是他很快判定出来,这监察铃,大抵还是唐富春给她的。
“你此次出来带了不止一个监察铃?”魏虎松开手,目光古怪,“唐仙督这样做,你夫君没有意见吗?”
“没有。”郑皎皎干脆认下了说,除却脸皮有些紧,其他完全没有破绽,“我夫君觉得这样很安全。”
魏虎还在看着她。
他对她似乎天然不信任,问一句话,一定要让她‘刨根见底地’去回答他才行。
郑皎皎犹豫了一下说:“我夫君很担心我会出问题,所以多带着东西防身会让他安心。”
他仍静静看着她。
郑皎皎:“我夫君——”
“你夫君跟你关系很好?”魏虎忽然打断道。
这问的是什么话,郑皎皎心想,“还好。”
魏虎:“还好就是不算好。”
郑皎皎咬了下唇。
魏虎说:“郑娘子,撒谎的人会下拔舌地狱,你知道吗?”
郑皎皎看不透他到底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看透了她在撒谎,她呼吸有一瞬间乱了,欲盖弥彰地抬起头,皱起眉毛看向魏虎道:“在我看来,还好就是还好,没有别的意思。魏仙尊追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们最近打算要几个孩子吗?”
她很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魏虎松开手,看起来并没有被她的愤怒所扰乱心神,仍是那样带着深深探究和压力地看着她,半晌,说:“你最好告诉本尊,毕竟仙山机密,你要参与进来,本尊有权判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连自己的身世都要撒谎,那岂非已经是十足地居心叵测了?”
郑皎皎心下还真凉了一瞬,因为倘若魏虎去查,他就会查到她的户籍之上写的是未婚。
不过,且不提他到底会不会去查,就算他查出来要追究,到那个时候,郴州的事情早就解决了,那她大可以把明瑕抬出来了,反正那个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他证明。
但现在已经错过了能够坦白的时机,她也没有功夫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说实话,郑皎皎也很意外他竟然真的会让她参与到他的任务中来,索性要等明瑕从矿中出来,她便来帮个忙也没什么。
对于百善堂的事情,她是有些好奇的。
她至今仍记得那几人的眼神,还有马延即便在渡劫尊者面前也冷静至极的神态。
天下会的神器义仓听来就不像什么正经神器,那个马延真的能在用过神器之后活下来吗?
“既然魏仙尊这么不信任我,那何必还要用我?”郑皎皎说,“我走便是了。”
“站住。”
魏虎虽然有些高阶法器,但是碍于自己筑基后期身份,所以难以将其全部功能发挥出来。
唐家藏东西的地方是一贯的世家风格。
他们将那秘密堂而皇之地摆在众人眼前,能者得之。
法阵和陷阱倒还好,只是此地放着的竟然是文渊尊者炼制的法器。大乘期尊者的灵压萦绕在此地,让感到不适的众人纷纷绕道而行。
魏虎若强硬闯进,难免不会因此灵力错乱,而生了岔子。
他拿出来了一个法器,递到了郑皎皎手中,道:“将这个东西,套在屋内最令你不适的东西身上。就算是你,面对大乘期的灵压,也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郑皎皎接过了那个罩子,看着魏虎将周边法阵清理,他的处理方式很粗糙,甚至将突出的梁木损坏了。
“你这样做,不怕唐家发现吗?”她看起来有些担忧。
魏虎斜了她一眼,撑着阵法,说:“进去吧。如果遇到事情,就吹响哨子。”
“可——”
“不用担心这些。”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当时在宫内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再度做这样的事情,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其中危险,因此反而小心谨慎许多。
魏虎说的没错,面对大乘尊者的灵压,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些许的寒意,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和身体的双重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将她影响。
她走过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放了许许多多的灵器和灵石,再往里,就是些账册和书籍。越往里走,那种仿佛蚌肉中掺进沙砾的感觉就越明显。
郑皎皎不知道魏虎要进来找什么,她走马观花地将东西看了一遍,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过来,很快,来到了那个格外显眼的东西前。
她想,那大概就是由文渊尊者炼制的东西了。
一步两步,就在郑皎皎要成功的时候,却见那法器猛然闪烁,她心中一惊,立刻扑身向前,手中罩子盖到了法器上的同时吹响了口中哨子。
那哨声低低的,却仿佛在魏虎耳边响起,他顿时抬头,眼前出现指引他向前的灵力纹路。在他跃进那灵压范围的前一秒,灵压消散,他落到了郑皎皎面前。
只见宝库之中,郑皎皎跌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那白衣长袍的人回过头,眉目中自带一股肃然戾气,手中拂尘扬起,又落下,白玉莲冠除尘。
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注于来者身上。
“来者何人?”
魏虎一时也有些僵硬,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不过是法器的虚幻化形,在支撑它的灵气消散之后,那虚影也就消失了。
魏虎松了一口气。
“不必怕,一般来说,这种乾元仙山仙人所铸的镇宅法器都没有攻击性。”他道,“刚刚那是文渊尊者虚影。”
郑皎皎有些恍惚,听到他的话抬头,眸中既惊又疑:“文渊……尊者。”
魏虎点了点头。
可在她看来,那张威严的尊者面容,分明与鸟安的某个人重叠了,隐隐约约,她似乎又闻见了那股桃花味道。
简惜文——那个曾经跟二皇子和公主合作,污蔑她是妖邪的明瑕的师弟。
她认得那张脸,绝不会认错。
因此当他的幻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仿佛又回到那古朴的鸟安城中。
而现在魏虎对她说,那是仙山上久不出世的、掌控着大玄的修仙界的文渊。
郑皎皎心脏砰砰乱跳,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起来吧。”魏虎冲她伸手。
郑皎皎没去握,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低头拍了拍衣服,掩饰住自己满是复杂的眸子。
魏虎顿了下,收回了自己在空气中悬着的手,转头去寻自己要的东西,说:“你做的不错,比我想的要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拖了你的后腿。”郑皎皎平复自己的呼吸,感到手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原来是刚刚扑出去太过用力,所以跌破了皮,有木刺扎进去又出来,导致鲜血直流。
以往她的泪就要落下来了,可今日竟还可控制。
她低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只手绢。
左绑右绑,难以操作,正要作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她的手绢。
“伸手。”魏虎说。
魏虎绑手绢很迅速,缠绕一圈,压住了涌动的鲜血,顺手系了个郑皎皎没见过的结。
郑皎皎对他有些改观:“谢谢。”
魏虎抬眸看了她一眼。
郑皎皎不明所以。
魏虎低头,顺手给她挽起了衣袖,心想,这女子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尊卑之别,平日里还好,如今倒越发显现出来。
他倒真有点信了方良说的,她失忆把自己失糊涂的说法了。
不过,看在郑皎皎刚刚圆满完成了任务的份上,魏虎也就不在此时跟她计较这些了。
郑皎皎见魏虎拿着不远处架子上的册子翻动着,她左右环顾一圈,问:“魏仙尊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魏虎:“唐家三百年前的灵矿山账册和矿山上人员记录以及灵矿山劳工手册,你从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叫马延的人。”
他哗啦哗啦地翻着册子嗤笑说:“世家大族这点就是好,不论干点什么,都要留下记录,以防日后死无对证。”
翻了半天,果真翻到了马延的记录。
“还真在这里工作过。”魏虎说。
郑皎皎掂了掂脚。
“怎么,”魏虎侧眸看她,“想看?”
郑皎皎落下脚,迟疑问:“我能看吗?”
“当然不能。”他回答迅速且凉薄。
“……”
既然不让郑皎皎看,她便也就不看了,转头去寻其他的东西。
魏虎头也不抬警告她:“别乱翻。”
郑皎皎伸向册子的手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
唐家矿山,渡劫期的灵压在一瞬间爆发之后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密密麻麻悬浮起来的法阵,以及……
“域?!”
乾元宗一众弟子愕然起身。
“哪来的域!”
“这域……是被封印了?”
“不像是妖域,难道是魔?”
“大玄境内哪来的魔?!”
比起混乱的金国和明国,大玄的发展向来平和,灵气不如金国,脑残的皇帝也比明国少,战争较少,妖与魔成型的自然也少。
众人纷纷乱了起来,倒也不需要遮掩了,在明瑕的灵压消失之后,一个两个全部惨白了面容。
“此处灵气太乱了,传音咒和传信法器用不了。”
面对眼前如此恐怖的联结法阵,灵矿中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询问原因,却一时无人去应他的声音。
“仙……仙人?”
东方纤云当机立断握紧手中法器道:“将所有人撤离此地。”
管事一脸愁苦说:“可是……”他还等着过会儿再让众人重新开始挖掘灵矿的。
东方纤云冷声怒道:“现在连渡劫尊者都已经生死不知,你如果想把他们往这矿中填,那你就叫他们在这里待着!”
一听这话,管事瞬间腿软了,张了张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怎么渡劫尊者都出事了?他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唐家的两位仙君,见到他们脸上也全是僵硬之色,顿时哆哆嗦嗦地回去,吩咐人将矿工们带离此地。
第58章
当左相将唐家灵矿中封印上古邪魔之事全盘脱出后,唐富春紧急联系了自己所能联系的人慈殇,但已为时已晚。
慈殇三道灵咒传信于明瑕,无果。
与此同时,乾元宗仙山之上,唐家修为最高的老祖唐时泽也得到了消息。
那唐家灵矿中封印的上古邪魔由来已久,本来不足为惧,因为邪魔已死,剩下的只是一个无主之域。
只是那个域较为特殊,在域主死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了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域,又加上魔和妖不同,魔为人魂所化,所以其域更为凶险莫测。
本来那矿山之中,有九百九十九道阵法连成一线将其封印,确保其千年万年绝没有能够出来的机会。谁料不久前,唐家为挖掘灵矿,开辟了一个新的洞口,爆炸的余波,直接将灵矿中稳定的封印所扰乱,以至于那阵法出了空隙,于是便叫那魔域钻到了空子。
郴州,唐家矿山。
“明瑕尊者灵压消失已有多长时间了?”
唐家老祖时泽那双下撇的眉毛深深皱起,明明是青年人的模样,但周身威压非常,一身水蓝色押金长衫,腰间挂着无数灵器,使人一看便晓得,这是个厉害极了的炼器道修士。
慈殇和谢昭收到消息迅速来到了此处,见此地灵光耀耀的无数阵法顿时愕然。谢昭一双瞳眸瞬间染上翠绿,仔细查看此地后深深将眉拧了起来。
“好重的魔气。”
唐时泽道:“恐怕此刻明瑕尊者已经陷入魔域之中了,此域不比其他死域,就算是渡劫尊者也难以逃脱。”
“唐家灵矿山,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既有此等魔域,却不上报仙山,反致渡劫尊者深陷其中,你唐家究竟是何居心!”谢昭越看,只觉得自己越无法将此地法阵与域看透,那双翠色的瞳眸几经震颤,留下了半边血色之类,就算是那接近渡劫修为的桃妖妖域,他这双眼瞳也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唐时泽看向谢昭说:“此封印与阵上古就已经存在,非我唐家故意隐瞒,腾云尊者、文渊尊者皆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冷声道:“倒是本尊想问一问谢师弟,你疑心唐家,反致明瑕尊者陷入此等境地,又是何居心。”
慈殇心中本就既怒且惊,又听见唐时泽看似解释,实为打官腔的话语,脸色几变,身上银铃作响,手中弯刀带着千钧杀意干脆利落地朝唐时泽砍了过去。
唐时泽险险躲过,同为元婴,虽然慈殇身负战骨,而唐时泽为器修,但唐时泽毕竟多修炼了那么多年,两厢交手竟不落下风。
元婴期交手的灵压,使得在场一众乾元宗弟子极为不适,东方纤云暗骂两声,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散发起灵光,帮她将灵压抵抗。
其余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脸色苍白,不敢言语。
“够了!”一句平静冷漠至极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朵旁响起,仿佛冬日寒潭之水,瞬间将众人浇灌。
普通弟子们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唐时泽和慈殇却全部僵硬了身子,交接的法器双双被迫凝滞在半空。
东方纤云只觉得自己脑仁唰地发出了警告,想都没想将金锥上的灵气卸去,跪在了地上。谢昭则是在场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他抬眸,远远看到了那一抹白色虚影,只见那虚影眨眼清晰,顿时眼皮一跳,下一秒和东方纤云跪在了一起。
东方纤云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这一位怎么出山了?此地死域虽然棘手,但远没有到可使大玄亡国灭种之境地。既非为了玄国,便只能是为了渡劫期的明瑕尊者。这地方,竟真能使明瑕尊者身消道陨不成?
“见过文渊尊者。”
“见过尊者。”
“见过师尊。”
众人噤如寒蝉,一时间不敢抬头去看已至近前的尊者仙人。
文渊于半空中盘腿驾云至此,衣摆垂下,一双犹如深渊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
一时间,唐家灵矿中,寂静无声,众人低头,仙人垂首,不远处密密麻麻幽蓝色的恐怖阵法闪烁着,分不清此地是否还在人间。
距离上一次文渊尊者下山,已有三百年之久远。此次他既下山,便已说明此灵矿之中,封印其重。有些弟子只觉得自己耳边朦朦胧胧、低下的头抬不起一点,那都是因为大乘期的灵压原因。
文渊长年在仙山之上,其周身灵力浓厚,竟可直接将此地枯木催生绿芽,更使得原本不算充裕的灵气浓度直接拉满。
比起常人口中所说的修仙者,他更像是一座行走的灵脉。
只听文渊冷声问出了两个问题:“唐家灵矿山中阵法封印为何损毁?明瑕为何进入此地?你们当中可有能跟本尊解释一二的?”
有人微微抬了抬头,又垂下。
文渊:“都没有?慈殇,谢昭,你二人也没有?”
慈殇手心手背立刻出了一层细汗,拱手将缘由解释。明瑕探查灵矿山,是仙山之上所有人都知道的,这倒无须多说,不过是要将为何明瑕突然来探查唐家灵矿,还深入其中解释一通罢了。
语毕,文渊迟迟没有说话。
一番沉寂过后,跪在地上的谢昭和慈殇皆脸色一遍,身躯颤抖,几息之后,从喉咙里呕出来了一口血。
顿时,更无人敢吱声,就连呼吸声都浅淡至极,几近消散了。
文渊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唐时泽,道:“唐家与百善堂可有勾结?”
绝对的实力与权利之下,任何的阴谋和遮掩都无济于事,若说之前还不甚明晰,现下文渊的怒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唐时泽立刻赌咒说自己绝对同百善堂马延没有联系,他咬牙道:“只是三百多年前,那马延……曾盗取了唐家的典籍,得到了符法道的一些传承。那传承并不全面,只是只言片语,加之他很快消弭于各地灵矿山中不知生死,故弟子就未曾再加以追查,谁料……他竟创立了百善堂,还在康平对灵松师妹出手。想来不知是否是受了他国仙宗指使……”
这话并没有使文渊饶恕于他,文渊道:“你私自将仙宗道法泄露于邪修,又纵容门下子弟毁坏上古封印,此罪本尊暂且记下。几百年前,你亦曾入此域之中,如何逃脱,将其道来。”
“这——”唐时泽一时沉默下去。
慈殇看了一眼他,拱了下手,眉目难掩焦急问:“文渊尊者,这死域难道如此厉害,连您都没法打破吗?”
话虽出自担忧之情,可难免有冒犯文渊的嫌疑,因此当文渊再度扫过他时,谢昭难免替慈殇捏了把汗。慈殇这番个性,难怪和尊者的徒弟处不来,二人都是急脾气,慈殇又惯来看不上半妖,碰到一起不打才怪。
好在,文渊似乎并没有再度兴师问罪的心情,只苍苍冷漠地道:“这死域之主,曾以邪魔之身欲飞升天外,只可惜杀人太多,天道不容,被天雷所毁。其死域落于此地,因林可尊者担忧其危害百姓,遂将其以九百九十九道阵法封印。若本尊此刻要打破死域,必要将阵法先行打破,而阵法若毁,则死域必定侵蚀此地,到时再无人能阻拦。”
众人听之,心中无不为之颤动。
能够飞升的邪魔,怎么也得到大乘期了,而封印死域的林可尊者亦是大乘期修为,这下确实是无可奈何了。
慈殇和谢昭闻言不禁脸色白了白。
文渊看向唐时泽道:“怎么,本尊还要向你三请四催不成?”
唐时泽连忙道:“并非弟子藏拙。实在是明瑕师弟他……他并无血缘亲人。”
文渊冷冷看了他低下去的头片刻:“何意?”
唐时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当年情况说出了口。
原来,当年唐时泽拜于文渊座下,因心性不稳而下山历练,在阴差阳错间发现了这座拥有灵脉的灵石矿,当时,那阵法封印,也因为山洪地震的原因损坏了,他不幸误入其中。
其域中之恐怖离奇,他已经遗忘,只还记得那仿佛永无出路一样的世界。
幸亏其同胞兄弟,藉由灵矿中半截灵尺,竟不知怎么地同他心脉相连,唐时泽被其唤醒,顺着血脉之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只是其同胞兄弟,因为没有修炼过,身体内没有灵力,竟被抽干血液,死在了当场。
唐时泽将此地灵矿山和死域皆上报给了文渊,文渊将法阵修补后,便将灵矿山交与了唐家,既让其看管此地死域,也算做奖赏。
唐时泽:“明瑕尊者并无血亲,即便有灵尺相助,也难以从茫茫死域之中将他牵引。”
此言既出,似乎便将明瑕的命定下了。
东方纤云感到一种世事无常的荒谬,谁能想到,堂堂渡劫期的尊者,竟因此埋葬了自己性命。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担心的是明瑕死后,郴州之事还能不能进行,这仙山、这人间、这大玄以后的格局又当如何?
她颦了下眉,将头低的更低了,以遮掩自己的想法。
*
唐家,丝竹管弦之声幽幽,方良颇有些坐立难安,而对面过来陪客的唐家少爷,显然也有些走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方良:“我的同僚已经离开许久,不如让我去寻一寻她。”
唐家少爷回神,清雅笑了笑,说:“方巡抚何必着急,看戏,看戏。”
“真不能再看了。”方良说,“我那位同僚是个直言直语的性子,我怕她跟魏仙尊吵起来就不美了。”
唐家少爷顿了顿,手从茶盖上收了回来,道:“我观魏仙尊并非是傲慢之人,对方巡抚的同僚也颇有关照,想来二人关系,应不会像方巡抚所说这样紧张。”
方良起身,还欲说些什么。
只见说身体疲倦的唐家家主匆匆走了过来,驱散了那唱的正起劲的戏子,脸上尽显愁与惧,竟一点也不顾遮掩了。
“爹?”唐家少爷叫了一声,仿佛提醒一样看了一眼方良,“怎么了?”
唐家家中道:“矿山出事了!”
方良目光一凝。
唐家少爷又瞥了一眼方良,想提醒他爹还有外人在此。
然而唐家家主此刻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心神大乱,知道如无意外,恐怕唐家要承受文渊尊者恐怖的怒火了——倘若明瑕尊者死了,唐家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毕竟不提明瑕素来是文渊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就是他渡劫尊者的身份,也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上一个没了渡劫尊者的国家明国,至今还未缓过劲来呢!原本在三国中明国是领先的地位,失去了一位渡劫尊者之后,它在三国之中已经落于末尾了。
唐家家主长叹了一口气,干脆严厉冷声道:“明瑕尊者出事了。”
顿时,唐家少主也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第59章
暗室之中,魏虎翻开了一卷又一卷的书页,并拿出了最近康平最时兴的照影机将其一一拍下。
魏虎翻着翻着忽然骂:“这马延,原来早就与唐家有过交易。灵矿井的改造方式就是他研究出来的。”还用此从唐家换了仙山上的符法道。
乾元仙山符法道外流这件事不稀奇,毕竟这千年来,虽然尊者们传下来的‘道’一直只由仙山把持,可总归会有说漏嘴之类的行为。
但似唐家这样,拿符法道来跟散修做交易,那就完完全全触犯了乾元宗和其余两大宗的铁律了。
魏虎在一处记录之上顿了顿。
他看着那矿上笔记凝了下眉,马延口中曾提及过很多次三江关?
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是个地名。
郑皎皎正在周围的事物之上流连——此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除却那些宝石玉器,更有各类机械制品。这种以齿轮带动齿轮,以燃烧灵石而制作的灵器,显然不像是给仙君们使用的。
炼器师和炼器师也有很多区别,比如有专注凡间义肢的炼器师,有专注仙人所用义肢的炼器师,还有各式各样的不同的炼器道。
自从仙山上的医术穿到民间,炼器师们的炼器之术也逐渐传到了民间。因为大多数人的修炼都需要‘道’的指引,所以这种泄露于仙山,传播于民间的炼器之道和丹医之道往往是散修们的选择。
像符法道与剑道驭兽道等道就不常在散修中出现,即便出现,也都是自己的歪路子,不一定哪天就会出现差错而走火入魔。
“所以魏仙尊要找的马延确实和唐家有勾结?”郑皎皎这话搭的有些突兀,魏虎摁下照影机的手停了一下。
面前,灵灯幽幽,他迟迟没有再说话,郑皎皎转眸看到魏虎的半张侧脸,没什么情绪,说不出喜怒。
她只瞥了一眼,魏虎却恰好抬头,端着那古怪的照影机看向她。
郑皎皎抬了抬手,又放下。
咔嚓一声,机械齿轮转动,她的容颜定格在了那圆框之中,魏虎道:“你不怕它摄魂夺魄?”
“我为什么要怕?”郑皎皎颦了下眉,这种类似照相机的玩意,实在难以引起她的兴趣,但魏虎这种干活并不积极的样子,却让她感到焦急,只是不好多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我能出去了吗?反正魏仙尊不是担心我会乱翻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魏虎放下手中照影机:“你这不是知道本尊是担心——”他话音止住,蹙了下眉,欲盖弥彰,“此处法器你不知深浅,不要多动。”
“记录册子还是我找出来的,怎么,魏仙尊之前不说替我担心?”郑皎皎说。
魏虎摇头,将手中东西扔了回去,说:“这册子,唐家人故意摆在这里等我们来找,怎么会设陷阱?”
“什么意思?”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手放到了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册子,全是矿上笔记,堆放在一起,杂乱中有序也难寻。
“意思就是,唐家人欲投靠本尊师尊,但又不想白给,所以就试探性地将这些东西放到本尊面前。”
郑皎皎说:“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她那潋滟的眉目抬起说:“这是场谈判。”
“你这个凡人,知道的东西倒挺多。”魏虎说着夸赞的话,声音却低了下来,他早听出之前郑皎皎询问马延时的错漏,因此故意要将她再探一探。
于是一番较为轻松平常的交谈之后,他突然文:“你认识百善堂马延。”
是个陈述的语句。
郑皎皎被他打了个猝不及防。
她是个心防很高的人,但架不住此刻正紧张其他事情,因此一时没能答上来。
看到他变化的虎瞳,郑皎皎就知道自己不该瞒,也瞒不住了,遂挑挑拣拣,把曾经对绣坊管事、燕子等人说过的话再度说了一遍,只是这次不能再说自己昏迷了,便说自己作为旁观者,看了半天。
魏虎盯了她一瞬说:“你对我师尊明瑕的评价倒是很高。”
郑皎皎眉尾颤了下,提起明瑕,不知为何,她便心异常恐慌,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暗暗发生着。
她心想,怎么可能,那可是乾元宗的渡劫尊者,天底下谁出事他都不可能出事。
她强压了下去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明瑕仙尊救了我,我很感谢。”
魏虎忽然想起她是封莲遗孤的事情来,算一算,他师尊何止救她一次。魏虎一边将照影机收起来,一边问:“你既然是封莲遗孤又如此关心本尊师尊,那你可有听说过什么传言?”
“什么传言?”
“本尊在问你。”
“魏仙尊不给个方向,我怎么知道要告诉您哪方面的。”
魏虎‘嘶’了一声,转头瞪了她一眼,郑皎皎眉目一动,后知后觉,低下头去。
魏虎道:“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怎么,因为知道了唐家家主不与你们谈判的原因,所以你就肆无忌惮了吗?”
“不敢,您——”郑皎皎连忙要解释。
“我看你敢的很。”
这女子,真是失忆把自己脑袋失忆坏了吧,魏虎心想,却见面前人抬头,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清亮,他刚升起的灵压也就消散了。
郑皎皎说:“是小民失言。”
魏虎想,他才是脑袋突然坏掉了,放灵压有什么用,她又感受不到。
“算了。”他说,“我问的是你可有听过你们同一批封莲遗孤中可有奇怪的女子?”
“怎么奇怪?”
魏虎想了想说:“应当原本是个凡人,但封莲一事后,突然入道,能灵活运用灵力了。是个长得十分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的女子。”
“我在监天司不常与人交流,没听过有这样的女子。”郑皎皎见他神色十分认真,遂问,“那女子怎么了吗?我以后或许可以帮魏仙尊打听一下。”
魏虎长年在外面跑,少有人能主动联系到他,但封莲的事情他还是听了半个耳朵,这是因为前段时间唐富春同他写信,要他回去劝他师尊闭关——因为他师尊在封莲妖域之中跌了个大跟头。
当时他听到后十分不以为意。能让他师尊跌个大跟头的妖和魔还没有生出来呢!何况是个被妖带入妖域控制的凡女。只是前几日他见过自己师尊之后,发现明瑕的灵力竟真的有所下降,那也就是说,唐富春所说也并非夸张。
魏虎心里惊讶之余,也迅速对那个在妖域幻境中夺了仙人元阳的‘凡人’女子生了厌弃之心。
唐富春并未在信中言明那女子的具体身份,但魏虎用脚指头想也想的到,那女子肯定已经借此入道,说不定能接近筑基了。
而且,他想到唐富春那用词——平平无奇、乡野村妇,简直心火内炽。
等这次任务完成,他是一定要去康平监天司内找一找那个女子的。
郑皎皎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并不知道,在刚出封莲没多久,唐富春曾同眼前这位明瑕的大徒弟寄过那样的信。出于好奇心,她才追问魏虎。
魏虎觑她一眼说:“叫你去打听,你同谁打听,唐仙督?”
他说话总是这样夹枪带棒,让人听了恼火。
明瑕手底下这都是什么人呐,慈殇、谢昭、灵松还有眼前这人,都看着全是毛病,对了,还有那个监天司的唐富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皎皎暗暗咬牙。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些迁怒,但奈何这个魏虎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瞧,本尊不过说你两句,你就这幅样子了。”
“我——”郑皎皎睁了睁眼,“我什么都没说。”
“眼神里泄露出来了。”
见他已经将东西都放了回去,照影机也收起来了,郑皎皎转移话题:“我们走吧,方巡抚应该已经等急了,若是他寻过来岂不是暴露了?”
“急什么?”
这人简直倒打一耙。
郑皎皎有些受不了明明他才是那个急脾气的人,如今反过来竟要污蔑她了:“我没急。”
“总是着急反驳,是因为怕被人猜中心事吗?郑娘子。”
郑皎皎颦眉:“我没有。”
话说出后,仿佛好像真如他所说的一样了,她顿了顿,补充:“魏仙尊,我——”
扑通。
眼前景色晃了晃,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只手不自觉已经捂上心脏,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东西。
魏虎望着凑过来的人,看着她紧抓住自己胳膊的纤细的手,眉目深深,一息,两息,三息,她低头轻喘着,落在他的耳边却十分不堪,他伸出手,抵住她的肩膀,朝她输送了一段灵力,听见她缓过来的呼吸,问:“郑娘子这样对待外人,你夫君也不会生气的吗?”
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要死了。
心脏刚刚那完全不受控制的跳动,就好像要罢工的前兆一样。
这本来也就不是她的东西,如果说像钟表一样突然坏掉,似乎也不足为奇。
康平的猫已经托付给燕子,不需要担心,她放不下的,现如今只有郴州隐田一事——粟种的话,方良应该随便去农户家里走走就能找到了。
尽管这样想着,可她心中似乎仍充满了无限的留恋,眼前空茫,木地板上的蜡油光亮,郑皎皎一时没能给这留恋找到主人。
魏虎的手臂横在她的面前,稳重而直。
她松开手,抬头,额头鼻尖已全是汗。
魏虎怔了一下,颦眉,看到她苍白的唇,方才意识到她并不是故意装的,又要伸手将灵力输送,问:“你这是怎么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推开他的手说:“先出去。”
他扶住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一抹妖气闪过,浓郁的桃花香使郑皎皎腿一下子就软了,要往地上跪下去。
魏虎只察觉妖气,并没有嗅闻到什么,一只手将郑皎皎半揽,手中瞬间出现一个法器,凌厉眉目扫过后方博古架。
只见那架子上掉下一个被宝石镶嵌的盒子,盒子摔在地上,大开着,露出半截极为朴素的木头尺子。
尺子上闪过血光与华光,霎时,大乘期的灵力与灵压爆发。
郑皎皎看到那血光就已低下头。
只见她的手指腹上,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不断流着血的伤口。
不待她深思,脚下一空,她便已经身处一处白茫茫的地方,她吃惊望去,脚随之落地,褐色与金光从她脚下蔓延,逐渐的,土地出现,漫山遍野的丰收的麦子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郑皎皎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左右看去,伸出手,手上伤口已经不见了。
有一声温和清丽的声音响起:“这里是我的域。”
郑皎皎心脏紧缩,骤然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洛丽塔的少女。
“?”
她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那少女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见到她回头,朝她提了提裙摆,微微一矮身说:“你好啊小姑娘,你是玄国人,还是明国人,总不能是金国人吧?”
她站起身,撇了撇嘴,说:“我讨厌张角,他在金国传道,所以我也讨厌金国。”
少女说:“介绍一下,我叫林可,是林可尊者留下的影子。”
郑皎皎看着眼前十分……‘现代’潮女的少女,一时间感觉三观有些被颠覆了。
这便是被她的顶头上司程文秀,时时放在口边的林大司农?!
第60章
林可这个人有很多尊称,仅郑皎皎知道的便已有两个,司农寺称其为林大司农,仙山之人称其为林尊者,民间更为其封神——虽然很少人知道那被称为土地神的人就是这位林可尊者。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活生生的、具现化的冲她轻巧打着招呼,而且穿的衣服还是曾经现代社会的小众圈子的衣服。郑皎皎之所以知道这个小众圈子,还是因为同一个实验室的师姐跟她说过。
郑皎皎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来,待眼前之人凑近,她才结结巴巴问:“你……你是林可大司农?”
眼前的女子惊讶捂了捂唇说:“被你猜到了!”
“……”
仅一番照面,郑皎皎便已经清楚地知道,此人完全是个活泼至极的性子,她甚至看到她对自己眨了下眼睛。
郑皎皎抿了下唇,问:“不知道能否询问一下,此处是什么地方?”
林可撇撇嘴说:“无趣,不是都跟你说了,这是我的域。”
郑皎皎听说过妖域、魔族,就是没听说过‘人’域,何况眼前的人是人是鬼还不清楚,她甚至怀疑是否是什么古怪的东西,冒充了那位林可前辈,出现在了这里。
“我没听过人……还能结成域的。”说出这句话,她紧张到握紧了自己的手,“而且,听说林大司农早就仙逝了。您那个年代应该还没有能留影的仙器吧?”
对面的人似乎反应了片刻,方才笑着说:“确实没有人结成域,所以我不是人嘛。”
郑皎皎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可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看到她寒毛倒竖的样子,似乎很满意,道:“所以我是仙啊。”
“……”
“怎么,你觉得本尊是什么?妖?魔?”林可拍手道,“你可真是大不敬!”
“……”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她身上穿了一件和她一样的裙子,腰间的剑也早就不见了,她下意识去摸,没有摸到。
林可见状,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就绷不住自己的神情了,弯腰大笑出声。
“行了行了,你身上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你带进来呢?”林可擦擦笑出的泪说,“看在你有点笨的份上,我告诉你件事吧。其实,仙、妖、魔本没什么不同的,既然妖和魔能有域,那人自然也能有域了。嘘,这话可千万别往外传,传着传着,传给歹人,你们大家就都惨了。”
修仙者也能有域?!
郑皎皎不知道该不该信。
域是什么?
那是一个可以由域主完全掌控的世界,甚至可以修改渡劫仙人的记忆。妖和魔像蜗牛一样躲在由域组成的壳子里,饲养邪祟,提升修为。现如今明国幽都、金国浮屠妖域都是仙山没法触及到的存在,于是只能容忍。
如果修仙者也能有域,天底下不知要出多少邪修,毕竟,比起仙宗内的修士,散修们要多的多。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是歹人吗?”郑皎皎不解询问。
林可站直身体,打了个响指,说:“你问到了我的知识盲点。”她顿了顿,“知识盲点呢,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个呢,就是历史的前进道路总是曲折的。可能多少年之后你们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果不知道的话,由我来告诉,或许某一天有人会用上这个消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呢?虽然我没想到这个消息对于创造美好世界有什么用。没关系!”她掐起了自己的腰,“只要存在就是合理的,世界上没有无用的发现与发明,总会有一天能用到的!”
这话触动了郑皎皎,让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她们曾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连思维方式都如此相同。
她不禁感叹,教育真是一个厉害的东西,它会使同一个世界的人染上同一个基本的底色。
“当然,除了这些,我觉得你既然为了他人舍命进来,应当也不会是什么天生坏种吧?”林可冲她笑了笑。
郑皎皎怔了一下,为了他人舍命进来?她想眼前的这‘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她曾经那么想要拼命活下去,那痛苦的记忆还残存在她的脑海里,一想起就让她心律不齐。她怎么可能跟这句话挂上勾?她分明是误入此地的。
“林可尊者,你见到跟我一起进来的人了吗?”郑皎皎问,“是一个男子,大高个,头发用了一根金属簪子束起。”
“那个人没进来,我的灵尺上是你的血,所以只有你能进来,你……真奇怪,你看起来像是个凡人,但心脏处怎么有着这么复杂的灵力?你往你心脏里面放什么了?”林可看着看着,眯了眯眼,往前探去。
郑皎皎一惊,怕她动手,捂住了自己心脏,再度谨慎后退了一步。
她十分紧张地盯着眼前人说:“大司农,我是误入此地,不知道能否请您放我出去。”
林可手一挥,手中便出现了一个百花折扇扇着,她将扇子挡在唇前,像卡了一样,静止了片刻说:“我是见你是凡人才让你先入了我的域。你说你并非为了他人进来,可我却感受到,在那魔头的域里,确有那么一个和你血脉相同之人。”
郑皎皎有些愕然,觉得眼前‘人’大概率就是在骗她。
面前的林可摇着扇子的手却停了停,连表情也凝滞呆愣了一下。
“林大司农?”郑皎皎叫了她一生。
林可的非人之感在此刻达到顶峰,她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人,所有的一切甚至连伪装的呼吸都停了下来,这下,周围只剩下了微风拂过金色麦田的声音哗啦哗啦地作响着。
郑皎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还没有离开这里,往远处跑去,就见林可整个人好像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原地闪了三下,洛丽塔、牛仔裤、鸟安长袍,浓妆、淡妆、面具,几番轮换,最终重新定格在一开始的样貌上。
这诡异的景象让郑皎皎连呼吸都停下了。
变回原来相貌的林可十分谦逊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虽然这域里有我的一丝神识,但很难全部用来跟你对话,毕竟要维持这整个域,实在太难了。为了不使进来的凡人害怕,我创造了这个名为影子的东西。但影子能回答的,全部都是我预设过的问题,出现太新的问题就会出现卡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听完她的话,郑皎皎的惊慌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这心情使她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为了不是凡人害怕……这话……她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
郑皎皎觉得,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燕子那样的姑娘,不,就算是王掌绣,也该在她现身说自己不是人的时候当场昏过去了。
至于刚刚那闹鬼一样的变化,别说凡人,就是修仙者也该和她一样腿软地差点走不动路了。
重新开口的林可神情看起来少了一丝灵动,但更多了一丝活人气息,她说:“是我感应错了,你二人并非血脉相同,而是你的心脏处气息跟他的血脉相同。是仙人灵骨吗?”
提及仙骨郑皎皎绷紧了脸,甚至一下子显得凌厉了。
林可怔了一下,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哑然无声,同郑皎皎面对面了片刻,失笑说:“别紧张,我并无恶意。那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重要吗?郑皎皎一时没法回答。
林可叹:“那魔头人虽死,可却将域改造成了死城。他虽然是魔头,但并不是你们所说的魔,或许用邪修来称呼他更准确,因为他并非人魂所化,而之所以称呼那死域为魔域,是因为那是他死后未消逝的魂魄造就的域。我也并没有杀了他,是他自己想要飞升,却不知道为什么引来了天雷阵阵,然后死在了其中,这点我大概以后会研究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郑皎皎说:“他的域和我的域用的是同一个方法,但因为抉择不同,他的域几乎没有办法消除掉。只能等待时光将其摧毁。你虽误入此地,但你心脏处仙骨的主人却确实在我的域所相邻的魔域里面。你——”
没等林可将话说完,郑皎皎的脸上瞬间就褪去了血色,她紧紧抓住了自己心脏处的衣服。
骗人的吧,明瑕怎么可能……
郑皎皎猛然抬头问:“我是通过灵尺进来的,你所说的那只‘魔’的域,是在唐家吗?”
“唐家是什么地方?”林可问。
她思虑了一下道:“我只知道那个邪道死去时身上携带有天石。我并没有将那碎裂的天石取走,因此封印所在的地方,可能会形成灵矿。”
说到这里,林可颦眉:“真担心后世为了开采灵矿,然后把我的封印给毁了。应当不能吧……”
唐家灵矿山,郑皎皎狠狠咬了下唇。
她问林可:“什么是天石?”
林可回神说:“哦,那东西啊,就是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了解,总之就是有了它之后,才能步入大乘期,才能飞升。它落地的地方会形成大片的灵脉,并散发大量的灵力,如果没有它,是没办法步入大乘期的。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洗精伐髓的丹药或是能使你领悟天地间三千道法的法门。”
郑皎皎心乱如麻,但尽管如此,她仍是感受到,林可对于飞升一事并没有后世所说的那样排斥,甚至隐隐是向往的。
林可说:“看来你已经能够确定我没骗你了,所以你现在是要进魔域,还是说,要回去你来的地方?”
“那魔域之中,若无人以血脉牵引,是绝对逃不出来的。如果你是纯粹的凡人,我不会主动说出这句话,因为凡人若进魔域去牵引他人,一定死掉。但你……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从没有过你这样的例子。”
郑皎皎静了片刻,眼眶通红,就在林可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抬头,擦了擦泪,说:“我去。”
林可道:“这的确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你如果心有不愿,就不要去,比起他人的性命,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更重要。”
“我心有不愿,我不愿使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郑皎皎直言,“但我愿意去救他。有很多原因使我必须去救他。”
林可静静看了她片刻,说:“世人可真是矛盾啊。”
有的时候,做出的选择,竟可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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