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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幻境成真了》其他小说小说_看热闹的土獾

    第41章


    仙山之上,傀影再现。


    腾云睁开双眼,看向明瑕殿。


    对面坐的一男一女皆颦了下眉。


    女子名宋雪婷,腾云座下,元婴尊者,人间宋家子弟。


    男子名张朔,因天赋突出,故被选在腾云身边。


    宋雪婷说:“这些日子,明瑕尊者下山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张朔:“是不是因为李灵松之事?”


    宋雪婷思虑一番说:“未必,似乎是从桃夭妖祸一事开始的。”


    腾云不语。


    张朔看了一眼腾云说:“那百善堂虽收了灵石,没想到却还是让李灵松跑了,但好在此次李灵松闭关,也算是暂时废掉了明瑕的一臂。尊者,接下来咱们该想想如何对付慈殇了。”


    宋雪婷似乎有不同意见,但未说出口。


    过了片刻,腾云道:“先把百善堂的那几名邪修找出来再说。”


    *


    康平,兴安坊。


    郑皎皎家中,床上,被改动的监察铃的铃声响了一声,就被咒术欺骗,不再响动。


    夜色绵长,康平的风吹过她潋滟眉目,明瑕站在门前,就像多年前那样。


    她侧身请他进来,桌子上,司农寺的任职文书显著。


    明瑕似有迟疑,仍跨步进去,坐在了桌子前,他端坐的很直,架子也摆的大,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郑皎皎关上门,走到桌子前给他倒茶,倒完想起仙人似乎是要辟谷的,可已经倒了,就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转身继续算自己睡觉前没算好的账。


    她请他进来,似乎只是顺口,像请个阿猫阿狗,并没有同他搭话。


    乌云吃饱喝足,万事不知,躺在她的床尾睡着了。


    饭馆老板的活计因为燕子的事黄了,但那本来就是燕子给她介绍的,所以她倒并无任何怨言,何况确实,她们临时走人,虽然理由正当,可在饭馆老板看来大抵也是不可饶恕的,就像她认为一盏琉璃盏就要人性命十分奇怪一样?


    做出决定就要承担其后果,这是郑皎皎新学到的人生哲理。三观不同,所处位置不同,互相理解自然成了奢侈,这也是难以避免的。


    郑皎皎试图理解饭馆老板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却没有思绪,但当如今她看到自己账面上这些数字后,想到自己如果以后攒钱也开了个店,就这么想着,对饭馆老板的不忿少了很多,逐渐消弭,最后竟理解了他的三分心情。


    她把司农院的任职文书往里放了放,以免被水打湿。


    明瑕看了一眼文书,半晌,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郑皎皎拢了拢自己账面上的钱,仍是不多,但好在原本要亮赤字的账面,已经在她的努力以及各种的奇遇下回归正常,甚至竟有了些余存。


    明瑕这个时候开口问:“为什么不同李源去新宅?”


    “康平对我来说太大了,那边的路我还没能走熟。”郑皎皎问他,“而且如今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回答不上来,清冷的目光望着她,哑然失语,白色衣袍上的仙鹤和他一起静默着。


    这位仙山尊者大抵很少接受这样的质问,他在男女之间感情一事上没有任何经验,他曾试图将以往自己的各类经验套用在此事之上,可显然,并不合用。


    两国交战,他是败者,也是使臣,坐在胜利者的茶桌前,试图商讨停战之策。


    明瑕又饮了一口茶水。


    郑皎皎看见了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算是个小胜利,她尝到了强硬的甜头,也逐渐在看穿他的伪装,她做出了自己希望的选择,再也不像在鸟安时、在监天司时,那样被逼到极致所发出的吼声,那些不忿与怒意积攒着酝酿着,最终任她随取随用。


    倘若把人生比作一个又一个的阶段,郑皎皎觉得,自己已经开启了新的篇章。


    就像这两天大运河上重新扬起宽大船帆的水蛟龙。


    她说:“我觉得这里就很好,可能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但现在还没有。”


    很好?


    明瑕扫过这窄小的,房间,隔壁轻声细语交谈的声音,外面轰隆轰隆的蒸汽蒸汽声,都绝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个舒服的地方。


    这地方,比他们在鸟安的居所还要狭窄。


    不过,就算心中是这么想的,明瑕也长了记性,并不直接去戳破。她喜欢,那便由她好了。


    只是,他说:“我如果经常落在此处,会对凡人的身体产生一定的影响。”


    “什么影响?”郑皎皎先是一怔,下意识蹙起眉毛,又问,“是灵压,不能控制吗?”


    明瑕说:“灵压可控,但修仙者在乾元仙山之上待久了,日日处于过于浓郁的灵气中,那些灵气若被凡人没有章法地吸食了,就会出现容颜不老、早夭等问题。”


    这倒有点像是驻颜丹的作用了。


    行走的驻颜丹?


    明瑕说:“而且不光如此,乾元仙山过于浓郁的灵力会使凡人无法有孕。”


    行走的避孕药?


    郑皎皎愕然,问:“那监天司的修士们和唐富春,他们清净宗的修士们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明瑕:“乾元宗的灵力可以自己生生不息,跟其他地方的灵力不太一样,就像是……天下灵气的本源——而且,我在仙山待的太久了,修为……”他浅淡的眼睛看向她说,“我修为高。”


    那确实,这倒成了麻烦。


    明瑕道:“你对灵力的感知为零,所以我才能来见你。”


    他说的平淡,只是叙述,可对于郑皎皎来说就有些逆耳,她这一路听了太多惋惜的话,心里对自己不能修炼当然是有疙瘩的。


    修仙这件事,就像学习开枪,别人都有枪,偏你没有,那么你就永远也没办法跟有枪的人公平对峙。


    郑皎皎才因为自己的体质在贵妃一事上起到了作用而感到一丝自信,他一提,那种没法改变的不甘就又涌现。


    她把毛笔往旁边笔架子上一放,扭过头去说:“既然这样,那在我买到附近方圆五里都没人的大房子前,咱们最好还是少见面。”


    明瑕看她神色,迟疑一番,问:“你……”


    她回过头瞅他,看他要说出什么话。


    “你生气了?”


    当然,郑皎皎表现得已经有些明显了,至少对于她来说过于明显,她说:“你得适应我的生活,明瑕。”


    她心中有怯意,欲闭上嘴,可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桌子上,看到了自己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账本、银钱、种子、种子的生长习性和发育规矩、绣花框子,她抬头,心脏虚跳着,她的目光中总因为受刺激而如阳光下的湖面一样潋滟,如今多了一些灼灼的光。


    明瑕望见了,一时迷失其中。


    郑皎皎咬了下唇,那唇色瞬间泛起更深的红,像她眉间朱砂,也像艳色唇脂,她下意识学起孟离的语气,说:“你比我强太多了,你比我拥有的也多,如果我们在一起,你还要让我主动退步,我会觉得不忿。”


    明瑕听了似懂非懂,但知道,总之她是不会如他的意搬走了。


    “我知道了。”他说。


    得到他的回答,郑皎皎才松了一口气,但随之意识到了自己刚刚似乎在学习孟离,她心下微微觉得奇异,但并没有当回事。


    她又问:“我隔壁……”


    明瑕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道:“昏过去了。”


    “?”郑皎皎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要转身往外走,又停住,问,“不会有事吧?”


    “是被灵压压昏过去了,那两人有修仙的天赋,算半个散修,虽然还没有入道,但不会有太大问题。”


    “哦。”


    她坐了回去,和他面对面,一时无话,半晌转过头去,摆弄她的植物笔记。


    明瑕说:“你去了司农院任职?”


    “是,孟贵妃帮我搭的线,一个不记录在册的小职位。”郑皎皎将册子翻页转头问他,“你们仙山的仙人不是不管人间事,怎么,你还知道司农院?”


    她的生活明显有了好转,尽管没有他的出手帮助,明瑕望着她,在灯烛下,透过她那眉宇间的淡淡忧愁,看见那坚韧的灵魂。


    他并不能理解她,但却学会了放下身段,试图去走到她的身边。


    明瑕说:“仙山上的仙人唯一彻彻底底不理会人间事的只有一位。”


    “谁?”


    “我的师尊,文渊。”


    大玄唯一的大乘尊者?


    他的话背后似乎含有一些深意,但又似乎没有。


    郑皎皎来了兴趣,问他:“你们找到百善堂的人了吗?”


    “还没有,”他顿了顿说,“弟子们已经去各个灵矿搜寻了。”


    “百善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个马延就算筑基了,也打不过那么多的仙山修士吧,而且这样一来,岂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他们堂众?”


    “马延他……和其他修士不一样。”明瑕说,“他天赋高,入道久,道心也已磨炼足够,若是……”明瑕觉得那不太可能,世上还没有那种人,“若是他想一举筑基,然后突破元婴、渡劫,那么就不必担心仙山追捕了。”


    大乘尊者非天下将毁绝不出世,而渡劫尊者和渡劫尊者同等级间,若不交手就尽量不会交手。


    “仙盟有规定,其修炼方式非在三千道之道,违规筑基者当斩,修为已元婴,当在考虑其影响后视情况发落,修为已至渡劫,当将其道归为三千道之中。”


    郑皎皎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如果那马延能够九死一生地一下子突破到渡劫修为,那么仙山和仙盟就会承认他的正统性,既然是正统了,那自然不会被追究责任了。


    归根到底是因为对付一个渡劫尊者,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倘若他并不挑起过大的战乱,大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曾经死在他成仙路上的凡人,大抵对于仙门来说不值一提。


    就像那个有名的电车难题,仙山仙人们在每一次都会选择牺牲人数较少的部分,而挽救人数较多的部分,他们称之为最优解。


    郑皎皎对此想要反对,可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反对,她毕竟对此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来。


    她拨了拨手中本子,心想,那马延看着像个快要入土的垂暮老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个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郑皎皎感到了一阵后怕。


    明瑕说:“那马延来历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经在灵矿上工作过,近些天我也要去搜查一下大玄境内灵矿,可能不会经常来看你。”


    郑皎皎本来也没想要他经常来看自己,因此并不觉得诧异。她太过弱小,对于他来说就像沧海中的一粒沙子。他在她的世界中却像庞然大物,一旦抽身而去就会让天地震颤,不止是他,所有路过她的人都是这样。这就是让她觉得不适的原因。


    为了消解那些不适,她得找到自己的中心,找到那个即便所有人骤然抽身离去,带走他们拥有的一切,她也仍然能挺直站着的脊骨,或许这很难,但郑皎皎知道,自己不愿意回头。


    明瑕临走,让她伸手。


    一枚月牙形的项链落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可使我跨越千万里来到你身边的瞬行法阵。”


    郑皎皎拿着,抬头说:“它很好看,我很喜欢。”


    虽然没那么喜欢,但还是要夸赞一番的,她想。


    *


    明瑕走后,郑皎皎没了睡意,穿上衣服去院子里喂鸡,路过隔壁房门,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听到其中打呼噜的声音,方松了一口气,悄声下了楼梯。


    夜里,鸡也睡了,她把石槽装满,抬头,天上明月被乌云遮着,星星却明亮,那仙山如阴影,挡住了一大片的星光。


    近两天,似乎天下会的人被逮的差不多了,因此东市的告示处不再张贴新的单子。


    郑皎皎在去接秦夜来之前又见过一次孟贵妃。


    孟贵妃跟她说,证据呈上去,秦夜来被赦免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让她尽管先去司农寺赴任。


    郑皎皎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属于孟贵妃一脉的人,虽然她自己不那么认为,可她觉得别人应当还是会那么认为的。


    正想着,天上嗡嗡飞过什么东西,她凝眸望去,是个半残的一日蜉蝣,应当是从内城飘过来的,这时节,不知道出自哪位富家子弟的手。


    她想了想,捡起地上的石子,朝那蜉蝣扔过去。


    康平规矩,不在节庆日子飘着的一日蜉蝣,谁捡到就是谁的。


    那蜉蝣在她眼中一瞬间成了她的放大镜、镊子、培养皿……


    可惜,她臂力有限,扔了两次之后,望而生叹。


    她要转身的时候,一抹灵光闪过,蜉蝣啪嗒落地,摔到了她面前。


    郑皎皎愣了一下,抬脚朝院外看去,这墙低矮极了,连她也能从院子里看见外面的人。


    马车声由远及近,这有点吓人,因为康平是有宵禁的,这个时间点的马车有些超乎常理了。


    那马车的样式有点熟悉,车帘被风吹开,露出那半张侧脸,郑皎皎见了心里暗暗觉得晦气,在孟邵看过来的时候,一扭头蹲下了。


    她不喜欢这种看着就脾气暴躁的家伙。


    孟邵扫过院落,感受到熟悉的感觉,没放在心上,走出很远,后知后觉原来是那个跟监天司纠缠不清还被孟离看上的女子,顿时颦了下眉。


    马车咕噜咕噜远去。


    郑皎皎听不见声音了才起身,犹豫了一秒,踮脚把落在院墙上的一日蜉蝣捡了,回了房间,把屋内东西一理,倒头睡觉了。


    竖日一早,她去了司农院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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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好,腾云在背后搞事,明瑕当然也不是什么小白花,这俩人,嗯,属于都知道对方想搞死自己,但碍于双方实力相当,加上文渊在上面压着,所以被迫维持了表面和平的关系。


    关于明瑕这一脉的剧情,估计要等下一章,或者下下章。[撒花]


    第42章


    再度跨入司农院的大门,郑皎皎满怀期待,却不想迎头就被泼了凉水。


    按理来说户部才出了与百善堂勾结的事情,如今自顾不暇,无法再跟司农寺争收缴农税之类的东西,那么司农寺应该会忙很多。


    司农院确实很忙,但似乎并没有她这个不入流的小吏参与的机会。


    一进入院内,郑皎皎就被分配去了司农院的架阁库,推开门,老旧的木架子,破破烂烂,还有着些许落灰。


    架阁库的主管官着手在鼻尖扑了扑,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说:“马上五月半了,最近大家忙着夏税,没空打理,你就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


    “好的。”


    主管官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答应的也快,松了口气。


    他只知道这女子是走后门进来的,颇有背景,连大司农也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应下,可具体是什么背景他也不知道。


    若是闹起来,难免多生事端。


    主管官夸赞了郑皎皎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匆匆地离开了。


    郑皎皎还不知道其中缘故,只是觉得自己这小吏未免也太小了,竟然只配来这种存放档案的地方。


    她往里走去,外面的光线打在飞扬的尘土,一束又一束地落下。


    “你是什么人?”


    郑皎皎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身后传来的苍老的古怪的声音把她下了一跳,她顿时惊叫一声,转身,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木质书架,本就堆放的过满的竹卷啪嗒一下滚落在了地上。


    对面的老人看上去有七八十岁那样,面容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沟壑,佝偻着背,左袖子空荡荡。


    四下无人,忽然出现一位这样的老者,郑皎皎疑心他是什么精怪成型。


    “我?我是新来……新来的小吏。”


    因被吓到,她说话有些大舌头。


    老者闻言颦了颦眉,提着笤帚和铁桶抹布往里走,铁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有大半桶。


    郑皎皎喘了一下,等心跳恢复些许,见状连忙上前,要帮这位独臂老人提铁桶。


    老者顿了顿,松手把铁桶给她了,紧接着继续往前走,放下笤帚,捡起了地上破落的竹卷,放到了一旁架子上,然后要伸手拿抹布。


    一伸手,发现抹布已经被这女子放到了手边。


    他接过来,擦拭着。


    但因为是独臂,所以擦起来很费劲。


    “我来擦吧。”郑皎皎说着,俯身再度拧干一块浸水的抹布,起身要帮忙擦干净灰尘,可是低头一看,架子上到处都是灰,一时竟无从下手,犹豫一下,随手拿起一卷书来擦着,“主管官说让我来清洁一下这里的东西。”


    老者也不回应,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郑皎皎见他不答也不再说什么,同样开始闷头做自己的事情。她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做事也踏实,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冲着那目标一往直前。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全是竹卷,她打扫时翻开一看,上面记载的已经是千年前的数据了,年代之久远,让人望而生畏。


    这一打扫就打扫了足足三天。


    期间,郑皎皎疑惑问老者:“这里怎么都是些竹卷和铜器石板?”


    老者看了她一眼,说:“这是老架阁库,之前有阵法维持,从不落灰,自从换了新的大司农,将老规矩拾起来之后,架阁库也就不让有法阵了。”


    他一边用手肘将擦干净的竹卷在桌子上推平,一边拿桐油重刷着。


    “新架阁库在隔壁院子,有些重要的资料也早就转移过去了。”


    说完,他起身,要将竹卷晾到一旁,但有些吃力,郑皎皎连忙上前帮他挪了。


    *


    司农院正厅,大司农程文秀正送走皇帝身边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看了看从外头院子里一直堆到正厅堂的文件,叹了口气,说:“大司农就别送了,等各地粮食运都过来,您还有的忙呢。这……唉,不是杂家泼您凉水,郴州那块的地一向不好收,您呐,也不一定非要这个时候较劲,还是早点让粮食入库吧。”


    程文秀说:“我知道,您是好意。”


    太监摇了摇头,他是公主的人,算是和程文秀一条绳上的蚂蚱,能提点一句,他自然要提点提点的,可这人若是泛起轴来不听,他也无可奈何。


    跨过门口,他问:“贵妃娘娘送来的人可到了?”


    程文秀顿了顿说:“到了,刚到。”


    太监心里了然,点她说:“程大司农,你真该收收你的性子了。就算不替公主想,也得替你自己想想吧。”


    程文秀说:“我要是替我自己想,那人连我这里的门都找不到,这不是还是看在公主面子上,才让人进来了……”见他要急,她立刻拿话堵他嘴,“我可是给那人安排了一个十分清闲的位置,绝对累不到。”


    太监闻言摇了摇头,抬眼遥遥看向远方仙山,说:“前段时间大家都说宫里那位寿命将至,谁承想,这段时间,又有了要升一升的意味。可能过不了多久,宫里的懿旨就会下来了。早年成王死后,陛下就再也没立过太子,如今数秦王殿下年纪最长,秉性也最贤良,而秦王殿下又是贵妃养子……说不得陛下心里早已了偏向……这孟贵妃……还真称得上一个奇女子。”


    孟家并非是什么大家族,甚至说连一点底蕴都没有,孟贵妃孟离更是舞女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可谓不成功。


    也难怪公主为了得到凡间主事之权,竟要跟孟贵妃结盟。


    虽说理念不同,但程文秀还真有点佩服那女人。


    送走传旨太监,方良找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问郴州的税理得怎么样了,第二句话就是走后门进来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程文秀沉默片刻,说:“税还要理一会儿,人……安排好了。”


    方良看了她半天问:“来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姓谁名谁,现在在干什么?”


    程文秀沉默地更久了,半晌说:“你怎么不继续问税的事了?”


    “……”方良,“你是根本都没见那姑娘吧?”


    程文秀反问:“一个小吏,我凭什么见她?”


    方良深吸了一口气。


    程文秀突然转身,拿起院内的一本册子说:“郴州的田赋肯定不对,正正比去年户部帐子上少了五分之一,就算今年有些地方受了些灾,也不可能少这么多。”


    方良果真被她转移了注意力,他颦了下眉,又松开说:“十分之二,加上受灾,不算太离谱。只要今年咱们把这几个州的田赋都搞好了,想来这田赋之事还是会由咱们管。”


    程文秀却道:“郴州那么大一片地界,土地肥沃者居多,年年只收上来那么一点税,年年受灾,朝廷年年又赈灾,百姓却还饥不择食,需要吃土充饥,我早觉得有问题了。”


    她把牙一咬,狠狠把册子摔下去,说:“不知道那些蛀虫,到底要吞百姓多少地才知足。”


    方良道:“你我虽然今年管郴州田赋,但又无人手和证据……”


    二人皆不由得沉默良久。


    片刻,程文秀道:“或许咱们可以派人去郴州走一趟,亲自去丈量一下那里的田地。”


    这简直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先不提到了那里他们拿不拿得到资料,就说即便拿到了,无凭无据又怎么能重新让州府丈量田地?地方上的税收已经结束,无端重新掀起风浪,岂非让天下民众不安?而且……


    “郴州可是唐家的地盘。”


    唐家在清净宗、乾元宗都有诸多修士老祖,而剩下的、没有天赋的子弟们,俨然组成了大玄的五大世家之一。


    “当今左相也是唐家出来的。”


    程文秀道:“倘若我亲自跑一趟……”


    方良连忙打消了她这个念头,说:“这是什么时候,你就别胡闹了,你走了,司农寺怎么办?”


    程文秀:“那就你去。”


    “……”方良迟疑了一下,明显有些心动,郴州麦田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确实一直想知道的,就算不为解决隐田,粟种问题也一直是他心中之患,“我倒是想去,可这个时候,正是忙着田赋入库的时候。何况,我计算不行,到了那里恐怕也捉襟见肘。”


    程文秀说:“司农院有我在,缺你一个不缺,少你一个不少。郴州之事错过了此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或许明年就不归我们管了。何况不止郴州,各地田赋越收越少,百姓交的银子却越来越多。如若不敲山震虎,其他地方恐怕也难改……唐家……我们又不动他们的铜矿铁矿,一点田地而已,动不了他们根基。至于计算问题,你放心,我绝对给你派一名靠谱的人。”


    这种大事就叫二人三言两语定下来了,随即他们开始商量完善,当然务必是要请示公主的意思的。


    公主对于清查田地一事当然是很赞同的,但同样觉得程文秀和方良有些过于意气用事了,虽说唐家富有矿产,可田地也是他们的一大收入,若贸然清查,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公主想了半天,还是准许了。


    她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去郴州,可以顾一顾你们。”


    *


    架阁库的主事官很纠结。


    他以为自己按大司农的意思,把郑皎皎丢到了老旧的那个架阁库,这件事也就算完了。


    不成想,到了第三天,人找过来。


    问他:“主事官,那架阁库我们打扫完了,不知道接下来您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待着就行了呗,又不是没有钱拿。


    但是,主事官心里也不安,毕竟人家这么大的背景,来他们司农院这灵器都没有几个的破地方,肯定是奔着大展宏图来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从小吏做起,但就这么把人往角落里一放,的确不太好。


    可大司农的话又放下了,让他给她找个没什么用的闲散职位待着就行,他也不敢违背。


    主事官跟郑皎皎面面相觑半晌,说:“这个……那个……你要不帮我把这题做了?”


    郑皎皎缓慢眨了下眼,低头看了看那题。


    主事官吐槽:“大司农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好多人各出了几道田地题,我这文书还没来得及看呢,你拿回去做吧,做完再给我送回来,做不出也没什么,不着急。”


    于是去要活的郑皎皎拿着一份堪称蜿蜒曲折的田地题回去了。


    第43章


    程文秀的桌子上,很快多了几分做完了或没做完的算数题目,本朝注重科举,但比起进士科来,明经科却仍不是很受重视。算数天才也有,像左相唐明德、今年的状元郎等,稍微有点能耐的都去考进士去了。


    司农寺这群人是她挨个考察过的,虽然品行都还可以,但能力也就一般水平。


    当程文秀看到了一份满分答卷的时候,她是有些惊喜的,一看姓名,是架阁库的主管官。


    “嚯,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程文秀把卷子给了方良。


    方良拿过来一看就道:“这笔迹不像他的,应当是底下人代笔。”


    “架阁库那个地方还有这么能耐的人呢?”程文秀乐了,当即就说,“这人指给你来,是个能人,待回来给你们升官加薪!”


    方良翻了个白眼说:“你省省吧,万一人家不愿意去怎么办?”


    程文秀一想也是这个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有同样抱负的,而且,也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是是什么秉性,总要先见一面的,遂叫来了架阁库主管官,叫他把写卷子的人叫来。


    架阁库主管官登时愣住了,支支吾吾好半晌,方才说:“这个……真的要把人叫来吗?”


    程文秀眉毛一竖道:“叫你叫你就叫,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底下的人不成?”


    主管官腹诽道,他这不是怕她老人家把他吃了么。


    果然等人叫过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大司农和另一位无所不能的少卿都傻眼了。


    这人谁,怎么没见过?


    程文秀盯着面前如花似玉的女子看了半晌,纳闷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抬头,抬头,你老低着眼睛做什么?写的出这样一副卷子,从这里走出去你就是我司农院的红人!别动不动这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郑皎皎抬眼,颦了下眉,反驳说:“我没哭。”


    她最近已经很少哭了,很满意自己,因此听了程文秀的‘污蔑’,必须要强调一下。


    程文秀盯了她片刻,笑了说:“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嘛。本官最讨厌那副闺门小姐三从四德的德行了!”


    程文秀把腰间火铳往桌子上一拍,直把方良和主管官看的眼皮直跳,她问:“叫什么名字?”


    “郑皎皎。”


    “好名字。”


    就是越听越耳熟。


    程文秀问:“之前咱们院里见过?”


    主管官低下了脑袋。


    方良抬起了脑袋,他记起来了。


    郑皎皎想了想说:“我见过大司农两次,一次是司农院从外面选拔主簿,一次是郡王府,我作为绣女去送贺礼,那时候,您也在场。”


    “噢,”程文秀看了一眼方良,方良闭了闭眼。他们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才,竟然就是之前被他们百般嫌弃的关系户。


    场面过于尴尬,程文秀又斜了一眼主管官,嘴里对郑皎皎道:“你还干过绣女呢?对了,我听说那名绣坊最近不是关了?”


    “是,关了,听说今明两天有可能会重开。”郑皎皎实话实说,“当初也是为求谋生,迫不得已。如今任职在司农院,也就辞了那工作了。”


    “咳,是吗。”程文秀说,“那什么你不是跟监天司有点关系,怎么还需要谋生?”


    方良听了她这戳人心窝的狗屁话,在旁边大声咳了两声。


    郑皎皎沉默半晌,说:“是我个人选择。”


    程文秀有些好奇了,这姑娘简直手眼通天,监天司的路子走不通,走贵妃的路子竟也走进来了。她还要再问,被方良更大声的咳嗽制止了。


    程文秀只能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情,试图挽回些自己的形象,她说:“你要是只靠自己,别说一个主簿,来我这里做少卿也不是不可能的。”


    语句太过熟悉,像极了当年导师PUA她的场景,让郑皎皎警惕了起来。


    方良见程文秀越说越没边了,只能自己出口问道:“郑娘子,能否问一下你是怎么算出这块田地面积的吗?这田地边界蜿蜒曲折,就是常跟田地打交道的算数大家也未必能一下子算出来。”


    郑皎皎有些迟疑地道:“用……微……微积分?”


    方良程文秀等人僵住了,半晌,方良拧眉不解问:“什么鸡?”


    郑皎皎解释道:“若这个地方有一段曲线,我们想计算曲线和纵、横坐标之间形成的面积,只能在这个画面上将其“无限细分”,直到曲线所在的面积能够忽略不计,以此来求所有分割面积的总和。”


    三人沉默良久,主管官问:“能不能……解释地再细一点?”


    “……”


    这东西好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的明白的。


    郑皎皎在纸上写写画画,把公式给他们画出来了,她正要先解释一下其中的阿拉伯数字,却不曾想,程文秀首先奇怪道:“你也学过林家算数?”


    “什么?”


    程文秀指着那郑皎皎前世习以为常的数字道:“一、二、三,这不都是曾经千年前林大司农传下来的数字吗?不过,传播不够广泛,现在也只有朝中几个特殊官衙还在用。”


    郑皎皎一时愕然了。


    “林大司农……是指千年前那位放弃飞升的林可、林司农吗?”


    “不然呢,难道千年前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物不成?”说起司农院的这位老前辈,程文秀似乎相当佩服且与有荣焉。


    千年前的林司农很可能是个和她一样的穿越者,这件事让郑皎皎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奇异的慰藉。


    关于微积分算面积,郑皎皎讲了足足三遍,几人听得一知半解,最后决定放弃了。郑皎皎看他们这番模样,忽然心里出现了一个想法,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这一本算数数,就像……千年前的那位林可前辈一样。


    林可的存在好像一瞬间加深了郑皎皎在这个世界的联系,使她飘荡的魂魄有了一个船锚。


    关于程文秀希望她跟着方良去郴州远行一事,郑皎皎思虑了一瞬很快同意了。


    她需要这样一个上升的机会,尽管程文秀不说,她自己也能看到这机会中间的重重暗影。


    程文秀给了郑皎皎一天时间做准备,因为吏部那里走程序也得等一段时间,方良和她总不能没有身份偷偷过去查。


    这事情得闹大了才好干。


    傍晚的天光特别好看,层层叠叠的云层,泛着橙色的光,抬头远远望去,好像那仙山是什么海市蜃楼所产生的幻觉。


    家里的鸡和乌云缺不了食物,郑皎皎放衙后去找了燕子,她们在一个坊内,相互照应起来很方便。


    燕子说名绣坊又开门了,她仍然是高级绣女,孟贵妃倒是有邀请燕子去她身边当个大宫女,但被秦阿姐婉拒了。


    秦阿姐也打算进绣坊,虽然她的绣艺不如燕子,但混口饭吃也是可以的。


    郑皎皎同她们吃了饭这才回来的。


    回到兴安坊的家中,路过隔壁,郑皎皎脚步停了一下,那两兄妹仍然没回来。


    梳洗、拆解发簪。


    郑皎皎躺在床上开心把乌云举到了头顶,乌云喵了一声,后脚蹬在她的下巴上,一踩一个梅花印。自从出了妖域她一直在奔波忙碌中,很久没有这种轻松时刻了。


    她甚至很大胆地朝那边自己呜呜飞着的义眼问了一句:“唐仙督你在吗?”


    郑皎皎原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最近的成就,就像是靠自己赚到了一颗糖的小孩子,不想,义眼里传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皎娘。”


    义眼飘浮着,面对着她。


    郑皎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睁大眼睛盯着那义眼问:“明瑕?”


    一座废弃的矿山之上,明瑕灵气凝结成实体,正拖着那被他从唐富春手里拿到的义眼操控装置,将神识浸入,透过这只不属于人的眼睛,回应着她。


    郑皎皎:“你现在在我一千里地的范围内?”


    明瑕看了看周围环境道:“我在边境附近。这义眼装置我改了改,传信范围增大了。”


    其实是一个只有大乘能用的法决。


    郑皎皎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把滑到肩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她顿了顿,朝那义眼伸出手,义眼对面的人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操纵义眼落到了她的手上。


    郑皎皎说:“我明日要去郴州,是司农寺的活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康平,应该……”


    明瑕看着她,弯弯潋滟的眼睛,长长垂下的睫毛,还有那绯红色的唇,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在她胸腔正在跳动,久违地觉得宁静。


    见不到明瑕具体面容,郑皎皎好像又有了些明瑕印象中的活泼机灵的模样,她亲昵地叫他的名字明瑕,明瑕。


    “我在,皎娘。”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问,可问完之后又勉强补充说,“你要提早说,不然我不一定有空。”


    明瑕突然很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可远隔无数城池,他并没有办法。


    等到郑皎皎睡下,义眼飘飘浮浮,落到了她的枕边。


    她睡得昏沉,做了一个好梦。


    *


    乾元仙山,天牢。


    慈殇将副统领廖玉宣等一种天下会等人带到了诛仙台,和那些因嚣张和恶意杀人而被明瑕逮出来的违规筑基之人相比,天下会的众人状态都有所不同。


    天雷落下,廖玉宣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仙人的刑罚。


    疼痛让众人惨叫出声。


    几息过后,诛仙台上,众人皆灰飞烟灭。


    慈殇等人拿照影机照下影像后,纷纷离开。


    ……


    暗室,廖玉宣重新睁开了眼,对于眼前的场景有些许愕然,他看向自己身前穿戴着满身银饰的仙人。


    “这……慈殇仙尊?”


    慈殇道:“清醒了?”


    “我怎么……怎么没死?”


    慈殇说:“一些欺骗神魂的小把戏,不过诛仙台上没人比我修为更高,所以看不出来这移花接木的事情。”


    廖玉宣张了张口,忽然低头,自己的左侧胳膊不见了。


    慈殇说:“如果不用你真正的躯体,天雷会发现端倪,所以就截了你的胳膊,让灵松催生了一个你,然后把你的神智放到了那具躯体。不过天雷着实凶悍,差一点你的神魂也就湮灭了。”


    “再造躯体?!”廖玉宣觉得今天受到的刺激越来越多了,若是李灵松有再造躯体这种能力,那岂不是就跟得到飞升的神仙一样了?


    慈殇抱着胳膊对于他的反应不屑道:“借用了天下会的义仓所搞出来的东西,那玩意……着实古怪。”也亏得李灵松竟然一点不怵头。


    “不过义仓被天下会会主交给百善堂的人了,李灵松从义仓中兑换出的物质也已经用光了,你很幸运廖玉宣,差一点你就要死了。”


    廖玉宣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义仓曾经被段雨借了出去他是知道的,可是那借给的不是仙山上的……


    他惊声道:“白玉仙尊也是你们的人?!不,白玉仙尊是明瑕尊者的人?”


    廖玉宣之所以同天下会有纠葛,也是因为白玉在其中牵线搭桥。


    “段雨他……他知道和他合作的是明瑕尊者吗?”


    提起段雨,慈殇眉毛微竖,但最终还是道:“或许吧,他跟你不同,一个鬼一样的人物,在矿洞照面的时候估计就隐隐猜到了。”


    不然不会那样明晃晃的去试探明瑕师兄。


    天下会和明瑕尊者竟然是一条线上的,这件事让廖玉宣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乾元仙山比他想的要错综复杂的多。明瑕他们这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


    郑皎皎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准备去司农院门口跟方良汇合。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有一名白衣人带着一名灰袍在底下等着。


    郑皎皎往下走,他们就朝她看过来。


    待走近,白衣人问:“可是郑皎皎,郑娘子?”


    郑皎皎:“我是,你们……是?”


    白衣人道:“我们是唐家人。”


    想起自己刚刚接到的司农寺任务,郑皎皎以为二人是来找茬来了,顿时紧张起来。


    白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连忙道:“是唐仙督派我来的,听说姑娘似乎在京都遇到了些麻烦……这位是左相家的门生,凡人之事,姑娘可以告知于他。”


    那门生实在不知道郑皎皎是哪位高人,住在这个地方,却把监天司的仙人使得团团转,因此不敢轻视,连忙行礼问候。


    郑皎皎反应了一秒,随即心情复杂。


    不知道是为了唐富春即便当时拒绝她,之后还给她找了人,还是因为这俩人再晚两天,黄花菜都凉了。


    她抿了下唇,万般无奈谢过,然后送两人离开了。


    赶去司农寺的路上,郑皎皎忽然想到,唐富春似乎也是唐家人,所以才能同左相联系。


    她心里有些担忧,却不知道具体在担忧什么。


    到了司农寺门口,官衙的人才来了一星半点。


    此次去郴州,方良是领导,郑皎皎也就算半个搭头,只要听话就好。


    司农寺忙的要死,没人给郑皎皎二人——不确切的说是三人,还有一个马夫——践行。


    郑皎皎先去老旧的架阁库走了一圈,很幸运找到了那个跟她待了好几天的老者,去跟他告辞。


    “同您共事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高姓大名?”郑皎皎将自己买的茶叶恭敬递了过去。


    老者仍在做日常的打扫工作,并没有理会她。


    郑皎皎便将茶叶放到了桌子上,出门的前一秒听到后面传来的苍老声音:“免贵姓项,名小五。”


    项小五,这名字听起来跟他有些不搭。


    郑皎皎回头看了一下老者,坚定地说:“我记住了。”


    老者仍低头干着自己的工作。


    上了马车,程文秀给二人打气:“到了郴州还有人接应,不用太担心。”


    郑皎皎应下。


    方良絮絮叨叨对程文秀说:“我走这段时间,你忍一下脾气,别跟别人起冲突,尤其是户部……”


    程文秀脸上的笑僵了僵,半晌,扭头对车夫道:“快走快走。”


    方良:“程文秀!”


    程文秀已经回了司农寺。


    马车行到一半,街道上的人群突然有些激动,郑皎皎从车里侧耳听去,听到原因,原来是今晚宫里下了废后的旨意,现在传到了宫外。


    “废了皇后,是不是就要立孟贵妃了?”


    “我觉得不能,孟贵妃毕竟……不是到了年纪了,虽然还是美的和少女似的,可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剩下的死字被人压低在喉咙深处,似乎那是个很禁忌的词。


    郑皎皎坐在马车中,思绪有些飘忽,掀开车帘,忽然看到熟悉的店,熟悉的店老板正被官差压着往外走。


    店老板那曾经鲜活的面容如今变得十分灰败。


    有人告密,说店老板同天下会有关系,于是官差们当即前来拿人。


    名绣坊重开,东市的街头,鲜血未干,如今又要多一个头颅落地了。


    郑皎皎望着,心中那种开心的喜悦,似乎掺杂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秦阿姐得救了,可那些没有燕子、郑皎皎、王掌绣四处为之周旋的秦阿姐,似乎很早就已经倒在了刽子手的刀下。


    郑皎皎只觉得自己隐隐约约看见那高高扬起的刀,刀尾的白色长缨被鲜血泡的亮红。


    她放下车帘,对面是闭目养神的方良。


    方良问:“怎么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没事。”


    第44章


    郴州路远,车马颠簸,逐渐出了康平。那些机械与繁华景象远去,路边的树木从茂密而变得光秃秃。


    康平法令,严禁居民无证砍伐周边树木。因此砍柴工们,往往会徒步几十公里,到远离康平的地方砍伐,然后拉回,卖给外城用不起煤炭的人家。


    冬季已经过了许久,草木春生夏长,仍没能将光秃秃的平原填满。人类在这片大地上制造着疮痍,大地又将这疮痍返还给人间。


    路渐行渐远。


    郑皎皎也逐渐从信心满满变得恹恹欲睡。工作的热情,只能在升职加薪的那一刻体会到,其余的时间,不过是漫长的折磨。


    尤其是在出差的交通工具过于简陋的时候。


    当然,他们的马车虽然不大,但比起之前郑皎皎从车马行租过的马车来说,空间也是足够的,郑皎皎甚至坐在车上,能伸直自己的腿。


    大玄承祖制,一路上,每三十里路一个驿站,每十里一个邮亭。


    郑皎皎和方良虽然急着赶路,但毕竟不是铁打的人,也并不是武力值超群的修士们,因此每到夜晚,总要投宿驿站,这些驿站大部分都是官家驿站,有的简陋,有的平常,大一点的住起来就稍微舒坦一些。


    “大概再过两个驿站就能到郴州官衙,咱们今晚就在这个驿站休息一下。”方良看了看地图说,“辛苦了,我让驿站多做些好吃的,给咱们补一补。”


    马夫忙表达感谢,他把马鞭交给了驿站的人,又同驿站嘱托了两句喂食要求,跟上方良和郑皎皎,叹道:“若是坐水蛟龙,咱们一两天就能赶到郴州,这马车就慢了,而且还麻烦。若是大运河能修到郴州就好了。”


    “是啊,谁说不是。”方良附和道,“只是这修运河需要的钱太多了,郴州也没那个条件,我倒是觉得,倘若陆上也能走蛟就好了。皎皎,你觉得呢?”


    郑皎皎正在看驿站结构,这驿站是个两层构造,前边院子里有散养的鸡在溜达,也有正在编制草框和收拾杂物的人,穿的都是素衣,大概率是来服役的附近村民。


    听了方良的话,郑皎皎迟疑了一下,说:“水蛟龙我不太清楚,没上去坐过。但是修运河的话,我想还是算了吧。”


    农作物春播夏收,夏播秋收,每一季都是关键时刻,而冬天,虽说康平天气暖很少结冰,但越往郴州地界,天气就越冷,也不适合修筑运河。何况,朝廷征人是不会给钱的。


    在鸟安的时候,郑皎皎隔壁邻居的儿子就被赶去了运河河边服役,结果运河引水的时候跌了进去,尸骨无存。


    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邻居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仍哭的肝肠寸断,一夜间头发花白。


    车夫对于郑皎皎的话没什么感想,默默听着,觉得这姑娘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是个软性子。


    康平前些年也兴起过一股女官浪潮,倒也考上了一些,有功勋世家的贵女,有平民小户的女儿那段时间,文臣们常骂某些人带坏了康平风气,但因为仙山上的仙人挺支持的,于是这种声音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但女官的浪潮并没有持续多久,大多数女官都回去成婚生子,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官场。只有极少数的似程文秀这种的人一直未成婚撑了下来。


    马夫觉得,这位听说背景颇大的郑娘子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女子嘛,总是要嫁人的,除非能去仙山做神仙,否则还不是和所有人走一条路。


    他甚至忧心忡忡地觉得,他们这大司农虽说看着强硬,但恐怕也在任上待不了太长时间了。


    对于司农院的大司农,马夫是很服气她的,如果这位大司农能够一直做司农院的司农就好了。


    方良听完郑皎皎从农业方便给出的理由,叹说:“农人苦啊,一年到头挣不到一份口粮。”他颇有些感兴趣地问郑皎皎:“你们家曾经也是做农户的?”


    郑皎皎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多说。


    方良看过她的资料,上面写着她是封莲城遗孤,因此以为是自己勾起她的伤心事了,所以倒有些歉疚,转移话题说:“往常收田税,郴州粟种常比他地长得饱满,我想着要是咱们能把这郴州的粟种让其他地界的人也种上就好了。”


    方良说完,有些自嘲地道:“我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诞了?”


    郑皎皎闻言,摇了摇头,想了想,看他神情说:“大玄几千年以来,都是农户自己留存种子,以待明年播种。有些种子好,有些种子坏,长出的粮食也就不一样。如果朝廷能够设立一个统一售卖好种子的地方,方少卿的想法就不再荒诞了。”


    方良颦了下眉,随即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是笑话。


    马夫推开门,笑着说:“这我就听出来女官人是没种过田的人了。”


    郑皎皎不解。


    马夫说:“咱们农人家里留的都是好种子,都是从几亩地里特意挑出来的,比朝廷的种子只有好的,没有坏的。而且坊市之中也有卖种子的,多的是呢,哪里需要朝廷再设个衙门来管这事。”


    方良不置可否。


    “这不一样,”郑皎皎不知道,提及关于农业的知识,她眉宇间的顺从和犹豫再也聚不到一起,就像乌云总也遮不住的月亮,“农人留的种子自然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可是性状却并不稳定。倘若由朝廷来育种,从大玄上万顷的土地里选出最好的那个,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不远比农人一代又一代的留种要好的多?还有蔬菜、瓜果……”


    她说着手拍到了桌子上,坐到位置上的马夫和方良诧异地仰头看着她。


    郑皎皎把话说完,看到了面前两张神情各异的脸,不由得咽了咽唾沫,然后小心地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呐呐无言:“我……”


    “这姑娘说的好啊!”旁边一名穿着常服的青年道,见他们看过去,拱手介绍自己,“雍州知府宋长青见过诸位。”


    方良巡抚的身份不便招摇,因此并没有介绍自己官职。按理来说,就算司农寺人脉再广,这临时巡抚的位置也由不得他来坐,谁料他们背后的人真的能手眼通天呢?


    虽说郑皎皎算是孟贵妃随手丢过来相争联合的搭头,但司农寺不明所以捏着鼻子认了之后。孟贵妃还是投桃报了李。枕边风那么一吹,方良这临时巡抚的身份连夜就给坐实了。


    也不怪那么多人都愿意投机取巧,就连方良知道的那一瞬间,都想把头顶的帽子一摘,往谁家后院躺一躺了。


    噢,不对,他之前也是想躺来着,上面旨意都下来了,只要他把程文秀搞得辞任,王家就能把他送进监天司,别的女官可没这个赏赐,可见程文秀有多么难搞。


    谁知道程大司农比他想的还要铁石心肠,硬是撑住了美男计,说什么也不辞任,还顺便把他也搞得叛变了。导致他现在别说修仙,就连灵力都很久不用了,整日苦哈哈地去对那司农院入不敷出的该死的账簿。


    宋长青和方良没什么话聊,但是对于郑皎皎却很欣赏,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了。


    郑皎皎到是觉得自己的言论似乎有些过于奇异了,步子跨的太大,容易让人投以奇怪的目光。从小合群的她,并不习惯于这种奇怪目光,因此又再度沉默下去。


    好歹告别了十分热情的宋长青,上楼休息时,她注意到楼梯口有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在拿着蹴鞠玩。


    她冲那小孩笑了笑,小孩却有些受惊,手里的球轻轻一抛,抛了三尺高,重重地砸到了木墙上,发出十分吓人的声音,让众人皆吓了一跳。


    一名驿站的服役人员立刻把小孩拽过去打了小孩似乎一巴掌,大抵是那小孩的母亲,身上还系着围裙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在后厨帮工。


    方良看了一眼,同把眼睛睁大的郑皎皎说:“是个对灵气感应灵敏的孩子,不用惊慌。”他衡量了一下小孩抛出球的力度和距离,说:“这孩子天赋很不错,可惜。”


    “可惜什么?”郑皎皎问。


    “可惜以他的身份,是祸非福。”方良对郑皎皎道,“仙山收徒也是有标准的,最低也得是个知府的孩子吧,何况现在早就过了仙山收徒的年月了……监天司的路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很多人就那么懵懵懂懂地成了散修……”


    提起散修,他用了误入歧途的口吻。


    郑皎皎抿了抿唇,天下资源有限,谁也不愿意从自己手里放出去,仙山仙人也是如此。


    正说着,驿站外面的小吏十分热情地迎进来了一个人,一个特殊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金丝衣袍,像是凡间的贵公子,腰间却丁零当啷地坠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双虎眼凌厉,先是往哭泣的男孩身上放了一瞬,拧了下眉,又扫过驿站装潢。


    郑皎皎被他的目光扫的浑身都不自在,看向方良,果然方良脸色也有些凝滞,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特制监察铃和特制义眼,低声问:“方少卿,驿站有可能会闯进精怪吗?”


    方良说:“偶尔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驿站一般设在官道之上,离监察司并不近,虽然有防护的符文,但因为没有修仙者驻守,一旦闯进精怪,通常都是以惨烈的结局收场。


    不怪郑皎皎担忧,实在是底下那位仁兄,长得实在有些精怪的样子。


    倒不是说特别丑或特别俊美,只是那模样很有诡异的灵性,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心生畏惧,跟人不同,跟仙人更不同。


    “不必担心,驿站应当是检查过他的路引和身份才会放他进来的。”方良小声说,“其实我也觉得他有些怪异。”


    郑皎皎唰地把自己跟那人对上的目光收回来了,小声说:“少卿,他好像听见了,咱们别说了吧。”


    方良咽了下唾沫,点点头:“回房,早点睡。”


    第45章


    此处驿站的房间比上一处的大,杯子似乎是铁制的,桌上放着一些不够水灵的水果。


    一千年后的大玄,水果种类有在增加,但种植技术和产量却仍不够先进,更不用提贮存技术了,因此桌子上的这些水果也是这个驿站较为宽裕的表现。


    一进屋子,郑皎皎就把义眼和监察铃拿了出来,明瑕不知道在做什么,义眼一被放出,就变大飘浮在了空中,绕了一圈,似乎是在巡逻。


    郑皎皎看了它一眼,疑问地叫了一声明瑕。


    义眼中传来了明瑕的回应。


    她便不再去管,走到桌子前拿了颗红彤彤的樱桃吃。这个季节的樱桃,纵然是四季分明的郴州,也到了下季的时候,吃起来酸甜中多了一种苦涩感。


    郑皎皎连塞了好几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品着味道,手里仍提着一颗仔细观察。


    “这颗樱桃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茶翅蝽咬的。喷点菊酯类杀虫剂就好了。”郑皎皎说,“可惜,似乎没看到除虫菊花的身影,也没法提取……跟谷物轮作倒是也可以预防这种害虫……”


    明瑕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沉吟说:“你对这些东西似乎很擅长。”


    “什么?”郑皎皎正低头将樱桃核一颗一颗地吐在手帕上,没听清他的花,抬头问。


    “这些关于稻谷、水果的事情,你很熟知。是因为这些才不肯上仙山而选择司农寺的吗?”


    郑皎皎怔了一下。


    义眼摇摇晃晃,起起伏伏,那只圆圆的、类人的眼睛好像克苏鲁中的某种神秘神灵,于虚空中俯视着她,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无法跟凡人共通的思维。


    她一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两个选择在她看来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她所走的路,选择从来稀少。


    对郑皎皎来说,若是她有修仙天赋,上仙山和留在司农寺这个选择才能成立。若是没有,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拼尽全力使自己不要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往不由自主地深渊里下落。


    “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她将胳膊放在桌子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歪歪头看着义眼,似乎想要通过这东西,看到后面的明瑕,“我听别人说,通常情况下,仙人能进妖域而凡人不能进去妖域,是因为仙人有灵气护体又有道心来做船锚,因此,纵使妖域变化再多,仙人们也能不被其迷惑。妖域中对于凡人十分真实的过去,对于仙人来说就像是黄粱一梦。这话对吗?”


    谈及桃妖妖域,那义眼往下落了落,半晌,传来传来明瑕平静声音:“是如此。”


    郑皎皎看着义眼伸出手,义眼像往常一样落到了她的掌心。


    从明瑕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轻抿的唇,垂下的眼。


    郑皎皎的骨架是纤细的,身上挂的肉再多都显露不出,何况她出了妖域比在妖域里还要忙百倍,因此不光没长肉,还有些瘦了。


    她脆弱的让看着她的人心惊,怕一阵灵压就将她压垮,当然,明瑕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的体质特殊极了。


    但纵然如此,他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凡人是要吃东西来长肉、活下去的。


    妖域里那些不甚清晰的记忆里,他记得她扑到他身上的重量,一双手臂挂在他的肩膀上摇摇晃晃。


    于是更觉得如今的她纤弱很多。


    或许,该给她补补。


    郑皎皎的话将明瑕的思维打乱,很难保证那平静温顺的句子里是否含有一些无端的恶意,她问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明瑕你才不记得我在鸟安时就很擅长农业方面的知识吗?”


    另一边的明瑕愣住了,他眼前似乎闪过那些叮叮当当的各类罐子,罐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种子,还有她曾经对他侃侃而谈要怎样养鸡,才能让鸡多下蛋。


    那是一瞬间的记忆,堆在他宽广的时间里,犹如海中沙砾。


    这使明瑕意识到了她与他的隔阂。


    他们明明互相看着对方,可那双眼睛却永远在透过对方,找寻着妖域中那个相似的人。


    她是他的妻,可又不是他的妻。


    他透过她看向他的妻子,她透过他看向她的夫君。


    意识到这一点,明瑕心中竟然涌现出了些许愤恨,他找不到来由,却生出了一直都没能生出的理智。理智告诉他,既然他并非妖域里的明瑕,那她自然也并非妖域中的皎娘,他在和她维持一段荒唐的关系,最好尽早结束。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面前的人忽然颦了下眉,眼中几不可查的质问一扫而空,有些纠结的样子,隔着亿万斯年般的距离说:“对于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接吻、上床,你曾经拥抱我的力度,进入我身体的疼痛,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一下,抬头,眉宇间、话语里的恶意几乎已经尽数显露,问他:“这些对于尊者来说,是不是也犹如幻梦一场?”


    义眼从她手心再度飘浮起飞,跟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没有回答。


    “尊者?”


    她已经将他与明瑕分离开来,就连头发的样子都已经改变。她声声质问,却是要将他困在过去的妖域记忆不可自拔。她在同他说:‘她不是我,但我曾是她。’


    当郑皎皎将质问说出口,在她泛着波澜的目光中,明瑕看到了身为仙山尊者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这目光灼伤,在没能反应过来来的瞬间便已将义眼中的神识收回。


    明瑕怔愣,人间的风拂过他的发丝。


    “咔嚓。”


    下一刻,他手中拿着的装置上出现了蜿蜒的裂痕。


    他低头望去,垂了垂眼睛,掩盖住那不该属于他的欲望。


    半晌,方将其收起。


    玄国大半的灵矿山他都已经将其搜寻一遍,那些还没搜寻过的,要么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废弃了的或被世家和宗门隐藏了的。


    明瑕正要离去,前往下一个地点,一抹灵印却寻到了他。


    “尊者,查到百善堂马延三百年前曾经待过的灵矿山了,大玄郴州境内,唐家灵矿。”


    *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蜷起的手心,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她盯着半空飘浮的义眼,不像是在看爱人,而像是在看她的敌人。


    战胜他,或败给他。


    这场情爱游戏,只有胜利者才能获得为所欲为的权利。


    她不得不承认,明瑕和明瑕虽然看着相同,但又有很多地方是不同的。冰冷冷的仙山尊者和鸟安入世娶妻的小道士,他们是一个人却也不是一个人。


    每当他叫起她的名字,叹息与怜悯都是不属于明瑕的情绪,郑皎皎很早之前就已经敏锐地将其察觉。


    比起懵懵懂懂的从前,康平的一切确实将她的秉性一点点改变。不过,郑皎皎更觉得,比起改变,那更像是她的本来面目。


    被捆扎的树经历过风与雨,付出断枝与落叶,获得了肆意生长的权利。


    她爱他吗?


    爱的。


    如果有人这样问,郑皎皎也一定会给予像从前一样的回答,只是还要强调一下从前从未说出的那句话——她所从他那里获得的爱必须要高于她所付出的。


    那是她所坦诚的欲望。


    或许有一天,她将平等而自豪地站在他的面前,说这一路风景。


    或许有一天,她已经与他彻底结束,但仍可以自豪地说他的离开不曾将她的一切摧毁,因为那是她一步一步打下地基,铸起的房梁。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现在的事,等着她去理清。


    义眼‘啪嗒’落到了桌子上,不再动弹了。


    郑皎皎抻着脑袋一动不动地低眼看了片刻,方才终于确认,这义眼似乎出了毛病。


    她结结实实吐出了口气,肩膀落了落,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睛,虽然有些肿胀跟酸痛,但是并没有留下泪来。


    郑皎皎把义眼拿过来打量了一下,打开义眼放置灵石的地方,那里空荡荡只有一层灰烬存留。


    原来是灵石用尽了吗?她叹道。


    唐富春明明说过,这里面指甲盖大的灵石可以够用半年,真不靠谱。


    郑皎皎心说,这就跟她没有关系了,可不是她故意不带着这东西的。


    明瑕没回答她的话,但郑皎皎却也并不在意,她问出那些话,并非是真的要得到他的答案,她只是在……勾引他。


    勾引两个字似乎很让人不耻,是种下作的手段。但其实回想过去,她也未必没有用过这些的手段,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回避的姿态,不都是在表达自己的渴望吗?


    但那些行为太容易引起误会,因此通常得不到好的反馈。


    这段时间,在梦中,郑皎皎常常梦见孟贵妃高昂的头,梦见她上一刻还挺直,下一刻转瞬弯下的腰。


    她想,大抵这世间每个人都一定会有要弯腰的时候,底层的人像上层的人卑躬屈膝,上层的人高昂着头接受,转过脸来却要像更上层的人谄媚。


    孟离说的对——这世界上不会行礼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郑皎皎没有去更深地思考她这句话的意义,但是却记住了她行礼时的姿态,因为野心勃勃,所以反而那样从容。


    她不会成为她,但或许可以借鉴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在这场仙与凡并不平等的关系中掌握主动权。


    主动权……


    郑皎皎将义眼收起,躺在充满皂香的、坚硬的床上,将这三个字放在唇齿中咀嚼,像咀嚼能够让人上瘾的五石散。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她说着打气的话,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洗漱,一边背着从前的知识来使自己镇定下去,“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驿站里,黑夜弥散。


    一只野猫从窗外迈着窈窕的步伐走过,轻而静,它歪头,金色的眸子幽幽,盯着窗户看了片刻,竖起的尾巴炸起,喵地一声逃离此地。


    尖锐的铃声划破长空,将驿站中的人惊醒,开门的人无声无息倒下,死不瞑目,张开的嘴巴空荡荡。


    躺在床上的郑皎皎顿时被惊醒,枕边的监察铃嗡嗡作响,与此同时,驿站的监察铃也震耳欲聋地响着,外面一片嘈杂声。


    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闯了进来。


    郑皎皎慌了一瞬,一把拿起枕边监察铃,掀开被子站到了地上,穿上鞋,不知所措,匆忙走到屏风前拎起自己的外衫,却不妨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那镜子不是铜镜,而是康平最近新流行的水银镜子,将透明的玻璃上附着水银和锡箔的混合物,形成接近现代的镜子。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切的说是自己眉宇间的‘红痣’,恍然惊醒,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叫声。


    门被骤然推开。


    方良披着外衫眉毛拧紧,脸色难看,说:“有精怪混进驿站了。”


    他走了进来,后面是抱着包袱的马夫,门又被关上,似乎隔绝了外面一定的危险气息。


    郑皎皎颦眉,抿了下唇,穿上外衫走了过去。


    包袱放到桌子上,露出两把火铳,一把细剑。


    “会用火铳吗?”方良问,见郑皎皎摇了摇头,他把火铳递给了马夫,把剑递给了她,“这东西对精怪的作用有限……我身上带了防护性灵器,倘若到了万不得已,我来断后。”


    郑皎皎问:“要走?”


    “得走,监天司赶来还需要时间,精怪只要开始杀人就绝不会停止,我们不能折在这里。”


    说完方良打头推开了门,马夫紧跟而上,郑皎皎一咬牙,拔出了剑来,拿起包裹,同他们一起往外走。


    驿站楼下,躺倒的尸体旁,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精怪惹出的动静将所有人都吵醒,但慌乱过后却是茫然,见不到妖邪的影子,监察铃也不再响动,看着大堂里的尸体,人们只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雍州知府宋长青和郑皎皎三人打了个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柄泛着青蓝色光的长剑,一看就是灵器。


    灵器是用灵石、仙山宝物、凡器混合炼造的东西,似义眼这种东西也算灵器,但并不算标准的灵器,应该被归为水蛟龙、飞舟那种靠灵石驱动的机械装置中去。标准的灵器,是那种能够通过使用之人的灵力变换威力大小的东西。


    但因为灵器大多数都是由仙山上的宝物打造,所以不修仙的凡人拿到手,很有可能产生一系列的不良反应,而且虽然凡人也能够使用这一类灵器,但其效果会很微弱。


    就好比同一个修为的修士,拿着凡器的修士要比拿着灵器的修士弱,而拿着灵器的凡人有时可以依靠手中灵器而赶上拿着凡器的仙人。


    宋长青见了三人问:“你们也听见监察铃的动静了?”


    “是,驿站应当是进了精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精怪。”方良道,“宋知府小厮多,应当多谨慎一些。那精怪很有可能化身在我们身边。”


    “我的小厮,每一个我都认识。”


    宋长青说着目光落到了三人怀中包裹上顿了顿,明了,恐怕他们是要连夜赶路离开这里了。


    郑皎皎抱着包袱,心有迟疑。


    她扫过地面上未干的血迹,抬头看到了抱着蹴鞠的男孩,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人群。


    驿站辅司正说明情况:“那精怪进来先杀了一人后就不知所踪了,现在驿卒们正把驿站休息的人都叫起来,以免在睡梦中死去,此地距离监天司有几十里地,已经派人前去了。还请诸位不要惊慌。”


    有人畏惧又愤怒道:“你说不要惊慌就不惊慌了?!你把我们都叫过来,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把我们一网打尽!”


    宋长青说:“那精怪如果真有这种本事,早就在闯进驿站的那一刻就把我们都吞了,它现如今只杀了一个人没有继续动手,就说明它也畏惧我们。”


    驿站辅司焦头烂额,身上的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勉强维持着镇定道:“确实如此,而且精怪虽然爱以人为食,但并不一定强于我们诸位,只要我们聚在一起不要惊慌,一定能撑到监天司仙人到来。”


    “……方先生,您几位这是要去哪?”


    方良只往外走。


    宋长青颦眉对三人道:“深夜行路,危险只深不浅,你们何不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监天司?”


    辅司顿时明白也十分忧心地劝方良。


    方良心知,这种能够突破驿站符文、一照面就杀死一人的精怪,绝对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收手的良善精怪。


    “我们三人必须要走,至于你们其他人要不要离开,由你们自己决定。”


    辅司:“这……”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问辅司说:“我听说魑魅魍魉各有不同,魅爱吸食阳气与魂魄,不爱吃人血肉。魍魉为疫鬼居多,所到之处常有疫病横生。唯有魑,多为兽类所化,喜食人肉,面容古怪而无法隐于人群,会驱使伥为他狩猎。不知道辅司可觉得人堆里是否有已经消失已久或死去的熟面孔?或是……觉得可疑之人?”


    方良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辅司那张深色皮肤的脸上溢满了焦急,一双不够凌厉的眸子从周围人群中扫过,摇了摇头。


    方良见状说:“走。”


    郑皎皎握着剑,抬脚跟上,可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叫她停住了脚步。


    “娘,我怕。”


    “不怕,不怕,好孩子,辅司都说没事了,咱们等一等,等监天司的仙人来了,就没事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之前救你的那名仙人吗?”


    “仙人会来吗?娘,仙人什么时候来啊。”


    “……”


    方良回头对于郑皎皎的磨叽有些不虞:“郑娘子?”


    马夫劝道:“皎皎娘子走吧!等咱们到了前面的城,一样可以帮他们把消息传给监天司。”


    除了方良,一些其他人也纷纷要离开。


    辅司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去牵马。


    郑皎皎道:“要是都走了,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混到离开的人堆里呢?”


    要离开的人顿时停下了脚步,迟疑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方良扫了一群和他同样打算,却没有同样觉悟的人说,“既然要走,那么路上发生什么自然也是要自己承担。同样,如果选择了留在这里,生与死也要自己承担。”


    楼上又有人下来。


    郑皎皎看到了那个上楼前看到的男子,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瞳隔着木栏杆和影影绰绰的灯笼与她对上。


    方良耐心耗尽,有些凉薄地对郑皎皎下达最后通牒:“你不走,就留在这里。”


    这话让郑皎皎不由得将目光收回,放到了他的身上,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腰间监察铃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大脑变得空白,生与死在她脑海中交汇。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遗忘了,所存留下的只有原始的本能。


    薄薄的利剑被她抬起,转身,当空劈下。


    众人惊慌与恐惧的模样定格。


    郑皎皎的剑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就像捏一根轻飘飘的草,锐利的光闪过面前之人的眼角,映照出一双竖起的兽瞳。


    他诧异挑眉,半晌,勾起个浅薄的笑说:“没想到还是个巾帼英雄。”


    郑皎皎握剑的手在发抖,咬紧的唇齿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螳臂当车,如此无力。


    第46章


    魏虎是奉师尊明瑕的命令来此地除妖的,说是妖,其实是一只鱼精,比一般筑基修士还要厉害些。


    一日前,他于渭河水边将鱼精斩杀,路过郴州,准备去唐家讨口灵酒喝,借住在此地驿站,没想到半夜忽然听到了监察铃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了女子纤细的腰上所悬挂的东西,遂说:“怪不得本尊好像听到了两道重叠的监察铃,你是监天司的人?”


    女子脸色苍白,却衬得她唇齿更艳。


    魏虎盘问的话顿了顿。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众人惊恐的尖叫还没发出,他就收了手,轻飘飘后退一步,却赶上他人三步之远。


    他扫视过众人,手一挥,一道金文闪现,开口说:“本尊奉师尊明瑕之命下山除妖,这是敕令,不必惊慌。”


    乾元仙山之人下山需要仙山敕令加监察司敕令,否则便要有仙山敕令加渡劫尊者敕令。


    众人一听是明瑕的徒弟随即纷纷松了一口气,既是仙山尊者的徒弟,那品行肯定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驿站辅司连忙行礼:“参见仙人。”


    郑皎皎抿了下唇,握剑的手虎口处泛着淡淡的疼痛。


    有了魏虎在,众人也就不需要再心怀忐忑地等待监天司的人了,方良也放弃了连夜赶路的念头,心情平复下来,看了看郑皎皎。


    郑皎皎行礼过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看上去并不是开心的样子。


    想到刚刚差点起的矛盾,方良有些头疼,还没到郴州,队伍好像就有点散散的了。他不喜欢郑皎皎这种不分轻重的个性,但是她的算数天赋和干脆利落举剑的行动确实让人侧目。


    方良劝自己,天才,总是有点怪癖的。


    “你没事吧?”


    郑皎皎抬头看到方良二人关心的面容,摇了摇头说:“没事。”


    面前魏虎已经检查了死者的尸体,惊愕地发现其上遗存的妖气,竟然和他曾经所捕的鱼妖妖气相似至极。


    他颦起粗狂的眉毛,敲了腰间灵气三下,随即站起身来道:“这妖是随我来的,是我失察。”


    辅司等人不解。


    魏虎也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吩咐道:“把所有人集中到这里来。”


    方良悄悄皱了皱眉毛。


    等到人都挨近,魏虎抽出腰间的短萧,对众人道:“等会儿你们可能会有些不适之感,但是不用担心,只要忍一瞬,等我将那河妖捉出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的目光中看到了彼此害怕的神情。纵然如此,却并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郑皎皎站在人群中,手中剑没有放进剑鞘中,因为考虑到自己并不会使剑,所以害怕等会儿还需要用到的时候拔不出。


    她的虎口处通红,至今没有变回原来的颜色。


    萧声起,却并不悠扬。


    艰涩的曲调,洒落在驿站堂前,悬挂的一盏一盏的油灯晃着,将绰绰暗影照亮。


    方良:“这是驱邪调子,但因为需要释放一定的灵压,所以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他的解释比魏虎详细。


    郑皎皎看了一眼周围人的面色,果然有些难受的样子,见方良要往她身前挡,她连忙阻止说:“我对灵气一点也不通,感应不到灵压,顶多会觉得有些冷。”


    “你这体质倒是特殊。”方良诧异,“按理来说,怎么就算没有修仙天赋,怎么着也能感觉到一点吧。”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方良陷入了沉思。


    那个拿着蹴鞠的小男孩此刻已经有些脸色泛白,腿颤着,站不稳。


    对灵气感应越灵敏、但修为越低的人,在面对高修为人的灵压时越敏感。


    大抵这便是他的不幸。


    他仰头看向自己的娘亲,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安慰,可他的娘亲同样脸色苍白,摸着他面颊的手更是冰凉至极。


    郑皎皎倒是也想拿手堵住自己的耳朵,不为别的——这调子实在太难听了,难听到令人心神意乱。


    正在她这样考虑的时候,那男孩的母亲突然眼眶具红,脖颈青筋突出,张开了嘴巴。


    只听一声鸣叫,她的舌头窜了出来,直扑向魏虎腰间。


    重叠的监察铃声像是这场战斗的背景。


    郑皎皎眼尖地看到,那并不是舌头,而是一只虫子一样的东西。


    “食鱼虱”,魏虎冷笑道,躲过那虫子,手中法器现,将有些暗淡的大堂照亮。


    在他打斗的过程中,响起两声叮咚的声音。一声是男孩母亲倒在了地上,口中空荡荡,舌头丢失,往外溢着血。一声是方良身旁,一名穿着青衣绸缎的中年人单膝跪倒在地上。随着他跪倒在地上,他怀中藏着的匕首状的灵器也摔了出来。


    方良正拉着郑皎皎往后躲,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他一介文臣实在不适合这么血腥的场面。


    当然,主要是他曾经也自己修炼过,这金丹仙人打斗中外放的灵压让他胃里好像住进了个哪吒。


    但因为他曾自己修炼过,所以还有些抵抗能力,勉强算是场内活跃的几人。


    听到左边传来的动静,方良不由得低头看去,正巧跟那跪地的仁兄对上了眼。


    他看了看那匕首,又看了看那仁兄,怔了一下说:“散修?”


    这驿站中怎么还有散修?


    其实,六部官员里,也有灵力虽强但没有去仙山的人,主要是仙山选拔,既看缘分,也看家族能力。


    就好比孟邵,他家原本家徒四壁,孟贵妃自小被一名官人看中,选到家中做歌姬,等到那官人将她引荐给当今皇帝,颇得盛宠,才有了资本将出生没几年的孟邵送到了仙山。


    倘若孟邵出生的早一些,或孟贵妃获得恩爱的时间晚一些,孟邵都将无缘乾元宗。


    六部里面的官员,有些是自己不愿上仙山,有些是遗憾错过。


    朝廷是严禁官员私自修行的,进入皇宫也需得将身上各种灵器、佩剑全部摘下,若是有官员在皇宫使用带有灵力的东西或自己研制的法咒,不光自己会被问斩,还会牵连九族。


    虽是如此,但有些人,就如同方良这样的,私底下也会研究一下灵气的使用。但是这一切绝对不能让政敌知道就是了。


    民间散修和朝廷‘散修’的各种神色与姿态还是有些区别的,因此方良一见此人,就知道这人绝非六部官员,而是属于市井中的散修。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当即拔出短剑,只听嗡鸣一声,专注精怪和魏虎的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空,方良侧了一下身,她侧眸,红色腥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郑皎皎眼眶放大,朝旁边挪了一步,看到了利刃染血也要继续向前刺的中年散修,那一瞬间,散修的灵气倾巢而出,硬生生将自己修为短暂拔高,筑基的灵压毫无保留地落下,让一众凡人躺到了地上,纷纷晕了过去。


    她无意识地舔了一口唇边的血,耳边尽是刀光剑影,方良说跑,她提剑往前跨了一步,将剑横着捅进了那人胸前。


    血肉被利刃割开的触觉,让她跪倒在地上。


    方良捂着断指的手坐在地上,看到的是那中年男人胸口插着一柄长剑,眼睛中尽是对郑皎皎为何没晕的茫然,他倒退两步,捂上胸口跳动的心脏。


    显然,此处没有第二个仙人,愿舍仙骨替他更换心脏。


    男人还要上前,却被反应过来的魏虎,用腰间回旋的法器击飞出去。


    魏虎下手没轻没重,叫他当场命绝。


    郑皎皎低下头,像失去了支撑,喘息着,双手撑着地面,地面是砖石所砌,夜里冰凉,她披散的发落到地上。


    滴答滴答。


    是身体太过激动,导致泪水在不自觉的地滴落,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深色,将顺着她脸颊滴落的血晕成桃粉色的红。


    “呵。”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出声。


    郑皎皎闻到那滴落的鲜血里沾染的苦涩腥甜的桃花香气,她双手猛然用力,没站起身,倒向后倒去,同样坐到了地上。


    眼前光亮如旧,角落的蜡烛往下滑着蜡油,将自己溶解又重新附上一圈泪珠一样的痕迹。


    晕过去的人已经晕过去,还醒着的,就剩下几个身体强壮的,和已经将寄生于鱼精身上的伴生精怪拿下的魏虎。


    桌子上,驿站的钟表不受任何仙与妖的侵扰,体内依靠机械的齿轮转动着,到了丑时自动报时,但驿站里的更夫却也早已经倒头躺到了辅司的身上,人事不知。


    方良咬牙拿出帕子,将断了小指的手一缠,上前要将郑皎皎扶起来,但没能扶动,倒是他手上的血将郑皎皎的素衣染红了。


    郑皎皎泪止不住地流,插空看了一眼方良的手,又看了看那地上的小指,哽咽说:“这……这怎么办?”


    “什么?”方良还沉浸在她提剑就捅了敌人的震撼中,待郑皎皎握了握他的手腕,他才反应过来,“小指,不碍事。”


    才到郴州边上,就遇见这种事,命能留下,就很好了,方良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问她:“你没事吧?”


    郑皎皎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魏虎上前,走到了那中年人尸体旁,法器一扫,拎出来一个木牌,看了一眼,将木牌丢到了郑皎皎二人身前说:“郴州的一个地下堂会名字,常有人花钱雇佣他们行凶,监天司前段时间几次清剿都没剿灭,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他走到二人身前将二人打量了一下,扫过哭泣不止的郑皎皎,落到方良身上说:“心里可有人选?”


    方良虽然在司农寺,但对于乾元宗的仙人还是比较敬佩畏惧的,这思想属于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就算跟程文秀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完全扭转。


    “我们是要去郴州,但……”方良下意识想要隐藏自己的去向,可面对魏虎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可能是郴州世家。”


    “哦?”


    魏虎挑了挑眉。


    “我们……”


    郑皎皎原本是看着方良的,但很快转向魏虎,说话因为落泪的原因还有些哽咽,但听起来比起方良对仙山仙人却少了很多畏惧:“仙人问这话是要帮我们收拾郴州的人吗?”


    魏虎当然不可能那么做,他落到她的脸上,笑了笑,下一瞬,不知道用什么勾走了她腰间的监察铃,拿到了手中看着。


    “你既然是和他一道的,且没有半点修为,肯定就不是监察司的人。”他说,“这监察铃虽说不算很珍贵,但却也不算平常。还被器修特意改造过,怎么,你有家人在监天司?还是说有家人在仙山?”


    郑皎皎咬了下唇,擦了擦泪,盯着他说:“还我。”


    魏虎:“没收了。”


    改造过的监察铃在他手中抛起又落下,他笑着说:“这东西私自给凡人使用算违规。你要是不忿,让你家人来仙山找我好了。”


    第47章


    面对魏虎的要求,郑皎皎无力反驳,眼前是昏昏暗夜、尸体横陈,就算有东市街头的观看死刑的经历,这个场景对她来说也十分恐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刻在做什么,下意识回避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场景,以至于她的面上是没有表情的,眼角的泪却不受控制地一直流着。


    而这个世界的人却已经习惯了流血与死亡,就像是习惯阳光和阴雨。


    对于方良来说,这才是他所熟知的郑皎皎,因此他反倒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倒是魏虎觉得有点诧异,认为郑皎皎反应太过了一些。


    作为风雨里闯荡的半妖,他觉得依照刚刚她的反应,现如今做如此形态,实在有些虚假的做作,但他又想不通她为何要如此,于是也就不想了,手一挥,符咒化作灵鹤展翅向附近监天司去报信。


    按照规矩,是该此地驿站自己去报信的,或是当地府衙去报信,但现如今大部分人都昏了过去,又是夜里,他便为之代劳了。


    瞧见魏虎转身要回楼上,方良立刻出声:“仙长!此地符文阵法可否代为修补?”


    符文和阵法已经被精怪破坏,若不修补,难保不会有其他不长眼的精怪闯入,虽说一晚上连经历两场精怪食人的事概率很小,路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魏虎的玄衣飘荡着,只留给了他们一个疏离潇洒的背影,闻言,上楼的脚步一顿,话从空气中飘过来:“不必担心,有本尊在。”


    方良虽然懂一些修炼规矩,但就像所有散修一样并没有经历过正经的训练,因此一时间也没想过,魏虎不去修补符文法咒,是因为他是一个偏炼器道的修士,对于修补防护阵法来说远不如‘身经百战’的监天司法修来的顺利,所以魏虎思虑了一瞬很快放弃了,准备留给监天司之人。


    不过,他既然这样说了,在场也没有人能强迫他,只能默默看他上楼,将房门再度合掩,隔绝了人间的一切杂事。


    方良看向郑皎皎,他手上的血扔未止住,很快将布料湿透,都说十指连心,他掉了根小指,那疼痛一振一振地,仿佛在随着心脏在跳。


    “尸体不能和人放在一起,咱们得把尸体挪到一边。”


    这句话将郑皎皎的魂魄唤回来些许,她看着驿站还清醒的几人几乎堪称漠然地起身,然后将自己认识的人试探完鼻息,各自安置。


    方良看了她两眼,叹了口气,低头单手去拖那个郴州散修的尸体,要拖到一旁去。


    郑皎皎看见了,就跟着起身,帮他拖。


    尸体很重,刚死,血肉还有活着时的余温,柔软而死寂,她看到自己拽的肩膀上没有一点花纹,似乎显露出了一些尸体主人窘迫的生活,也或许……是她多想。


    郑皎皎的思绪纷飞着,又落到了另一具尸体身上,这具尸体麻布素衣,是真的家中没什么银钱,她倒下去之时,还抓着自己孩子的衣角。


    方良一边嘶声吸气,一边跟着她拖,拖了两步,疼痛已经完全降临到他的身上,以至于他的额前出现密密的细汗,他松开手,站直腰,看到单独拖尸体的郑皎皎踉跄一下,然后将尸体抓的更紧,把尸体往后拖。


    “行了拖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剩下的人估计一时半会也叫不醒,好在现在天气没有很冷了,在大堂睡一晚也没事。”


    就算他这样说,郑皎皎仍然把两具尸体拖到了一条水平线上,就像有什么强迫症一样,实际上,她只是下意识地行为,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上楼休息前,方良拖了两床被子来,一床给马夫盖上,一床给辅司盖上,郑皎皎站在原地,有点像是面对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的小孩。


    方良:“上楼吧,明早咱们还得赶路。”


    他率先回了屋子,关上门,屋内烛影暗,现在康平很多地方都会使用煤油灯,比蜡烛要亮些,这驿站的作风古旧,辅司是世家出身,认为蜡烛要比煤油灯高贵许多,所以站内仍用烛火。


    方良从包里拿出绷带与药,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他是会一些包扎手段的,对于自己的伤势心里有数,他嘴里咬着花椒木,将手上的布再度揭开,哆哆嗦嗦地给自己上药。


    等到他上药上完,再打开门,去楼下的时候,郑皎皎已经回屋了,他捡起自己的断指和散修木牌,又将那来刺杀他的散修摸了一遍,回楼上时,路过人堆,看到其中那个唯一的孩童身上也被披了被子,头下面还枕了枕头,以及其他人身上也横了被子。


    他扫了扫大堂,醒着的驿夫有没回房间的,坐在大堂里,目光呆滞,不像是心细至此的样子。


    见到他的目光停驻,被他看到的驿夫摇摇晃晃要起身行礼。


    “大人。”


    方良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只觉得郑皎皎这姑娘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明明看上去比世家养出来的女子还要天真柔弱几分,可骨子里似乎有一股韧劲,这让她有别于这里的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手里拿到的档案——她是遗忘了所有记忆的封莲遗孤。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铸造出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呢?


    *


    郑皎皎将被子从一楼的房间拖到了大堂,给众人都盖了盖,因为她忽然想到,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伤寒这种东西是会要人性命的。


    做完一切,她回了房间,像方良叮嘱的那样。


    门被她合拢,回过头,空荡的一切让郑皎皎无所适从。她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挣脱不开,眼泪已经停了下来,却让身体变得更为糟糕,腹腔内压抑着,想要翻江倒海,却没有任何力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寂静是暗夜的伙伴,将一切都变得哑然无声。郑皎皎心慌意乱,手摁在自己胸腔上,她并没有想去回想剑刺进他人身体的那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却不断地在她眼前闪现。


    太轻易了,她想,就好像有谁冥冥之中将剑锋打磨,附上一些灵气或其他东西,让她的剑能够在瞬间穿透一名修士的身体。


    可郑皎皎也并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曾对她的行为和身边异常提出任何怀疑或异议,所以她倒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疑心自己大概率是从妖域出来之后患上了什么心理问题,因此才能不断地闻到那苦涩花香,如今大抵是更严重了。


    受了刺激,产生一定的心理问题,这是极有可能的,为了自己的神智,郑皎皎觉得,自己最近要尽量避免自己的情绪起伏太大。


    她说服了自己,脱下外衣,洗净双手和脸,身躯僵硬地躺到床上。


    鼻腔中、前额处是因为哭泣而产生的味道,眼眶有些艰涩,但好在这一切的问题并不大。


    在这驿站中,有些人入睡了,有些人没有。对于危机的反应,大家都各不相同。


    魏虎抱着胳膊躺在床上,虽说修士不用休息,但他有一半妖的血脉,因此做事随意许多,并没有一定要打坐修行的想法。


    仙山之人对他也颇有介意,例如慈殇和腾云,不光对他散漫的行为很厌恶,更是对他半妖的身份感到深深痛恨。


    魏虎常常想,如果不是师尊明瑕,可能当年他就真的要杀了身边的所有人,然后成为世人口中的一名精怪妖邪。


    人间的路,一个人太难走了,他叹道。


    忽然,又举起手,手中是没有感应到灵气、妖气、魔气绝对不会响的监察铃。


    这东西沉默着,再没有刚刚摇晃时的尖锐声音,平凡而钝。


    他笑,心想,还真是物遂主子。


    魏虎终于知道那女子像什么了,像是一个监察铃。没事时不声不响,有事时就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这人的性子想来在家中一定是被家人娇惯的,但可能因为家人是监察司的或仙山上的人,所以骨子里还是染上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思想。


    他将监察铃收到了自己芥子中,阖上眼睡着了。


    夜长,薄雾弥漫,有人从中走出,广袖长袍,眉目疏冷。


    狐声哀鸣,倦鸟惊飞。


    明瑕望向眼前驿站,收敛灵压与灵气,推开门,跨步进去。


    看到大堂中场景,他并无意外与惊诧,轻巧的灵气扫过,不仅将监察铃蒙蔽,也让没能沉睡的众人沉睡过去。


    明瑕一步一步跨上阶梯,走到了她的门前。


    门内呼吸沉又紊乱,大抵是做了噩梦。


    他推门走进去,被吹息的烛光重新燃起,照亮这一方天地,床上的人在无意识呢喃着什么,皱着眉头,泪已经将枕头浸湿。


    明瑕伸手,金色灵光在他指尖闪烁着,让她紧绷的身体平息下来。是血气的味道,他移开自己的手指,垂眼看了她片刻。


    陌生而熟悉,大抵如此。


    他的仙骨在她胸腔中跳动着,已经适应,像是找到了新的归处。


    过往的记忆在模糊,被眼前凡人重新取代。若只论明瑕尊者与凡人郑皎皎,其实他们二人本没有任何联系。他想起她称呼自己的话,尊者二字就已经说明一切。


    明瑕转身欲悄然离去,却不妨被抓住了衣袖。


    “明瑕?”郑皎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睡梦里醒来,惊诧地伸手,拉住了床前的人。


    床前的人回眸,露出一张清清冷冷的疏离面容,果真是他。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晃了晃,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十分不解,问:“你怎么来了?”


    明瑕见她要往旁边倒去,伸手扶了扶她。


    他的手温凉如冷玉,而她因为噩梦出了满头的汗,眼角红的像一团火。


    明瑕顿了顿,欲将手收回来,被她握住,她的脸重新贴了上去,像是在感受他的触感,片刻,又抬起头,站起身,将手探到他面颊,轻轻拧了拧,望着他求问:“疼吗?”


    怎么可能会疼。


    “你受惊了,心神不宁,所以分不清梦与现实。”他说。


    郑皎皎确实一时没能分清,站在床上拿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片刻,说:“如果这是梦,那就说明,我果然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明瑕沉默不语。


    郑皎皎苦笑了一下,有些挫败:“一遇到危险,我就想依靠外力,依靠……你。”


    明瑕问:“不好吗?”


    “不好。”她回答的很迅速,像是在心里酝酿很久了,似乎是看见他微微下撇的眉目,她又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想要躲到我身后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在想什么了。”


    当他遇到危险躲到别人身后……明瑕无法想象这种事。她说的话天马行空,一如她这个人。


    郑皎皎忽然松开他的手,他的手在半空中滞了滞,然后垂了下去。她低头,蹲下去,从枕头旁边掏出了义眼,对他说:“这东西好像坏了,明明之前只要一放出来,不管对面有没有人,它都会滞空的。”


    明瑕当然知道这义眼出了什么问题,他拿过来一看,说:“没坏,缺了灵石。”


    果然,灵石刚放进去,义眼就自动浮了起来。


    郑皎皎伸手,它落下,她找到后面的按钮一摁,它便重新缩小,在她手中团着。


    “我猜也是这样。”她说,“不过我没有灵石,所以只能找你求助了。”


    明瑕看着她静了一下,手一挥,出现了一个沉重的袋子。


    郑皎皎并去不接,她问:“是什么?”


    “给义眼轮换的灵石。”


    她拿过来一看,哪用的着这么多,她心知肚明,说:“唐仙督跟我说一颗手指甲大的灵石就可以用半年。”


    郑皎皎从袋子中取出一小块,又拿过他的手,把袋子还给了他。


    “就这一块替用就好,不能再多了。”她很坚持,“再多,我就要堕落了。”


    有何不好?


    明瑕敛眸将手中灵石重新放回芥子。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他没说是与不是,只道:“百善堂的马延三百年前曾在郴州灵矿待过。”


    原来是来查案的,郑皎皎心想。


    “仙山还没有他们的消息吗?有没有可能他们躲到别的国家去了?也可能暂时没有得到雇佣他们的人,所承诺的灵矿,毕竟松松……李仙尊现在也没事。”


    明瑕:“可能性很小。他们虽然冲灵松而来,但并没有拼尽全力一定要取她性命,或许那许他们半座灵矿上的人另有目的。”


    “大玄境内的灵矿都是有定数的,能供他们窃取又为他们所熟悉的灵矿并不多,且灵矿内灵气糅杂能很好的遮掩气息。就算不为夺取,为了躲避仙山追捕,他们也很有可能会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郑皎皎惊讶:“在郴州吗?”


    如果真是如此,她和方良这一路还真可以说是危机重重啊。


    “有可能。”


    她应了一声,低头摆弄手上的义眼,半晌,又抬头,说:“你要走了吗?”


    “嗯。”


    郑皎皎胸腔起伏了一下,咬了下唇,没等明瑕有什么动作,她忽然又抓住了他的胳膊,又问:“这是梦吗?”


    明瑕:“不是。”


    “那……那你陪陪我。”郑皎皎说,“等我睡醒就好了。”


    今日的一切就将会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明瑕顿了顿,就在郑皎皎咬牙,要松开手时,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躺回被子里,看见他平静的侧脸,清冷地好像没有一点温度,连暖黄色的灯烛都无法将他晕染。


    郑皎皎看了片刻,伸出手,再度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将那只手扯进了被子中。


    他终于动了动眉眼,看了过来。


    郑皎皎说:“如果等我醒过来,还能看见你,我才会相信这不是一场梦。”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重新坠入梦境,她胸腔中因为畏惧而跳动的心脏,归于宁静。


    郑皎皎心想,他的神情冰冷冷,真令人讨厌,一点也不如幻境的时候好看,如果等她醒来,还能见到他,她一定吻上去,看他是不是还能维持这样平静的样子。


    第48章


    接近夏季,白天到来的时间逐渐变早。


    驿站中,第一缕阳光落到地板上时,郑皎皎醒过来了。


    她坐起身,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昨晚离奇的经历,让她一时没有办法将其与梦境分别。


    不过,就算如此,今日还是要赶路去郴州的。郴州的粟种比其他地方的粟种要好,所以他们来郴州,如果能查出世家隐田的问题来最好不过,如果不能查出,就将粟种带回司农寺。


    司农寺中实际上也有专门培育出来的粮食和水果,但都很少,而且养护的很金贵,特供给皇室,有一些会分给各个府衙里。那些吃个新奇的东西,并不符合郑皎皎的农业理念。


    她心中有无奈,却不知从何而来。


    看不清的道路只能抹黑向前,她起床,准备下楼。


    衣服穿到一半,忽然顿了顿,扭头。


    一旁窗户边的小榻上,坐着一座玉石一样的人,穿的是月牙色的道袍,正阖着眼打坐。


    郑皎皎这才想起,昨晚见过明瑕。


    原来,竟不是梦。


    她匆匆看了明瑕两眼,低头将自己的鞋穿上,要往前走,色胆壮人心,可能是因为睡前的暗示,所以她极为顺畅地走到了明瑕身前,一点也没犹豫,朝他俯身,要吻上他的唇。


    吻下去的时候,郑皎皎忽然觉得不妥,停了下来,犹豫一瞬,往上挪了挪,十分轻地吻到了他的眉眼间。


    下一刻,明瑕睁开了眼。


    她与他平静的眼睛对视三秒,有些不安地抿了下唇,往后退去。


    明瑕却突然伸手,摁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重新往下压了下来。他用的力气很小,但她却受了蛊惑一般自己将头低了下去,碰到了他的唇上。


    准确的说,是贴了贴他的唇。


    他松开了手,郑皎皎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跳动,让她回忆起幻境中两人第一次在一起的样子。


    犹记得那是一个简陋的婚礼,没有太多宾客和亲朋,院子里只坐着一桌周围邻居——明瑕那时候已经跟宁家闹掰,因此只有在当时还不惹人烦的宁母去参加了婚礼。


    到了夜里,简单喝了交杯酒,揭了盖头,就算成婚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没话找话。


    不知道是谁先朝谁挨了过去,两个人的唇就贴到了一块。那并不能算是一个吻。大概贴了很短的一瞬,郑皎皎的气息就不稳了,他离开她的唇,伸手解她的衣服,倾覆上来,又停下了,似乎对一切有些无措。


    那时候,他的眉微微颦起,疏离和淡漠全部在融化,呼吸也不再和往常一样。


    郑皎皎犹豫了一瞬,很快凑了上去,二人重新吻在了一起,她教他接吻,但自己也是个生手,因此那个吻很长很长,像把两人缠绕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整体。


    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起点。


    但他离她更远了,而她也不想再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那份随时可以抽离的庇护和爱,以至于他很多时候都让她望而却步,很容易就会生出放弃的心思。


    何况,对于她来说,很难同时专注去做两件事,而情与爱这种东西,又是个奢侈品。遇到麻烦,首先扔掉需要精心去维护的奢侈品,也是人类的通病。


    郑皎皎看了他片刻,重新吻了上去,她将身子挨向他,揽上他的脖颈,轻咬他的唇,用舌尖试探他唇齿的温度。


    这是一个大胆的吻,给予与夺取都不再小心和被动。


    她不再为自己的心困惑,也不再为未来的道路而提前担忧,她不再畏惧于被人抛弃,因为她终于明白,即便他抛弃她,那也并不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她的廉价,也不能证明她不值得被爱,她只是学会了不去顺从。


    明瑕呼吸有些错乱,他的脖颈不自觉去扬起,将她的呼吸吞吐。


    因为担忧自己力气不自觉失控,所以他尽量不去做什么大的动作,可她吻得又太过轻,不够将他的渴望一并消耗。


    逐渐的她坐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伸出手用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揽住了她的腰,头低下去,追逐着那片唇。


    郑皎皎吻完,胸腔起伏的很厉害,眼角也滑下来一滴因为激动和缺氧而产生的泪滴,她的眼尾通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


    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因为眼前薄薄的唇,终于被红色浸染了。


    但他仍比她要冷静,倒显得她狼狈许多,以至于她仍有些不忿,要往前去,被他伸手摸到脸,她顿住,看他将自己的泪痕抹去。


    “郴州的路难走,要小心。”他说。


    郑皎皎问:“你知道我们要做郴州做什么吗?”


    明瑕点了点她腰间义眼,说:“有听到。”


    他说话的态度缓和许多也亲近许多,不再那么冰冷冷了,好像她有些间断的呼吸,将他也染上了温度。


    以至于郑皎皎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的失控成为了他的养料。


    这让她不禁为此思虑了一秒。


    说话间,明瑕再度扫向她粉色的唇,半晌,逼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仙人和凡人很少有在一起的,想来也是因为体质原因。即便那未来的寿数和不会同时衰老的容颜能够短暂忽略,可眼前各类差距却难以跨越。


    “疼。”她忽然道。


    郑皎皎低头推了推明瑕揽在她腰间的胳膊和手,明瑕松开,她揉了揉自己的腰,用商量的语气要求说:“你下次能不能用小点力?”


    她并不知道,明瑕已经很克制了,灵压、灵气、力度,他都将其压制到了最低处。只是情绪激动的时候,难免有些波动。


    郑皎皎觉得这个明瑕的心思要比鸟安时的他深太多了,秉性也更冷了,她有一瞬间的伤心,但很快未完成的工作将她扯了回来。


    她起身,给自己梳头,好奇问他:“你的体质来驿站,不会影响驿站中的人吗?”


    “会。”


    所以他要走了。


    尽管他已经足够收敛,但仍旧使一名对灵气感应强的孩童身上的灵气一直处于不稳之中。


    明瑕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拿起桌子上她摘下来的一个荷包,递到她面前说:“为我绣个荷包吧,皎娘。”


    郑皎皎接了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半晌,一边插着簪子一边转头看他,说:“那你要拿什么东西来换?”


    不等他回答,她放下那荷包,起身,踮起脚来吻了吻他的面颊说:“下次来见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明瑕动了动指尖,在她即将转身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郑皎皎顿了一下,只觉得一眨眼他的人就消失了,好像自己刚刚感受到的抚摸是错觉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沉默良久。


    尽管她尽量去避免思考那遥远的未来,但仍然会因为二人间还残存的爱而感到隐隐的痛苦。


    她贪恋着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可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分离似乎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课题,即便不能接受,也仍无可奈何。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过弱小了,而在天赋面前,她的努力又无济于事,那并不是努力就可以拥有的东西。一个凡人能够到达的顶点,似乎都不通向那天空中悬浮着的巍巍仙山。


    低头将义眼挂到腰间的郑皎皎又在恍惚间闻到了那股桃花香,她一怔,抬头,看向镜子,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呢喃道:“是不是真该看看医生了?”


    可这地方,似乎没有心理医生这种类目。


    郑皎皎深深叹了口气。


    明瑕一来,她的忧愁也变多了。


    *


    魏虎的房间,他猛然惊醒。


    熟悉的灵压波动,让他立刻起身,朝驿站外面追了出去。


    果然,片刻,他看到了一抹白色背影。


    那背影回身看向他,眉目清冷。


    魏虎顿时低头行礼道:“师尊。”


    他心里奇怪,自己师尊怎么会下山来了郴州?


    虽然康平之前的动静很大,但魏虎在桃夭妖域展开前就领命下山了,因此仙山中发生事情他并不知晓。


    明瑕将他打量了一下,道:“任务已经完成,不要多在凡间逗留。”


    “是。”


    魏虎应的很干脆。


    他知道自己师尊脾性,也清楚自己师尊的规矩,知道明瑕是为了他好。


    虽说明瑕比起其他渡劫来说,出山的频率高了些,但从来不多在人间逗留。


    人间事能管,但不要因此陷了进入,以至于乱了道心。——这曾是明瑕告诫他的原话。


    魏虎正推测着他师尊来此地的原因,就感觉他师尊的灵压忽然朝他压了过来,神识过,他的芥子被打开,里面飞出来一个眼熟的东西。


    那被改造过的监察铃一点眼色也没有,刺耳地响着。


    魏虎抬了抬头道:“师尊,这是……这是我的。”


    不知怎么地,他竟突然改口了。


    或许是觉得那心狠手辣却爱哭的凡人女子有点可怜,若是明瑕迁怒于她在监天司或仙山的亲人,那她岂不是要到他面前哭个天昏地暗?


    明瑕语气不明地问:“你的?”


    魏虎从没有欺骗过自己师尊,此刻已经后悔了,额头上渗出汗来,咬了咬牙,有些迟疑。


    第49章


    魏虎跪了下去,承认:“是山下一名女子的,大抵是因为她的家人担忧她,怕她在山下对精怪没有防备,所以才改造了个这样的监察铃。”


    他话说的很委婉,甚至主动给郑皎皎找了理由,这对于他来说实在罕见。


    在仙山上,魏虎作为明瑕唯一的徒弟,又是备受争议的半妖之身,为了不将明瑕的名声拖累,他一向最是冷漠无情,最是秉公执法。


    明瑕将那监察铃在手中转了一下,唐富春确实是个极有炼器天赋的修士,这监察铃被他改制的很合用且精致。


    因为主要是为了给郑皎皎提示来自‘气’的危险,所以他将这监察铃的范围和对妖气、灵气等的阈值改低了许多,所以即便明瑕再怎么收敛气息,过近的距离和他身上灵气还是让监察铃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这声音响着,钻进魏虎耳朵,使他的心也被攥紧了。


    或许刚刚不该那么说的,魏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说了那么多废话,他的眼睛不断在兽瞳和人瞳之间变换着。


    就在他的心开始变乱的时候。


    明瑕终于开口了,但并没有责问他的意思,像往常一样平静,说:“此监察铃已经被改造,范围和阈值都被缩小了,不算违规。”


    “是,”魏虎结结实实松了口气,不敢再在自己师尊面前耍他的心机了。


    他老老实实地道:“弟子觉得虽然不算违规,但终究还是要警告一下,这种级别的仙器不能被人这样随意私自改造。”


    “你打算要做什么?”


    魏虎低了低头说:“弟子只是打算将这东西带走,等那女子家中的修仙者寻来时,敲打两下。”


    明瑕这次沉默的有一点久,久到魏虎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师尊?”


    明瑕手中结出灵印,瞬间那还在作响的监察铃扬起一声尖锐的声音后陷入安静之中,他垂下手,遮住了监察铃,问他:“你最近可有去唐家?”


    魏虎和唐富春关系不错,因此常仗着自己身份去唐家讨酒喝,之前甚至与唐家的一名家仆发生过冲突。


    “未曾……”他说完,又补充,“任务完成了,正要去。师尊是有什么吩咐吗?”


    “康平南安郡王府一事,百善堂几人虽然看上去是冲着灵松去的,但行为举止更像是冲着灵松体内的灵气和修为去的,且并没有一定要她性命的意思。我在他们所隐藏的郡王府内所设的符文中,找到了关于腾云一脉宋雪婷的灵气。”


    魏虎听到这里狠狠拧了下眉,怒意尽显,腾云一脉与他们之间的摩擦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了。偏偏文渊宠爱腾云且不理俗世,就算他们在凡间灵矿山中搞出多少事来,仍不去管。


    “师尊,干脆将这证据交给文渊尊者,就算尊者再怎么偏袒腾云,也不可能看着腾云残害宗门元婴!”


    相对于他的愤慨,明瑕是十分平静的,事实上,在从人间回到仙山待的几百年时光中,他一向是这种清冷的样子。


    倘若不是那妖域祸起突然,他也不会因此下山,更因此乱了些许心绪。


    明瑕说:“百善堂虽然看起来像是接了腾云的任务,但更多的像是要挑拨离间。”


    魏虎的神色凝滞了一下。


    虽然有仙盟存在,可是仙盟的作用更像是一个调和剂,在三国三大仙宗之中没有任何话语权。三大仙宗虽然并存已久,并且同时传承自张角尊者一脉,但发展至今,除却那些被传承的大道,一些细微的规矩早就不一样了。


    魏虎道:“难道是其他的仙宗朝大玄伸手了?”


    明瑕望着他道:“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魏虎不解说:“可是为什么?师尊,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对大玄出手,难道为了灵矿吗?除却乾元仙山,他们宗门不是也拥有源源不息的灵脉吗?”


    三大仙宗资源充足,和其他仰人鼻息的小宗不同,其宗内灵脉都是能够再生的至纯灵脉和灵气。若只为灵气,确实没必要对对方出手。但凡事都有特例。


    张角尊者最先传道于金国,因此金国灵气整体要昌盛,以至于滋长了不少精怪,更有大妖化域,外人不得擅入,以至于长生门亦拿那妖域没有办法。


    而明国多战事,死气幽幽滋生邪祟魔头,生成幽都,收敛一众凡人、仙人魂魄于其内。无极宗两位大乘坐镇无极谷底不理俗世,因此明国国力比其他二国要衰退许多。


    魏虎觉得大乘尊者们就像一个硕大的顽石,他们的时间和其他人并不相同,他们的思维也早就随着修炼而越发超脱世俗,因此绝不会对他国仙宗出手。


    从前明瑕也有着这样的怀疑,但从妖域出来之后,他明白了,不论是多高修为的修仙者,都仍存有自己的私心。


    世界上的大能们,并不都是什么天生圣人,有些普通人,一直修炼,修炼成了一名大乘尊者,或许心性会因此历练地坚韧,也或许心性并没有太大改变。


    明瑕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年道士,在暗夜里的鸟安,游荡在金甲军和妖魔精怪之中,寻求着一个机会。


    他看着他说:“师兄,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这抹影子很快又变成那个待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中、面对着苍苍的飞天壁画、稍微有些佝偻的消瘦身影,他背对着他说:“明瑕,顺应天道方为修士本分。”


    逐渐的,眼前画面全部消散,明瑕看清了眼前的世界,他对魏虎道:“三大仙宗各有自己的想法,防患于未然总是正确的。何况除了三大仙宗,还有幽都和浮屠妖域。只怕唐家众人被百善堂所惑牵扯其中。三百年前,百善堂与凡世唐家是否有所纠葛,我不便出面,你去查来。”


    虽说明瑕要去探查唐家灵矿山,但凡间的唐家人和修仙界的唐家人虽然联系密切,却不太一样。凡间的唐家输送很多人入仙门,入了仙门的唐家人又反哺唐家,这才使得唐家逐渐地成为了大玄的庞然大物之一。


    即便唐家灵矿山没有百善堂的踪迹,但百善堂的马延三百多年前的的确确在唐家灵矿山待过,他需要搞清楚,马延过往踪迹,以从中推断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是,师尊。”魏虎恭敬应下。


    明瑕转了一下手中监察铃,对他道:“不要与凡人牵扯太多。”


    魏虎知道这是在敲打他,连忙说:“是,弟子知道,弟子会谨遵师尊教诲。”


    晨间的阳光落下的那一刻,明瑕瞬间离去,唯余山林间的薄雾未散。


    魏虎起身后怔了一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刚刚明瑕所在位置。


    那改造过的监察铃被他师尊带走了。


    “……”


    他摸了摸鼻尖。


    估计会被他师尊随意扔到杂库之中。


    这可怪不得他,他是想着警告过那女子的修仙者家属以后再还给她的。


    *


    郑皎皎把自己收拾好,正要出门,走向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铃音。


    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正想着桃花香的事,顿时心神绷紧,立刻转头,手握到了腰间昨天方良给她的剑上,心情复杂地凝眸看去,只见那木桌之上,昨天离她而去的监察铃正在无声摇晃着。


    郑皎皎吃了一惊,很快反应过来,走到了桌子旁边,看了片刻,握住腰间荷包,那里面装的是已经恢复了的义眼。


    她问:“唐仙督给我做的监察铃回来了,明瑕,这跟你有关系吗?”


    郑皎皎内心是既畏惧又激动的,她的呼吸都有些间断,屏气凝神地对待着眼前的监察铃。倘若不是明瑕,那是不是有可能是桃夭?或许她闻到的桃花香、听到的浅笑并不是错觉呢?


    但义眼很快传来声音说:“是我。”


    郑皎皎的沮丧肉眼可见,伸手拿过了桌上的改造监察铃,看了看,在明瑕询问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谢了他。


    明瑕虽然能通过义眼感知到这边的事,但大多数情况下,除非郑皎皎开口,否则他就只充当一个不声不响的伴生兽的功能。


    不过,郑皎皎倒觉得这样很好,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或许走着走着,二人会在某一天走散,但却并不会因此毁灭。


    她把改造的监察铃重新放进了自己荷包,并不招摇,然后出了门。


    下楼梯的过程中,郑皎皎发现已经有很多陆陆续续醒过来来的人,至少他们的马夫早早醒了,正在底下啃大饼。


    这是方良正好也推门而出,脸色比之昨天未受伤之前难看许多,郑皎皎同他打了声招呼,有些担忧:“方少卿,你没事吧?”


    方良摆摆手说:“没事,已经包扎了。”


    他倒还反过来关心她:“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郑皎皎怕他着急赶路,但如今却不好这么说,只腼腆地笑了笑。


    方良走到她身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把剑给我。”


    郑皎皎怔了下,要从腰间取下剑来给他,她其实有些想问问这剩下的路能不能让她佩着这剑,虽说这剑对于某些人来说实在不中看,但却能给她一种安全感,让她觉得即便是再危险的环境,她也未必不能反抗。


    “不用把整个都给我。”方良道,“拔出来就好了。”


    剑出鞘,还残余着昨日血气。


    方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帕子,小心擦着,擦完又递到了她面前,说:“这剑有些年头了,不擦掉血迹容易生锈。”


    郑皎皎看了看他,顿了一下,咬牙从他手里重新将剑接了回来。


    她有些想作呕,又忍下了,望着方良被包扎过的手,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


    要从这里生存下来,就要适应这里的规矩,她已经在逐渐适应了,这很好。——郑皎皎对自己道。


    方良说:“我们这一路凶险,把你牵扯进来实在抱歉了。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想你也不会再退缩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把剑放回腰间,说:“这剑,少卿赠我吧。”


    方良:“宝剑识英雄,合该是你的。”


    其实他们一开始就知道去郴州的道并不好走,只是各有各的立场,必须来此罢了。虽然方良觉得他和程文秀有种欺骗郑皎皎来了此地的感觉,但对于郑皎皎来说她需要这个机会——能被人看到的机会。


    驿站的大门被人从外打开,是迟迟未到的监察司众人。


    当地监察司先收到的是魏虎的消息,因为魏虎信中说此地妖邪已被解决,所以他们才等到了近天亮才来的。


    领头人亮出了监天司的令牌,众人立刻垂头行礼。


    随即,医道司立刻有人上前去检查众人伤情。


    二楼的一间房门被人打开,魏虎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50章


    驿站背阴,因此有些冷清。


    血气凝结不散,人活动起来,才将将有些热气,地上的两具尸体也因此变得尤为僵硬,尸斑也明显起来。


    失去母亲的男孩仍沉睡着,没有醒来,也就不会因知晓而痛苦。


    监天司的人同魏虎见过礼,就掏出本子来记录众人口录。


    郑皎皎问他们方良断了指的手可否帮忙处理一下,方良和在场众人都很诧异,她不明所以。


    监天司派来的医修是一名年轻男子,吊梢眼,有些凶的样子,说话也不客气,她问了他两遍他才皱眉瞥了一眼她,又斜了方良一眼,说:“这不是已经包扎完了吗?别来找麻烦。”


    方良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郑皎皎见过不少医修,虽然有些脾气差,但大部分都是医者仁心,像这种看都不看就让人滚的医修,也是头一次见。但看众人神色,似乎这才是常态。


    魏虎正在旁边观摩监天司验尸,转头看了郑皎皎一眼,说:“不是所有人都卖你这个面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


    郑皎皎对他的用词感到难以言说的古怪,她现在的样貌年龄跟她前世死前年龄差不多,虽说她前世跳过级,但怎么着也有二十岁出头,而他看着明明比她大不了太多。


    是因为修仙者的驻颜术吗?


    方良对魏虎拱手道:“仙长息怒,她不是这个意思。小郑娘子是封莲遗孤,因为受妖域影响,所以失去了记忆,这才说话会随性一点。”


    虽说监天司确有职责救助因精怪而受伤的人,但正如那医修所说,似这种已经包扎好的‘小’伤口,他们是不值得去看的。


    而倘若不幸,遇到这样的仙人,凡人们也大都忍着,自己解决。


    所以刚刚郑皎皎开口要求,才会让众人侧目。毕竟这几乎是凡世已经俗成的规矩。


    魏虎道:“谁说本尊生气了?”


    此刻,监察司那边的医修吸了一口气,纳闷道:“奇怪,这昏过去的人按理来说该醒了,怎么像是受了两次较大的灵压似的?”


    魏虎顿了顿。


    他自知那应当是师尊明瑕的原因,明瑕长年待在仙山,修为又已至渡劫,其实是不宜在凡间或人群久待的。


    只是,让魏虎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像昨夜之事,明瑕一道灵咒飞过来告知他足以,怎么非要绕路来口述?


    难道是怕灵咒被他人劫走吗?


    那边医修找不到原因,也就不再找,只疑心是自己的推断错误。


    面前,魏虎问抿唇不语的女子,说:“你是封莲遗孤?”


    郑皎皎简言惜语:“是。”


    他拧眉,感到不解,倘若她的家人都死在了封莲,那个监察铃她又是从哪来的,那东西分明是才改造不久。


    魏虎问:“你的监察铃是谁改造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改的,本尊不爱听玩笑话。”


    郑皎皎心里十分诧异,谁爱跟他说玩笑话,何况他是仙人,她是凡人,怎么看她都不会跟他说不着调的话吧?


    她实话实话说,但隐瞒了明瑕的部分说:“监天司的唐仙督帮我改的。”


    话落,一旁监天司的几人纷纷看了过来,一副惊讶探究神情。


    魏虎:“你跟唐富春是什么关系?你不姓唐,非亲非故,他为何要这么做?”


    方良虽然知道郑皎皎和康平监天司有关,但没想到她背后的人是监天司的现任仙督唐富春。他心里一沉,随后又觉得奇怪,唐富春什么时候又和宫内贵妃扯上关系了?


    唐家在朝廷的话事人——那位左相大人,一向最厌恶服用驻颜丹的贵妃,按理来说唐家和孟贵妃是绝没有勾结的。


    可郑皎皎前脚走了监察司的关系没走通,后面确实是贵妃直接向公主引荐的。


    这倒奇了,不知那位唐仙督知不知道这件事。


    郑皎皎是不会把自己和明瑕的关系说出来的,明瑕自己不说,她说出来只会给人一种她疯掉的感觉。她握住自己腰间的剑,好像从中找到了一种支撑,抬眼看他说:“唐仙督看我可怜罢了,他自己是这样跟我说的,若仙君有疑问,大可以自己去找他,反正那东西您不是已经拿走了?”


    方良吸了一口气道:“小郑,不可对仙尊无礼。”


    郑皎皎立刻行礼道:“小民说话直,请仙尊恕罪。”


    方良赔礼道:“仙尊恕罪。”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方良却往前站了站,恰好把郑皎皎挡了一下——他生了惜才之心,何况昨日她也救过他。


    魏虎眉毛压低了些,眼神沉沉盯着后面露出半个身子的郑皎皎,半晌,方将气势敛了敛,道:“礼行的倒是板正。”


    这句夸赞让郑皎皎一怔,抬了抬头。


    魏虎说:“我自然是要问一问你们唐仙督的。”


    郑皎皎倒不心虚,面色不变。


    那边,监察司查的差不多了,允许已录口供的众人离开,有魏虎在这,他们核实也核实的很简陋,纯粹走个流程。就是还得写个报告,把死亡的两人移交当地知县,剩下事宜也就交给他们处理了。


    雍州知府宋长青见事情告一段落,要告辞离开,走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和方良、郑皎皎打了一声招呼。


    他拱手道:“某与二位虽只聊过寥寥数语,但犹如拨云见雾。尤其是郑小娘子的想法确实新奇,若有一天真能实现,想来人间百姓也会少了许多忧愁。”


    郑皎皎对于宋长青的高帽子和热情有些受不住,有些无措地去还礼,她觉得这人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古怪,对她所说的东西,实在比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抱有的激情和信任还要多。


    太热血了,以至于让郑皎皎感到恍惚,好像倘若她一穿越不是在桃夭妖域,而是在这里的话,她或许真的会和这位名叫宋长青的知府一起对她脑袋中的东西抱有深信不疑的期待。


    但,现如今的郑皎皎只觉得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恍如隔世。


    宋长青离开,郑皎皎和方良也要继续出发了,正巧,附近知县衙门的人也匆匆赶来了。


    驿站发生这种事情,早饭是不必吃了,大多数人都和郑皎皎方良一样匆匆离去,准备在路上啃点干粮。


    路过魏虎,魏虎突然道:“你二人不是要向郴州?”


    方良听见了,但直觉告诉他不应为好,于是不答,往前又走了两步,却不想他身后的郑皎皎被拦了下来。


    魏虎:“怎么不说话?”


    郑皎皎咬了下唇,实不愿意跟他纠缠,只说:“是。”


    魏虎却说:“正巧,本尊要去唐家,跟你们一道走好了。”


    “?”


    方良猛然抬头,张了张嘴,说:“仙尊,这……我们马车简陋……恐怕……”


    话没有说完,魏虎已然迈步向前,走去外面,三两步跨进了他们的马车里,徒留马夫手足无措地望向方良和郑皎皎询问缘由。


    他们这破马车,怎么还招了一位仙山仙人来。


    方良颦眉冲马夫摇了摇头,对郑皎皎安抚道:“上吧,只要少说话就好。”他心想,这队伍真是越来越难带了,魏虎非要赖上他们,不知究竟是为什么。


    方良按耐下心中不安,转瞬推测出许多答案,有好有坏。只要魏虎不是受明瑕尊者的示意盯上他们,那就无妨。


    毕竟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公主殿下这边的人,魏虎作为明瑕徒弟对他们有意见,太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方良又看了看郑皎皎。


    唐富春明明也是明瑕的人,却让郑皎皎来了他们司农院,不知是何用意,还是说纯粹只是无法掌控她?


    她和唐富春的关系,或许他得进一步打听一下。就算不为公主,为了司农院也得如此。


    上了马车,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被魏虎那么大长腿一伸、身子一占,顿时变得逼仄了。


    郑皎皎抱着自己的包袱,沉默着,腰间的剑磕到了座位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音,引得魏虎看了她一眼。


    她更加抿紧了唇,不声不响,随着马车行驶起来,外面骤然响起孩童叫娘的哭泣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散落在车轱辘的倾轧中。


    魏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很快问道:“我同唐师兄素有交情,为何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神色有些萎靡的方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郑皎皎。


    郑皎皎摁在包袱上的手紧了紧,对于魏虎这紧追不停的问话,有些生气了,她转头看向魏虎。


    魏虎正抱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一副正在小憩的模样。


    “仙尊问我,我不过一介凡人哪里知道。”郑皎皎说,“仙尊若是觉得我身份有疑大可去查,我确实是封莲遗孤不假。”


    魏虎并不睁眼说:“你确实说了实话,可应当也确实有什么隐瞒于我。”


    郑皎皎不意他竟如此敏锐,说实话,她真觉得这人实在难缠了些。明明以她的能力和身份,他完全没有必要来提防于她。凡人和仙人,武力等方面完全是不对等的。


    “我听不懂仙尊说什么。”


    马车行驶的摇摇晃晃,遇到了颠簸之处把人猛地一下颠起来,让人无比想念现代平坦柏油路上的油车与电车。


    魏虎睁开了那双十分具有攻击性的眼瞳,看着郑皎皎哂笑了一下,轻且带有转瞬即逝的杀意,说:“你知道吗?凡人从来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


    郑皎皎眉毛跳了跳,被那双眼睛紧盯,使她呼吸开始有些不畅,那是弱者面对危险时不可抗拒的天性。


    魏虎一字一句道:“只有邪祟散修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因为他们不服仙山管制,非得闹出些害人的乱子来才行。”


    马车内霎时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马车外的轱辘声依旧不间断地响着,更衬得车内寂静。


    方良觉得自己也有些呼吸不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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