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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幻境成真了》其他小说小说_看热闹的土獾

    第31章


    仙人对话,郑皎皎插不上话。


    因担心明瑕,她十分想知道马延手中神器的事,可碍于两方对峙的紧张氛围,又不得不一言不发。


    好在,温榆见李灵松并不知道天下会神器义仓的事情,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神器义仓,从千年之前就存在的神器,比乾元宗文渊尊者的千魂年代还要久远。据说当年群雄逐鹿,天下动荡,一名臣之孙名曰张陵,遍寻千山,求问长生之道,见天下疾苦,遂于明国创五斗米教,凡缴纳五斗米的人,皆视其为弟子,并在路边设置义舍和义米肉,免费提供给需要的行人。”


    “五斗米教在明国发扬光大,逐渐成为赫赫有名的仙宗之一。一日张前辈得到仙人赠予的天外之物,将其以雷击木炼制成了一方米斗,并为其取名义仓。”


    温榆顿了顿,看了一眼段雨,才接着道:“只要往义仓之中放入粮食,便可向其许愿,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他脸色微变:“粮食只是唤醒义仓的媒介,自从张前辈仙逝之后,得到义仓的下一任宗主为一劳永逸,向义仓许愿,希望天下再无疾病困苦,一夜间,五斗宗门所有高阶修士皆被抽干灵气暴毙而亡,其宗主修为大增,一度逼近大乘期,却陷入了神智混乱的境地。”


    “纵使如此,一切远没有结束,死亡逐渐蔓延到低阶修士、平民弟子……因弟子广泛众多,明国陷入恐慌之中,最后那宗主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最终身死。五斗宗门从此销声匿迹,隐于平民之中。这就是明国史册所记载的著名的神道之乱,也是促使司农院第一任大司农放弃修仙来到大玄的主要原因。”


    温榆盯着段雨道:“五百面前,五斗弟子们,因理念不合,而分裂成两派,一派留在了明国重新成立宗门,名约鬼宗,一派离开明国,成立了天下会。只是没想到,神器义仓会在你们的手中。”


    段雨抱着胳膊,红缨长枪扔给了孔天德拿着。


    孔真则蹲下身去,试探了一下孔文镜鼻息,抬头道:“没死。”


    段雨对温榆凉凉地道:“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温榆带着点虚情假意,格外谦虚地有礼说:“有幸在明国待过一段时间。段会长肯将这东西交给百善堂,才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孔天德瞅了一眼段雨,心想,那可不是,也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不知道副会长知道了会不会暴怒。


    肯定会暴怒的,那家伙。


    他打了个寒颤。


    段雨斜了一眼孔天德,这家伙表情管理一点不到位,所思所想都在面上,他说:“天下会从来不放弃每个弟子的生命,这是教宗,我也没办法。”


    孔天德果然感动,顿时深感自责,认为是自己和孔文镜的缘故才会使段雨不得不放弃神器义仓,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挫败闭上。


    孔真眉毛跳了跳,神色有些古怪。


    段雨往后退了一步。


    李灵松的薄刃瞬间插向他面前,但她修为有损,面对这一群邪祟,心有余而力不足。


    郑皎皎对于两方突如其来的交手呆了一瞬,站在中央的她立刻危机感爆棚,如果她脑袋里有什么感应器,那么此刻一定滴滴亮起了红灯。


    她立刻往后退去,生怕自己成了车轮底下的蝼蚁,才退了一步,后腰被人撑住了。


    孔真刚刚撑起的转移法阵,已经被无情的剑印再度销毁,蹦起的石头从她眼角划过,白色皮肤立刻变得青紫,她平静地拍了拍手,将布置法阵而粘上的土拍掉。


    段雨举手投降,看着郑皎皎万般无奈道:“姑娘,你怕什么,你就算站在原地不动,现如今难道我们还敢动你一根毫毛吗?”


    郑皎皎站直身子,咬了下唇,沉默不语。


    明瑕将撑住她的手背到身后,在宽大的袖袍中蜷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拎着剑,剑光在暖阳下明亮锐利,一如他整个人,他冷冷地目光从地上昏迷的孔文镜身上扫过,看向段雨。


    温榆茫然看着这一切,矿洞晦暗,他之前昏迷醒来,完全没注意到明瑕怀中还揽着一个人,因此见到二人有些过于亲密的举动和氛围,完全宕机了一下。


    段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敢伤郑皎皎,她不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凡人吗?总不能因为他师兄,他师兄的威望,完全没有这么高。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明瑕看向温榆二人吩咐:“把他们绑了,交由监天司处理。”


    段雨颦眉道:“明瑕尊者,虽然我们确实截了码头的船,但那是因为郡王府违规运载灵石……”


    他花了半秒,想了一下自己到底要不要交代神器的事,康平之事已经闹大,想要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最好还是不要把神器之事告诉他,最坏的结果,也当做交换。


    “黑吃黑的一件事,仙山何必要对此久追不放?百善堂既要灵矿又夺义仓,其图谋必定不小,我觉得,比起我们,仙山或许更应该去全力追寻他们。何况,他们能够悄无声息,逃过天下会的耳目和乾元仙山的监视到达康平,于郡王府中掀起这般风浪,其背后定然有仙宗之人庇护。尊者,比起安分守己的我们,您更应该追查的,当另有其人。”


    明瑕平静看着他:“百善堂有庇护之人,那你们呢,你们背后的人又是谁?”


    二人之间的气氛压抑而冰冷,让人忍不住屏气凝神。


    仙门出了与散修勾结的人,这种事情既不光彩,也令人齿寒。如果散修们人数不少,并且很多服务于贵族王侯,不然早就跟魑魅魍魉一样被称为邪祟妖怪,死于仙山剑下了。


    正统仙门,哪怕是监天司,也向来对散修们成鄙夷态度,敬而远之。


    段雨身上衣袍被风吹起,更显得他单薄消瘦,他说:“我们背后之人,不正是你明瑕尊者吗?”


    一时氛围奇异,寂静无声。


    郑皎皎皱了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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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所有历史人物事迹皆为杜撰)


    第32章


    仙山渡劫尊者做他的靠山,那这靠山确实牢固。


    只可惜,就连尊者本人也是刚刚知道。


    明瑕握剑的手微偏,锋芒利刃直指段雨。


    段雨那张薄雾般的脸上,被剑光闪过,却全然不怕,轻轻扯出了一抹笑,很快消散,道:“乾元仙山虽然素来规定仙人不下凡尘,凡间魑魅魍魉的一应执法监察之权全部归于监天司。但是世间还有众多能够控制灵气的人,其中并不全是好人,更有许多恶徒。妖魔鬼怪加上邪修可是真真切切要在人间活着的。六部官员又有几个会仙法的?”


    “监天司人太少了,很多时候并不能及时赶到,往往是我们的会众先发现不对,告知当地官衙,再由官衙联系监天司。”


    段雨轻叹:“仙山或许也觉得我们这个耳目好用,因此往往会给我们更多优待,比如在某些并不至于引起国家动荡的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总结:“所以,如果尊者真的要询问我们背后的人,我也只能说,我们背后之人是整个乾元仙山,是尊者您。”


    这些事情,若说明瑕一无所知,自然是不可能的。天下会从几百年前他还未出生时就扎根在了玄国的土壤里,随着玄国地生长而生长。比起一些令人头疼的邪修和精怪,他们的存在确实亦对玄国助力颇多。


    乾元宗几百年前也曾对天下会抛出橄榄枝,想要招安他们。


    但天下会本就是因为不愿成立宗门,才从明国来此。他们的很多会众,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非散修。也并不聚集生事,并不接受地主豪绅资助,只自发引导民众积极向上。


    所以文渊见招安不成,也就不再管他们了。


    面对着天下会的现任会主,明瑕罕见说了说自己的态度,他道:“我对你们天下会的存在并不介怀,但是自从上一任会主死后,三水扈家案、长江道改道案、白莲村码头案皆有你们的身影。以散修身份,插足人间之事,挑起祸端,当视为邪祟妖魔,论罪当诛。”


    这些案子,郑皎皎倒都听燕子说过,只是没想到还真是天下会做的。


    一时间,面前这位看着像诗词中走出来的段会主,在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名为死亡的血色影子。


    见段雨沉默,明瑕接着道:“甚至于封莲城妖祸,想必也有你们参与吧。”


    段雨露出了惊诧的眼神,他顿时想到什么,说:“你是为桃妖一事下山?一个夺灵复苏的妖邪,又不是没有出现过,两位渡劫同时下山,何至于此?”


    明瑕道:“文渊卜过卦,妖域虽散,妖祸未解。那桃妖很可能以某种手段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明瑕微微一顿,仿佛又回到了不久前那座长年冷寂的大殿之上,背对他面向飞天壁画的人满头华发,坐在蒲团之上,脊背微弯,声音好像从亘古而来。


    他与腾云双双伏首告辞,起身之际,听到那人道:“明瑕,你命中犯煞,要当心情劫。”


    腾云看向明瑕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明瑕垂下眸子,却从反光的琉璃砖石上,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郑皎皎的新衣衫沾了很多尘土和滴落的血,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别人的。


    她狼狈的像刚同野猫们打完架回来的乌云。


    闻言有些愕然和诧异地朝他看来,惊声问:“桃夭没死?”


    妖丹全毁,妖域亦被夺,且变得灰败而无生机,她还能怎么活下来?


    明瑕道:“或许。”


    可能是郑皎皎的神色太过慌乱,他面无表情补了一句:“文渊的卦,有时也会不准。”


    闻听此言的众人:“……?”


    世上一共三座仙山,四名大乘尊者,无一不属于动动手指就毁天灭地的人物。


    就这么光明正大蛐蛐人家算卦不准,这是可以的吗?


    段雨盯着明瑕,心想,眼前这位或许还真可以。


    郑皎皎咬唇,点了点头,勉强温和笑了笑,就像在妖域幻境里,每一次遇到揪心的事那样:“我知道了。”


    因为这神情太过熟悉,所以明瑕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是那名跟着师弟师兄们,去坊间为人看宅,忙里忙外,只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姑娘买一只簪子的小道士。


    段雨说:“我们跟桃妖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存留了它的妖力,完全是因为当时有会众在封莲城地界,妖域被破的那一刻,他拿妖力存储器存了一点罢了。”


    明瑕说:“仙门中人都知道它是夺灵而生的桃妖,你倒是很清楚。”


    段雨并不心虚,说:“隔墙难免有耳。何况此事有仙盟介入,我在仙盟中亦恰好有两三个朋友。”


    李灵松冷冷地说:“既然你很清楚,那你应当知道桃妖修为已至渡劫,如此还敢于康平乱用她妖力?”


    段雨说:“妖邪已死于明瑕尊者剑下,我又有何不敢用无主妖力?”


    话说出口,他顿时滞了滞,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覆水难收,看着明瑕变得凌厉的神色,段雨塌了塌肩膀。


    监天司对外只称封莲城一事是妖祸,却并没有具体提及是什么妖。民间传的乱七八糟,什么槐树妖、柳树妖、大虫妖都有。监天司和仙盟内部虽然知道是桃妖,但桃妖修为却属于绝密,甚至于乾元仙山上也只有明瑕几人知道。他刚刚听闻桃妖渡劫修为,不仅没有反驳,而且直接默认了,可见他是见过桃妖的。


    段雨将手拢进了袖子中,静了片刻,顶着李灵松要砍死他目光,开口承认:“当时它找到了在封莲边境的我,欲借义仓,但不巧,义仓那个时候并不在我这里。本身那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我便与它约定好,等义仓被人还回来,定然交给它。不过代价是要取她一些妖力,用来做驱动阵法的动力。它同意了,我取了它妖力,却不曾想它走后不久封莲城妖祸一事就传来了。听闻仙山尊者已经前去除妖,我便没有去再管这件事。封莲城一事结束,我也权当未曾见过它。”


    谁承想桃妖留下颇多疑点,明瑕又去找了文渊卜算。而康平一事又遇上了百善堂做局,这才将局面搞到了这般地步。


    郑皎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怔了怔。


    桃夭曾说它在等什么人去找它,难道它等的人就是段雨?


    倘若桃夭未死,那拿了它妖力,却未履行承诺的段雨………


    因为桃夭之事曾与她密切相关,郑皎皎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道:“段会主,你与快要渡劫的妖做生意,也敢不守承诺,不怕它回来找你麻烦吗?”


    段雨将目光落到她身上说:“姑娘,人是人,妖是妖,我段春来的承诺从来只给人,不给妖。至于麻烦,它既然来了,就是麻烦,怕与不怕,也无法避免。”


    明瑕:“关于康平郡王府一案,你仍需负责。至于其他事情,等到监天司核实完毕,自然会知道真假。”


    段雨闻言,知道他这是非抓他不可了。


    他凝神,凉薄道:“一定要如此吗,尊者,你们仙山也在码头杀了我不少会众,比起南安郡王府所死之人也不遑多让。”


    明瑕持剑,不退。


    李灵松往前跨了一步。


    孔真和孔天德皆伸向法器。


    千钧一发,段雨抬了抬手,说:“罢了,那便走一遭监天司吧。”


    他掀了掀眼皮,再度看了明瑕一眼。


    明瑕不语。


    人被捆绑带走之际,郑皎皎忍不住目光一直落在天下会的几人身上,不敢相信赫赫有名的天下会会长就这么被带走了。


    他被带走了,那天下会又会怎么样?


    明瑕一直未走,见她怔仲神情,顺着她的目光落到了孔文镜身上。


    温榆一边绑绳一边回头去瞧瞧看明瑕和郑皎皎。


    他心里直打鼓。


    不想,这一瞧,就跟明瑕的眼神对在了一起。


    听到明瑕平静地问郑皎皎道:“这人就是你离开监天司的理由吗?”


    温榆手一抖,把孔文镜手上的结捆成了死结。他不禁想到了自己曾经呈递给师兄唐富春的信件。其中就有关于郑皎皎和孔文镜的观察报告。而为了逗弄唐富春,加之他知道自己所执行的并非什么重要任务,曾故意添油加醋地描绘过二人关系……


    不会吧……


    他明明准备在下一封报告里说清楚的啊!


    不会这么倒霉……


    李灵松看了看孔文镜,颦眉看向郑皎皎,她觉得这人眼光太差了些。


    就连一旁神色不虞的段雨等人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郑皎皎。


    大抵吃瓜是人类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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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万众瞩目之下,郑皎皎猛然从过往记忆里回过神来,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扭头看向明瑕,这时她还怀疑过明瑕的话是否是对她所说,待看到明瑕清清冷冷的眼神,她知道了他确实是在和她说话,怔了一下,又不解地看了看天下会等人和温榆。


    他在说谁?


    难道是疑心她离开监天司是因为天下会?


    郑皎皎警惕起来,睁着那双潋滟的眼睛,抗拒地看着他:“我没加入天下会,也是刚刚知道自己的邻居是天下会的人。”


    一言既出,温榆愣了下,咬住唇同在场唯一情商高点的段雨对视了一眼,纷纷移开了自己的脑袋。


    孔真实话实说:“她不是我们的人,会众里没有她的名字。”


    孔天德不服气地黑着一张脸,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还要往盐水里浸一遍的样子。


    段雨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可以作证,这姑娘,的确不是我们的人。”


    明瑕看了郑皎皎片刻,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郑皎皎额头先是一凉,后是一痛,左眼不由得眯了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了下来。


    明瑕怔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俘虏们不说话,李灵松伤了经脉和金丹勉力收尾,温榆名不见经传沉默做事,不敢多搭话。


    郑皎皎抬了抬手,想去摸一摸眼角上的液体,被明瑕轻轻捏住了手腕。


    明瑕:“别动。”


    郑皎皎问:“怎么了?”


    在明瑕面前,她完全失去了危机意识。


    明瑕对于如今的状况似乎有些无措,慢了片刻,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手帕。


    郑皎皎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头上的伤恐怕是流血了。


    明瑕抬着手,帕子停在她额头伤口上方,努力回忆幻境的凡人生活,大抵应该擦掉她额上的血。这伤口比起修仙者的伤口,愈合的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凡人脆弱至极。


    见他实在是无处下手,温榆这才小心地从旁叫了他一声,说:“尊者,清尘咒是高阶术法,不适合用在凡人身上,容易破坏皮肉,尤其是有伤口未愈的时候。郑娘子额头这伤,抹了药,等着结痂就好了。”


    他恭敬从递出一瓶白瓷药膏,还有一截白纱。


    “此药外敷,一周之内伤口就可痊愈,不会留疤。”


    明瑕平静接了过来,看了一下瓶身。


    是监天司配的药。


    郑皎皎倒有些不好意思,认为自己无功不受禄,她对温榆说了一句‘多谢’。


    温榆纯良地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报告的事。这下唐富春应该不至于把他分配去犄角旮旯看大门去了。


    明瑕挥袖,给被监天司锁灵装置困住的几人重新加了一道法咒,没了段雨的庇护,渡劫期的灵气翻涌,让本就受伤,刚刚接上手臂的孔天德露出眼白晕了过去。


    “这四人,需监天司三司共同审讯,仙山也会派人过来。”


    “是。”


    目送人离开,温榆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去。李灵松恹恹瞥了他一眼。温榆僵了僵咳了一声说:“我去附近监天司联络一下人,叫他们赶辆马车来。”


    瞬移法阵不仅需要大量的灵气,很考验设阵人的技术,而且在转移之时,会有一定可能将没有灵力的人和监天司的锁灵封印伤害和破坏。


    李灵松走到空地处,手一挥,出现了一个圆形金属样式的东西,扔出在地面后,瞬间涨大,变成了一辆类似于没有车盖的马车,但没有马就可以行走的车子。


    它通体都是由齿轮串联,四个巨大的、差不多赶上车身高的轮子在阳光下耀耀生辉。


    温榆仰头打量着这车子,难掩稀奇:“似乎飞舟的构造差不多,用灵石做驱动吗?仅仅用来代步,这也太奢侈了,是乾元仙山新研制的吗?”


    李灵松唇色泛白,咳了一声,率先跨上去,低头说:“不是,你们监天司研制的。”


    温榆脑袋一转:“我师兄的手笔?”


    李灵松说:“他这个炼器道,放在人间耽搁了。”


    这种评价,温榆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因此只是奉承了两句,并无惊喜诧异。


    半晌,温榆在底下仰着脖子问:“仙尊,您也要一起走吗?”


    她伤的似乎不轻。


    三百年的练气期,亘古未有。素来听闻百善堂的堂主虽未筑基,但比平常筑基之人还要厉害百倍,今日一见,方知其比传言还要深不可测。


    李灵松握了握手指,感受到了凝滞不通的感觉,身体与义肢接壤的地方不断传来刺痛,她放下手,银色的手握在金属的圆柱形扶手上,又恢复成冰冷冷的模样说:“我将你们送到康平。”


    温榆知道,这是怕他看不住天下会的这群人,因此不再劝,将人一一拎上了车。


    郑皎皎被明瑕重新带上了剑,一路飞回了康平。


    明瑕的剑很稳,他长了记性,人一上剑就用咒术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风。但奈何,她站的仍是有些不稳。


    “怕的话,不要往下看,一会儿就到。”


    郑皎皎一手摁着白纱布,一手抓着明瑕的袖子,感受到自己倚靠的胸腔在震动,声音传递到她的耳朵里,她说:“我没怕。”


    撒谎。


    她的一呼一吸、紧绷的脊背,分明正在诉说着她的紧张。


    因为飞行速度太快,郑皎皎往下看了不久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这地方看着荒凉,离康平却并不算太远。


    很快,康平的城池映入眼帘,皇宫坐落在半山腰上,红墙金瓦富丽堂皇,虽然打眼看过去,这座城看着忙忙碌碌——空中的飞舟、飞剑,水中的水蛟龙、街上来来回回的马车,郊外从染坊和炼钢坊飘飞的蒸汽,但这一切都停在皇宫山外,仔细看,就会发觉那里是静谧的,白云飞鸟盘旋着,仿佛瘟疫一样蔓延的齿轮与铜器也变得节制起来。


    监天司的瞭望塔高高竖起,明瑕当空飞过,无人注意。


    随着视线的缩小,落在监天司内——这个连青苔都罕见的地方时,看着高高的砖石院墙,郑皎皎有一种自己又被困住的错觉。


    明瑕推开一道房门。


    郑皎皎站在铁做的门槛前犹豫一瞬,跟了进去。


    房间宽敞而整洁,博古架上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她从上面,看到了一个优雅的鹿头。左侧中央,方形长桌的边角被磨掉,仍被人细心地拿纱布包裹住。桌子上,银针、舌板、镊子、剪刀放在一侧,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些没处理好的药材。


    明瑕低着头,在其中翻找着什么。


    郑皎皎站在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从角落亮着的格外明亮的灯笼、竹木做的屏风、到不远处素白色的榻。


    半晌,听见明瑕临近的声音:“在看什么?”


    他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镊子夹着一团白色棉花。


    棉花在这里很普遍,比起昂贵的丝绸和不够柔软的麻,大多数人穿的都是棉质衣物,名绣坊染坊里来的料子,也偶尔会有棉布。除却名绣坊,康平也有两家染坊,专门给棉布染色,在布店中卖的都十分不错。


    前段时间贵妃寿辰,着绿衣,给皇帝跳了一首绿腰。


    上行下效,因此流行起了绿衣,康平染坊们日夜不休地染出了很多绿色棉布,导致郑皎皎去布店一晃,十个有八个都是来买绿棉布的。


    明瑕看着她顿了顿,说:“抬头。”


    郑皎皎就仰起头来看向他,他把她额头用来止血的纱布小心拿开,仔细处理着,她举起的手终于可以落下,有些发酸,麻意从指尖往上攀爬,让她不由自主握紧了纱布,问:“你落到这里,监察铃没有响。”


    明瑕说:“我有敕令。而且,监察铃重新熔铸的时候,加了我与腾云的血,我算是它半个主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


    他上药时不小心用力大了,让她眼角抽动了一下。


    明瑕顿了顿,问:“疼?”


    郑皎皎说:“还好。”


    檀香幽幽往鼻尖中钻,他离得不远不近,冰凉的一只手像是浸入水中的玉,硬邦邦地抬着她的下颌,宽大的袖子因为举高落下去,露出他的手腕。


    这本是一双移山填海的手,轻轻拨剑一挥,就可将近九丈宽的城墙遥遥斩断。如今捏着团浸了药水的棉花,一点一点地,像绣花一样清理着她额上的伤口。


    等他放开手,她有些站不稳。


    下颌处,仿佛还久久残留着那冰凉的温度。


    “你的手,”她昏了头,说出了心中的半句话,顿了顿,不欲再说,可他凝视着她,让她只能接着说下去,“有点凉。”


    比她印象中的体温,还要再低一些。


    他好像是看透了她可笑的伪装,从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窥探到真意,平静解释说:“修为越高的修士,与凡人的距离就会越远,这是修炼功法导致的。”


    “伸手,”明瑕一边将药瓶放到了她的手中,一边问她,“怕冷?”


    郑皎皎垂下眼摇了摇头。


    明瑕说:“传送阵对没有灵气护体的凡人身体影响大,如果不舒服,要及时说。”


    郑皎皎:“我没感到不舒服。”


    这种过于温馨的对话,似乎无论如何不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


    郑皎皎觉得自己应该对他恭敬一些,就像李灵松、唐富春、温榆,就像所有她身边的人,就连提及他的名字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畏惧与尊敬。


    但她又想了想,认为自己可远远够不到那几人的位置,毕竟她是一个没有半分修行天赋的凡人。


    “明瑕——”


    尊者两个字还没来的及恭敬奉上。


    面前背对着她的清冷冷的人却已经应下:“我在。”


    于是,所有刚刚修筑的虚假敬畏轰然瓦解,就像他剑下的城墙、废弃的矿山。


    他放下东西,回眸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的问题。


    郑皎皎如他所愿,问:“你觉得桃夭会来找我吗?”


    提及桃妖明瑕拧了眉:“你觉得她会来找你?”


    事实上,他也有这样的忧虑。


    郑皎皎说:“我……只是有点怕,如果她没死,来找我的几率会有多大呢?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我掳进她的妖域里去。”


    “妖邪做事向来从心所欲,”明瑕说,“不必去揣度它们的想法,反致自己生了恶念。”


    “是。”她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额头,神色有些暗淡。


    从心所欲地做事,在他看来,似乎是很不好的。


    她不提问,他不搭话,一时间,一室静谧,她又隔着层层院墙,隐约听到水蛟龙嗡鸣声音。


    郑皎皎有点受不得这种尴尬的氛围,放下的手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浸水的布蒙住鼻子,让她不得不像鱼一样张开嘴去呼吸,让她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萌生了退意。


    明瑕很迟疑地说:“听说你去了绣坊?”


    郑皎皎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了些说:“是。”


    见他怔仲诧异,郑皎皎干巴巴重复,像给领导汇报工作,道:“我如今是在绣坊工作。”


    二人对视着。


    他目光平静而轻,她目光直而不解,她看不见其中的晦涩,他看不见其中的勉强。


    明瑕忽问:“你要跟我去仙山吗?”


    郑皎皎着着实实地怔了一下,从妖域中刚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对眼前的一切迷茫至极,不知道有多想跟着他一块离开。


    当知道自己无缘仙山的时候,她的心像是砸到了咸菜缸中,尝尽了咸与涩。


    可如今他这样问她,郑皎皎发现比起上仙山的期待与激动,她心中更多是担忧和不舍。


    监天司和人间的生活,让她深刻明白了修真者和凡人的差距,也深刻体会了仙人们的傲慢和他们从不掩饰的疏离。


    她想,面对渡劫尊者的亲自邀约,她会不会是第一个这样不识时务的人?


    “我去仙山能做什么?”


    那是一个高悬在她头顶上,连飞舟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郑皎皎继续问:“仙山上能日日见到尊者吗?”


    明瑕看着她,目光中终于流露出明显的破绽,那是犹豫和迟疑。


    他在思考,并不为她。


    他的胸腔在不断跳动,也不为她。


    明瑕知道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他那颗没有斩尽凡尘的心。


    作为一名对于凡间琐事管的最多的渡劫尊者之一,除却那些虚无缥缈的盛名,仙门人,对于他的前途并不看好。他们说——堂堂尊者,成日里低头看着凡间事,不是什么好兆头。心在凡尘之上,迟早也会被凡尘迷了眼,不光修为滞涩,或许还会入了邪道,就像明国曾经陨落的那位渡劫一样。


    郑皎皎硬邦邦补充:“能见到你吗?”


    过了很久,明瑕目光落到那张合的唇上,轻声说:“可以。”


    他朝她走来。


    走近,停在一步开外。


    她一动没动。


    明瑕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恍然中,郑皎皎闻到了桃花香。


    第34章


    那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再回神,明瑕仍在她面前,白色衣袍明净整洁。


    郑皎皎仔细嗅了嗅,她背着光,垂下的眸子半明半昧。


    明瑕的手颤了了一下。


    她重新抬头,看向他。


    这张较为年长的脸跟记忆里的人重合,脱离了眉宇的少年意气,变得更为稳重,而那些疏离,在逐渐消散着。


    曾经亲昵的话犹在耳边,彼此交换的体温仍随着记忆的翻涌而来,那些缠绵与荒唐好似大梦一场。


    郑皎皎心想,当深夜来临,那些对于仙人犹如一瞬的幻境,也会像困扰她一样地去将眼前清清白白的人困扰吗……那些曾经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喘息、不断起伏的胸腔、垂下来的怜悯目光是不是也让他像她面对着他时一样羞愧。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如有实质。


    明瑕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皎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双平静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觉得像寒凉,他们对视着,却是他先移开目光。


    “桃妖未死,的确是个隐患。你又丢失了记忆,与其待在山下,不如跟我上山。”


    “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是修仙者?”


    “是。”


    “有我这样的凡人吗?”


    “……”他长久地沉默了。


    郑皎皎问:“一个也没有吗?”


    当然,凡人怎么上得仙山,他们又不像大雁,有能飞的翅膀。


    明瑕说:“仙山上,也有未辟谷的弟子。”


    避重就轻,从前在鸟安的时候,他没法回答她时,就好这么干。


    仙山之上没有凡人,也就意味着当她登上仙山,就会成为那个最特立独行的家伙。没有他人帮助,她甚至没法下山,就像在监天司一样,不,或许连在监天司都不如,至少监天司还有云雀她们。


    郑皎皎没办法接受,或许曾经能接受,但现在已然完全不能。


    即便抛却容颜衰老的问题,还有那么多的沟壑,使他们不能跨越。


    他一直在逼她步步后退,但自己却不肯多退一步。


    很快,这种多日以来积攒在她胸腔中的怨憎和不甘,让她在再度经历了生与死之后问出了一个理直气壮且疯狂的问题。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他清清冷冷地望着她,像她生命的旁观者,像康平天空的仙山,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一语定他人生死。


    “你不能在康平陪我吗?就像在鸟安那样。”


    郑皎皎终于直视了自己心底的欲望,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欲盖弥彰。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狼狈,像记忆中的母亲,被泪水打湿的妆容晕成花花绿绿的古怪面容,头发散乱着,歇息底里地,将街道上的尘土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很难堪,至少没有她曾经想象地那么难堪。


    郑皎皎觉得很轻松,语无伦次的轻松,她抽噎地,无法控制的泪逐渐有了形状,看清楚了她胸腔中如同枝蔓般生长着的东西,那是曾被她一遍一遍否认的东西。


    ——如同阴影般缠绕的欲望。


    他们拥有那么多东西,偏偏要让她付出自己所仅有的那些。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她从没有做错过什么。


    从来没有!


    郑皎皎咬着唇,盯着面前的人。


    这个曾经给她庇护,给她安全的人,这个如今与她相去甚远的人。


    她恍惚着,桃花香气越发浓郁,但面前的人,好像一无所觉。


    郑皎皎捂住了心脏,仔细判断着这是否是她的错觉。是桃夭?可监察铃为什么没有响?监天司内层层法阵,它又是怎么进来的?


    天光倾斜,透过监天司狭窄透明的琉璃折射出彩色光芒,落在二人身前地面。


    她总是在哭,总是如此,明瑕心想,明明心是冷的,明明一步也不肯向前。


    那些泪灼烧着他,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对她分明已经足够宽容。


    明瑕说:“我不能。”


    郑皎皎便问,求助一样,质问一样,她问:“那我上仙山又能在仙山上做什么呢?”


    她的话拷问着他,比日光更胜,比妖魔更厉。面对她时,他总不自觉滋生出许多的私心,伸出又放下的手,落下又移开的目光,故意打断的话。她使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不再像以前的明瑕尊者。


    妖域幻境,名不虚传。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与其说他在审视她,不如说他在审视自己的心魔能走到什么地步。


    但眼前的人又太过敏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审视,让他举步维艰。


    郑皎皎道:“明瑕,我觉得,桃夭好像真的回来了。这里……这里……有桃花香。”


    他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迈步上前,将霞光遮掩,伸出手点在她的额头,像蜻蜓点水一样,眉间朱砂再现,他念出她的名字,也格外的轻,落到她的耳朵里,她想抓,努力地去抓,但抓不住。


    “皎娘。”


    监察铃刺耳的铃声响起,他便随风去了。


    郑皎皎站在暗室,茫然一瞬,桃花香似乎也消失了,她走到门边推开门,监天司整个像是活了,无数人倾巢而出,腰间皆配着刀。


    头顶,要落到高台上的飞舟重新起飞,围绕着康平。


    郑皎皎忽然觉得眼角有一抹绯色,她有些受惊地扭头,室内静谧,除了她再无别人。她小心翼翼地朝角落里的绯色走去,掀开藤条编的背篓,露出里面的一堆桃花,看起来应当是要用来晒干入药的。


    她砰砰直跳的心停下,松了一口气。


    这时,背篓里动了动。


    郑皎皎顿时凝眸看去。


    一抹黄色从里面仰头钻出,两个豆大的眼睛,尖尖的嘴巴,呆呆地朝她张了张,似乎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黄豆!”


    女孩的声音从门口激烈传来。


    那老母鸡受惊一扑棱翅膀往上飞去,把一背篓的桃花撒了个遍,苦涩的桃花香变得浓郁。


    郑皎皎看着这鸡一脚蹬在了赶来的女孩脸上,那娇嫩的脸上立刻留下了枫叶印记,女孩大叫了一声,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黄豆一个转身窜了出去。


    女孩骂:“早晚把你炖了煲汤!你还敢跑!还不回来!”


    她要追,被后面的人拦了回来,道:“它要能听懂就该进监天司的大牢了!快别管它了,先救人!天葵!你快点啊!”


    天葵担忧地止住脚步,外面抬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一只胳膊垂着,似乎是断了,胸口处落下来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在搬运的时候摔倒了地上,风吹来第一页,露出主人的名字——温榆。


    接连进来的几个人将人放在榻上,那上面的白布瞬间就被染红了。


    温榆不断地向外咳着血。


    屋子里忙忙碌碌,众人围着他打转:“先止血,怎么吐了这么多血?伤了内脏了?肝、胆、肺……找到了,是胃!去库里拿个义胃过来,恢复不了就直接给他换上……等等,左手掌到左大臂碎的太厉害,经脉全断了,这是怎么搞得!血流的太多了,这手臂保不住了……”


    郑皎皎待在一旁,攥紧的手里都是汗。


    有人拿器具的时候,看到了她,纳闷:“哪来的凡人?”


    温榆神智还清醒,歪头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我……认识她。”


    天葵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你闭嘴!省省吧!”又扭头骂:“麻沸散怎么还没来!再不来我就直接开刀了!”


    看到了郑皎皎怒道:“无关人员都给老娘滚出去!等我把他处理了再说!”


    温榆:“我……我劝你……别……别这么……”


    天葵真不知道,一个人都要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话,回光返照吗?


    她真诚发问:“你话一直这么多的吗?”


    温榆:“也……也没有吧……”


    确定了,这人是个话痨。


    郑皎皎迈出了门,还有一两个监天司的修士被天葵撵了出去,同她一起站在门外,她看了一眼门里面,里面亮起蓝光来。


    监天司的两名修士看了她两眼,没有多话,眉目里都是对同伴的担忧。


    郑皎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到了努力扑棱翅膀的老母鸡,那老母鸡似乎想要跳出墙去,但因为吃的实在太胖,所以一直在笨拙地重复着起跳的动作。


    她想,今天还没有给乌云喂饭。


    等了片刻,屋内端出来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灵石幽幽的光一直亮着,东方白姗姗来迟,眉毛颦着,看到了门口的郑皎皎松了口气。


    门前的修士同他见礼。


    他目光落到了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母鸡身上,半晌,抬眸道:“走吧,唐仙督在等你。”


    屋内也恰好结束,门推开,天葵走了出来,一脸不耐地说:“没死,自己去看。”


    两名修士唰地就跑进去了,郑皎皎抬起脚后跟踩着脚尖往里看了看。天葵擦了擦沾满血的手,看到了东方白冷淡略过,拧着眉头将院子打量了一下,要往外走。


    郑皎皎:“你要找它吗?”


    天葵脚步一顿,回眸,看到了她怀里乖乖巧巧的黄豆。


    天葵面露古怪,又瞥了一眼东方白,对郑皎皎道:“你是驭兽道?不对,明明是个凡人。”


    对一只老母鸡,应该还用不上法术吧,郑皎皎眉毛跳了跳。


    天葵:“这孬东西特别闹腾,我的千年人参都被它翻出来啃了……”说到这里她咬牙切齿起来:“早晚要炖了它。”


    刚刚被她接过去的母鸡闻言猛然扑棱了一下翅膀,被她死死摁住了,她看向面前的郑皎皎说:“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亲戚吗?总不能是谁的道侣吧?”


    郑皎皎道:“我叫郑皎皎,康平名绣坊的绣女。”


    天葵:“那怎么出现在这里,没听说名绣坊有妖邪之事啊?不过……你这名字有点耳熟……云雀是不是之前提过你?”


    郑皎皎:“我是封莲城的遗孤,云雀……之前受命看顾我。”


    “噢,对,是有这么一茬来着。”天葵摸着老母鸡说,“节哀。”


    东方白道:“唐仙督还在等着。”


    郑皎皎又往那室内看了一眼,咬了下唇,跟天葵告辞。


    路上,她询问东方白温榆受伤的原因,东方白似乎觉得她跟唐富春有些关系,因此虽然眉宇间全然是傲气,仍平淡的告诉她说:“天下会和百善堂的人在郡王妃寿宴挑起事端,温榆被牵扯进去了,在运送天下会会长回来的途中,被天下会的人袭击了。”


    对于这些事情,东方白说起来很平淡,既没有对郡王府的同情,也没有对任何参与其中的人同情,他并不在意这些,哪怕明天半个康平炸了,他也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抬着,高高的仰望着天空。


    作为皇室的一员,皇帝兄长的小儿子,东方白自小聪慧,三岁熟读诗文成诵,六岁弯弓射飞雁,就连皇帝也时常夸赞他比太子等人还要有能力。


    东方白有着傲慢的资本,也将这种傲慢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公主东方纤云的出现,打碎了他的一切傲慢。


    她冲他轻巧地笑着,像看一个跳梁的小丑,她说:“弟弟,你知道吗?仙山最差的弟子,也能轻易扭断你的喉咙。”


    被她打趴在地上的东方白满含傲气的眼中闪过畏惧,随即怒火生生不息,自此决心一定要上仙山,成为一名修士。


    然后,亲手把东方纤云打败。


    “天下会的会长……是跑了吗?”郑皎皎问。


    东方白停下来,冷冷看着她道:“温榆带着天下会的会长是从运河处过来的,天下会的会众大都在运河附近活动。”


    郑皎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东方白道:“司里有人怀疑温榆里通外敌,故意将天下会的会主放跑。”


    郑皎皎愕然:“可他都伤成那样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还活着。”


    郑皎皎从他面对她冰冷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一丝针对她的恶意,她对于旁人的恶意并没有那么敏感,但温榆的血似乎隔空溅到了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刺痛。她对他也就没了什么好脸色,同样冷冷地瞪了回去。


    他绝对知道温榆曾经领命观察她。


    东方白伸手,推开门,朝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第35章


    码头、南安郡王府、靠近染坊的大运河边全部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城开始戒严,每天都来来往往的飞舟停在了监天司的高楼上,御剑飞行的人也被禁止飞行,天空顿时清净许多。


    运河里大大小小的水蛟龙也被一一审查,康平外城七个城门全部关闭,内城九个城门亦被禁止出入,向来安静的监天司门前忽然多了来来往往的各路官员。


    郑皎皎见了唐富春,唐富春是收到了明瑕的指令,要他安置一下她。


    在此之前他也从李灵松等人那里了解了一些,因此收到了明瑕的信时并不吃惊。他问了一下关于郡王府宴会事情的一些细节。


    询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待在监天司。


    郑皎皎给了他否定的回答:“既然天下会的事情跟我无关,那么我不能回到我家吗?”


    唐富春颦了下眉张口要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明瑕指令又闭了嘴,最后起身,在柜子里翻了片刻,翻出来一个飘浮的义眼给她。


    “这个义眼能够让我在千里之外看到你在做什么,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要离开监天司,请带上它。”


    郑皎皎接了过来,她有些犹豫——或许她该听他们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监天司,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她狠狠地抛在了脑后。


    待在监天司,然后呢?


    一日复一日,等着人每天把她领出监天司,然后再领回来,就像需要遛弯的狗?


    郑皎皎跟云雀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很喜欢那个姑娘,不过,这跟她讨厌这样的行为是两码事。——她对自己强调着。


    似乎一定要这样,那些她胸腔中找不到缘由的愤懑才会消散。


    她不断想着母亲,想着明瑕,想着那些曾经庇护她的人。想着他们的好,想着他们的坏。他们无疑是爱着她的,但……他们的爱与她想要的,相差甚远。


    郑皎皎不得不去想,自己到底怎么会和明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往后,她又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或许不用处理,或许这次他们是彻底完了,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见到了她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也完全知晓了她的自私,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的人。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百忙之中仍告知了唐富春来帮她处理后续。难道是因为他那时看向她时眼中的怜悯?


    走之前,郑皎皎问:“松松……李仙尊还好吗,我听说她是和你们那个监天司的人一起押送天下会的会主回的康平。”


    “她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修养,已经回仙山闭关了。”唐富春顿了顿说,“那个看顾你的监天司修士叫做——”


    郑皎皎一双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他叫温榆。”


    唐富春沉默了一下解释:“他是我师弟,在监察司任职,刚调回来,我派他去看顾你,也是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郑皎皎说:“确实出了意外。”


    “但这意外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的。”唐富春无奈揉了揉额角,“你受惊了,郑娘子。”


    他心想,这姑娘的运气似乎着实不好,可惜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但想来定然是个孱弱命格,才会这么容易被卷入是非。


    郑皎皎说:“我会适应的。”


    适应没有人在她身边时时刻刻保护她的世界。


    在鸟安,郑皎皎低眉顺眼,只需要注意在出门时打扮的落魄一些并围上帷幔遮住自己的脸,那样就能躲避大部分的麻烦。


    后来,因为被生活所迫,加上懦弱的个性,嫁给明瑕之后,她的危机意识掉落许多,虽然再也不用担心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时惹到什么不能惹的恶霸、豪强,但同时,她也被琐事缠身,只能从繁杂的家务时间中抽出一些,来识字、书写。


    她的一生就像动物园中的小象,被一根绳子锁住手脚,即便长大,也认为自己绝对挣脱不了那根绳子,因此不断地去重复着自己的人生。


    在康平独自生活的这段时间,郑皎皎并没有觉得跟过去有什么不同,但是经历了天下会的事情,她才发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规避危险,可危险要来的时候,从不会跟她打招呼。


    鸟安陷落的时候,她身陷囹圄,想的是她要死了,明瑕能不能救她。矿洞塌陷的时候,她畏惧害怕,想的是她要死了,乌云却还没有喂。


    将自己能得救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和自己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畏惧也不会因此减少,那为什么她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别人拥有的东西随时有可能收走,祈求是没用的,只有将她想要的紧紧握在手中,那才是她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能掌控她,而她却只能顺从?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郑皎皎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最完美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直到康平的戒严结束。


    但她也知道,更完美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一步也不再迈出门。


    当然,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是她从来不曾在鸟安存在过,这样明瑕也就不必再舍了仙骨来救她,唐富春他们也就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忧她会出什么事。


    可是凭什么呢?


    难道这一切她有的选吗?


    郑皎皎知道自己一直不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相反,她太自私了,所以从来不敢让他人看见她的自私,因为她知道,那对她不利。


    可如今明瑕还是发现了她的自私,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他‘公布天下’,收回她来去自如的特权时,离开这里,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唐富春派了一个修士将她送回去,并且因为她被带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还要向绣坊、刑部、县衙等地解释她的行踪,不过这并不难,毕竟邪祟的事情,通常都是监天司说了算。


    郑皎皎将那义眼合拢在手心,那眼睛不大不小,正好像颗硕大的夜明珠一样被她的双手包裹住。


    她抬头,唐富春正好在偷瞧她神情,被她逮住,有些尴尬低头摸了摸一摞一摞的折子。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会不会再到兴安坊……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曾经的邻居孔文镜就是一名天下会成员。”


    “不会,康平戒严,正在四处查抄天下会的人,灵松尊者回宗前,曾把天下会和百善堂几人的画像画了下来,康平之内,他们插翅难飞。”唐富春很肯定地说,“而且段雨虽然逃走,却也受了重伤,定然不会再回康平。”


    “……我知道了。”


    郑皎皎应了一声,同他告辞。


    唐富春看着眼前眼眶犹红,却十分坚持的人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问她:“郑娘子,一定要离开吗?”


    一定要走。


    唐富春说:“监天司内至少比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安全,不必担心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而且……即便有仙眼和改制过的监察铃,你若出事,我们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很多时候,失去性命只是一瞬间的事。”


    郑皎皎对于唐富春所说全然赞同,但他不知道,比起其他人,她更能深刻地了解到失去性命时的那一瞬间,毕竟她真真切切地死去过,还不止一次面临这种情况。


    唐富春知道她是个弱性子的人,因此还要再劝。


    郑皎皎开口说:“生死由我,唐仙督何必啰嗦。”


    唐富春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诧异地看着她,然后从那双潋滟的、红彤彤的眼眶里找到了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坦然和坚定。


    郑皎皎说:“若我死了,唐仙督记得帮我收尸,尤其是——”她抬了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处,说:“别忘了把它物归原主。”


    她身侧的修士察觉她又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唐富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心脏,物归原主。


    咦,真肉麻。


    于是郑皎皎被送走后不久的一周内,监天司的大家都在传言唐仙督在凡间惹了一个情债,二人之间曾互许终身,承诺真心换真心,颇有情意。


    养伤的温榆听到后,差点把他没好的伤口笑裂了。


    至于唐富春是否未必头疼,大家就都未可知了,因为就算他不为此头疼,康平内外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


    虽然天上地下都仿佛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搞出的事情乱了起来,可那是大人物需要忙碌的事情。


    对于康平的底层百姓来说,困扰他们的仍是一天之中的柴米油盐,为了一口吃的,即便是在戒严中,大家也必须奔波起来,在官兵重重的内门与外门、坊门与坊门之间战战兢兢地跨过。


    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将院门紧闭,试图想要靠着闻听风声囤积的粮食度过这风声鹤唳的日子。


    而郑皎皎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她因为曾经涉及到郡王府一事中而没办法拥有正常通行的引子,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去囤积太多的食物。


    一时之间好像陷入了困顿之中。


    更重要的是名绣坊被关门整顿了,不管是绣坊还是染坊所有的人都暂且失业了。


    在康平,没有带薪放假这一回事,尤其是现在连绣坊老板也自身难保的时节。


    女坊主据说被问了责,监天司审过之后就把她放了,但郡王府横插一脚,致使她被关进了狱中,随意安了一个组织动乱的理由。


    南安郡王府派了一名管事接管绣坊,郑皎皎头上的领导据说天天被叫去商量着裁员的事。


    燕子和她住在一个坊间,因为郡王府之事,她对幸存回来的郑皎皎似乎感到很羞愧。


    有一次郑皎皎出门买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燕子,燕子和几名青年往对面走去,有男有女,她看到她愣了一下,估计是从她们绣坊的王绣掌口中得知了她还活着,所以并没有很吃惊,只是唰地红了脸,将头立刻扭过了回去,走路的背影也僵硬起来,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


    惹得她的同伴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想出恭?”


    燕子:“没有。”


    “那是怎么了?”


    燕子支支吾吾:“刚才想,现在不想了,走吧,快点走,掌柜还在等我们呢。”


    “怎么你每次上工都是这副样子,实在干不了就把活辞了吧,我真看不下去。”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走远了。


    郑皎皎收回视线,将钱付了,提着自己的东西回家。


    王绣掌因为当天肚子疼,所以并没有随着一起去祝寿,算是躲过了一劫。


    虽然不在现场,但她好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的情况,来看望郑皎皎打探消息的时候,她伸出手不断地在她突出的胸脯上抚着,像是抚着一团波浪,一个劲地说‘真很真很’,意思是真危险呐。


    王绣掌的老家离康平不远,是在一个乡里,同他们的女坊主是一个地方的。


    “那燕子一把把你推到了邪修手里,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要我说,平常处着好不算好,等到真出了事的时候,这两个人谁好谁歹才能看得出来。”王掌绣就爱动手动脚,她伸手拉过郑皎皎的手拍着,又拍拍她的背,险些把她拍到她怀里,“皎娘啊,你说是吧?”


    郑皎皎勉强地笑着,并不应,实在没法子了,用疑问的语气应一声:“是这样吗?”


    她便自己又说下去。


    王掌绣说的义愤填膺,但其实郑皎皎这个当事人心里却并没有很多愤慨,比起让她愤慨的另一些事,燕子不小心推了她这件事,似乎变得有些微不足道。


    郑皎皎其实并不知道是燕子推了她,如果王绣掌不说,她会一直以为是谁慌乱中挤到了自己。


    其实,也没差。


    当时情景,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她认识燕子的时间不长,但知道燕子看着人高马大,胆子比她还要小的多。


    将唐富春嘱托她的话又给王掌绣复述了一通,王掌绣不死心地询问:“你就直接昏过去了?一点没看到别的?你还记得那个捉你的邪修的样子不?”


    郑皎皎一一搪塞了。


    王掌绣仍问了半天,这才耷拉下了脸,接受了郑皎皎这里的确没有更新鲜的新闻的事,她说:“你运气可真好,就是胆子太小了点,仙山上的尊者,那可是多少人求着也见不到的,哎!皎娘,你啊!你啊!”她嘟囔了一句郑皎皎也听不懂的土话。


    郑皎皎疑心她莫不是偷偷骂了她两句,但尽管这样,她仍是咬死了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王掌绣来她这里打听消息,可等到郑皎皎问她绣坊大抵什么时候能开门的时候,她便拉下嘴角来说:“那我哪里说的准。”


    郑皎皎:“别的绣坊一直开着呢,咱们绣坊这么多号人,一直晾着也不好呀。”


    王掌绣手一摆说:“我也不清楚啊。”


    静了静,她问郑皎皎:“你是缺银子了?要不,我先借你点。”


    郑皎皎哪里敢借她的钱,怕还她人情,永远还不完,只说还有。


    二人面面相觑,王掌绣捋了捋袖子,说:“那我走了。”


    “您慢走,小心台阶,我这的台阶高。”郑皎皎把她一路送了出去,又听了她一耳朵的叨念。


    待人走了,郑皎皎吐出一口气,掐着腰,往楼上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放到院子里的土豆苗上。


    要不,再多种些菜?


    或许,可以垒个鸡窝。


    不知道一楼院子的主人会不会介意,但自从她来了这里,就没见过有人回来,一次也没有。


    这个神秘的邻居不知道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郑皎皎思虑着。


    第36章


    郑皎皎因为穷困潦倒,所以不得不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养鸡跟种菜。


    但她可并不是什么走投无路,很多人都曾对她表达了可以帮助她的意愿,皆被她拒绝了。


    以各种理由拒绝——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被追债、怕拖累别人……归根到底,她知道其实只有那一个原因,就是怕被借此拿捏。


    钱和自由在她这里好像成了南北两端的磁极,一旦走向一个,另一个就会与她绝缘。


    卖菜的大娘听说后,对郑皎皎评价说她口中的那个朋友着实是有些极端。


    前世今生,郑皎皎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


    她以为自己应该觉得惶恐过羞愧,但事实上,她平静地对卖菜的大娘说刚刚的称高了,让她重新称。


    大娘脸色一僵,说豆角没有了,多饶她点小葱。


    自己搬来石块、和泥,看着鸡窝一点点地搭建起来,然后将买来的小鸡放进去,郑皎皎久违地觉得自由。


    曾几何时,在鸟安,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坍塌的鸡窝重新垒起来的,那时,她妄想着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几千年前的古代扎根立足。她确实努力挣扎了一段时间,可是逐渐的就像一株藤蔓,向着他人依靠了过去。


    当然,才开始她是觉得生活艰难,等到度过艰难的时光,自然她便又可以开始对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发挥。


    事实证明,全是瞎扯。


    郑皎皎这才明白,原来人在困境的时候,为了过得好一点,是会连自己都骗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她有了重新回到起点的机会,这一次她警惕极了,对自己警惕,对他人警惕,就像卖菜的大娘说的——她警惕的太过极端啦!


    郑皎皎知道自己需要这些极端,就好像需要水与空气。它们支撑着软弱的她,像她的脊梁,她的脊梁骨空荡荡,等待生长,在此之前,她需要靠它们存活。


    但尽管她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捡起第一颗沾了鸡屎的温热的鸡蛋的时候,郑皎皎还是被自己穷笑了。


    名绣坊歇业关门第五天,街道上的金吾卫多了起来,他们骑着马,全副武装,三三两两走过,挨家挨户地核对户籍。


    常言道兵过如匪,金吾卫是皇家的兵,但同样有着其他兵的惰性。


    在康平内城的富贵人家,他们便敲敲门,三人五人地进去,若那户人家识相,进门的礼钱给的厚,他们便四处环顾一周,做做样子就离开,若给的礼钱薄,他们少不得要抓两个典型,说是怀疑此人乃是天下会的会众。


    而那门前高高竖着阀阅的人家,他们便恭恭敬敬地递上拜贴,若是进门要给他们塞礼钱,他们是万万不能收的,要说‘军规森严,实不敢当’。


    至于外城的坊间,那是个苦活计,刮不下来一丁半点的油水也就罢了,地面上黄土还多,金吾卫是看不上的。


    但他们看不上,自然有人看的上,康平县衙的捕快借了金吾卫的光,在外城耀武扬威。


    查了半天,郑皎皎这边也终于被找上了门。刚过晌午,她坐在家里正在拿着简易的放大镜和一个铮亮的细铁丝正在试图分离土豆尖,绣了一半的花被她丢在了一旁。


    虽然她暂时并没有条件能将零点几毫米的土豆芽尖培育成植株,但是万事开头难,她决定先从分离土豆芽尖开始。


    按照康平现在的条件,其实要想凑足给土豆脱毒的设备其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她没钱,搞这种东西太烧钱了。


    而且从将土豆作为一个粮食作物培养的目标来看,这完全是个做不到的事情。


    本来土豆这种东西大家种来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大小其实没有区别,能吃、成本低就可以了。但因为脱毒技术的不够流行,脱毒种苗的价格会昂贵到令人发指。


    郑皎皎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即使成功了也并不能改变她贫困的现状,但她觉得,这项技术是有用的。


    大家在看诺贝尔搞笑奖的时候,也不会想到磁悬浮青蛙能够推动单层石墨烯的问世。


    或许某一天,这项在后世极其普遍且简单的技术,能够被推广,让大家的粮食餐桌上的种类变得更加丰盛。


    郑皎皎认真地看着手底下脆弱的绿芽,唐富春让她带着的眼睛在她的房间里静静悬浮着,仔细听能还能听见它其中齿轮运转的声音。


    三分钟后,隔壁‘砰砰砰’的敲门声让她手一哆嗦,把嫩芽切歪了。


    郑皎皎住的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最上层三层的孔文镜走了,空了下来,一楼的人家一直没回来,二楼剩下她跟另一户——那隔壁原本是监天司的温榆,前两天搬进来一对兄妹,看着年龄十五六岁的样子,据说是来康平找爹的。


    捕快的声音带着十分的不快:“怎么这么慢才开门!你们在屋里藏了什么!”


    开口就是找茬,郑皎皎放下手中银线,眉毛颦了一下,侧耳听着。


    那个年长一点的哥哥忍气吞声地同捕快卖着好,但也许是开的门太慢,也许是给的银子不够多,着实惹恼了捕快。


    “你们两个,形迹可疑!这个时候来康平,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天下会的余孽!”捕快道骂,听见妹妹说是来找父亲时,声音轻了些,问,“找父亲?你们父亲是哪的人,干什么营生的?”


    那哥哥只说着好话:“这位捕快大哥您进来喝杯水。”


    捕快说:“你来找父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们这是在蒙我们哥几个呢?”


    “我们绝无此意……”


    “闲话少说!”另一个捕快低声道,“既然说不出就逮了他们,正好今天的名额还没凑够。”


    眼见着推搡起来,外面的声音变得杂乱。


    郑皎皎忍不住站起身,她盯着桌上的菜刀看了三秒,移开目光看向空中漂浮的义眼。


    唐富春把这东西叫做仙眼,为了跟义眼区分开,但这东西长得比人间的义眼还像人眼,椭圆形、金属底盘、裸露的青蓝色血丝。


    郑皎皎觉得这像高级摄像头,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使她潜移默化习惯了摄像头的外观,以至于觉得这东西诡异地离奇。可能如果摄像头问世时是这种形状,大家也会接受这种形状?


    仙眼那边的人似乎也正在看她,见她看过来,说:“你可以把我捧出去,我上面有监天司的标志,他们不敢惹。”


    郑皎皎怔了一下,半晌,疑惑迟疑地问:“温榆?”


    “是我,”温榆偷偷笑了一下,“唐仙督忙的团团转,所以我帮他看一会儿。”


    郑皎皎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比起有些威势心思百转千回的唐富春,显然是温榆更加的平易近人。


    “你的伤……没事吧?”郑皎皎问他。


    仙眼上下浮动了一下,活泼生动地好像温榆在她对面举了举胳膊:“小伤,过些天就好了,倒是你……刚刚看你很认真的对着一株诅咒发呆,我没敢出声,你没事吧?”


    为什么把土豆念成诅咒?


    是他的口音吗?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结痂的额头说:“没事。”


    温榆叹然说:“郑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凡人。”


    郑皎皎心想,他也是她见过最和善没有架子的修仙之人,甚至可以排在云雀上面。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明瑕的原因,但抛却一开始的成见,同温榆说话,确实很令人愉悦。


    外面的姑娘吼了一声,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郑皎皎知道,再拖下去,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挽回,她当即同意了温榆的提议,深吸了一口气,哐当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温榆在她耳朵旁提醒:“表情冷一点,不要这么委屈嘛,郑姑娘。”


    郑皎皎攥了一下手,面对着看过来的一群人,她心里其实忐忑极了,一时间竟没能说得出话。


    温榆从她背后慢悠悠飞出,对面立刻发出了惊恐的声音:“妖……妖怪!”


    郑皎皎连他们准备慌不择路地开始跑路,她眼尖,还瞅到了有一个人准备点燃一个烟花,顿时也慌了,怕事情闹大,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这是监天司的仙器!”


    捕快们自然不是什么见识短浅的人,也见过仙器,金吾卫的首领就常带着一个仙器,放在腰间,据说可以瞬间变大三十倍,水火不侵。但他们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飘浮的巨大眼睛。


    仔细看了两眼,确实看到了监天司的标志。


    “原来是监天司的大人!”一个捕快被推出来跟郑皎皎对话,双腿哆嗦地像麻杆,“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的们这……这……”


    后面的人拧了他一下,他连忙拱手道:“小的们这就告辞。”


    温榆道:“不是要查户籍?”


    “这……”话虽如此,他们哪里敢查监天司仙人的户籍,被推出来的捕快犹犹豫豫地上前,十分惊诧地看了两眼口吐人话的仙眼。


    郑皎皎的户籍一查铁定露馅,她不由得僵直了脊背,要看向温榆。


    温榆在人犹豫走上前的时候冷冷道:“我说,你们不是要查隔壁两人的户籍吗?查完了吗?”


    捕快顿时停住,想到刚刚的话定然都让他们听见的,心里慌得找不到天南地北,忙说:“查完了,查完了,我们这就告辞!”


    一群人勉强撑着,走下了楼,两分钟后,被鬼追一样匆匆离去。


    郑皎皎呼出一口气去,只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软,她扶着栏杆,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温榆也把眼睛转了过去。


    两人小鸡仔一样贴在了门上,惊呼了一声,让郑皎皎也体验了一把做煞神的快乐。


    第37章


    面对着对她畏惧着说不出话的二人,她纤细的、颤动的目光同那两双带着怯意的目光一对视,她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腿好像突然也瞬间有了力气。


    “京都戒严,没事少出门。”


    她头一次用这样对于她来说堪称冰冷的语气说话,话一说出口,郑皎皎自己都有三分怔愣。


    兄妹二人接连应下,兄长的语气软,妹妹的语气活泼。


    郑皎皎转头回房,仙眼在她脑袋上边跟着她,等它进来,她单手拉上了门。


    隔着一层门,门外声音静。


    “哥,她是监天司的。”


    “……”


    “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道个谢?”


    “是应该。”


    “……”


    “先回屋吧,青黛。”


    片刻,只听一声门被轻掩的声音,郑皎皎往后一贴,贴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低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乌云见到她回来,从高处跳下来,慢吞吞走到她腿边喵了一声,蹭了蹭。


    似乎在说,你还好吗,仆从?


    郑皎皎伸手,她的手有些发麻,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到过,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眼眶有些酸痛,但没有流泪。


    她嗅了嗅,空气中是皂角的香气,没有桃花香。


    余光所及,眼前被用水擦拭过的地板泛白,一两个碎成两半的花盆上被她种了小葱和黄豆,黄豆不过短短几天就冒出了点芽,许是被窗户的光扫到,因此有些发绿。


    孔文镜的房间曾被查封,三楼上面的花盆有些碎了,有些完好,郑皎皎把它们捡了下来。


    静了有一会儿,乌云蹭够了,竖着尾巴卖着标准的猫步离开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了两下,怯懦地问候屋内的她——是隔壁的那个男孩。


    郑皎皎没应声。


    她想到了刚刚不小心看到了的兄妹二人的路引上的信息,他们是三江关的人,姓王。


    三江关在封莲的北边,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属于明国、玄国、金国三国的交界地,管理较为混乱。


    也难怪那捕快要问二人到底来康平寻谁。康平五大世家唐宋王李纪,王家排第三。作为玄国的大姓之一,姓王的有很多,虽然跟王家不一定有关系,但往上数几辈子,多多少少能沾点边。


    郑皎皎虽然救了他们,却并没有想要结交他们的意思。


    姓王,还来康平找人,一听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而且刚刚就算她不出面,等到那群捕快敲到了她的家门口,她也得同他们纠缠,还是免不得要狐假虎威。


    片刻,门外的人离开了。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在这康平,身为贫民百姓,还真是寸步难行,郑皎皎觉得有些悲凉。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感受,多少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不禁想,倘若今天没有温榆,如今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


    兴安坊,东边稍微高一点的地势,这边房价贵一点,但是房子的格局好的多,一般只修一层,见不到什么突兀的铁器,亭台楼阁,标准的过去遗留建筑,住着一些本地人和在康平做生意的人。


    燕子的阿姐在宫内当女官,攒了些银子,听闻妹妹要来京都,不许她去杂七杂八的地方住,怕她学坏,托人正经的房牙给她在姨妈家附近租了这小院子,等着过些时日再把父母兄弟接来,好给她相看人家。


    金吾卫和捕快们上门的时候,燕子不情不愿地往点心盒子里塞钱,她长得虽人高马大,脸却不错。


    一人朝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扯,说:“我瞧着她像是天下会的余孽。”


    燕子的脸霎时白了,她扭头躲开朝她摸上来的手,金吾卫拿了钱,看见这事颦了下眉,又打量了一下屋内,不耐烦道:“还不走?”


    捕快说:“绣坊的人,应该检查仔细一点。”


    金吾卫目光不屑,他们也就拿点钱,可干不出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县衙的‘贼’做出的事真令人发指。


    他抬脚走了。


    捕快伸手去摸燕子的腰,燕子着手推开,尖声道:“我阿姐可是皇后身边的人!”


    捕快被她拒了,目光冷厉,心下火气,皇权尚且不下乡,皇后宫中的女官又怎样,这年头,他们逮的人多了,不听不从,就安一个名头,就连三品官的大员也得去府衙自己捞人。


    南安郡王府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帝震怒,不知道降罪了多少人,力求严查,绝不留一名乱党。


    眼瞧着人就要被戴上枷锁,燕子的阿姐回来了,她穿的是宫内女官制服,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内侍卫,因为担心燕子,所以特地向皇后陈情,这才让她赶了回来,正巧将燕子救下。


    捕快暗骂自己流年不利,被回来的金吾卫严格训了半天,按理来说,他们属于两个体系,金吾卫训不到他,但金吾卫又管皇城治安,因此倒可以治他一个挑事的名头。


    等到捕快和金吾卫离开,燕子阿姐和燕子对视了一眼,燕子嘴一瘪,扑到她怀里哭了。


    “阿姐!”


    燕子阿姐叮嘱她:“天下会的事情闹大了,这两天宫里也开始严禁外出,户部的几个主簿被查出来是天下会的余孽,当场下狱,只等着秋后问斩呢。他们这一出事,整个户部都被彻查,就连户部尚书也被夺了官,禁足家中。怕是……整个朝廷都要震一震。这些天你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我是听闻你从监天司审完被放出来,特意同皇后娘娘求了情出来看你一眼,过后还要回去。”


    燕子阿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托了很久,久到燕子险些被抓的惊惧散去,擦擦眼泪反过来说她:“姐,等这事过去,你就跟皇后娘娘告假出宫吧,姨妈说你去年就满了出宫的年龄了。咱们……咱们一起回家去。”


    “傻姑娘。”燕子阿姐看了她片刻轻叹,“休说这些丧气的话。你是为什么跑出来的?我又为什么不让你住在姨妈家,花这么多钱给你另租一个院子?咱们在京都刚刚站稳脚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爹娘兄弟都还等着来京都呢。”


    燕子咬了咬牙,赌气说:“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好了!”


    燕子阿姐脸肃了下来:“燕子!”


    燕子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扭过了头去。


    燕子阿姐哄了两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侍卫,收回目光,拽了拽死犟的燕子,无果,说:“我还要去姨妈家看看他们,你若不去,咱们就只能下次再聊了。”


    “我不去!”


    姨妈家虽好,但她们那位姨夫却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自己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娶满院子的小妾,因此,燕子讨厌他。


    等燕子阿姐走了,燕子往外一瞧,对面的人家院子乱糟糟的,显然也是遭了劫。


    她不禁想到了郑皎皎,咬了下唇。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去自己藏到床底的钱匣子里拿出了一张大面额的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张小点的,然后仔细在素白帕子上折好,放到怀里,把钱匣子阖上,推了回去,拿东西一遮,床单一放,起身出门,往郑皎皎的三层楼方向跑去。


    *


    燕子到的时候,郑皎皎正在院子里的鸡窝前算账,算她还有多少钱,能花多久,算她的菜多久收割,能收获多少。


    “皎皎!”


    她在门口叫她名字,她才发现她。


    郑皎皎将东西放下诧异地看着她,燕子喘的厉害,好像是跑着来的,推开门,见到她,却生了怯,站在不远处,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郡王府那一天,燕子觉得自己铁定叫邪魔附身了,不然怎么会推了郑皎皎一把,正好把她推到了那邪修的手里。可是监天司查过,她并没有被邪魔附身。


    燕子这些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郑皎皎。


    “你怎么来了?”


    郑皎皎一开口,仿佛打开了燕子的话匣子,她一个猛子扎了过来,眼中红彤彤,脸颊也红彤彤,不会说话,只把怀里的银票掏出来塞到她的手里。


    银票上有整齐折痕,主人很细心保存,但因为在怀里揣的时间太久了,捂在胸口上的手还是将这银票揉皱了。


    燕子结结巴巴问:“你没事吧,我看有捕快从你们这边过去。”


    郑皎皎说:“没事,他们没怎么找我麻烦,倒是你,最近……没事吧?”


    “没事!我……我姐是宫里的女官,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燕子说,说完她咬了下唇,“这两天名绣坊关了,听说要裁撤一批染工和绣女,我觉得,是因为郡王府的事。”


    郑皎皎接话:“应当是吧,不然好端端地为什么关?”


    燕子似乎松了口气说:“不过我们不用担心,我们毕竟是高级绣女,就算再怎么裁撤,也不可能把我们裁撤掉的。”


    “嗯。”


    燕子终于在郑皎皎低头捋银票的时候,说:“郡王府的事……我……我……”


    郑皎皎抬头打断了她的话说:“燕子,名绣坊关门,我想着先找点别的活干,你有没有门路?”


    燕子怔了下连忙道:“有!我当然有,我是谁啊,我在康平有的是朋友!等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去帮你打听打听,一定能打听到比绣坊还好的活!”


    郑皎皎连日忧愁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个笑来:“若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燕子蠕动了下唇问:“那咱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不一直都是吗?”


    燕子终于喜笑颜开,觉得压在自己心上的大石头没有了。


    *


    郑皎皎没收燕子的银票,既然能找到新的活计,那她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送别燕子,约好了明日早上见,起身的那一刻,她又嗅闻到了一股桃花香气。


    这香气幽幽,好像离她很远,又好像离她很近。


    她一下怔仲,寒毛直竖,血液仿佛倒流,只听见‘砰砰砰’那是她心跳的声音。


    桃夭,是它吗?


    有谁在她耳边吹过暖热的风。


    郑皎皎猛然回头,后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嗅闻,连桃花香气也不见了,她捂住自己的心脏,在原地站了片刻,回了屋内。


    义眼飘过来问:“怎么了?”


    郑皎皎看了看房间里走动的乌云,问:“仙眼需要灵石驱动,那一定也会有灵力波动,为什么乌云脖子上的监察铃没响?”


    “虽然义眼需要灵石驱动,但是产生的灵力波动很弱,不足以触动监察铃。”温榆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说,“明瑕尊者的灵压如今笼罩在康平之上,是人是鬼都不敢使用灵力的,一旦使用,都会被捉出来,郑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郑皎皎看向它,动了动唇,没有继续问下去。


    康平的风暴似乎还在酝酿着。


    屋内落满了寂静。


    隔壁的两个王家兄妹没听她的话,晌午过后就出门了,去向不知。她觉得自己是小瞧了他们两个,因为当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小包,还有一封感谢信。


    小包打开,是两三块碎灵原石。


    灵石和黄金、煤炭等一系列东西一样,是需要提炼才能得到的东西,但凡人没有那个能力提炼出来,只有炼器师有。灵石在被提炼之前,叫做灵原石,灰蓝色,在夜色中会发暗光,看着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什么放射性的东西害人性命。


    郑皎皎把自己记账的本子放下,拿过来那几块碎灵原石放在手心中看。


    听说就算一点不开窍的人,触碰到灵原石,也会能感觉到里面的古怪,云雀更是在触碰到灵原石的那一刹那就迈入了炼气期。


    但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真的只是拿到了一个小石块。


    “三江关那个地方曾经满地都是灵矿,因此常有争端。”温榆说,“最后三百年前,明国幽都事发,无力掌管三江关。于是,由仙盟出面将三江关从池江开始,划分为二,分别归于玄国和金国。但那个地方早已涌进很多散修、精怪、妖鬼,而且能被挖的灵矿也被挖掘一空,所以两国仙宗对当地的监管也并不严格。”


    仙眼凑近看了看那灵原石,又往后飘去,乌云被它吸引,朝它扑跳,温榆晃悠着,逗弄着猫,说:“他们两个应该是三江关矿区里的小孩,这三块灵原石虽然品质不是很好,但应该也能提炼出不少灵气。”


    “空气中不是有灵气,那修士为什么还那么看重灵石?”郑皎皎问。


    温榆说:“空气中的灵气浓郁程度不同,对修士的修炼帮助也不同。像乾元山,与其说它是座仙山,不如说它是座特殊的灵矿山。其上灵气浓郁程度,比之人间,要浓郁千倍,因此就算某些人再没有天赋,去乾元仙山上熏个百年,怎么着也能筑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不过,你的情况有点特殊。”


    郑皎皎说:“你倒也不用加这一句。”


    温榆说:“凡人有凡人的难处,仙人也有仙人的苦楚。其实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郑皎皎看着那碎灵原石正在发呆,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说:“这句也不用说。”


    温榆沉默良久,问:“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有点气人?”


    “嗯。”


    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人很想揍他。


    温榆说:“但我说的可是真的。我和我师兄不一样,对朋友向来不撒谎。自从张角仙师飞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飞升成功过了。倒是曾经有个魔头,杀了很多人,靠歪门邪道修到了大乘期,但在飞升时,引来天罚爆体而亡了。所以现在的修士,能不杀就凡人就不杀凡人,紧守自己的道,否则天下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呢。”


    郑皎皎听了片刻修仙界的历史,觉得温榆的话确实多的离奇,她把碎灵原石收了起来,这东西她用不了,但是倒可以换些银子,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换。


    一小块芝麻大点的灵石就能换一两金子了。


    这些没处理过的灵原石,再不济也能卖点银子,不知道这东西当铺收不收。


    当她问出口,温榆说:“当铺肯定不会收的,这东西不知道他们怎么带进来的。”他沉吟道,“或许婆娑界的摊子能换银子,但是康平戒严,婆娑界肯定也关了,所以那两个小孩才因此只能住在这个地方吧。”


    话秃噜完,温榆才发现自己好像无意间扫射到了郑皎皎,在监天司养伤的他立刻咳了两声,一旁逗鸡天葵的瞥了他一眼,骂:“毛病。”


    温榆捂住眼前操控的圆形装置,说她:“天真。”


    天葵眸子一眯:“找死?”


    温榆咳了一声,奇怪问她:“仙督派你去封莲,你怎么不去?反倒把机会让给了东方白?”


    天葵:“那地方,人都死光了,我去做什么?”


    温榆:“那边有灵矿啊,而且矿上的人不算人?”


    天葵撇了撇嘴。


    “你不是攒够功劳,明年打算入仙宗了吗?”温榆说,“听闻腾云座下的宋仙尊有意要栽培你,你去封莲的事,她没提点你?”


    天葵把半截虫子从黄豆嘴里抢出来,又递过去,跟用逗猫棒逗猫一样,说:“提点算不上,只是说希望我能去帮忙罢了。怎么,你替唐仙督打探消息?”


    “怎么会,我这不是关心同僚嘛。”温榆笑着说,“但你这么一拒,明年入山的说不定就是东方白了。”


    天葵说:“你话真多。”


    温榆但笑不语,直笑的天葵发毛,顿时把蚯蚓塞进黄豆嘴里,起身要走。


    “别走啊,你知道婆娑界现在关没关,里面还有人吗?”温榆说,“我朋友要去换点东西。”


    天葵回眸拧起了眉毛,道:“她手里那点灵原矿你直接买了不就行了?用得着让她跑一趟婆娑界?”


    温榆:“婆娑界如果现在没关,估计和卖菜的菜市场没区别了,那位在咱头顶上罩着呢,这两天不知道逮出来了多少散修,谁敢顶风作案?”


    这是重点吗?


    天葵抱着黄豆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总是把这种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温榆摸了摸鼻尖说:“世界上总有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不是自己奋斗来的东西。这种倔强往往会让他们遭受更多磨难,有些屈服了,有些没有……”他饶有兴趣地问:“你也觉得她看着很特殊吧?”


    是因为丢失了以前的记忆的原因吗?所以那双眼睛总是流露出和他人不一样的神采来,好像心中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于连那位渡劫尊者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她投注目光。


    天葵嗤笑说:“她就像一只鹤立鸡群的鹤,但又没有利爪和尖嘴,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就该把她天真的想法打碎。”


    温榆:“那你为什么不去封莲?”


    “……”天葵骂,“关你屁事。”


    温榆耸了耸肩,不管是谁,即便是为了进入仙山而不择手段的东方白,内心深处也总有不肯妥协的事。


    眼看着天葵气冲冲走远。


    温榆喊:“婆娑界到底开没开?”


    “自己去看!”


    *


    婆娑界开了,准确的说并没有关,但里面并没有几个人,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带着人驻守在门口。


    这里本来就是个不合规的地方,碍于背后有人罩着,所以才一直没有取缔,如今散修们哪敢触霉头,怕被当犯人逮了。


    但也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低阶修士在里面晃悠。


    郑皎皎那点东西不值钱,提炼起来还麻烦,但她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同样来婆娑界碰运气的炼器道小修士,就给他了。


    揣着一两金子,郑皎皎开开心心跨出婆娑界的大门,看到了冲她打招呼的温榆。


    温榆的胳膊换成了义肢,但看上去却跟原来没什么区别,仙人所用的义肢和民间那种机械的完全不同。


    “我来跟你拿仙眼,”他说,“唐仙督说你的仙眼不好携带,他要改一下,加个空间法阵,顺带再加点别的东西。”


    “好。”


    仙眼被温榆带走,带回来后变成了一个装在玻璃罩内可大可小的东西。


    等到了郡王府出事后的第七天,康平内所有的筑基散修都被逮了出来,包括大半的天下会散修,但人数很少,基本都是天下会编外人员,不清楚任何内情。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与其说这是在找天下会的茬,不如说是在找与天下会和百善堂勾结的人。


    百善堂和天下会的路引是哪来的,又是怎么提前在郡王府布局。


    尤其是百善堂,今日他们敢在康平对元婴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推翻仙山了?


    仙山仙人之怒犹如雷霆,落在人间却化成了细雨连绵,甚至于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原来康平戒严一事,归根到底要落于仙山。


    郑皎皎也是从温榆口中得知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和道法宗的宗主被乾元宗拿下了,至于二人为什么要同百善堂和天下会勾结众人皆不得而知。


    温榆说:“廖副仙督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而且执法司的事情多的数不胜数,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这个司长,他却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做了三十年。同天下会有染,的确出乎众人意料。至于道法宗的宗主和百善堂勾结,我倒不觉得意外,我见过那位宗主,比起修仙者,他向来更喜欢凡人,听说从前他也挖过灵矿,不知道怎么地被道法宗的宗主收为徒弟了。”


    郑皎皎描绘着花样子,闻言转头看向义眼说:“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没关系吗?”


    温榆:“这有什么,已成定局的事。倒是我师兄,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明瑕尊者在康平上空的飞舟中待了多久,他就多久没睡。而且我想很多人也能睡个好觉了。你是感受不到,虽然那灵压很淡,但是康平四处都有,十分吓人。”


    郑皎皎摇了摇头,对于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因为说实话,那些东西离她有些遥远,她不觉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画着画着,多嘴多舌的温榆突然一言不发了。


    郑皎皎奇怪抬头,看向一旁飘浮的仙眼,走到跟前戳了戳,问:“喂,你是吃饭去了?”


    那仙眼在半空静止了一瞬,啪嗒自动缩小,落到了桌上敞开的壶盖中。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人终于疯了?


    一道咒术从她身后而来,将茶壶笼罩。


    “皎娘。”


    熟悉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响起。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脊背从下到上起了一股麻意,她下意识咬了下唇。


    短短七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他为何又来找她,说实话,他们纠缠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郑皎皎开始后悔在鸟安捡到他。


    无法逾越的仙与凡,到达不了的仙山,都让郑皎皎在他面前显得那样无力。这种无力反而催生了傲慢与偏见,让她对他的爱化作怨憎。她怨憎他,就像怨憎这个她迟迟无法融入的世界。


    郑皎皎回头,这次她注视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与其说是坚定,不如说是明悉自己想要什么的坦然。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坦然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郑皎皎终于开始冲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伸出手,而不是靠他人的怜悯。至于要用什么去交换,那得她说了算,而不是任由他们随意拿走。


    “明瑕。”


    她轻声道,那双潋滟的眼睛好似开遍了鸟安的桃花,让明瑕胸腔下断裂的肋骨处生出一颤一颤的疼痛。


    那些他不能抛下的东西仍被他固守着,但另一些东西,却被牵引着,逐渐瓦解。


    他周身清冷,好像一并将天上寒月带了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审视着她,也审视着自己。


    他看着她不再抑制不住流泪的潋滟双眼,看着她梳着的康平时兴的姑娘发型。


    郑皎皎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改变主意了吗?”


    她分明没有在等,却以此威逼于他,以至于让明瑕生出恍惚,好像她真的在等他改口,盼望着、期冀着。


    他便又成了那个任她予取予求的夫君。


    明瑕说:“我没有办法待在人间。”


    这是句实打实的实话,就算他放弃闭关,仙山也绝对不会应允。一名渡劫仙人离开仙山到处乱走,那对于人间来说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炮竹,区别在于,炮竹你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刻爆炸。


    郑皎皎并不意外得到了这句回答,她垂下眼,又抬起,问:“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明瑕没有再同她提上仙山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一个多自私的决定,一如她现在提出的让他留在人间的提议。


    最终还是他先退了一步,说:“会。”


    郑皎皎对于他的退步而感到庆幸,但随之涌到她心里的,是胜利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我嫁了人,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悲哀和怨憎,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到底问出了怎样令人震惊的话,仿佛她只是纯粹的疑惑。


    明瑕清冷的目光转瞬凝结。


    令人窒息的气息蔓延,郑皎皎的心脏砰砰砰地又乱跳起来,坠着她,试图让她再一次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眼眶在压力的作用下转瞬变红,熟悉酸麻和胀痛充斥着她的眼睛,郑皎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仍问:“会吗?”


    明瑕的失态很快隐去,但说出的话却告诉她,他仍在乎。


    他问:“在你看来,我们现在应当是什么样的关系?”


    郑皎皎与他的目光对视,最终她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说:“我要绣个荷包,想画一对鸳鸯,可是花样子怎么画都好像缺点什么。”


    曾几何时,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画出各式各样的鸟儿。


    明瑕闻言,冷冷看了她片刻,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却画下了一只仰头的天鹅。


    比起多情的鸳鸯,天鹅这种鸟儿显得尤为忠贞。


    他的手将她的手包裹,用的力气很重,重到郑皎皎眼角浮现泪花。


    郑皎皎说:“你画的天鹅很好看,我想买家应该会同意付给我尾款。”


    但第二只天鹅,明瑕迟迟没有落笔。


    她回头,看见他垂下的眸子,与薄薄的唇。


    郑皎皎说:“明瑕,你应该吻我。”


    他即将再度落下的笔尖顿住,那双清冷的眼睛移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神色认真,而目光潋滟,唇绯红。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被她夺走,郑皎皎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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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天会改错别字,也会逛一逛评论区~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mua~[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康平的春和鸟安的春应当是一个春,可是时过境迁,或许是高悬的仙山,或许是码头奔腾不息的水蛟龙,或许是各种坊子里灼烧的火,或许是比千年前还要爆炸的人口,或许仅仅是因为今年是个暖春……总之康平的春比鸟安的春更温暖,也更适宜人们活下来。


    穿堂风从狭窄的窗子里吹过,将郑皎皎和明瑕的衣衫吹到了一起,一个是素衣棉麻,一个是一尘不染的洁白的纱。


    明瑕明显地感到她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那暂时引不起他的关注,每当他望向她,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春天,成为那个普通的凡人。


    世间的一切远去,感官聚焦。


    他吻在她的唇上自以为节制,郑皎皎的手不得不撑在桌子上,一用力,将青竹笔架撞倒,叮铃乓啷地摔了一地。


    末了,她用力推开他。


    明瑕眸色深深,似乎想发怒,看到她潋滟地眸子一转,落到了他扶住的桌角,木质的桌子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人的力量差了太多,她像颗易碎的鸡蛋,他像颗顽固的石头。


    郑皎皎撩起袖子,被明瑕抓住的地方已然变得青白,转瞬成了紫色,就在二人的注视下。


    场面静了静,片刻过后,明瑕一撩袖子,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个伤药,有些小心地拽了拽她的衣服,说:“我帮你上药。”


    郑皎皎心知此刻不应该谈论仙与凡的差距,擦了下眼角刚刚因为疼痛溢出的泪,手伸过去,一言不发地让他上药。


    二人的关系不自觉缓和许多。


    明瑕本是要将康平的一些做的太过的散修们带回仙山,不知是什么东西促使他在回仙山之前来见她一面,更不知是什么促使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将伤药在她皮肤上揉开。


    伤药上完,郑皎皎也知道明瑕要走了,按照她的个性,她是一定要问他何时回来的,可是她咬死了嘴,没问。


    明瑕自己说:“三日之后我来寻你。”


    “好。”


    她应下,顿了顿,目光放到了他的唇上。


    明瑕对目光的感应很敏锐,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他看了她半天,欲伸手,青紫色的皮肤从他眼前晃过,让他只能停住了动作。


    郑皎皎原想送送他,但他走的很快,符咒从他身边无风旋绕起,转瞬间他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与此同时,压着义眼的咒法散去,义眼从茶壶中探了探,方才飞出。


    “尊者人走了?”温榆问。


    郑皎皎抿了抿唇,转头收拾残局,说:“走了。”


    桃花香的事好像并没有找到机会说,不过明瑕是渡劫尊者,就算不说,若有异常他也应当能看的出来才是。


    何况如果桃夭真的复活,为什么要来找她,为了明瑕的仙骨吗?


    就算如此,它现身康平的那一刻,一定会惊动仙山,到时候就不光是明瑕一人的事了,就好像这次郡王府事件,孟邵奉命不知道杀了码头多少天下会的散修。


    郑皎皎也一直很疑惑——她当初到底怎么会进入桃夭的妖域呢?


    对于桃夭,她一直有种熟悉的感觉。


    温榆看着散落的一地东西,没敢问,恨不得跑回茶壶里。


    不过,不敢问郑皎皎,他却敢问唐富春,拿着义眼的控制装置,他一溜烟去找了唐富春,唐富春听闻他说的,握笔的手停下,沉思了一会儿。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说,“既然你的伤好了,那么就去封莲吧,那里缺了一个监察。”


    温榆:“我去?”


    “曲韩儿和云雀似乎发现了矿上一些违规的事,如今还正在查,但他们没有越级检举的权利,必要的时候……”唐富春没说,虽然温榆是他师弟,但其实很多时候他派给温榆的活并不是什么好活。


    监天司九司各司其职,其中只有监察司的状子可以上至仙山尊者,内至皇帝百官。虽然,在监察司内已经很久无人使用这个权利了。


    “灵矿中的违规之事那叫违规吗?人家那叫合理规避未知风险。”温榆说,“怎么?曲韩儿想往上告?尊者往下管不了,尊者往上……两位尊者谁会管?”


    唐富春看了他一眼。


    温榆眯了眯自己的眼睛,问:“难道是……”


    “别瞎猜了,让你去你就去。”唐富春说。


    仙山之上的事情,他们哪里猜的透,做就是了。只是有时候,难免有些担心。那些云层之上的风波是否总有一天会降于地面。


    温榆同郑皎皎说了之后,郑皎皎还有些失落,她跟温榆已经熟悉不少,仙眼后面如果换成别人,一时还真不习惯。


    不过很快她就忙的没有空去想这些了,名绣坊迟迟没开门,燕子给她介绍了在饭馆帮工的活,仙人撤了,皇城戒严缺未解,饭馆需要雇佣人去送外食,她拥有了能够穿越内城外城和各个坊市的权利。


    其实明瑕走后不久,就有人来接她去皇宫附近的宅院,那个地段寸土寸金,比起拥挤杂乱的外城,简直可以称做天堂。


    有钱人也买不到的天堂,需得是王公贵族才能住的地方。


    郑皎皎拒绝了,那位不知道是监天司的修仙者还是仙山上的修仙者的人明显是个十分有见识的,并没有露出任何诧异、古怪的表情,十分得体,并询问她是否有任何其他的要求,得知没有之后,他似乎陷入了沉默,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如果说郑皎皎对于拥有一座山清水秀的宅院,并且成日里睡到自来熟,甚至各种研究用的东西可以随取随用,不用为生活奔波这种事情没有一点心动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在鸟安,她答应嫁给明瑕不就是想要过这种的生活吗?


    可世事变迁,在面对这显而易见的更好的生活的时候,郑皎皎内心却犹豫了。那些东西忽然来到,也很可能忽然离去,她没有能力去掌控。


    于是,在另一条熟悉的、美丽的道路面前,她暂停了脚步,决心将它短暂地搁置。


    属于她的注定会属于她,即便曾经错过,不属于她的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并不值得惋惜。这道理深奥,此时明白,犹未晚矣。


    跨过东市的积水,街边垂柳已经见绿,在阳光下摇晃着。


    郑皎皎提着饭馆里的饭,看到不远处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那里是官衙行刑的地方,以往会有更多人在底下看,但因为京都风声鹤唳的氛围,少了许多,即便看到,大家也都夹紧了胳膊,匆匆走过。


    这饭是京都府衙里订的,为了送过去,必须往前去。


    郑皎皎和饭馆的另一名送饭人一前一后往差役那边走去。


    走到里一半,木牌落地,一排的刽子手正好扬起刀来,锐利明亮的刀光从她余光中划过,毫不留情地斩下,脑袋落地,鲜血喷了三米远,尸体倒下。


    天下会的会众大多是凡人。


    明瑕不管凡间事,只抓了修士离开。


    监天司的监察铃这些天不再响了,东市的刀却开始一刻不停地扬起、落下。


    郑皎皎只觉得有什么从胃里翻腾着,一直到了她的喉咙。


    送完饭,她收了钱,一言不发要转身离开,同行的人见她脸色苍白,追上来询问。


    郑皎皎摇了摇头。


    “幸亏燕子没来,否则早就嗷嗷地吐了,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错。”,同行的人虽然是个胆子极大的,偶尔有空也喜欢到东市围观人砍头,听了罪人的罪行少不得也要吐两口吐沫,但这一排一排砍头的场景也让他心有余悸,走远了吐出一口气说,“看来这次的事着实闹大了,我听说当时都有仙山之上的人去了郡王府。以往皇城有了什么精怪,也从没闹出过这个派头。”


    又说:“还是官人老爷们的命精贵。”


    郑皎皎心说,哪里是精怪和郡王府的问题,分明是百善堂和天下会对仙山仙人出手的原因,而且其中还涉及到了毁了封莲城的大妖与半座灵矿。


    并且,不仅仅是仙山仙人去了郡王府,是玄国两个渡劫尊者一瞬间都降临了郡王府。


    除了她之外,听闻当天郡王府内和附近几坊的人们都因此出现了身体不舒服的情况。


    但这种内情不好透露,于是她只说:“百善堂和天下会在康平闹事,相当于打了仙山和朝廷的脸,仙山和朝廷肯定不可能草草揭过的。”


    同行之人立刻接受了,并且忙看了看四周,避讳至极,低声说:“这话可不能说。”


    路过贴告示的地方,同行之人是个识字的,‘咦’了一声,站住,说:“这上面怎么也有王家的人,嚯,还是个四品官呢。”


    郑皎皎往上看去,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名单,大部分是码头附近的人,小部分是朝廷中人,这都是公布的各种罪人。


    同行之人念道:“王海道户部侍郎……曾任易安县令……罪名是勾结百善堂邪修……百善堂又是哪个乱党,这罪名倒是少见。”


    郑皎皎最近在了解玄国过去,比起千年前的鸟安,生产力高了,笔墨纸砚便宜了,识字的人也多了,书籍也没有那么金贵了,所以她倒看的起书了。


    温榆走之前,还送了她一张天下舆图,上面有被他标注的各个地方名称。


    易安这个地方很熟悉,她记得是个矿区,接近明国……郑皎皎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是在三江关,那个隔壁的兄妹二人来的地方。


    隔壁那对兄妹,整日早出晚归,比她还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郑皎皎思绪走远了一些,目光散漫落到了上面的一角,顿时心中一紧,回笼了思绪,她抬起那页纸,上面的人名映入眼帘——秦檀香。


    再仔细看下去,年龄、官职、罪名……她的心乱了起来。


    燕子的阿姐好像就叫这名,年龄也对上了,还是宫内女官。


    她抓着食盒的手收紧,将上面的信息都记在了脑子中。


    *


    仙山,九重殿。


    云雾缭绕之处,灵气浓郁而充沛。


    亭台楼阁,流水匆匆,机械鸟雀停摆在灵植之上。


    往内走,金玉所做的地板、廊檐耀耀生辉,高耸的大殿中,飞天壁画陈旧,好像从亘古而来。


    道法宗的宗主仰头一看,这壁画画的乃是张天师飞升图。一名鲜冠组缨、绛衣博袍的青年,由地面飞升,投向遥远广博的太空。


    他不免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那笑容变大,迎着众人的目光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弯了腰,直到眼泪也笑了出来。


    高台之上分了两行,左侧坐着腾云,右侧坐着明瑕,乾元宗的仙人们依次往下排列,明瑕的身侧坐着清净宗等一众玄国境内小宗宗主。


    见他这般形容,上首问道宗的峰主王清羽不由得紧皱了眉头,张口责问:“秋子谯!你联合百善堂邪修在康平郡王府对乾元宗李仙君出手,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道法宗宗主停下笑,似乎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涛涛灵压落下,他面色微变,脚上和手上镣铐封锁了他的灵力,使他无法抵挡,顿时左腿一弯折跪在地上,清脆一声过后,灵压未收,两只耳朵嗡鸣作响,似能听见骨骼血肉被挤压的声音。


    上首,腾云启唇,话音轻而过千里:“仙殿之上,岂容你放肆。”


    道法宗宗主低头一呕,吐出一口血来。


    他抬起僵硬脖颈,那脖颈咯吱咯吱作响,举目望去,是一张张冰冷面容端坐高台。


    “何为邪修?”


    这话混着血砸在琳琅满目的仙殿。


    慈殇似乎是想说什么,被对面的白玉使眼色摁住了。


    腾云凌厉冰冷的眉目压的越发低,扫过巍然不动的明瑕,灵压减去,骤减的灵压让道法宗宗主活了下来,也让在场噤声的众人松了口气。


    “你既受乾元仙山恩惠,却与邪修勾结,伤我乾元弟子,本尊且问你,为何这样做?”


    除却灵气如有实质的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其他小宗皆是依靠灵矿而建,而天下灵矿灵脉无不属于三大仙宗,若说诸宗之人受其恩惠,也是合理的。


    道法宗宗主的手撑在地上,身体颤动着,说:“三大仙宗承天恩日久,其间弟子远离俗世,只求飞升长生。不见蛟龙生锈而灵矿满布霉斑。文渊尊者曾说,仙人要有一颗怜世之心,可仙人不在凡间,那所有怜悯,不过就只是隔岸观火罢了。”


    上首发出叹息,有人道:“秋宗主,你已修为已至元婴,他日仙位有你也未可知,何至于为了一时意气,与邪修勾结,将自己断送。”


    道法宗宗主身上出现灵压承受过度的青色纹路,沿着丹田一直蔓延至皮肤,他说:“邪修、邪修。哈,究竟何为邪,何为正。若你我未得仙山青睐,那岂不是如今也为邪修一员?”


    腾云皱了下眉目,这人,显然并不打算认罪。


    在灵压再次落下之前,明瑕终于开口了,他问:“百善堂曾说有人许他们半座灵矿,你可知是谁?”


    道法宗宗主顿了顿。


    众所周知,乾元宗仙山党派有三派,一派是以张朔、宋雪婷为首的腾云一脉,一派是以李灵松、慈殇等人为首的明瑕一脉,还有一派则是从始至终跟随文渊的中间一脉。


    腾云一脉势大,而明瑕一脉势小。在明瑕成为渡劫的几百年里,他曾是文渊一脉的人。成为渡劫之后,为改制,拉拢了各宗势力,现如今逐渐有压制腾云一脉的样子。


    作为道法宗的宗主,他曾经亦与明瑕把酒言欢。


    因此,明瑕问了,他便也就答了:“不知。”


    腾云身体微向前倾,冷声问:“那你可知是哪座灵矿?”


    “不知。”


    明瑕冷淡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说:“为何要取灵松性命?”


    “不知。”


    一问三不知。


    道法宗的峰主王清羽道:“你可是把道法宗的灵矿许给他人了?”


    道法宗的宗主扯嘴笑了笑说:“道法宗离仙山这么近,就算我敢给,百善堂难道敢收吗?”


    慈殇皱眉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李仙尊会在郡王府当天下仙山的?”


    “我并不知道,而且慈殇仙君,我与他们也并非一伙,只是给了他们敕令,让他们得以进入康平而不被监察铃和仙山知晓罢了。”道法宗的宗主脸上的青色脉络让他显得有些可怖,“百善堂堂主马延欲违规筑基,但其天赋高而道心远,一旦筑基肯定会接连进阶,因此所需要的灵气要有很多。据我所知,一年之前,他们就到处搜罗灵石为己用。这次郡王府的事件,若我猜的没错,或许他们领了两份酬劳。”


    明瑕眼神微变:“何意?”


    道法宗的宗主说:“只是我的推测,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腾云怒道:“本尊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看万顷灵压就要重新落下。


    一纸鹤飞进来,落于地面化作一遮面少年,少年开口,却是沧桑嗓音道:“腾云,住手。”


    原来是文渊幻化。


    众人顿时收起各种心思,纷纷起身对其行礼。


    大乘期的灵压,纵使不故意散发,也足让众人而感到冷汗淋淋。


    文渊目光跨过众人,投向道法宗宗主,言:“你师尊离去之时,曾向本尊恳求,在你日后犯错之时,给你一个悔过机会。”


    道法宗宗主咳了一声,低头沉默片刻,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世间大道三千,各位尊者与我将各有归宿。”


    说罢头磕在金玉大殿之上,竟当众毁丹,爆体而亡。


    腾云有些愕然。


    明明已许他生还机会,他却宁愿寻死,此人缘何如此极端?


    腾云看向对面的明瑕,明瑕垂眸,似是在出神。


    文渊道:“派乾元宗金丹与元婴弟子,三日之内下凡彻查各地灵矿,如有异常,及时报于仙山。”


    “是。”“是,师尊。”


    底下有人问道:“文渊尊者,那些康平的筑基散修和天下会的散修……不知……”


    明瑕和腾云目光扫过去,那人顿时停住了话。


    文渊说:“既为邪修,斩。”


    有站在较前方的弟子道:“师尊,虽为散修,但他们有些并非罪大恶极之人,或许只是被天下会蛊惑,不如免去他们的死罪。”


    白玉闭了闭眼睛。


    只听一声闷哼,大乘期的威压,顿时将那弟子压倒在地。


    文渊的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死去已久的湖水,也像是不可违背的法则落下来:“非正道,则为邪,为邪,当斩之。”


    说罢,化作一团飞烟散去。


    文渊虽走,道法宗和下仙山之事还得商讨,宗主由谁继承,灵矿当如何管理……文渊所说派人下凡间灵矿,又当如何安排,那些要派明瑕的人,哪些可以派文渊的人,哪些要派腾云的人……


    道法宗宗主最先定下,他们最终决定,由其宗内峰主王清羽担任新的道法宗宗主。


    王清羽原是王家嫡系,因错过仙山的招募,所以入了道法宗。


    他接过象征着宗主身份的宗主令牌,先给腾云见了礼,方才给明瑕见礼。


    腾云赐了灵器,算是贺礼。


    清净宗宗主看了一眼明瑕,见他不语,便也收起了厌憎之态,只不再去看王清羽。


    这下道法宗算是转投了腾云座下,也难怪众人不忿。


    等到一切商讨完,腾云回了自己殿内闭关,而明瑕亦回了自己殿内。


    只是比起腾云空旷的大殿,他的殿内有着许多或积压或新鲜的文书,明瑕在一方文书前站定,俯身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谏言。


    上面板板正正地写着道法宗宗主的名字。


    他看了片刻,身后忽传来沧桑声音:“凡念太多,明瑕,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明瑕微顿,放下手中文书,转身,面前正是文渊的化身。


    “师尊。”


    二百年前,他曾因凡间之事而与文渊争执,甚至于举剑相向,最终不敌,被关在殿内一百年。


    明瑕拱手行礼,周身清冷而平静,道:“记得,仙人入世,必生劫数,凡间运转,自有其生生不息的道理。弟子谨记。”


    文渊道:“待百善堂的事情结束后,你便闭关吧。你于妖域之中丢失元阳,修为已逐渐落于腾云,当自省。”


    明瑕一时没有回话,半晌,说:“桃夭一事,还未解决。”


    文渊道:“其卦九死一生,死气浓而生机淡,不必理会。”


    他停顿了一下问:“你接连下仙山,除此之外可有其他缘由?”


    明瑕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缘由。”


    闻言,文渊那逐渐冷厉的灵压散去,道:“如此就好。若那人既无仙缘,勉强求之,则使其道。明瑕,你是本尊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本尊不想有一天,你因此失道,而无缘飞升。”


    明瑕将头低下,遮住自己的双眼,说:“是。”


    第39章


    回到饭馆,后厨仍在忙碌,管事还在催着加快速度,送饭的店小二们之间似有沉寂蔓延。


    郑皎皎找了一圈,没有找见燕子。


    “谁?燕子?在里边呢。”一名跑堂同她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今正在同老板要这个两天的月钱。”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燕子的担忧站了上风,躲过管事,顺着木质回廊,走到前厅,果真听见燕子在请辞。


    “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您张这个口,老板你就看在咱们都是老乡的份上宽容宽容吧。”


    “你姨妈既然摔断了腿,你回去伺候自然责无旁贷。但是燕子,咱们说好一日一结,但至少要干半个月。你这突然走了,我下午的活谁能帮我做?正值晌午,我这儿忙的团团转,这样,你等我忙完这一阵,等……等过一会儿咱们再说。”


    燕子焦急极了,一张脸全部皱起,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真等不了了,我得马上过去!”


    她舍不得那半日工钱,老板却也懊恼。京都戒严,他的生意差了不少,可地租又贵,只能走关系这里接一点衙门的单子,那里接一点散客的单子,又因为要雇佣外用的跑堂而多出一笔钱。散客钱少,而衙门常赊账,因此老板也想能多省一点是一点。


    燕子干活麻利,又是他老乡,所以老板从前倒挺喜欢这姑娘的。可是这姑娘如今给他带来了些麻烦,他自然也就讨厌上了。何况康平的规矩一向如此,这只干了半天活,哪来的脸找他要月钱?


    老板算着,她能留下,就在晚上给她把钱结了。如果非要走,那就走,钱扣下,他还省了七十文。当然,他是希望她能忍一忍留下的,毕竟七十文对他来说根本看不在眼中。


    燕子急了,一天工钱七十,晌午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着也得有三十五文了。三十五文,她能买五张香喷喷的大饼,够她吃两天了。


    “您就给我吧!”燕子豁然拔出了头上的钗子,钗子尖端锋利,看得出,是特制的。


    老板皱眉头道:“不是跟你说了,要么继续干,要么走人!”


    燕子:“我的月钱。”


    老板把账册砰地一摔,怒了,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老子滚蛋!康平城里那么多人等着米下锅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燕子的钗子抵到了老板的脖颈上,老板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惊恐睁大双眼,簪子锐利的尖冰凉,让他的血肉感到一阵刺痛。


    郑皎皎本是在等着燕子出来,往里一瞥正好瞥到这一幕,顿时心下一紧,怕燕子真的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忙叫了她一声。


    燕子滞了滞,和老板同时抬头看向郑皎皎,她手里的钗子一松,一咬牙拿了下来,扭头往外跑去。


    郑皎皎连忙去追,燕子说:“你别来!晚上咱们再见!”


    “我跟你一起走。”


    燕子回头说:“你走了今天的工钱不就没有了。”


    “那就不要了,”郑皎皎颦眉问她,“你姨妈伤的很严重吗?腿怎么断的?”


    燕子表情凝滞,神色陡然灰败,她使劲绷住了,说:“不是,我姨妈没事,是……是……”她姐的事,现在还没确定,燕子不想多说,怕说出口,反倒像什么箴言,以至于使坏消息成真了。她说:“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你回去继续上工就好,咱们都走了,管事怎么办?一时间上哪里找人来替我们?咱们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这个时候,她直冲脑仁的热气降下去,劝起别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了。


    “燕子!”管事追了出来。


    燕子转头拔腿跑了,还跟郑皎皎说:“别担心!你回去吧!”


    “这小娘子!”管事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怒道,连忙有人出来劝他别生气,管事一边骂一边招呼郑皎皎,“去后厨取饭,城西王老爷家订的,你和他们一起去送。”


    郑皎皎说:“我今个下午能不能也告假?”


    管事骤然瞪大眼睛道:“你俩是想气死我吗?来上工的时候怎么给我说的!”


    眼看管事脸色变暗,张嘴就要骂起来,郑皎皎死死咬了咬嘴唇。


    旁人劝:“她都哭了,定然是知错了。管事……”


    “哭就无辜了!什么贱蹄子,就这儿还是名绣坊的第一绣女!我看连路边的小乞丐都不如!真不知道名绣坊是怎么管你们的。”


    这完全是迁怒了。


    谁料,忍不住哆嗦哭泣的郑皎皎从旁边拉过来一个人说:“让他顶我的差,我今天必须得走!”


    众人诧异于她竟半点也没退让。


    明明看着是一个和顺的性子。


    郑皎皎跑了,留下了一个迷茫的少年,被她拉过来的,正是她隔壁的兄妹之间的哥哥,刚路过,要回家,突然就成了饭馆的兼职人员。


    妹妹青黛买了街边的果子,追上来,看见一堆人,奇怪走到她哥身边,就听见那管事的说:“你跟我进来,给他拎后面那一盒八宝吉祥!”


    青黛看向她哥,表示着自己的疑问。


    王千帆无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管事在门口皱眉喊:“还不快过来!”


    “来了!”王千帆道,他边往里走,对青黛说,“这是恩人的事,你等我送完咱们再说。”


    青黛跟在他问:“那个冷酷的监天司阿姊?”


    王千帆想到刚刚梨花带雨的人,犹豫了一下,说:“是。”


    青黛:“那赶紧走。”


    青黛听了,连忙推着王千帆进了饭馆。


    *


    郑皎皎一边跑一边深呼吸,她跑出饭馆的距离,手撑在腿上喘着气。情绪波动太大,她正个人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泪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但匆匆路过的人没有瞅她的,对于路人来说,她就像人间的一粒最不起眼的沙子。


    腰间挂着的两个荷包里,分别是义眼和那特质的监察铃,乌云待在家里,跟她不在一起,所以她便将铃铛拆了,放到了荷包里带着。


    她摸了一下义眼,义眼没搭话,温榆已经赴任去了,那对面是唐富春,唐富春事情多,不可能像温榆一样每时每刻都盯着她,何况义眼现在被装在荷包什么也看不见。


    要求助么?


    比起他们监天司日日处理的大事来说,这似乎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等不及泪珠全流干,郑皎皎沿着街道小跑了一段路,一路尘土,一路凉风,她眼角的泪终于被吹干。


    燕子人跑的快,她这一路小跑都没追上,郑皎皎环顾四周,无措至极。


    人群忙忙碌碌从她身边走过,好像全部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她伸出手,也没办法挽留任何一个人为她驻足。


    她舔了下干涸的唇,咽了咽口水,扭头往燕子家的方向跑去。


    到了燕子家,院子门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有鸡岔开脚,一点一顿地在地上啄食。郑皎皎叫了两声,又往不远处据说是燕子姨妈的家跑去。


    门同样半掩着,里面传来哭泣声和争执声。


    “我的外甥女,你说说,这命怎么这么惨!早知道当初到了年纪就该早早离宫的!”


    郑皎皎往里望去,看到了坐着哭泣的中年女人,周边围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皆面色忧愁,平日里话最多最有主意的燕子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人叹气道,“而且她又不是因为到了年纪没离宫被逮进监牢的,是因为偷盗了宫内财产才被逮进去的!”


    燕子的姨妈只是哭,可如今除了哭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近日东市砍得人多,或许过不了多长时间,那地上滚的就是燕子阿姐的脑袋了。


    “我阿姐不会做这样的事。”


    燕子的话好像在这种场景下变得过于苍白,以至于连郑皎皎听着都很是气力不足的样子,跟她以往的作风大相径庭。


    “你觉得她不会做有什么用,得宫里的娘娘们觉得她没做才行!”


    “她大姨,你说上次她出宫给你带的那个金钗子……不会……”


    燕子的姨妈顿时慌了,若真是这样,是要被牵连掉脑袋的!


    院子里、堂前顿时变得乱糟糟的,你一句我一句争执不休,燕子丧着脸,红了眼眶。


    郑皎皎将燕子叫了出来,燕子见了她先是一惊,待她说出告示的事,随即全部坦白。


    她面容沮丧恍惚说:“我不相信我姐是那样的人,她从来都要强,就算是小时候饿肚子,都不会吃人家扔到地上的包子。”


    说着她似乎坚定起来,拉着郑皎皎的手说:“皎皎,我阿姐绝对不会是会偷盗宫中财务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我要去见她!我得当面问清楚!”燕子说,“我不能让我阿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郑皎皎眉头紧锁说:“虽说康平府衙最近收监了不少犯人,但宫内女官应当不会被关在府衙里吧?”


    燕子说:“我们去找王掌绣,她有亲戚在康平府衙当差。”


    两个人去了绣坊,绣坊仍紧闭着,只是这紧闭似乎跟前两天不同。前些天往绣坊里看,能看见南安郡王府管事后面跟着一堆人,到处晃悠,郡王府管事指指点点、绣坊染坊管事们点头哈腰。


    今日却没了格外寂静,就连门口的大黄狗都倦怠得趴在了窝内。


    郑皎皎和燕子找到了王掌绣,王掌绣听了大惊,却也没推辞,满口应下了,说:“我兄弟虽然职位小了些,但打听个人满可以的。”


    打听事自然是要给上上下下意思一下的,燕子回家把自己的匣子拿出来,咬咬牙,从那堆零零碎碎攒的银票里拿出来了面值最大的三张交给了王掌绣。


    王掌绣伸出手吐了口唾沫一数,喜笑颜开,往自己晃晃悠悠地胸膛中一藏,见了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把笑容收了收,拍着胸膛保证说:“别担心,包在我身上了。”


    一个下午,没有任何消息。


    燕子对郑皎皎说:“我阿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燕子家中有姐弟三人,家有田地,务农为生,算是村里富户。


    姐姐秦檀香,原名秦夜来,因出生的时候正好傍晚,是夜来花开的时候,后来入宫,宫里的主子给她改了名字叫檀香,为了和宫内其他人的名字相配。


    但她们姐妹都觉得檀香这名字,读着古怪,不如夜来。


    燕子是跟在夜来身后长大的,比起爹娘,夜来更像她的爹娘。她一直想着多赚些钱,等夜来出了宫,她们就合伙开一间铺子,然后攒更多的钱,给姐姐夜来做嫁妆,让她能嫁个好的康平公子,再也不用回到老家,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人。


    如果夜来死了,她的人生也就没有了盼头。


    “别瞎说。”


    郑皎皎看了坐在自己屋里缩成一团的人片刻,出门,躲开燕子,拿出义眼来叫唐富春。


    唐富春那边过了片刻才传来声音,问:“怎么没去上工,是有什么事吗,郑娘子?”


    他叫的疏离,郑皎皎一时竟生了三分羞愧,这和面对温榆不同。温榆是个活泼的性子,并且他看待凡人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怜悯,和她相交也似乎并不总为明瑕。


    但是唐富春和她的交集是完完全全只有明瑕的,他看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明瑕的附属品。


    郑皎皎拒绝了搬去皇宫附近,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成为谁的附属品、菟丝子,可如今为了这件事开口,难免有些反口或立牌坊的意味了。


    她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更怕被人误会。可是,为了燕子,她知道自己必须尝试一下。


    唐富春听了,过了半晌,平直拒绝道:“监天司不能参与凡人事物,倘若这件事与妖邪无关,我们就不能去管。”


    郑皎皎问出口前虽然忐忑,但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确切的拒绝,一时有了落差,难免生气,但被刺痛过后,她反而觉得自己向唐富春求助这件事做的着实不对。


    凡人的事,的确应该凡人来解决。


    她那么想在仙山仙人面前立起她自己的自尊、脊骨,却连这种事情都要去麻烦他们,那的确收获的就只有怜悯了。


    唐富春那边迟疑片刻之后,也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说的太过了,于是道:“郑娘子如果需要银钱的话,或许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过去些。”


    如果她真的有那么需要银钱,那么早就妥协了,去当个被人关起来的金丝雀。


    郑皎皎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说:“不必了。”


    片刻,义眼里传来了一个不走心的‘好’字,郑皎皎把义眼塞回了荷包,觉得挂在腰间碍眼,想放下,但最终还是悬挂在了腰间,只是系了个死结。


    等到隔壁兄妹二人帮工回来,王掌绣那里仍没有消息,可能得等到明天了,郑皎皎谢过了兄妹二人,那二人倒客气,虽然奇怪于郑皎皎的身份和反常,但并没有任何异样,还郑重为之前的事道了谢。


    竖日一早,王掌绣火急火燎地来了,说:“渴死我了,快给我倒杯水!”


    郑皎皎连忙给她倒了水。


    燕子急道:“怎么样?知道我姐在什么地方了吗?她真的偷了东西?她偷了什么?您倒是说啊!”


    王掌绣让她摇的晕头转向,伸手一把将她卡住她胳膊的两手推下来,说:“哎呦!让我歇歇!”


    “燕子。”郑皎皎拉了拉她。


    “知道了!”王掌绣一屁股坐了下来说,“你姐是宫内女官,根本不归州府衙门管,我那兄弟拿着银票打听了一圈,是又求这个,又求那个,就是寻不到头绪……”


    听到这里燕子要急。


    好在王掌绣继续道:“还是有个贵人提点他,说这官犯了事,当然要交给大理寺审问判刑。我和他一想,女官也是官嘛,于是又托人去大理寺走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果然在大理寺!”


    燕子握住了手,激动起来,对王掌绣道:“掌绣,你可知道怎么才能进大理寺的监狱?”


    王掌绣好生摆了一会儿架子,最后才说,她的确能把她带进去见一见她姐,只是这打点的钱……


    燕子把钱都掏出来给了她。


    过了内城门,三人坐着郑皎皎雇佣的马车,到了门口,为了省钱,他们没要车夫,是王掌绣掌纤。


    这是郑皎皎坐过最晕的车了,就连被明瑕带着从天上飞都没有这么恐怖,她不确定是不是古代的马车就是这样的,她记得鸟安的马车分明很安稳。这一千年,马车还倒退了。


    到了大理寺门口,燕子一个掀帘子,箭步冲了出去,郑皎皎连忙跟上。


    门口的官差被打点过,王掌绣又拍了一张银票,他看看周围,收了起来,大公无私的脸立刻缓和,对她们道:“进来吧。”


    郑皎皎见他没说几人,便也跟了进去。


    大理寺府衙还保留着千年前的格局,只是那纱纸窗户换成了人造的琉璃,格外透亮,栏杆也换成了铮亮的铁栏杆,在木质廊檐下有一种别样的美。


    到了牢狱前,看守牢狱的人问她们找谁。


    燕子和王掌绣已经有些怕了,紧张的直想打哆嗦。


    郑皎皎见状开口道:“秦檀香,是个女子。”


    她特意没提官职和皇后,谁料那看守牢狱的差役一听,就立刻道:“此人没有大理寺敕令不能见。”


    燕子心下一紧。


    掌绣连忙要上前说好话,顺带塞钱给他,但被差役一把扒拉开。


    这次,不论多少钱,都没能让那铁面无私的面容融化。


    三人在牢狱门口停滞住了。


    燕子快哭了,就差跪在地上求人了。


    郑皎皎也不得以说了许多好话,但都无果。


    争执间,有一声尖锐的但却故意压低以达到和缓的声音响起:“郑娘子?”


    郑皎皎扶着燕子寻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名面白无须圆脸穿着绛红色的‘男子’,见她看过去,那人一笑,说:“远远看着像,如今一见果真是您,不记得杂家了?”


    她一怔:“你……你是那天买荷包的……郑老板?”


    郑锦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郑皎皎在康平平日里也会通过老客户带老客户的方式卖一些绣品,前两天有人要买一个她绣的鸳鸯荷包。


    虽然当时她夸赞明瑕天鹅画的好,可最终还是也绣了鸳鸯,并将那鸳鸯荷包和天鹅荷包给了卖家,解释天鹅和鸳鸯的择偶习性以后,卖家很开心,当即买下了两个荷包,还给了她不菲的小费,并说他的主子一定会喜欢。


    郑皎皎对那人的印象深有一半因为不菲的小费,有一半是觉得他像宫里出来的。


    如今一见,方知,自己没有看走眼。


    第40章


    “郑娘子的荷包绣的好,人也灵气,杂家还没来得及去给郑娘子送贺礼,没想到如今竟是碰见了。”


    “什么贺礼?”


    “贵妃娘娘的贺礼。”郑锦说,“杂家主子觉得郑娘子绣的东西和其他人不一样,针脚密而不乱,像是康平的绣法,可再仔细看,却带了一点南边来的架势,偏偏二者融合的很和谐,有自己的新意。”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公公谬赞了。”


    见几人在这儿站着,他拂尘一扬,一张白净面容,眼一弯,笑的跟弥勒佛似的,问:“不知郑娘子……这是要见谁?”


    郑皎皎没想到买她刺绣的竟然是那位宫中盛宠的贵妃,更不想她那半路出家为了糊口的技艺能入得了什么都见过的人的眼睛。


    她接刺绣单子,向来是你介绍一个,来了,成单,顾客觉得不错,推给下一个,下一个又推给下一个,这一推二推,倒推给了贵妃宫中的红人郑锦的手下。


    郑锦正愁没有新鲜玩意去哄贵妃,也就随便让人传话说绣个鸳鸯荷包,虽然是随便传话。但最后成品他肯定要自己亲力亲为去拿的,不然,如果贵妃真的看上了,岂不是少了一个邀功的机会。


    也正因为此,郑皎皎才能在交货时见到郑锦,并同他聊了两句。


    门口的侍卫,见郑锦竟然认识这三人中的一个,当即不再驱赶,甚至紧张地往后退了退。


    郑皎皎腼腆笑了笑,却一时没有开口说要找谁。燕子阿姐曾经在皇后宫中当女官,谁知道会不会跟贵妃曾经有过小摩擦。出于这一点考虑,她便迟疑着没有说。


    王掌绣是吓到了,躲在燕子和她身后,一声也不再吭。


    郑锦目光扫向门口侍卫,侍卫连忙道:“是宫内女官,姓秦,名檀香。”


    燕子忙说:“公公,那是我阿姐!”


    郑锦看向沉默的郑皎皎,又看向燕子,说:“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文秀的。”他向侍卫说:“一母同胞,如今一人危在旦夕,另一个人又怎么能束手旁观。”这话让人疑心在说贵妃和孟邵,他面上亦是十分感同身受的样子,叹道:“让她们进去吧。”


    侍卫有些错愣:“郑公公?”


    “嗯?”


    燕子抓住郑皎皎的手,看看侍卫,又看看郑锦。


    郑皎皎也有些怔然,看侍卫伸出手,分明无奈,却恭敬请她们进去。


    燕子连忙道:“谢谢公公!”


    说完抓着郑皎皎的手往里去,王掌绣已经吓傻了,同样抓着郑皎皎往里走,看在郑锦面子上,却也无人阻拦。


    郑皎皎觉得自己没死在天下会手里,倒要被二人挤死了。


    牢狱昏暗,好像还保持着千年前的样子,但阴冷光滑的石块,铮亮的栏杆,都使看见的众人晓得,噢,这地方还是进步了一些的,尽管进步的不多,好歹也是进步了。


    侍卫停下,对她们说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随后离去。


    郑皎皎顺着那栏杆往里望,望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长发披散在后背,沾了稻草,听见动静,犹如刚苏醒的石雕一样侧了侧头。


    “姐!”燕子扑了上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女子终于回头,铁石一般的面容,露出错愣的神情,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妹妹的到来,在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心上凿开了一道缝。


    秦檀香和燕子的个性很不同,虽这姐妹俩都有主意,可一遇到事情,燕子还是得听她的,她咬死了自己偷了宫中东西,只管听主子发落,燕子哭的撕心裂肺,说要救她,她却说不用。


    “燕子,你要好好的知道吗?”她说,“我的罪不会是死罪,会判个流刑……就算真是死罪,也是阿姐的命,阿姐认了,你……”


    燕子打断吼道:“我不认!我不认!”


    一盏茶很快到了,就算三人再怎么不能接受,也得离开了,郑皎皎上前把燕子扶起来,只觉得燕子重的要死,她大抵确实已经死了大半。


    她一路拖着燕子往外走,只觉得心情沉重,只偷了库房里长年放着积灰的琉璃盏,就要死吗?这量刑是不是太重了。


    燕子的泪滚烫地落在她的脖颈,浸湿她的衣襟,让她也走的有些踉跄起来。


    “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那琉璃盏找回来。”郑皎皎说,“然后找人求情,你阿姐在皇后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总会有点人脉吧。”


    燕子听闻,这才止了止泪,欲说什么,见到了门口,又闭上。


    郑皎皎抬头,脚步顿住。


    监牢门口,有一人背光站着,绛红色的丝绸衣服鲜亮,连拂尘也仿佛在散发着柔光,她们眯了眯眼,看清眼前的人。


    郑锦说:“娘娘请郑娘子进宫一见。”


    燕子和王掌绣皆看向了郑皎皎。


    郑皎皎抓着燕子的手不由得一紧,好像预料到了这一趟一定会发生什么。


    郑锦顺着郑皎皎的手落到了燕子身上,说:“这位秦小娘子也一起吧。”


    燕子张了张嘴,又紧闭。


    *


    去宫内的马车和郑皎皎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像贵妃那般的性子,她宫里的红人出门怎么也得坐个八抬大轿,谁料看起来朴素极了。


    郑锦坐在中央,郑皎皎和燕子各坐一侧,皆沉默不语。


    一路上,郑锦问两句,她们答两句,就这么进了皇宫,一入皇宫的地界,世界都好像寂静了,不管是飞舟的响声还是水蛟龙的嗡鸣都传不到这里来,以至于静到有些死寂,比大理寺的监狱还要静三分。


    到了宫门口,连马车也禁行,他们只能下来步行入内。


    走过又长又短的一段路,贵妃宫内热闹起来。


    宫女们在院子里摆弄着逐渐抽条的花枝,你一言我一语嬉笑着,见到郑锦,忙端正身姿,远远委身行礼。


    郑锦带着二人进了贵妃殿内,门帘将一个大殿隔出了三个空间,一进去就有金铜色的大香炉燃着,里面龙涎香和麝香幽幽溢出。


    一名宫人收到指令向前,对燕子说:“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燕子正抬头看向殿内的一个灵蟾摆件,闻言忙低下头,又抬起看了郑皎皎一眼,迟疑跟着宫人离开。


    郑锦转身对郑皎皎道:“贵妃就在里面。”


    说罢,带着人也鱼贯而出,顿时整个殿内,只听见清脆的玉石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


    啪嗒,啪嗒,好像落到了人的心里。


    郑皎皎往前看去,摇晃的帘子下、香气的氤氲中,有人斜靠在榻上,那身影绰绰,有些并不真切,她向前,不知该如何开口,站了片刻。


    里面的人出声,声音轻而愁幽,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郑娘子,你可知罪?”


    郑皎皎立刻想到了自己在郑锦面前曾多嘴多舌的几句话,她说:鸳鸯恩爱,天鹅忠贞,所求不同,无分高低,只结果各有利弊。


    里面的女子将棋子放下,发出叮铃声,朝这边走来,身姿婀娜,完全不想三十九岁的年纪。


    郑皎皎连忙低头,没人教她,她自然也不会,于是行了一个不算规矩的屈膝礼。


    那双三寸小脚穿着莲花鞋由远及近,珠帘子碰撞,她站到了她跟前。


    “抬头。”


    郑皎皎屏气凝神,往上抬头,目光从那金丝暗纹衣服落到了来人脸上,来人长了一张十六七岁的脸,清丽脱俗又带出三分媚来,一双眼睛像含着琉璃,光华璀璨,让人不敢直视,却不是因为璀璨,反是怕窥见深渊。


    这就是那位皇帝盛宠了多年的孟贵妃,孟邵的阿姐。因早年吃了驻颜丹,所以寿命将近,却像山里的山茶花仍开的艳红脱俗。


    “明明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怎么却把自己过得这么暗淡。”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绕道,拿起后面桌上没调好的胭脂,手指陷入,指尖瞬间变红了,转身幽幽绕回了她面前。


    郑皎皎的脸被孟贵妃抬起,只觉得唇被那长指甲压的一痛、一凉,抿唇,尝到了花香的味道。


    她在她衣襟上擦了擦手,那红色香气便留在了她的衣襟上。


    “娘娘……”


    “你想救秦檀香吗?”


    郑皎皎的话戛然而止,一时间室内陷入了可怕的静谧之中,她的余光中,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着、散落着,有些根本都没落到那纵横的点上。


    燕子不知去向,孟贵妃见她不语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掀开帘子,往里走。


    一步,两步,她站在棋盘前,重新拿起来了棋子。


    “想。”郑皎皎几乎不能呼吸,“您能救她吗?”


    救救那个人,救救燕子。


    孟贵妃背对她站着,低着头,好像在思考手中的棋子到底该放在哪里。


    郑皎皎问:“娘娘,如果我们能找回那一盏琉璃盏,您能帮忙向皇后求情吗?”


    孟贵妃笑了,终于开口,却是用古怪的语气发出疑问句:“一盏琉璃盏,一条命,你觉得等价吗?郑娘子。”


    郑皎皎脑袋中思绪纷杂,她本该揣度一下她的意思,然后说出一个足够圆融的答案,可她心中那满腔愤慨,霎时涌到了喉咙,让她堪称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觉得,这不等价,娘娘。”


    寂静蔓延,连珠帘也停止了晃动。


    孟贵妃回过头,一张芙蓉面,笑的鬼气丛生,她幽幽叹,说:“郑娘子,你知道吗,我越看,越觉得,你和我,真像。”


    郑皎皎觉得,她好像在说什么鬼故事。


    她绝不会去吃驻颜丹,也绝不会成为这种……这种……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藐视他人的人。


    她找不到自己跟眼前这个女人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她觉得,这人大概是在跟她套近乎,就像老板在布置一项艰难的任务之前,先给员工画一张大饼一样。


    孟贵妃说完,把棋子抛了,兴趣好像也随之更换,她走到她面前,说:“你的礼行的太不规矩了。”


    郑皎皎一怔,不明白刚刚她都没有怪罪,如今谈到了秦檀香,反而怪罪了下来,她欲屈膝,面前的人却率先屈膝,把她又看怔了,孟贵妃曲着膝盖把头歪了歪笑着,说:“郑娘子,如果不会行礼,在这里可是混不长的。”


    孟贵妃朝她行了三个礼,十分标准,从屈膝,到最高规格的跪拜大礼。


    她说:“琉璃盏是个平常物件。”


    她说:“宫女们进宫就已经将生死卖给别人了,皇后要处死一个宫女,就像打死一头家畜,没什么好震惊的。”


    她说:“我想当皇后。”


    三个礼行完,她起身,脖颈抬起,又是那一副清丽逼人的模样,眼中灼灼生辉,半点没有马上入土的样子。


    她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


    郑皎皎感到胸膛内的虚假心脏怦怦直跳,让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她忍住了,半晌,问:“要怎么救秦家阿姐?”


    孟贵妃转身,步伐轻而快,语气同样轻而快,她说:“秦檀香借着出宫寻亲的名义,实际上是出去替皇后送敕令。”她笑:“皇后那个老毒妇,没想到心里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多年都放不下的软肋,哈,你知道吗?她那个软肋,是个散修!散修?邪修!”她转身,倚靠在棋盘前,说:“那邪修是个天下会的老成员了,天下会闹出的事,他至少参与了一半!天上神仙打架,叫他们钻了空子。”


    一盏琉璃盏就要一位女官赔命,便是宫内也没有这么重的刑罚。


    只是因为秦檀香拿着敕令出宫被人怀疑了,告到了皇帝面前,皇后慌张,说自己不知道,可秦檀香落到了皇帝手中,她又怕皇帝沿着秦檀香严查下去,急中生智,说秦檀香弄丢了曾经皇帝送她的琉璃盏,因此希望皇上治秦檀香死罪。


    皇帝和皇后相伴这么多年了,也是老了,虽然心中大抵有疑,可听她说起几十年前的琉璃盏,心头就软了,记起故剑情深开,就把秦檀香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等待问斩。


    郑皎皎思及秦檀香的态度,说:“秦阿姐……恐怕……不会反口,而且就算她反口,皇帝恐怕也不会理会。”


    孟贵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她会说明真相的,秦檀香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还不在乎自己妹妹的命吗?”


    郑皎皎抿了下唇。


    孟贵妃笑:“而且那盏失窃的琉璃盏,我也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只不过两件事,都需要你的帮忙。”


    “我?”


    孟贵妃说:“皇后急着寻秦燕子,可是她没寻到,倒叫我给先寻到了。这岂不是天意?她将琉璃盏放到了充满灵压的地方,可苍天又把你送到了我身边,这岂不也是天意?天意叫你们二人来成全于我。”


    郑皎皎寒毛倒竖,扭过头去,那一直没有动静的身后珠帘,被人掀起,露出孟邵充满桀骜的脸来。


    她一瞬间明白,怪不得孟贵妃会知道灵压对她无效这件事。


    孟贵妃说:“郑娘子,你当帮我,否则你要看着秦檀香因此死去吗?”


    郑皎皎扭回头咬了咬唇。


    此时,燕子的敲门声在门前响起:“贵妃娘娘您在吗?”


    无人应声,贵妃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燕子又敲了敲门,叫她:“皎皎?”


    孟邵颦了颦眉。


    贵妃说:“我们是一类人,郑娘子。”


    郑皎皎心想,她们绝不是一类人,就算此刻同路,也终将分离。


    她说:“我要救秦家阿姐。”


    外面敲门声静了。


    孟贵妃又勾起了笑容,她看了看孟邵又看了郑皎皎说:“郑娘子,你在监天司有人,何必害怕他一个花架子?”


    孟邵颦着的眉毛更紧了。


    孟贵妃好像看不到自己这个弟弟的表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走到郑皎皎面前说:“别这么惊讶,你被天下会掳走,放出来的却比郡王府的其他人还要快,若说你在监天司无人,我可是一点也不信。”


    她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绕了一圈笑着说:“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好了,如果我失信,你就让监天司整他好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如果监天司向仙山告他一状,他也会觉得麻烦的。”


    孟邵忍无可忍,冷声道:“孟离!”


    孟贵妃只笑,绕远了,回到了榻上。


    *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郑皎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像倏忽被什么充满了,像是请了什么神、什么鬼上身。


    她先被孟邵带着走近那个除了她,其他人都无法进去的仓库,拿到了琉璃盏,交到了孟贵妃手中。


    之后带着燕子回到了牢中,秦家阿姐见到燕子和郑锦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她本是想用自己的死为家人换取富贵一生,可如今一切都出了岔子,皇后和自己的亲妹妹,她根本不用考虑。


    郑锦曾经废了半天吐沫都撬不开嘴的人,转瞬间就将一切脱口而出了。


    秦檀香为了防止皇后毁诺,私自留存了证据,但在此之前,她要求孟贵妃先把燕子送出康平。


    孟贵妃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等到尘埃落定,去牢狱门口接秦檀香的就只有郑皎皎了。


    那一天,也是司农院的任职文书下达的一天。


    孟邵冷着脸将孟贵妃搞来的任职文书递给了郑皎皎,郑皎皎打开看了一眼,有些恍惚。


    孟贵妃是个很遵守承诺的人,就算皇帝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她也先把秦檀香放了出来,并且司农院的任职文书也给她了。


    目送孟邵远去,郑皎皎不由得想到她离开贵妃殿的那一刻。


    那人说:“郑娘子,你该还我三个礼。”


    郑皎皎僵在门前,立了三息,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将那三个礼还了回去,头磕在地上,脊背弯折,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离她远去,金砖冰凉的冷气渗入她的皮肤、肌肉,她嗅闻到了康平土地的味道。


    孟离笑了,说:“郑娘子,等你成功,我送你一个礼。”


    于是,司农院的任职文书被当做礼物送了过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官差,有平民,官差昂首挺胸,平民夹着胳膊行路匆匆,郑皎皎和秦檀香走在其中。


    郑皎皎心里百般滋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细品。


    她像是握住了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又不知道会将她带往何方。


    “好久没见到宫外的街道了。”秦阿姐说。


    郑皎皎这两天心上压着的担子远去,有些轻快,连这阴沉的鸟安天气也看的顺眼了不少,说:“燕子是我的朋友,她没回来的这些天,檀香姐有事可以寻我。”


    秦檀香顿了顿,对她弯了弯眼,犹豫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叫我夜来吧,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


    郑皎皎便叫她的名字秦夜来。


    二人各自分离,郑皎皎心头却还有事没有落下,到了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又想起那个不是精怪,胜似精怪的孟贵妃。


    想起鸳鸯,想起天鹅。


    那幽幽的语句在她耳边:“郑娘子,你说天下所有希望成为一对天鹅的人,是不是最终都会成为鸳鸯?”


    门外,风声响。


    她深呼吸一口气,起床喝水,走到门边,颦眉看了看那吱呀作响的门。


    正疑惑,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打开门,眼前飘起一道洁白的纱。


    郑皎皎心中一缩,抬眸,看到那天鹅与明月不知何时如约来到了她的面前。


    ————————!!————————


    呜呜呜,评论区我看了,女主的性格前期确实使她的境地有点不顺,但是相信我,她总会等到花盛开的那一日的。


    还有感谢一直支持的小天使!我一定努力给女主一个相对完美的结局,让她配得上这一路颠簸。么么[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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