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郑皎皎没什么东西要带的,拿着监天司申请的补偿给妖祸受害者的银子,简单置办了点东西,然后就挑了个好日子,搬进了租赁的房子。
康平的地价简直是是一寸土地一寸金,她根本租不到院子,哪怕是最西南的边角,价格也贵的很,而且,绣坊的上工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总归要是租的房子远了,是很不方便的。
虽说私牙能够便宜一些,总能花更低的价格租到更好的房子。
但郑皎皎顾及手头的银子有限,就选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二楼单间。
康平的这种单人小间,倒有点像是她前世见过的研究生学姐租的公寓。不过环境要差许多,房子也并非钢筋水泥盖的,而是用木头搭建,使用榫卯工艺,但偶尔也能看到修补用的铁钉和生锈的铁皮。踏上二楼公共走廊,甚至还能看到角落的绿色苔藓类植物,绿莹莹地生长着。
搬出来之前,唐富春劝了劝郑皎皎,他实在不想再汇报工作的时候,接连丢给那位向来心善的尊者两个‘炸弹’。
搬出监天司是一个,爱上其他男人和其他男人跑了又是一个。
这两个‘炸弹’究竟会不会对那位仙山之上高坐的尊者有什么影响,暂且还不得而知,但一想到要上上面汇报这些,唐富春已经被炸的不轻了。
但郑皎皎对于这种旁敲侧击有些敏感,她不懂明瑕到底是什么意思,更讨厌这种若即若离又藕断丝连的感觉,这使她更加意识到,明瑕不再是她的明瑕,而是古怪仙山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尊者。
他仿佛试图在不经意间掌控着她,尽管仙山那么高那么远,他还告诫过她二人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他对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若说心中没有一点怨恨也是不可能的。郑皎皎并非圣人,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自私、软弱,遇到危险便会下意识地往能够庇护她的地方躲去。
如今那庇护所塌了,她必须自己漂泊在外,身处的环境又在一夕之间发生了接连不断的变化,这些变化让她累的心力憔悴,甚至没有时间来打理自己。
因此,当唐富春小心询问她搬出去是否因为其他男人的时候,情绪积攒到极致的郑皎皎,为这荒诞的传言感到可笑之余,绷着一张脸承认了。
唐富春脚下一滑,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谁?!”他不由惊呼,像被偷了白菜的菜农,紧接着面对着郑皎皎生气的目光,他咳了一声,坐直身体试探着问,“是司内人吗?还是妖祸幸存者?”
唐富春有些懊恼道:“我早就说户部办事不利索,这点人拖到现在才送走!”
郑皎皎:“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是我违反了什么规矩吗?”
“不不不,”唐富春吓得连忙摆手,怕她告他小状,“没这个规矩,没这个规矩。”
虽说明瑕不轻易下山她可能见不到,但要是在李灵松包括谢昭等人面前告他一状,也能让他有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出了妖域,慈殇对他一直耿耿于怀,前两天还给监天司找了麻烦。若让他逮到机会,难免不会借此修理他。
郑皎皎:“既然如此,我搬出监天司的手续已经齐全了,麻烦您给盖个章吧。”
唐富春有些愁眉苦脸,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说:“虽然司内并没有禁止仙凡恋,但我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你知道的,司内人品不好的家伙也是有的……”
郑皎皎吸了口气,猛然站了起来。
唐富春见她眼眶红了,在椅子上仰着头僵了僵,顿时噤了声。
郑皎皎:“我现在的户籍上是未婚!如果并没有违反任何规矩,监天司管不到我和谁在一起!”
“是,是。”唐富春呐呐道。
这小姑娘,怎么动不动就哭,怪吓人的。
妖域里好像也是如此,不过那个时候太乱,而且完全没想到她是个不受妖域之主控制的人,所以就没有太过关注。
唐富春平生第一次手忙脚乱地劝一个凡人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他保证看过材料没有问题之后一定及时盖章,并且首先给她盖。
等到郑皎皎平静了一些,唐富春也不敢威逼利诱了,而是试图讲讲感情和道理。
在此之前,他先起身,将在司里飞动的几个义眼关了,然后打开门看了一眼,关上门并施了个法咒。
然后方才走到她面前,说:“你从妖域中出来一事,出了在场的我们几个,也就只有乾元宗元婴以上的几名仙人知道。这件事情算是绝密,你出去之后一定不要跟他人说。”
这种好意的话,郑皎皎很听得进去,点了点头。
唐富春:“虽然从妖域走出来的人也有,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准确的说是那只妖的情况特殊,所以最好保密,以免有心人拿你做文章。”
“当然,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她的胸口,又意识到不妥紧急收回自己的视线,“你心脏损坏,现在在胸腔中,支撑你心脏跳动的,是上面那位的仙骨。这些,你应当有点印象才对,当初妖域,你也听到了。”
郑皎皎确实听到了,但她没想到,明瑕竟然真的割了根骨头来救她。
怀疑一时被落实,让她心中百味杂陈。
见她沉默,唐富春道:“这个,比你从妖域活着出来的事,得更加闭口不言,除了妖域中的我们,外面谁也不知道支撑你心脏跳动的并非灵石,而是明瑕尊者的仙骨。”
郑皎皎问:“这骨头对于明瑕来说很重要吗?”
唐富春:“这骨头对明瑕尊者来说不是很重要,至少没有你的命要重要。但确保这跟骨头不会落于他人手中,对你我都很重要。”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丝一毫皆可以用来对人施咒、攻击。”他叹了一口气,“郑娘子,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于尊者来说,是个在人间自由行走的软肋。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将你留在监天司,永远也不要离开司内监察。”
虽然若是能以此施咒攻击到明瑕,那定然是接近或渡劫往上的人了,但这种人,也并非没有,唐富春想到了仙山上的那两位。
郑皎皎脸白了一下,抿了抿唇,说:“不能用其他的心脏义体换吗?我听说,现在凡间的义肢也很发达。”
唐富春摇了摇头:“仙人的义体你用不了,以现在的凡人能用的义肢水平来看,也达不到你现在所使用的心脏的效果,而且若要运转心脏,必定要以灵石支撑,灵气入体,对于不开窍的凡人来说是有一定危害的,但渡劫仙人的灵骨则可以将这种危害降到最低。”
他说:“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强求你什么,依照明瑕尊者的意思,也并不愿拘束于你。我只是想同你说,你的性命对于那位来说,并非是什么可以随意抛弃的东西,希望你也能珍惜它。”
郑皎皎胸口的气便散了,一时无言。
虽然他这样说,但她却难以相信自己的性命对于明瑕来说有多重要,倘若有那么三分重要,想来其中两分或许来源于仙人对凡人的怜悯。
但郑皎皎还是很郑重的道:“我知道了,唐仙督,我会珍惜的。”
回忆至此的时候,郑皎皎正抱着以后洗脸用的木盆,用钥匙打开门。
云雀在她身后,帮她拎着一些沉重的生活用品。
第22章
“小心!”一名少年的声音传来。
郑皎皎仰头看去,一个坠落的花盆从上到下朝她面上砸过来。
孔文镜手中拿了一只毛笔从上面三楼的栏杆往二楼她们的方向翻过来,毛笔尖沾了点朱红色的砂,往半空一滑,半空中顿时出现金色符箓,朝花盆打去,花盆偏离坠落方向,摔碎在旁边固定用的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云雀颦了颦眉。
孔文镜也落在了郑皎皎二人面前,挠着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哈,实验出了点问题,灵力用多了,花盆穿透了木板,就掉下来了。”
这人会用灵力,也是监天司的人吗?
怎么出现在这里?
郑皎皎看向云雀。
云雀往前迈了一步,有些生气:“小心些,下次砸到人怎么办!”
孔文镜双手合十,给她鞠了个不伦不类的躬,陪笑道:“抱歉抱歉,你们是新来的邻居?”
云雀:“是又怎么样?”
孔文镜说:“欢迎,我叫孔文镜,住在最上层的三楼,有事的话可以喊我帮忙。”
云雀示意郑皎皎去开门,说:“用不到,管好你自己吧!”
郑皎皎把木盆放到地上,打开门,侧身让云雀进去,重新捡起木盆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穿了一件银色暗纹衣服,腰间丁零当啷地挂着一堆东西,低着头去捡花盆碎片,见她看过来,怔了下,随即露出阳光的笑容对她抬了抬手。
“郑娘子?”云雀在屋里叫她。
郑皎皎转身进了屋子里面,关上门,问云雀:“外面的那个人是你们监天司的吗?”
云雀很震惊说:“怎么可能!我们监天司的人天天忙的要死,谁会大白天闲的无聊在这里练习符咒?”
郑皎皎说:“可是他会用灵力。”
云雀拍了拍自己胸口,理解了她的意思,说:“天底下会用灵力的人有很多的,有的人天生对灵力感应程度就高,即便没有正统地学习,也有可能自己领悟出什么术法,不过……”
郑皎皎:“不过什么?”
云雀:“张尊者下凡时曾经传过世间三千种道术,除了这三千种道术,民间自己领悟的,不能算在其中,真要追究起来是违法的。”
但虽然话是这样说,可是世间那么多会灵力的人,监天司要逮也逮不过来,多数情况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碰见了会让他们到监天司的册子上登记。
说到这里,云雀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有一种情况例外。凡人和仙人的根本区别其实不在于会不会使用灵力,而是在于体内金丹。我们把会使用灵力的过程称之为炼气期。跨过炼气期,身体灵气凝结为一个金丹,便会褪去凡人之躯而可不饮不食,并且容颜永固,我们会把这个过程称之为筑基。”
郑皎皎一怔:“筑基?”
云雀:“对,筑基。筑基之后即便你不再继续修行,体内的那颗金丹也会源源不断地吸取世间灵力。三大仙山以及仙盟规定,只有学习三千种道术的人经过仙山允许才能筑基,除此之外,我们称那种筑基为违规筑基。一旦发现,将视为妖邪,由仙山一并逮捕和追杀。”
“但是违规筑基,定然会引起巨大的灵气涌动,一般逃不过仙山和当地监天司的监察,所以你知道就好了,不用对此多做担忧。”
郑皎皎点了点头。
她租的这个地方似乎有些鱼龙混杂,但怎么来说也是在康平靠中心的地方,应当不会出事的吧?
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
这房子是一个四十来平的单间,和监天司的那个房间差不多大小,床是低矮的那种木质的榻,基本上像是直接睡在了地上,但因为地板是木头的,所以倒也还好。
生活区域和睡觉的地方用屏风隔了,外面是个小桌子。
有单独的厕所,直通地下水道,但没有浴室。
据云雀说康平名绣坊附近,有浴堂,监天司的人偶尔也会去那里泡澡洗澡。
做饭的屋子,在一楼院内,是砖砌的灶台。
私牙说一楼只住了一户人家,听说主人家是个衙门里的女官人,做事爽利,一月之内偶尔会回来几次,让她平常只当没有人就好,若遇见了就打个招呼,人挺正派的,不会为难她。
郑皎皎将没人用的灶台清理干净。
院子外已经路过了几波人。
这个院子是临街的,算是商户与住户混住的地方,马路不算窄,街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抬头时,能看到属于监天司的飞舟在天空吐着喷雾划过,不知飞往何方,又是去做什么。
街道半空上也有小型的机械鸟,云雀说这是康平特色,达官显贵们放的玩意,没什么用,纯粹节庆的日子买来放着玩,上面可能会留有哪位浪荡公子哥的手信。
手信必然拈酸拽文,通篇以风月花鸟为题。
这种机械鸟的动力一般只需要一块指甲大小的最下等灵石,可以在康平的上空盘旋三天,也有能发出声音的,飞起来就像是真的鸟。但因为康平禁止无飞行敕令的人和物独自飞行,所以一般节日过后,就会被监天司或是皇城守卫门当空射下。因此,这机械鸟又被称为一日蜉蝣。
郑皎皎和云雀一气吃了顿饭,云雀送了她一个链表,打开之后金色鸟雀腾飞,指针滴答滴答地报时。
“虽然城内更夫每个时辰都会报一次时,但是总归不方便,我觉得你会需要这个的。”
郑皎皎道:“这怎么好意思?”
云雀摇摇头:“收着吧,算是离别礼物,我师父要被派去封莲城边境那边做都统了,我也准备跟着去。”
听到封莲城,郑皎皎抬了抬眼睛,拧眉担忧:“不是说那边是属于腾云尊者的地方吗?”
云雀:“不清楚,原本那边是孟邵管的,可能是因为疏忽职守,所以被撤职了吧,本来仙山上的人来监天司任职就已经算是违规了,不过他情况特殊,因为他是——”
话没说完,有马车由远及近驶过。
马车花纹繁杂,金玉堆砌,像是宫中产物。
云雀见到花纹噤了声,等马车行驶近,车帘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大刀阔斧坐着的一个抱金刀的人,朝外面撇过,目光冰冷而傲慢。
郑皎皎的头立刻叫云雀按了下去,低低的,只看到车轮从面前滚动过去。
天空的一日蜉蝣像是受到什么攻击,翅膀一瞬间失去动力,‘啪嗒’摔到了地上。
郑皎皎再抬头,马车连人都没了踪迹,察觉到不对,看向旁边抓着她胳膊的云雀,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了点点的冷汗。
有人从对面的饭馆中骂骂咧咧走出,嚷道:“谁!是哪个不睁眼的玩意把老子的一日蜉蝣射下来了!今天可是贵妃生辰!这午时都还没过呢!”
那穿金戴银的纨绔子弟呼朋唤友,还没往前走,远远就看到,整条临街道路上的所有一日蜉蝣全部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沿着宫城而去。
立时有人惊恐至极地叫他闭嘴,说:“贵妃的弟弟,孟邵,孟小衙内回京了!”
旁边人啐了一句道:“什么孟小衙内,该叫孟大仙尊了!”
孟邵,玄国最受宠的孟贵妃的弟弟,乾元宗弟子,曾被仙山尊者特地委任为东北方边境处监天司都统,掌管封莲灵石矿,十几天前被明瑕尊者以不合规矩为由召回宗内受罚。
他同贵妃差了大概有二十来岁,十岁之前住在皇城,也是一名响当当的小霸王。
据说这小霸王,从小就厌恶天空中飞的各类仙器,但凡见了,定要把它们从天上射下来。
郑皎皎把浑身僵硬的云雀扶正,问:“你没事吧?”
云雀呼了口气,脸色稍缓说:“没事,这就是孟邵,好强的灵压,看起来都快要筑基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咦了一声,将郑皎皎上下打量了一下。
那灵压明明是冲街边所有人来的,怎么她一个凡人反倒没事,按理来说,她就算不和街角的那个老人一样昏过去,也该腿酸脚麻才对。
郑皎皎见她看着自己十分疑惑地打量,问:“怎么了?”
云雀想了半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忘了你的灵力感知为零了。这样倒也挺好,不用随时感到心惊胆战。这康平,下山的仙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郑皎皎想到云雀和她师父要去孟邵之前待过的监天司,随即有些担心道:“他刚刚,不会是听见你的话了吧?”
云雀倒是很想的开:“不能,如果听见了,以他的脾性,肯定当场就给我一刀了。他释放灵压,可能是因为风吹起车帘,让周围人看见他了,所以不开心吧。”
郑皎皎对这群仙人的印象降到了冰点,随即想到什么,无奈笑了笑,说:“怪不得都说明瑕……尊者脾气好,跟他们比起来,那确实好极了。”
“当然,尊者一向心软,待人有礼,心系天下,绝不会和他们一样动不动就迁怒的……其实仙山上的人都挺傲气的,但总得来说人品都还不错,是你太倒霉,老是遇上东方白这种的。”云雀好奇道,“你见过明瑕尊者?”
郑皎皎顿了顿,说:“仙舟上见过一面。”
云雀纳闷:“明瑕尊者去仙舟做什么?即便是监天司,他也从不多牵扯的,从来都是除完邪祟和妖魔就回仙山,剩下的交给他的左右护法。”
“我也不清楚,”郑皎皎说,“左右护法?”
云雀点点头说:“左位慈殇仙尊杀人,右位灵松仙尊救人。所以被监天司的大家称为左右护法。”
说完,云雀紧张补充:“你可别出去乱说啊。”
郑皎皎点了点头。
云雀又说:“这样其实还好,你没见过慈殇仙尊,那才是周身肃萧,天生的杀神。”
郑皎皎回忆了一下记忆里她一走进就冲她摇尾巴的大黄狗,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
反差太大,已经没办法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了。
“你笑什么?”
“想到了一点好笑的事。”
*
唐富春想了又想,还是把郑皎皎的情况原封不动地上报给了明瑕,包括她的原话,但他排查了一遍,也不曾想到郑皎皎到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哪个男的又好上了。
他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快成了京都报社的三流记者了。
下一步是不是该拿照影机拍点谁谁谁的桃色新闻?
好在仙山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尊者再度下山的事情,很平静,只是叫他调查一下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唐富春从百忙之中抬起头,想了想,把长年在外拿着公费游玩的一名下属叫了过来。
*
平静。
这个词跟明瑕此刻的心情差的太远了。
自从山下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处理各地报上来的妖邪事件,但心中一直记挂着她。
理智告诉明瑕,这一切都该就此结束了。
但胸腔中却始终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应当藏于血肉之中的东西丢在了人间。
她还在哭吗?
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不长眼的家伙?
这些令明瑕都心神难安。
他知道,这其中也有自己丢了元阳,所以修为不稳的原因。
当下最要紧的,该将手中事物交代下去,闭关巩固修为。
可是渡劫尊者闭关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几百年,即便是三五年的光阴,对于凡人来说也太过悠长了,可能期间的一件事情,就能让凡人的整个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五年,可能,她会忘记他,逐渐爱上人间其他的什么完全配不上她的纨绔。
三五年,或许会让她遇到些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而且,桃妖之事,明瑕隐隐觉得,定然还有某些他未察觉到的隐患。
因此明瑕便一直迟迟未听从慈殇等人建议,去闭关修行。
但是,尽管明瑕设想过她爱上他人的未来,却也绝没想到那个未来来的会这样快。
昔日誓言仍在耳边,合卺之欢犹如昨日,她却已经这样干净利落地接受了分离。
明瑕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知晓她并不是那样看的开的女郎,或许,是在故意气他。
慈殇和李灵松等人去明瑕峰上复命时,惊愕地发现山上天空,不知从哪里飘来了雪,晴天惊雷,让所有见到的人都噤了声,恨不得掉头离开此地,当没来过。
渡劫尊者的心情,会对附近环境产生一定的影响,这也是修为越往上的仙人越不愿意下山的原因。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使得天地翻覆,从而影响整个国家。
有人道:“是不是因为孟邵之事?”
也有人道:“尊者这次大动肝火,是不是不想再忍那位了?”
李灵松颦了下眉。
腾云这次退了一步,把那灵石矿让了出来,便是不欲与师兄相争的意思。
他是皇族出身,一向站在凡间皇族立场上,这次肯吐出这么一个大肥缺,也是因为自知理亏。
但是倘若师兄要再进一步的话,恐怕会引起腾云一脉的反抗,到时候必然要将文渊尊者也牵扯进来。
而文渊尊者一向秉承公正的态度,对二人不偏不倚地端水,那封莲城数万人枉死一事,恐怕就要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何况对于文渊尊者来说,只要玄国还在,死一座城的人也不过是小事而已。
此事还当徐徐图之才是。
第23章
云雀和她师父赴任去了,赴任前三人聚了一面,吃了一顿饭。
那女修名叫曲韩儿,和云雀一样,曾经也是被监天司的一名修士捡到监天司的。没有家人,一直待在监天司,几乎把监天司当成了自己半个家。
她运气挺好,在符法方面极为有天赋,工作也十分出色,或许过不了多少年,就可以攒够功绩,拜入仙山上的哪位金丹真人座下。
唐富春倒是很看好她,曾说可以帮她引荐入自己的清净宗,也免得她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
但曲韩儿觉得,既然有机会可以入宗门,自然要入个大一点的宗门,入个最好的宗门,乾元宗如今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
云雀懵懵懂懂,什么事都听师父的。
谈及郑皎皎的新工作,云雀唉声叹气,说她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继续待在监天司等个打杂的职位,或是等唐富春空出手来,给她仔仔细细安排一下。
郑皎皎沉默良久说:“何必麻烦唐仙督。”
曲韩儿打断云雀,端起杯酒要敬她,说:“郑娘子比我有志气,当敬。”
郑皎皎:“那我也敬二位仙师,祝二位仙师一路顺遂,大道通达。”
送走两人,郑皎皎开始了上工、下工、做饭、吃饭的三点一线日子。
绣坊的工作其实不算轻松。
名绣坊的绣坊和染坊是分开的,根据所出布料颜色不同,分为四个坊,均设在在郊外。
绣坊位置在皇城的东北方,里面的绣娘分两种,一种临时绣娘,一种是绣坊固定的绣娘,这其中又根据绣娘刺绣功力,等级分为上品、中品、下品。
托明瑕那扎眼的花样子的福。
绣坊主人很喜欢。
郑皎皎被评为上品绣娘,拿的是按小时计酬劳的工资。
但因为刚进绣坊,还处于被评估阶段,薪水只给百分之八十。加上郑皎皎知道明瑕能帮她一次,很难再帮她第二次,所以一直有在努力练习画技。
她的日子是在繁忙中偷闲,一分一秒都很金贵。
贵妃的三十九生辰一过,皇城里的一日蜉蝣纷纷死于箭下,整个皇城沉寂起来,一种压抑的氛围不自觉蔓延。
郑皎皎在院子里做菜的时候,院门处出现三个人,隔着低低的围栏冲着三楼喊:“孔文镜!”
三楼的那个有些潮流的花盆少年,推开门,手中黄符一扬,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一跃而下。
孔文镜走到院门前,将半合的木门拉开道:“这月才几号?这么早,有事?”
高个子那个看了一眼生火做饭的郑皎皎道:“码头有信。”
孔文镜抱着胳膊,不情不愿地嘟囔说:“多重要的信啊,我忙着研究新符箓呢。这一天天的,上面的不消停也就算了,怎么咱们底下的也消停不了。”
高个子说:“少抱怨些有的没的,走还是不走?”
孔文镜:“走走走走。”
说完嗅嗅鼻子,转头看向了郑皎皎做的菜,说:“好香啊。”
郑皎皎低着脑袋当没听见。
这群人不知做什么的,打扮朴素,穿的都是麻布衣服,但却并不像什么平民百姓。
怕惹麻烦,她收拾收拾东西,回了房。
上楼梯的间隙,远远看过去,孔文镜几人已经勾肩搭背地远去了。
————————!!————————
码不完了,我明天看看能不能多码点(>_<)
第24章
郑皎皎空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想到明瑕。不过,她租的地方,不比监天司,没有合适到推开就能看到天上飘浮的仙山的窗户。
所以,她也不总是想。
想到了,推开窗户,只看到西落的月亮,思念就会变得荒诞。
李灵松的那个给她看病的徒弟,她在离开监天司之前也拜别过,谢过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给她开了一堆药,让她按时吃。
郑皎皎在绣坊新交了朋友,叫做燕子,十九岁,大高个,并不是康平本地人,从外地来到康平投奔姨妈而来,是个很能干的姑娘。
“我姐在宫里当女官,给皇后做事,我就不行了,靠手艺勉勉强强混口饭罢了。”燕子边说着,边往前走跨过一个水坑,“皎皎,你说你从封莲城过来,那妖域落下的时候,你有看见妖吗?”
“没有,若是见到,我还能活着吗?”
“也是。”燕子点点头,又说,“坊内有消息过两天要选几名绣女,参加郡王夫人的寿礼。咱们一起去吧?”
郑皎皎:“为什么要选绣女去郡王夫人的寿礼?”
燕子揽住她的胳膊,道:“这是老传统了,咱们名绣坊后面的主子就是郡王府,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坊主一个月前,就让咱们开始绣那劳什子的万寿无疆图?图都是次要的,我听说这次坊主准备了个贵重至极的大礼物呢。”
她见郑皎皎面露迟疑,遂说:“你我刚来坊中不久,又是上等绣女,长得也不差,坊主到时候肯定要我们去献寿的。去嘛去嘛,我听姐姐说,郡王府的寿宴可热闹了。还会有仙人祝寿呢!对了,你在监天司待过,肯定见过不少仙人。但你肯定没见过康平的异人们,据说他们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倘若坊主真的要她们去献寿,郑皎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郑皎皎:“到时候再说吧。”
燕子撅了撅嘴,还要劝她。
郑皎皎:“快看前面的猫儿,是不是特别适合绣到你的画上?”
燕子的注意力遂被移走。
三天后,坊主果然点了三名绣女,要她们去一同献寿,其中就有郑皎皎和燕子。
燕子开心的紧,当天就要去街上选首饰。
并悄悄凑到郑皎皎耳边道:“除了我们,还有染坊的三人,三男三女,加上两边各出一名管事,凑成八个人。毕竟这万寿无疆的料子,是染坊最新出的。”
那么大块的亮绿色暗纹绸缎,确实是极新奇的颜色,新奇到让人疑心,这勃勃生机的背后,是否有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郑皎皎婉拒了燕子一起去选首饰的决定,拿着月奉,去一个人逛了逛西市,比起东市的首饰、衣服,西市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多了,在这里你甚至可以找到土豆苗子或是……不知真假的符箓,以及一些丁零当啷的钢筋铁骨打造的废弃手指、腿、胳膊。
她买了一些土豆苗子。
“喂,小姑娘,你这洋芋不能吃,已经发芽了,吃了会中毒的。”
郑皎皎拎着篮子转头,看到了一个长得很高的大块头,几乎一眼,她便认出来了这人是曾经到院门口找三楼少年的其中一人。
对方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善意提醒。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多谢。”
她买来是用来种的,并非用来吃,只是没必要过多解释。
孔天德爽快地笑了笑,下一秒却笑容僵住了,因为那姑娘对他道完谢,转头提着那生芽的洋芋离开了。
他拧了下眉,往前跨了两步,道:“喂!都跟你说了不能吃,你没听到吗?”
郑皎皎被他一拉险些往后摔到地面上,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皆来去匆匆,偶有人往这看了一眼见到男人壮硕身躯,也立刻离开了。
她亦被男子吓了一跳,眼眶里不自觉渗出泪来。
孔天德一怔,脾气软了些,松了松手,仍皱着眉头,要去直接抢她手中的篮子,帮她退掉那些生芽的洋芋。
郑皎皎下意识抓紧了手中菜篮,蹙起一双眉毛,说:“我不退,我是用来种的,不是用来吃的。”
孔天德闻言道:“你这洋芋长得这么小,又能种出什么来!”
郑皎皎心想,这人怎么比她还犟,而且还很爱多管闲事:“我知道!”
孔天德:“知道还不快点退掉它!”
郑皎皎气急,声音提高说:“我不不退,不用你管!”
孔天德:“你——”
他收缩了一下瞳孔,松开手,但没来得及,手上瞬间燃起一道印记,灼烧般的痛使他捂住自己的手,嘶地后退一步。
铃音清脆地响起。
一声冷傲的声音从郑皎皎背后传来:“郑娘子。”
郑皎皎回头,看到东方白怀中抱着乌云走近,不由得怔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大个子,往旁边退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东方白用白玉簪子束着发,穿着富贵,白色云纹衣服,走起步伐来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凡人。
孔天德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一眼东方白,立刻转身往人群跑去。
东方白并没有去追,而是闲云漫步般走过来,对着孔天德的方向轻蔑地说了一句:“散修。”
康平是玄国的国都,是整个城市的政治中心,因此对于修士的管束也相对较严。像东方白这种在街道上随意使用灵力,倘若使用的对象不是像孔天德一样的散修,那就违背了康平监天司制定的规则。
郑皎皎看向乌云脖颈间系的铃铛,铃铛现在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
但看这铃铛样式,像是监天司缩小版的监察铃,专门用来检测一定范围内的灵气的。
东方白将乌云给她递了过来:“你要的猫。”
云雀走之前想带走乌云,但又担心乌云没办法适应封莲那边的环境,加上她此去是去灵矿工作,知晓一定很繁忙,相当郑皎皎之前说可以照看乌云,便说过段时间托人把乌云从监天司运出来给她。
但郑皎皎是怎么也想不到,乌云是被东方白送过来的。
她伸手接过乌云,乌云很亲人,到了她怀里并不乱跑。
郑皎皎道:“多谢东方仙师。”
东方白面无表情,问:“云雀二人去封莲监天司,其中有你的意愿吗?”
唐富春对于她的关注格外高,让人不得不怀疑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即便她搬离监天司,唐富春对她的帮助也从未停止,就连送个猫,都要挂上个小型监察铃。云雀也对外说过,郑皎皎跟唐富春关系匪浅。
为了她,一向端水的唐富春甚至都将他处置了……
郑皎皎一时愕然:“怎么会。”
她连监天司的九司十二楼都没搞清楚,何德何能能左右上面人的意见?
何况,让云雀她们去封莲任职,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东方白说完这句话后,往后退了一步,道:“既然是个凡人,就当做凡人的事情,若掺和进一些本不该由凡人掺和的事情中,即便是唐仙督,也难免不会有摔下去的风险。”
郑皎皎对于他没头没尾的威胁感到莫名其妙。
眼看他离开,她皱了眉头,伸手擦了擦眼泪,抱着乌云往家走。
接二连三的神经病,让郑皎皎失去了逛街的乐趣。
*
封莲,边境。
曲韩儿带着云雀到达了此处的监天司。
比起康平的九司十二楼,这里就清净许多,因为封莲城的妖祸,致使一部分驻扎在封莲的人死去了,但此地监天司主要是管灵矿山的开采,所以除了一些暂时被征调去重建封莲城的人,其他人都仍在忙碌矿山的开采。
以至于二人进入监天司后,只有一名执法司的小修士在等着。
云雀抱着包裹,看了一眼神态平常的曲韩儿。
曲韩儿说:“既然大家都没有空,那么我就直接去灵矿山吧,正好,可以去看看你们这里的灵矿山管理的怎么样。”
小修士面露难色:“这……这……恐怕,恐怕不合规矩都统。”
曲韩儿往他腰牌上一打量,笑了笑说:“你是执法司的,自然可以只听你们司长命令,但是,京都路远,我要是觉得你不称职,一个折子,递到仙督那里,难道你们司长会因为你而跟仙督吵吗?”
“何况,你们孟都统,现在都回仙山了。上面却没说再送什么东方白、东方纤云过来,反而是我被送了过来。到底要不要与我为难,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小修士被这么一点拨,顿时怂了,退了一步说:“可是历来的都统都是先上任,才能去往灵矿山的。”
曲韩儿从云雀怀中拿过上任的任职书,在他面前扬了扬,说:“这不是来上任了吗?现在缺个你们副都统的法印,所以我才要去寻他啊。”
小修士在她具有压迫感的眸子中低了头:“好,好吧。”
说完脚下转了个弯,带她们往灵矿山的方向而去。
云雀撇撇嘴,她自己也是执法司的,十分看不上这里执法司修士的秉性,觉得他们竟比医道司的人还柔弱些。
*
郑皎皎回了房子,将土豆全部埋到了土中。
这土豆长得又弱又小,当然是有问题的。
大概率是用了未曾经过脱毒处理的种苗才会这样。
一旦块茎染上病毒,而不对其进行处理,退化这种事情,对于土豆来说是不可避免的。
土豆的脱毒技术对于现代社会来说并不难,但对于古代来说就比较麻烦了,但也不是不能做。
郑皎皎买这东西,只是觉得稀奇。
野土豆是有毒的,这个毒是字面意义上的毒,和因为病毒而退化的毒不一样,不宜食用,但这土豆明显是经历过重重选育后的东西,已经极大地接近她曾经世界的商业土豆了。
这选育的过程定然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
而付出了这样多漫长的时间,不知是何人选育出来的主食作物,但在康平的市场上却并不算普遍,甚至稀缺。
据她所看到的情况来看,这个世界的人远远没有到达人人有饭吃的境界,所以抛弃这样一个堪称高产的高淀粉类主食,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郑皎皎把他们种到花盆里时,三楼的孔文镜路过咦了一声,讶然地说:“你要种这个吗?”
她抬起头,眼泪刚刚擦干不久,对他恨屋及乌,生气道:“对啊,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听!”
正要劝她的孔文镜咽下了口中的话,摸了摸自己鼻尖。
谁惹她了,怎么一副吃了火药的样子。
他耸了耸肩,拿着自己的一包空白符箓要上楼去,走到一半,从楼梯上探出头问她:“喂,你每天都要做饭,自己吃也是吃,介不介意多加一双筷子?”
介意,非常介意。
孔文镜:“我付钱。”
郑皎皎把花盆擦了擦,抬头看他,说:“多少?”
孔文镜想了想说:“一顿十枚铜钱,而且菜钱我也包了。”
这钱并不算多,但是价格是合适的。
郑皎皎动了心。
她放下花盆问:“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吗?”
孔文镜本来就是图省事,而且他不会做饭,也不宜到处晃荡,所以才想找郑皎皎蹭顿饭,遂说:“当然。这顿开始可以吗?”
郑皎皎拍了拍手上的土,高高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做出要钱的动作,说:“当然可以,得先给钱。”
孔文镜一愣。
这姑娘看起来并不像是个钻到钱眼里的,身上萦绕着一股通透的灵气,一旦要起钱来,倒有三分财迷气,像是无根水染了点凡尘烟火。
他失笑,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朝她扔过去,说:“你自己拿。”
吃饭的时候,唐富春安排的人正巧往二楼隔壁的房间搬自己的东西。
叮叮当当半天,没见到隔壁的郑皎皎出来露个头,可房门却是大开着的。
作为清净宗的符法修即将筑基的弟子,温榆对自己师兄的这个委托十分上心。毕竟作为一名半妖,唐富春颇受宗门女弟子的歧视,压根找不到媳妇。
他一直觉得,什么受明瑕尊者感染,而决定加入监天司为天下百姓立命这种屁话,完全是唐富春的搪塞之言,给自己在人间找个知书达理的对象才是他的目的。
这可不是温榆空口白牙污蔑他,唐富春祖上有的是钱,又不缺财,也没有想要往乾元宗去的志向,他不图色,还能图什么?
监天司内也不是没出过类似案件。
就是因为上面怕坏了名声,才颁布了修仙者只能有一个道侣——且无论对方是人是仙的规定。
当然,因为别人容颜衰老就休妻另娶的也不是没有。能够让人容颜永驻的驻颜丹曾经一度在人间的泛滥,并且屡禁不止,直到仙山提高了其中所用材料的价格,这才控制住了。
这郑皎皎的资料温榆也看了,很干净,没跟什么牵扯。
而唐富春偏叫他盯着人家,既要保护安全,又要观察一下她有没有和其他男子来往甚密。
这不就是对人家有意思吗?
温榆噙着笑脸往隔壁走去,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探头:“你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我的锅还没——”
在看到屋内情形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桌吃饭的郑皎皎和孔文镜一起抬眸看了过去。
温榆顿了顿,笑着说:“我的锅还没买,不知道可否借用一下你们的锅。”
郑皎皎点了下头。
温榆道了谢,问道:“您二位是新婚燕尔吗?”
故意问出一个明显的错误问题,是温榆惯来的谈话技巧。
康平的男女大防并没有鸟安那么严重,但单身女子和单身男子在家中同桌吃饭,还是有点暧昧的。
郑皎皎刚要解释,孔文镜按住了她的胳膊,说:“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
温榆道:“抱歉,抱歉,我可能有些唐突了。”
孔文镜:“锅还用不用,不用就算了。”
温榆立在门前陪笑道:“用,用。”
下了楼,男女的谈话声不断传来,他欲细听,一声铃音过后,却听不到了,转头朝上看去,原来是谁施了符咒。
还是一个散修。
这年头,有修仙资质的人真是犹如过江锦鲤啊。
温榆边刷着锅,边啧啧摇头。
他师兄这情缘,看上去要凉喽。
起身倒水的时候,温榆踢翻了个花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低头看去,花盆里滚出来一个熟悉的东西。
洋芋?
温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四个花盆,觉得里面大抵都是埋地这个。
他往旁边挪了挪,倒了水,疑惑嘟囔:“谁把明武帝的诅咒种这里了?多晦气。”
*
门内,扔出符咒去的孔文镜有些吃惊地看着乌云脖颈上的铃铛,随即站了起来,走到乌云身边仔细观察。
他惊愕扭头,像是第一天认识郑皎皎一样,问:“这监察铃……哪来的?”
郑皎皎:“朋友给的。”
监察铃制作麻烦,所用材料稀少,除了顶级的炼器师,根本没办法制作出完善的成品。而且一般为了防止两颗监察铃之间相互干扰,一般一个城市里只允许设有一枚监察铃,康平的监察铃就设在监天司内。
但这只猫脖子上戴的这一枚,完完全全的精品,而且似乎为了方便,还将三千米的检测灵气的范围缩小了,并将其对灵气的反应灵敏程度提高了。
孔文镜只以为郑皎皎是监天司某个执法司人的家属,可现在看来……
他尬笑了一声,说:“你说的朋友,不会是监察司的唐仙督吧?”
郑皎皎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孔文镜心想,她还挺能装。
他说:“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炼出来的。”
郑皎皎也觉得这监察铃八九不离十是唐富春炼制的,只是不知道用意是什么,用来提醒她周围都有谁在用灵力吗?
可就算她知道了,也躲不过啊。
她反问他:“你认识唐仙督。”
孔文镜:“怎么说我也是个登记在册的散修,若是说不认识鼎鼎大名的唐仙督,那岂不是开玩笑吗?”
郑皎皎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乌云被孔文镜困住,烦了,挠了他一爪子,嗷呜跑回了窝里。
“嘶。”
孔文镜抱着手起身,心里想的是,既然她跟监天司的仙督有这样一层关系,那么郡王妃寿宴上,恐怕不便将她牵扯进去了。
他们只是想捞点灵石,不是想被监天司那鬼一样的地方缠上。
第25章
寿宴这一天,郑皎皎几人跟在坊主身后,到了郡王府,将请柬交给了门口的管家,管家一一核对人数够,将他们放了进去。
郡王府的构造就比外面丁零当啷的补着铁皮补丁的一二层小楼好看的多,亭台楼榭,婉转的人造溪流。
终年在天上嗡鸣的蒸汽式飞舟,也绝不会来这一片晃悠。
郑皎皎跟着进去,等待着献寿。
燕子打扮的花枝招展,头上带了许多摇曳珠宝,很兴奋地左顾右盼。
女坊主道:“都看着点人,从这里走进来的人,你们就是赔了命也惹不起。”
来人有许多,身上所穿衣衫皆是街上难得见到的华丽衣衫。
女坊主不厌其烦的警告着自己的属下,生怕他们搞出一些连累她的麻烦。
不远处有人叫了她的名字:“桂花?”
是坊内的老客户,女坊主立刻扬起一张笑颜,走了过去低头谦卑地寒暄。
宴会声乐起,他们捧着贺礼,恭敬奉上。
郑皎皎因为长得不高,被安排站在前面,旁边染坊来的染工,似乎很紧张,一直在发抖。
这让她不由得瞥了他几眼。
染工穿了一套得体的衣服,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很壮实,或许是为了方便,剃了个短发,剃短发这种行为,这在民间的体力工作者身上也很普遍。
不同于千年前的鸟安,康平对于人们的外在形象包容很多。
他的眼睛紧张地在发红,低头看去,粗糙的指尖有着洗不掉的褐绿色染料。
为了防止他在献礼时出什么差错,连累他们一群人,郑皎皎开口问他:“你没事吧?”
染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头又转了回去。
郑皎皎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他看她的眼神很冷静,一点也不像紧张的样子,反倒是这个眼神,让她开始紧张。
这人,不会想在宴会上搞什么荆轲刺秦的操作吧?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除非九族不想要了,否则谁会在这宴会上搞刺杀?
献礼的队伍逐渐走进厅内,大厅中的奇异景色也进入他们眼帘,腾飞的蒸汽仙鹤,凭空生长的奇珍异草,桃花林中燕子口中的异人们各个施展自己的手段,群芳争艳。
燕子看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直到坊主回身训了她一句,她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睛,又开始冲郑皎皎挤眉弄眼。
献礼的队伍很长,郑皎皎在桃花林中看到了孔文镜一群人,原来燕子所说的异人,就是民间散修们。
仙门里的修仙者肯定不会愿意用仙术来娱乐大众,也就只有散修们,肯拿自己博君一笑了。
孔文镜这群人总给郑皎皎一种匪里匪气的感觉,让她也很担心。
可担心无用,鱼贯而入地献礼人群中,她是最不起眼的沙砾。
越接近前面,身旁的染工少年越呼吸急促。
郑皎皎:“你真的没事吗?”
染工少年这次回话了,他呼出一口气,好像在排解自己紧张的心情,问:“你们是万寿无疆的绣女?”
郑皎皎说:“是,我们是其中三位,光我们三个,一个月内,可织不出这么大的一块布。”
染工少年点了点头,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垂在额头上。
燕子在不远处的上面看到了自己姐姐,她激动地睁大眼睛示意,她的姐姐正低头为皇后解答桌上的菜,没空搭理她。
染工道:“我阿姐如果也能在绣坊工作就好了。”
郑皎皎问:“你阿姐如今在做什么?”
染工抿了抿唇说:“怀了孕,在家里待产。”
郑皎皎完全松了口气:“真是恭喜。”
染工扭过了头,又变得沉闷下去。
队伍慢慢往前走。
传信者报:“仙山使者来贺!”
熙熙攘攘的人声顿时低下去,就连宴席上千奇百怪的世外桃花林也静止停下,众人皆垂首恭敬迎接。
燕子是个胆大的,抬头看去,看到了一名眉目锐利的英武男子,在众人的恭迎下请进来,周身气质十分不凡,她扯了扯前面郑皎皎的衣衫,示意她也抬头看。
郑皎皎抬眸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街上擦肩而过的那位贵妃的弟弟孟邵。
孟邵被革职回仙山,却没被腾云处罚。
腾云虽然对于封莲城妖祸一事略有心虚,后退一步,让出了封莲边境灵矿。
但心下对明瑕一直不满。
借此机会,让孟邵代表仙山来贺寿,算是来恶心一下仙山上的明瑕。
意思是——你瞧,你虽然把孟邵踢回仙山,但我仍然让他作为仙山使者代表你我贺寿,你的生气不过就是小孩脾气,不值一提。
年近古稀的郡王妃,上前迎接。
传信者却又报:“灵松尊者代表仙山前来贺礼!”
场面一时静了静,郡王妃的笑容也滞了滞,哪想得到,自己的寿宴成了仙尊们斗法的地方。
但她不愧是两朝元老,接过孟邵手中礼物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对李灵松恭敬行礼,当然,也照例被拦下。
郡王妃说了两句场面话。
众人再度入席。
只是这次添了一些暗流涌动的情绪。
燕子悄悄抚了抚自己胸口,拉着郑皎皎道:“吓死我了,我以为那两位仙人要打起来了呢。”
名绣坊的坊主精神高度紧张,听见这话,立刻扭头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闭紧你们的嘴巴,等宴席后仔细你们的皮!”
燕子噤了声,等坊主回过头去,冲郑皎皎耸了耸肩。
郑皎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
郡王府门口,温榆解释道:“我真是李家相公派来祝寿的。”
门口的小厮严格地道:“只有带着请柬的人才能入内。”
温榆:“你这人怎么说不通。”
*
殿内,宴席。
中间的桃花林再度生长,莺歌燕舞。
孔文镜跟自己的朋友对视了一眼,他们猜到仙山大概会派两名使者来,但没想到明瑕派出的人会是李灵松。
比起孟邵,她已至元婴,神识的感应范围也大的多。
孔文镜把手中的火把高高抛起,一点一点,往桃花林中撤去。
这些隐匿在宴会里细小的交流,郑皎皎并没有注意到。
她规规矩矩地跟着队伍往前。
终于到了最前面,只要把万寿无疆图献上就可以结束吃席去了。
郑皎皎紧张的心,再度松了一半。
女坊主笑着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侧身让几人献图,并说:“这新染料,生机勃勃,而且不容易掉色,材料也实惠,郡王妃您一向忧心民间疾苦,一定喜欢这结实又漂亮的新料子。等到寿宴后,这料子销往民间,到时候满街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喜庆极了。”
原来是打着拿郡王妃做招牌的名头。
郑皎皎心下了然。
几人捧着万寿无疆图上前,郑皎皎的头低着,感受到周围的目光落过来。
空气变得稀薄。
孔文镜的火把还没来的及扔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
郑皎皎手中的万寿无疆图也在即将展开时停下,转头看去。
染工看了她一眼,顿了顿。
下人连滚带爬,抬起涕泗横流的脸,惨叫道:“王妃!皇后娘娘!府里……府里!”
他话没说完,两只眼睛骤然突出,七窍流血,倒了下去。
众人哗然。
坐于上位的孟邵霎时拔刀起身,冷声道:“封锁郡王府。”
他说:“有妖。”
皇后惊声捂住嘴。
李灵松颦眉,确实是妖气,妖气和灵力本是同源,但因沾染血气,而变得污浊。
“皇城监察铃未响。”
孟邵转头看向她说:“因有异人献礼,所以郡王府已使用阵法隔绝监察铃的探测。”
这是康平的有权有势人家特有的规矩。
因为监察铃既检测妖气也检测灵气,或者说,监察铃本没办法分辨妖气或灵气,只是当它们超过一定的范围之后,监察铃就会检测到,并响起。
从建安元年开始,康平就流行异人祝寿的传统,为了防止异人们所搅动的灵气引起监天司不必要的注意,在宴会开始后,府内多会采用用阵法隔绝的方式,将监察铃屏蔽。
李灵松听完,心下对于凡间贵族的这类规矩十分厌烦。
她起身,将死去的人查探一番。
确实为妖术所杀。
魑魅魍魉,不知是哪一种。
总不能是桃妖重生。
而且,要成为一只妖,可比筑基难多了。
但能通过皇城门口的盘查,又能躲过监察铃的探测,恐怕仍只有魅可以做的到。
李灵松道:“让府内众人,远离任何花花草草。”
上席皇后身旁女官反应过来,立刻对郡王府呆愣住的管家道:“还不快去!”
管家忙不迭退下去:“是是!”
郡王妃感到心中一阵发慌,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问旁边儿女:“郡王呢?!”
宴席开始到一半,就已不见老郡王踪影。
此刻,外面管家被人扶着踉跄返回,说:“郡王妃!郡王郡王他……他遇害了!”
郡王妃只感觉耳边一炸,眼前一片黑黑沉沉,往后仰去。
郡王长子连忙上前,惊声道:“娘!”
郑皎皎等人站在宴席面前,手足无措。
“啊!”燕子叫了一声。
郑皎皎感到有利刃的光闪过自己眼旁,转头看去,见那染工从万寿无疆图里抽出来了个匕首。
因为名绣坊是郡王府支柱产业,所以门口侍卫们并没有仔细检查礼物,这倒成了染工夹带刀具的工具。
三名染工,相继丢开寿礼,往前一跃而起,其中一人口中道:“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天下百姓!”
郡王妃坐在椅子上,尚未反应过来。
孟邵扭头,眸中现出冷意,手中金刀出鞘。
鲜血随着齐根斩断的双手溅出。
郡王长子怔愣过后,怒向旁边侍卫叫道:“还不逮住他们!反了天了!”
说罢,自己上前拔出剑来,一剑又一剑,将三名染工胸口捅穿。
三人彻底没了气。
孟邵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毛。
郡王长子扔下剑,上前对孟邵和李灵松二人痛哭流涕道:“定是有人要害我父母,还请二位仙尊明察!一定抓住那妖邪和凶手,以息民愤!”
民、愤。
郑皎皎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血,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脸上已经流了半天的泪。
心想,谁是民,郡王他们吗?
还是,倒在地上的染工?
来参加寿宴的司农寺几人,在末席抱着胳膊。
方良面色凝重,对程文秀道:“这宴席,怕是不好散了。”
程文秀给自己剥了个枇杷吃,抬头看了看,看到被人遮上白布的几名染工,笑了笑说:“好热闹啊。”
方良:“……”
司农寺新人原是想跟着程文秀二人来长长见识,不曾想遇到了这种事,脸已经白了一半了,问:“方……方少卿,咱们,咱们要不先撤吧。”
方良安慰道:“没听到仙人要封锁郡王府吗?别怕,咱们虽然暂时出不去,但也应当是安全的。”
新人脸色还没缓合,听了程文秀的话,另一半的脸也白了。
程文秀:“未必,堂堂康平,仰头可见仙山浩渺,进了这郡王府,那妖邪恐怕就没想活着出去,对它来说,杀一个不赔本,杀两个稳赚,多杀几个,这一遭才走的值啊。”
别说新人,就是老人也打起了退堂鼓。
“大司农,您可别说了。”
妖邪没来,他们先被她给吓死了。
程文秀撇撇嘴,说:“你们一群人,怎么还不如一个绣娘坚强?”
顺着她的视线,众人看到了郑皎皎。
方良:“那绣娘看着有点眼熟。”
程文秀:“噢?你也招惹过?”
“你这是什么话!”方良斥道。
程文秀抛了下手中龙眼,‘咦’了一声:“别说,看着是有点眼熟。”
一时倒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了。
郑皎皎擦擦不遂她意的眼泪,扶着燕子,往旁边去。
她叹了口气。
心想,这宴会乱的简直可以当粥喝了。
燕子瑟瑟发抖,紧抓着她的衣袖。
“喂,那绣女。”
郑皎皎迟钝到那声音喊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周围人都静了,她扭头,看到孟邵那双带着戾气的眸子正看着她,心下顿时一沉。
她指了指自己问:“我?”
“对就是你!”传话的人站在孟邵跟前叫她。
一群人的目光皆聚到了她的身上。
郑皎皎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下意识想去看李灵松,但意识到孟邵是明瑕死对头的手下,硬生生止住了。
她起身,裙摆婀娜,眼眶的泪欲掉不掉。
孟邵冷声道:“把她带到后院去。”
原来几人商量,魅怪不好捉,需诱饵一枚,将其引出。
李灵松立刻皱眉道:“不可!”
孟邵看向她:“她身上灵气清澈,是魅最喜欢的那一类人,由她引出魅,最合适不过。你刚刚亦同意了我的提议,现下为何不可?”
李灵松落到郑皎皎身上咬了咬后槽牙:“她不行。”
孟邵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紧张地握住手,问:“你们要我怎样引出魅?”
旁边的女坊主手在打哆嗦,闻言上前道:“小郑!不可对仙人们无礼!”
郑皎皎看了她一眼,后知后觉,低下眼睛,要行礼。
李灵松灵气扫过,把她膝盖抬起来,说:“算了。”
女坊主松了口气,怕郑皎皎惹麻烦,忙拽着她道:“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她带来的人已经出了一波问题,给郡王府捅了娄子,如果让郑皎皎在仙人面前再捅了篓子,干脆她直接吊死在这里好了。
孟邵道:“跟我走。”
“不可!”同样的一声阻挠声出现。
“监天司的人来了!”有下人慢了一步补充。
监天司的人来的这么快?
原来是门口的温榆,听说府内闹妖,因此亮出监天司的令牌闯了进来。
温榆一溜烟跑到前面,说:“这妖邪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入郡王府,出了此地,康平之地十步一阵法,它杀了人,跑不出去,说明它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此妖邪大抵跟郡王府有仇,且是血海深仇。只靠一名身上灵气充沛的女子去吊那个妖邪,恐怕吊不出。”
孟邵:“你是谁?”
温榆笑着亮了下腰牌,说:“监天司监察司温榆,见过孟道友,见过李仙尊。”
孟邵抱着刀,明显看不上他:“监察司的?”
作为九司之一,监察司是监天司最开始成立时就有的,却也是如今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司,就跟司农寺一样,属于混个日子。
毕竟你不能真的指望它能剑指仙山,它自己都属于仙山的一份子。
一旁看到他面容的郑皎皎:“……”
这不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吗?
傻子也知道这人是为什么搬到隔壁的了。
温榆扫过郑皎皎的面容,对上她镇定的眼睛,怔了怔。
郑皎皎漠然移开了视线。
温榆略有尴尬,摸了摸鼻尖。
暴露了。
不过他这也算情有可原吧。
再不来,这女子都要被拉去吊妖邪了,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温榆将目光转向桃花林,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群,嗯,道友们查一查,别让妖邪借着他们混杂的灵力混进去才好。”
这是郡王府的侍卫统领过来对郡王长子道:“小主子,府内府外的人已经全部关到偏殿,已经去通知了监天司,老郡王的尸体也……安置在偏殿了。”
“知道了。”郡王长子看向二人道,“三位仙师,您看?”
李灵松:“既如此,分开盘查吧。”
孟邵脸色不虞,勉强行了个礼,扭头就往散修群中走去,看来是要盘查散修。
李灵松去偏殿检验尸体,倒也算是专业对口。
皇后此刻道:“李仙长,拜托了。”
李灵松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道:“降妖除魔,乃仙者本分。”
温榆走到郑皎皎身旁,推了推她悄声道:“还不快点躲到一边,一会儿想起来,再把你丢出去。”
一道刀气砍来,温榆险险侧身躲过。
若是没躲过,这刀定然得要了他一只手臂。
孟邵收刀,目光杀气腾腾。
温榆咳了一声,往前帮忙去了。
郑皎皎往后站了站,和燕子站到了一块。
异人队伍里,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孔文镜用唇语无声道:“你逃跑阵法设到什么地方了?”
孔天德回:“偏殿。他们只有那个殿坏了要修,我趁着进去修房梁的时候设下的。”
孔文镜:“不会是隔壁那个偏殿吧?”
孔天德点了点头。
孔文镜:“……”
要死了。
那边可是有个元婴仙尊在。
殿外面,传来了飞雁的雁鸣。
孔文镜扭头朝外看去,知道这是同伴们得手后的信号,吸了口气,咬牙道:“死就死吧!”
孔天德:“还点火吗?”
孔文镜:“这里也不差这么一把火了。”
孔天德问:“可我们打不过元婴。”
孔文镜说:“还用你说,别说我们,就是会主来了也打不过。得搞点人质。”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郑皎皎。
孔天德认出来郑皎皎,说:“她跟乾元宗仙人有关系。”
当日,东方白穿了一身乾元宗人爱穿的白衣,又带了满身的宝物,因此被他认成了乾元宗的人。
“不是跟监天司仙督有关系吗?怎么又和乾元宗仙人扯上了。”孔文镜疑惑道,“算了,不管了,看刚刚的样子,那李元婴定然是认识她的。怎么着,也不能上来就杀了她。”
孔天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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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火种落到了地上,却引燃了桃林。
狂风凭空而起,万千绯色的桃花瓣骤然飘落,犹如火海中下了一场花雨,郑皎皎扶着燕子仰头望去,那阵风朝她们席卷而来。
温榆几乎来不及反应,危机感爆棚,手里的咒术瞬间亮起,拔腿朝那两个异人而去。
他朝郑皎皎吼道:“躲开!”
郑皎皎愕然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感觉背后被人一推,正好被推到了孔文镜手下。
孔文镜一把抓住了她,朝满面惊慌的燕子勾起了一抹笑意:“谢了,这位姑娘。”
孔天德则一把抓住了一旁的女坊主。
在孟邵的金刀砍过来之前,桃林震动不已,带动了大殿,仿佛整个天地都摇晃起来,惊惧之声不绝于耳,褐色桃木树干上亮起斑驳符文,妖气瞬间弥漫大殿,将孔文镜和孔天德瞬间带去另一个空间。
孔文镜扭着郑皎皎的胳膊,毫不留情,嘴上不走心地安抚道:“得罪了。”
郑皎皎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力道,纵使再柔弱的个性,也被激发出三分狠意,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孔天德没抓紧手上的女坊主,叫女坊主咬了一口胳膊,嗷地叫了一声,把人用手刀砍晕过去了,龇牙咧嘴地落了地。
和他们同时落地的,还有追上来,误入桃林符文中的温榆。
一切只在瞬间。
偏殿内背对几人的李灵松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妖气和瞬间出现的几人,顿时回首,目光灵力,一双天水做的义肢化作银色,薄如蝉翼的刀光朝孔文镜而去。
孔文镜啧了一声,哀叹:“怎么总是我!”
温榆刚刚准备袭击的也是他。
一抹太极图案从他腰间的指北针上出现,挡在他面前,他额头几乎瞬间大汗淋漓,太极图案在银刀下出现裂痕,千钧一发,孔文镜拽过郑皎皎挡在了面前。
李灵松瞳孔紧缩,手指一偏,银刀怦然划过郑皎皎的耳旁,尽管偏了一寸,但刀气还是划开了她过于脆弱的皮肤,一抹红线在她耳朵边上出现,血珠渗出,滴答滴答掉到地上。
银刀穿透旁边两人合抱的红色柱子,带出木屑飘扬,又绕了半圈,从空中划出弧度,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目光冰冷,带着怒火望着孔文镜。
“嗬,差一点。”孔文镜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了旁边孔天德的胳膊,传送符文再度亮起,桃花瓣重新飘落于光洁地面,“快走!”
如果不是手中有人质,孔文镜觉得,李灵松刚刚那一刀,穿透的一定会是他的脑袋。
郑皎皎被压着侧头,看到了远处躺在地上的老郡王的尸体。
死人的面孔大抵都差不多。
青白的面色,紧闭着唇,尸体衣着华丽,一只半睁开的眼睛是机械的样子,据说老郡王当年打仗时帮皇帝挡了一剑,因此瞎了一只眼睛。
郑皎皎咬牙,伸脚去勾前面摔落在地的短剑。
元婴阶段的威压充斥着大殿,使得殿内的仆从丫鬟们忍不住瑟瑟发抖,有些甚至昏了过去,可以看出李灵松怒火已经极盛。
她周边围绕的飞刀从一把变成了两把。
温榆颦眉望着被挟持的二人。
孔文镜也十分紧张地等待着孔天德的符文再度开启。
他们一行人,其实只是想劫码头的一艘水蛟龙,那水蛟龙中私运了从北边来的一堆灵石和一件神器,而这些东西的主家正是这老郡王。
为了防止在劫船后郡王家反应太快,也为了将监天司的人引到这里,所以孔文镜和孔天德才负责在老郡王家里制造动乱,吸引他们视线。
没想到,他们的火还没放,老郡王就死了。这真是不知道算他们倒霉,还是幸运了。
看着朝自己飞来的气势汹汹的银刀,孔文镜心想,应当是倒霉多一点。
元婴级别的灵压让孔文镜和孔天德闷哼一声,屈膝跪到了地上,就连将要成型的转移符文也凝滞住了。
李灵松冷声道:“两个没筑基的散修,也敢到本尊面前撒野。”
她看着那熟悉的桃妖灵力皱了下眉头。
桃妖已死,他们身上怎么会有桃妖的灵力?
郑皎皎趁机将那柄短剑挪到了自己身前,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咬着牙,脑袋后面,压着她的手因为受力,将她再度压了下去,她的脊背被迫弯折,侧头看去,只看到孔文镜毫不设防的、汗流满面的脸。
那并非因为信任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不在乎罢了。
他像是随手摆弄一件玩具。
凡人对仙人,犹如未筑基的散修对元婴,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不远处,聚成一堆的人畏惧叩首。
昏迷的、流血的人们都早已没法发出声音。
身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坊主躺在地上,被人像死尸一样拎着衣袍,因为灵压,此刻面色发白发紫,看着十分吓人。
当然,拎着她的大块头孔天德也是这副模样。
元婴灵压,一视同仁地朝这边压过来。
郑皎皎听见了身后二人骨骼被挤压地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灵松倒还有些许顾及郑皎皎,但她知道郑皎皎对灵气的感应为零,因此用灵压将几人留下,是最好的选择。
郑皎皎看到老郡王的尸体上似乎有符文在流动,她有些吃惊,只见那符文一闪,老郡王登时像活过来了是的,身躯僵硬一挺,抬手抓住了李灵松的衣角。
彼时,李灵松的注意力正在孔文镜几人身上,等她察觉,等郑皎皎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落到了那死白的手上时,那些符文已经爬上了李灵松的身体。
李灵松的一把薄刃回护,顿时斩断衣袍一角。
但符文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脖颈。
老郡王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双腿撑在地上,脑袋垂着,呈一种诡异姿态朝大殿中灵气最盛的李灵松而去。
这番样子把孔文镜吓了一跳,咬牙骂了一声:“我靠!”
孔天德捏着咒术的手臂也终于承受不住灵压而生生折断,他发出来了惨痛的一声呼唤,转换符咒已成。
女坊主咚地一声被丢到了地上。
郑皎皎趁机挣脱了一只手,抓起了地上的短剑,回身捅去,孔文镜惊愕地抓住剑尖,像是见到了会咬人的蚂蚁,一柄薄刃袭来,让孔文镜不得以把她揽过来滚了一圈。
李灵松咬牙看着孔文镜。
温榆实力太弱,好不容易从李灵松的灵压下喘了口气,就见李灵松已经跪到了地上。
符文像瘢痕在她身上蔓延。
温榆掏出一根朱砂笔,艰难划出一个符咒朝袭击李灵松的老郡王而去。
但那符咒遇到了老郡王,仿佛石牛入海,没有起到一丝波澜。
同时随着老郡王和李灵松身上一明一暗的符咒闪烁着,李灵松的灵力与修为竟也在急剧下落,不多时,她那乌黑的发便生了一缕白发。
是天人五衰。
温榆和孔文镜皆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已经元婴修为的人,寿数早就突破凡人极限,朝着千年而去。而此刻,那具尸体却在吸取着李灵松的寿命。
断了一只胳膊的孔天德大吼:“别看了,走啊!”
桃花花瓣萦绕着他。
不详的绯红色妖气如有实质。
而正在攻击李灵松的尸体,察觉到了这浓郁的与灵气同根同源的妖气,顿时止住了身体,他长长的脖颈嘎达一下扭转过来,一双半睁的机械义眼看向孔天德。
孔文镜见李灵松已经自身难保,抓紧带着郑皎皎跑过去。
温榆紧跟而上惊声道:“小心!”
吸收李灵松多年修为的尸体,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来到了孔文镜面前,同时郑皎皎从孔文镜怀中挣脱而出。
在众人目眦欲裂中,郑皎皎睁大双眼,眉间红色的朱砂痣瞬间亮起、消散,金色剑意充满了大殿。
妖气、尸气、灵气混杂,一时间殿内的所有符文都陷入了混乱。
苍苍蓝天,白云悠悠,飘浮的仙山之上,傀影再现,摇摆的时针,让众人皆为之侧目。
“腾云尊者下山了?!难道皇城出事了?!等等!明瑕尊者怎么也下山了?!”
几百年来,从未有两名渡劫尊者一同下山的盛况。
“都去了皇城?”
修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难以置信地道:“是明国和金国一同打过来了吗?”
第27章
只一瞬间,腾云和明瑕一同落于郡王府大殿。
最后的一朵桃花花瓣盘旋着躺在了地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具是森森剑气留下的痕迹,一群人凡人或倒或坐地晕在一旁。
腾云见到后不由得有些诧异。
这剑气,分明是明瑕的。
腾云道:“还以为皇城有妖,没想到是桃妖残留的妖气。桃妖妖域有异动吗?”
明瑕神色明显比平常还冷三分,盯着地上鲜血不知在想什么说:“没有。”
腾云:“那便应该是有人在桃妖死前将它的妖气用什么东西保留了一部分,真是……”
他嗤笑了一声,腰上玉佩摇曳,说:“胆大包天的散修。”
腾云阖上双眸,周边瞬间有符咒围绕在他身旁,半晌,他睁开眼,一道符文化作灵鸟飞走,穿透墙壁,落于孟邵面前,开口吐出人言。
“运河码头,有人劫船,与郡王府有关,速去,不必留活口。”
持刀正与监天司刚刚赶来的廖玉宣对峙的孟邵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厅内的一把火乃是为了吸引监天司视线。
偏殿,腾云符咒一一离身,有些化作灵气散入昏迷的众人身体,有些落到了地面上,将剑气化去。
腾云:“看来灵松是被散修们算计了。”
明瑕伸出手,宽大的衣袍下灵气骤然而起,将地上残留的鲜血凝聚在指尖,目光将阵法痕迹一一扫视说:“这里曾有两个转移法阵,因为剑气的原因,混在一起了。”
腾云:“还真是。”
他顿了顿,轻轻挥手就将原本的法阵复原了。整栋大殿,因为他们二人的到来与出手灵气急剧混杂,明瑕单手捏了个法决,将众人丢出了殿外。
这里不光有妖气、尸气,还有魔气。
而且这魔气,并非是新魔。
魑魅魍魉作为精怪,乃是妖的前身,而人死之后,怨念不散则为鬼,鬼渡劫之后,生内丹重塑身体,重新活于世间则为魔。
世间最出名的魔头,也是唯一一只魔,乃是明国幽都的幽都之主无为。
之前桃妖来向也指向明国。
谢昭于仙盟会议之上质问了明国修士,却也没有得到什么有效回复。
桃妖之事与明国到底是否有关,幽都之主和无极宗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腾云将法阵走向看完,然后要以纸鹤通知监天司。
谁料明瑕见到了,冷冷留下半句话道:“我亲自去。”
说完消失在法阵之中。
腾云垂下衣袖,看向躺在地上的老郡王尸首皱了下眉。
是为了李灵松吗?
不太像明瑕的处事作风。
明明他都已经下了仙山,按照明瑕以往的态度是绝不会同来的。
仙山之上须有一名渡劫镇守,这几乎已经成了二人的默契。
如今他却主动打破了这默契。
*
“怎么把她运过来了?”
昏暗山洞,郑皎皎哑着嗓子咳了一声。
她左边坐着的是孔文镜,在往左是孔天德,二人皆被缚了手脚,做待宰之状。
不远处燃着青色火焰,这火焰似乎只为在这狭窄又阴暗的洞里借光,有三个人围绕着火焰就坐。
一名锦衣男子坐在李灵松旁边,正在用一个小鼎不知做着什么。
还有一名老者单独就坐在三人一旁,那老者的手是机械做的,上面还能看到机械金属的光泽,听到齿轮运转的声音。他的胸膛半敞,裸露出的血肉与白骨仿佛跟中央的外置金属肺融在了一起。
郑皎皎看了一眼,只觉得恐怖,但恐怖之余,又觉得莫名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样的人,怪诞至极。
金属这种东西,与人体完全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东西,此刻诡异地融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将残缺的身体伤痛隐匿,反而更让人共情。
监天司的温榆同样被牵扯了进来,此刻正待在郑皎皎对面,这是因为他刚刚差点跑掉,所以被特殊对待了。
同样被特殊对待的,还有李灵松。
李灵松的四肢都已经变成了银色,被一圈一圈的绳子捆住,那绳子应当是法器,因为郑皎皎从上面看到了灵光。
开口的少年穿了一件麻衣,正啃着一根鸡腿,对对面的凌厉女子说话。
女子长了一个大体格,身长腿长,大抵有一米八那样高,留着一头短发,腰间带着三把短刀,冷声道:“术法被中断,她的修为还剩一半。”
少年道:“那也不能带到咱们这里来啊,万一因为她暴露了这里呢?”
“约好了要她全部修为,不把她带过来,这里才会暴露。”
三人之中的另一名中年人道:“都别吵了,延老都还什么都没说呢。”
孔文镜跟孔天德明显是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明白自己原来是那树上螳螂,如今叫黄雀捉了,不知道会怎样处置。
孔文镜看了看那延老,说:“诸位,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也只是想混口饭吃,不如谈谈,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少年嗤笑:“你都被绑了,还能帮我们什么?”
孔天德怒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偷袭!”
少年:“那又如何?”
孔天德:“有本事堂堂正正来一场!”
少年呵呵地笑,说:“李灵松都被我们绑了,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擦拭短刀的女子说:“不如直接杀了他们。”说完要半跪起身。
这里山洞对于郑皎皎来说都有些逼仄,何况是她,她只能弯着腰往这边走。
孔文镜额头冒出冷汗来。
那被称为延老的人终于开口,他有一张极为沙哑的嗓音,像是指尖划过砂纸,但音调却平静而温和:“不可。”
郑皎皎仰头紧张地看着女子,见她停住脚步,又转头看向那延老。
延老睁开眼,那双眼睛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明亮有神,像是玻璃制品。
他的目光跟郑皎皎一对视,郑皎皎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生怕他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过往与想法。
延老打量了她片刻,看向孔文镜二人,说:“天下会的人,果然勇猛。连郡王府也敢闯。”
孔文镜:“不及诸位。”
这群人连李元婴也敢设计,甚至还设计成功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撑腰。
延老笑了一下,从石头上下来,站定,拱了下手道:“百善堂马延,怠慢了。”
“百善堂。”孔文镜愕然,“你就是延百善?!”
大块头孔天德顿时也扭着身子,去看向那平平无奇的老者,一副惊异模样。
延百善,百善堂的堂主,据说修为早就已经接近筑基,在散修中颇有名号。以日行一善著称,时常在明国与玄国的灵矿附近活动,他们的很多人,都是灵矿周围的百姓。
怎么,这人突然到了康平,还对李灵松出手了?
疯了吗?
郑皎皎听说过天下会,但没听说过百善堂。
她看向孔文镜。
他是天下会的人。
天下会据说是玄国的一个民间组织,混迹于码头之中,来无影去无踪,近些年玄国的一些大案中皆有他们的身影。
她原以为这一切只是燕子的道听途说,没想到竟真的有这种东西。
孔文镜猛然反应过来说:“这地方是地下矿洞?!”
怪不得,他觉得此处灵气古怪。
马延道:“正是。不知道原本几位要去向何方?”
孔文镜面色有些凝重,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榆和李灵松,方说:“我们看上了码头的一批货,原本只是想弄点动静好有时间运走它们。”
马延沉吟片刻道:“你们的动静似乎搞得太大了点,不怕仙山追责吗?”
“……”孔文镜,“咱们究竟谁的动静更大一点怕是不好说吧。”
百善堂的少年猛然起身道:“当然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杀了人就走了,监察铃被隔绝,郡王府只会以为是精怪杀人,后续就算乾元宗反应过来,我们也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是你们打断了术法,李灵松现在修为没有尽散,搞得我们还要费尽心思把她弄走。”
郑皎皎的目光落在阖目的李灵松身上。
百善堂的这群人,是冲李灵松来的。
听这意思,老郡王和府上横死之人是被他们杀的。
为什么?
他们跟郡王府有仇?
温榆颦眉道:“你们在郡王府杀人,是为了献祭吧。”
郑皎皎看向马延。
马延略带压迫感的目光落到了温榆身上,说:“正是。要吸取一个元婴的修为,还是有些勉强了,即便有老郡王的尸身,我们还是杀了数十个人才将法阵需要的魂魄凑齐。”
竟然是为了李灵松。
那老郡王身上针对李灵松的法阵是百善堂下的。
郑皎皎的脑袋急剧思考,从郡王长子到孟邵身上。
老郡王被安放在偏殿,而促使李灵松去偏殿的人,恰恰正是二人。
难道会是巧合吗?
郡王府和孟邵似乎都是属于腾云一脉的……仙山仙人,似乎不应该与这种龌龊手段联系在一起。
郑皎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腾云尊者和明瑕同为渡劫仙尊,虽说她曾经在监天司等人口中隐隐听说二人不合,但凡间凡人们之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传言,他们两个人都是十分受尊敬的。
何况仙山仙人,早已斩却七情六欲,连人间之事也很少牵扯,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李灵松睁开了眼,眼神冰冷:“邪祟手段。”
这句侮辱人的话将少年激怒,但激怒的少年被中年男人拦了下来。
中年男人看着李灵松道:“可惜,李仙尊今日就要死在我们这群邪祟散修手中了。”
孔文镜看了看李灵松,又看了看他们,避讳莫深,没有问原因。
从边境到皇城,一路关卡森严,百善堂的人是怎么来到的这里,他们和天下会又不一样,向来不往这边活动。
除非监天司或是仙山之中,有人给他们做内应,掩护他们到达康平。
李灵松看着虚弱,却仍然十分强势,冷哼一声,并不认怂。
郑皎皎咬了下唇。
马延目光从李灵松身上落到了郑皎皎身上,问:“小姑娘,那大殿中的剑意可是来自于你的身上?”
郑皎皎面对他还算和蔼的目光心提到了嗓子眼,孔文镜想到了这一茬也看向了郑皎皎。
那大殿里的剑意非凡,不太像唐富春的手笔。
李灵松同样心中一紧,她怕明瑕的仙骨落到这群人手中,问道:“你们费尽心机从边境来到这里,只为了杀我?恐怕不仅仅是为此吧。”
马延看了她一眼,说:“李仙尊您这些年曾广收门徒向天下传播医道,这确实是很大的功德,可惜也正因为此,树敌太多而不自知。”
李灵松盯着他冷声道:“谁雇佣你来杀我的,他们给你们许了什么东西?”
马延叹了一口气说:“只是半座灵矿。”
好一个只是半座灵矿。
玄国境内,除去乾元宗仙山山脉,一共也只有那么几座灵矿罢了。
李灵松很快找到那最大的嫌疑人:“是腾云叫你们来杀我?”
马延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们并不知道雇主是谁,他很谨慎。”
他说完目光却又转向了郑皎皎问:“小姑娘,你身上剑意可是来自于明瑕尊者?”
温榆闻言拧了眉,担忧看向郑皎皎。
那剑意他曾经见过的确出自明瑕手下。
李灵松张了张嘴却被人封住了口舌,不再让她讲话。
郑皎皎胸膛起伏了一下。
她亦有很多不解在心中,想要追问于这群人。
马延身边吃鸡腿的少年见了她,抱着胳膊道:“怎么哭的这么惨,石倩,你瞧瞧这才是姑娘。”
一把金刀闪过,正中少年头上三寸,插入他身后墙壁,少年屏气凝神移开了身体,深深吐出一口气去。
金刀回鞘,石倩目光平静,道:“想死就继续说。”
少年默然。
马延看都没看二人,只是无奈叹了口气。
队伍不好带啊。
抛却现在所处的环境和他身上机械,他和蔼地像街边的每一个老者。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郑皎皎道:“这姑娘应当是身上有疾,并非自愿哭泣。”
少年道:“还有这种疾病?真是神奇。”
郑皎皎对于老者的话十分诧异,这人见多识广,所知范畴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人。
马延顿了顿,走到石倩旁边,从她腰间,拔出了一把刀,走向郑皎皎。
郑皎皎神情凝滞,对于死亡的畏惧使她肢体僵硬。
马延扬起了刀。
温榆背后的手捏住了一张符咒,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刀扬起时,孔天德忍不住道:“等等!”
郑皎皎并没有闭眼,而是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好在马延并没有要故意惊吓几人的意思,刀很快落下,割断了郑皎皎身上的绳索。
马延对出声的孔天德笑了一下道:“不必担忧,怎么,你认识这姑娘?”
孔天德神色有些僵硬和复杂。
对于身边人的死亡,他永远做不到坦然接受,于是下意识选择了阻止。
虽然郑皎皎早就觉得这人不会杀自己,至少不会再什么都没搞清楚之前杀自己,但是也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她急喘了一口气,泪光盈盈的眼下重新镇定。
她看了一旁的孔天德。
他会出声阻止,是郑皎皎没有想到的。
毕竟说到底,她是被他们绑架来的,绑架她的那一刻,她的性命对于他们来说就应该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废品。
“擦擦泪吧,姑娘。”
马延递过来一个粗麻手绢。
虽然做的是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但这群人的作风意外的朴实。
郑皎皎接过来道了一句谢。
这般讲理的镇定模样,让她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一般女子。
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两眼。
鸡腿少年已经把鸡腿吃完,闻言奇怪道:“莫非你是康平哪家的小姐?”
又朝孔文镜道:“你们是把唐宋王李纪家的小姐捉过来了吗?”
宋、王、李这三家,郑皎皎听燕子说过,乃是康平世家。
孔文镜朝郑皎皎投去了一个复杂眼神。
郑皎皎道:“我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她身上穿的分明是婢女制式的衣服,只有眼瞎的人才会把她认作世家女吧。
马延道:“你确实不太像世家女子,而且世家女子,应当也不会有机会接触明瑕尊者。”
郑皎皎承认道:“我是封莲城遗孤。”
马延思虑了一下,了然:“妖祸之地的幸存者,怪不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瑕尊者会将剑印放在你身上?”
他问的平常,但郑皎皎却从其中嗅到了一种危机感。
郑皎皎盯着他不容拒绝的和善目光,咬了下牙,在即将顺从地回答他的问题时,舌尖的血腥味道使她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她流下一滴泪,盯着他,颤抖擦去,用尽量冷静的语言去说:“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马延静了一瞬,眉宇微冷,片刻,在中年人欲向前来时,他又恢复和蔼模样,缓缓开口道:“你想问什么,姑娘?问吧。”
郑皎皎道:“绣坊三名染工,是受你们指使刺杀郡王妃的吗?他们也是你们百善堂的人吗?”
燕子是个对这些帮会很有好感的人,因此在她口中这些帮会的忍往往是侠士、是英雄,即便挑起动乱,也仍然可敬可畏。
受到她的影响,郑皎皎对于这些帮会并不憎恶。
但,经此一役,好印象确实没有了。
马延道:“不是,我们百善堂多是明国与你们玄国边境矿上的人,很少有其他普通百姓。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刺杀郡王妃的三名染工应该是来自于天下会。”
一旁,孔文镜目光闪了闪。
——那三名染工的确是他们的人。
马延道:“天下会想将人的目光都引到郡王妃寿宴之上,借此在码头劫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刺杀郡王妃确实是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开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半晌,看了一眼孔文镜二人,说:“不过,我原以为天下会和我们不同,是个光明磊落的地方,如今看来,为了钱财,不过也是这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这话似乎激怒了孔文镜。
他开口道:“我们天下会,跟你们才不一样!”
第28章
孔文镜说出这句愤怒的话之后。
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
压抑的气氛蔓延。
石倩的手放到了腰间的金色短刀上,那明亮的三把金色短刀与她朴素的穿着格格不入。
最年轻的少年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暗含怒火,道:“确实不一样,至少我们可不会算计自己的同伴去死。”
郑皎皎咬唇看着眼前的一切。
百善堂和天下会虽然同为散修异人帮派,却并没有什么接壤的地方,并且他们的人,对于自己帮会似乎都很有荣誉感。
不亚于云雀对监天司的情感了。
孔文镜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道:“那三人这么做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会中的要求。”
他说:“康平染坊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自己家中土地被夺,才不得已选择去卖苦工。孙兄三人,都是被南安郡王府收走了田契的人。本来只是图一口饭,可是染坊为了多染出好布,让他们整日里泡在染缸房中,连喝口水也要扣三钱月奉。”
“孙兄的阿姐为了给生病的父亲多挣点药钱,怀胎八月还挺着大肚子在染坊工作到傍晚,回家的路上,被郡王家的长子骑马撞了,当场一尸两命。”
“可在宵禁时刻骑马出游的郡王长子却没受到任何惩罚,甚至李兄的母亲上门讨公道,却只得到了老郡王妃的一句不咸不淡的‘看着可怜,多赔些银子打发了吧’。”
孔文镜说到这里忍不住阖了阖眼,再睁开,眼角的泪消失,瞪着李灵松道:“出身富贵的人,用一句话就可以买人性命,这就是你们乾元仙山维护的康平。”
“李尊者,你或许觉得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很委屈,但你当你得知你的画像被悬挂在康平的各个药房之时,可知道,还有人因为无药治病而死在寒夜里!”
“你自然是不知,毕竟就算是皇城最高高在上的贵妃,要请你治病,也只能三催四请。”
面对他的质问,李灵松颦了下眉。
一旁听着的中年男人都不由得觉得孔文镜这怪罪的实在没有理由。
自古以来,仙山仙人们就从不管人间之事,就算要管也是借助监天司的手。
甚至在明瑕入乾元宗前,仙门的规矩还是无渡劫尊者敕令,不得擅自离开仙山。
等到明瑕入了乾元宗,修为修炼升至渡劫,入尘世的仙人们才多了起来,甚至就连监天司中人也可以根据天赋和贡献而入仙山之上,而仙山中的一些机械炼制之术和医道也落于凡间,使得一些药石无医之人能有机会继续活下去。
百善堂的马延所用的机械肺,就是来自仙山的机械术改造后的结果,他对于明瑕等人的态度是很友好的。
如果可以,他也是不愿意来加害李灵松等人的。
只可惜,仙山和他们,注定是对立的两面。
拿着炉鼎炼制东西的少年,猛然睁开眼睛,炉子上光华一闪,炉鼎打开,从里面飞出一颗圆圆的丹药到他的手中。
他站起身,对孔文镜道:“你这怪罪实在违心。若非李灵松和唐富春等人,说不得世间还要多多少无辜冤魂,如今你却反过来怪罪他们,而不怪罪腾云等人,是因为明瑕他们比起腾云来为凡人做的事情更多吗?”
孔文镜咬了咬牙。
石倩闻言撇了撇嘴,有不同意见:“仙山之人,不过都是一丘之貉,依我看难分伯仲。”
锦衣少年看看她耸了耸自己肩膀,没跟她争论,把丹药递给了马延。
马延拿到手中没有立刻吞下去,而是迟疑了片刻。
郑皎皎还未回答他的问题。
锦衣少年歪了歪头对孔文镜说:“可你们绑的这个女子不也是绣坊劳工吗?指责仙山的人冷血,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比起其他人,他倒是一下子猜到了郑皎皎的绣娘身份。
鸡腿少年还吃惊道:“什么,她是绣坊绣娘?!看她这样,我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锦衣少年说:“若是哪家的小姐,身上不可能不带一二仙器,而且她穿的分明是婢女衣服,瞧,领口处还绣着名绣坊的字样。康平名绣坊是南安郡王府下的产业,每年都会有绣人和染工一同为老郡王妃献上用最新技法和最新染色绸缎的贺寿绣品。她刚刚又特意问了染工的事情,但看起来又不像染工,那自然就是名绣坊绣坊的绣女了,而且,想来技艺超群,才能被选来祝寿吧。”
一点不差。
这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实在惊人。
郑皎皎心脏因慌乱而乱跳着,面上还保持着冷静,只是脸上有些许发白。
鸡腿少年听了顿时转向孔文镜道:“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孔天德努了努嘴,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哭的梨花带雨的人,闭了嘴。
因为她的形象太过柔弱,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她跟仙门人有联系一类的话了。
而且就算她同仙门之人有联系,也确实罪不至死。
郑皎皎的事情孔文镜确实有所心虚,但并不后悔,说实话,他也很奇怪,郑皎皎既跟唐富春关系亲密,又同李灵松认识,到底是怎么混到绣坊中去的。
据他所知,虽然绣坊的待遇普遍比郊外的染厂要好,但也是十分劳累的工作,不少绣娘绣到最后,眼睛都绣瞎了。
如果郑皎皎能听见孔文镜的腹诽,想必也会沉默良久,作为一点灵力也感受不到的特殊群体,既然不能上仙山,那她自然就必须另谋出路,就算这出路看起来不是那么地好,但也好歹暂时可以养活她自己。
她未尝不知道在绣坊待久了的下场,可那至少要十年二十年之后了。
郑皎皎心里盘算过,她不需要供养父母,也不必供养什么老公和孩子,即便之后没有其他适合她的工作,在绣坊攒一攒钱,她就可以辞职,去找个不那么废眼睛的活。
而且她会种植东西,拿钱去封莲城那样的地方买一两亩地,可以自给自足,也可以继续研究她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虽然那种地方可能会有更多的邪祟妖魔出没,但是胜在税费低……至于妖魔,真遇上了,似乎也没办法。
在这种世界,遇上妖魔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是郑皎皎曾经最坏的打算。
可是听完染工的故事后,郑皎皎发现,比起妖魔,其实在这凡间大地,碰到一些纨绔子弟而因此丢了性命的概率,似乎更大一点。
锦衣少年蹲在了郑皎皎面前道:“不过,你看起来,似乎确实不同于其他凡人。看起来,仙山的人还挺在乎你的。”
他扭头看了看温榆,对温榆咧嘴一笑。
温榆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攥住符咒的手也忍不住渗出汗液来。
郑皎皎被他吓得打了个嗝。
“阿胜,不要为难她了。”马延道。
名为阿胜的锦衣少年说:“可她什么都不回答,难保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鸡腿麻衣少年抱着胳膊道:“一个凡人绣女,能有什么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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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男主明瑕:还在赶来的路上。
笑死。
我真服了,偶尔觉得自己写的太磨叽,但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继续写呀写。
第29章
确实,一个凡人绣女,所拥有的秘密,最多不过是凡人的家长里短。
但……
马延叹了口气,盯着郑皎皎道:“姑娘,说吧。”
郑皎皎:“说……什么?”
马延那和蔼的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道:“剑印哪来的?”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知情的李灵松咬紧了牙关。
郑皎皎感觉从脖颈到耳边的寒毛一寸一寸地竖起,要夸大她与明瑕的关系吗?
或许换得重视,不会使自己死的那般轻易。但按照他们对李灵松的态度,更有可能,会死的快一点。
她的泪不受控制地流着,让她的怯懦显得那样顺理成章。
泪失禁体质的人大多会时常对自己感到愤怒,这种愤怒来源于对自己身体掌握的失权。
但郑皎皎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过愤怒。
她曾经拥有优渥的家世和聪明的大脑以及并不丑陋的面容,这些东西使得她天性不善于争斗。她习惯去顺从,顺从世间的规矩,顺从地待在母亲为她划定的圆圈中。
郑皎皎曾经去试图摆脱那个圈,但那只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圈内所有的东西。她像一棵树,企图向外攀爬,带着野心和内心的不甘,但其实她心底不曾否认过圈内的规矩。
忽然,在她适应之前,她变成了一颗圈外的种子。
她茫然无措,只能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去生长。
可是离开了那个被划定的圆圈,失去了那些困住她又使她顺风顺水的资本,郑皎皎骤然发觉,有些东西不是那样的。
顺从并不会使她的生活安枕无忧,被人掌控的人生其实令人难以容忍,没办法压抑的眼泪会令她感到愤怒。
她愤怒他们肆意地摆弄着她的软弱,像观赏一只被折去翅膀的蝴蝶。
郑皎皎道:“剑印的确是明瑕尊者给我的,但仅仅是因为我是他斩杀邪祟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幸存者,我太害怕了,像他哭求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他便往我眉间点了一下,告诉我这个东西会保护我,我并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如此。”
除了知情的李灵松有些怔然地看着她,其他人似乎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郑皎皎的这个解释。
毕竟大家也很难想象,高高在上的仙门尊者动情会是个什么姿态。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仙门尊者动情,竟然会和普通人一般无二。
郑皎皎本人更没有这个意识,毕竟在她看来,她和明瑕已经分手,彻彻底底的掰了,没有任何可能了。
就算明瑕偶尔流露出的留恋和不舍,在她看来也是虚幻的、无足轻重的。
她能做的,只有他们在这段感情变得难堪之前,先一步抽身而出。
明瑕是个心软的好人。
正因为如此,她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他不合时宜的心软会使她陷入疯狂的境地里,像她曾经的母亲。
郑皎皎看着眼前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问那名名叫延老的老人:“既然你们已经得到你们想要的人,能不能把我放回去?”
温榆似乎很诧异郑皎皎会这样说,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求饶这种事情,虽然合理,但很不体面。在他的印象中,郑皎皎虽然柔弱,却带着自己特有的傲慢,不太像能做出这样事的人。
马延说:“恐怕不能。”
温榆道:“你们百善堂就算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留下我和她,对于你们来说只是日行一善,不是吗?”
作为被郑皎皎和温榆所抛弃的一员,李灵松面无表情,对此无动于衷。
马延摇了摇头,说:“尽管小老儿我很想答应二位的要求,但恐怕不行,我们百善堂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就已经不怕树敌和暴露了。倘若现在放了你们二人,导致在未得到灵矿之前就暴露了我们的去向和目的,我马延万死也难辞其咎。”
温榆颦了一下眉问:“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为了半座灵矿,对仙山元婴尊者下手,而且这人还是备受明瑕重视的李灵松,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就算有泼天的富贵,也要有命拿吧?
难道他们觉得明瑕不会为此下山吗?
温榆看着他们道:“在康平公然对李仙尊下手,仙山绝对会追究到底的。”
孔文镜也道:“虽然我二人性命无足轻重,但杀了我们,你们百善堂必定会受到我天下会的报复。”
郑皎皎望着眼前这群人,泪逐渐停下来,只有眼眶还红着。
就算郑皎皎再无知,也知道乾元宗和天下会在玄国的分量。倘若乾元宗和朝廷照应不到的地方,那便一定有天下会的身影。她在康平一共认识没几个人,三点一线的路线,竟然还能碰见这么多天下会的成员,可见天下会的能量之大。
就算是背后有腾云仙尊做推手,想来他也是绝对不会显露于人前的。
百善堂一举得罪乾元仙山和天下会,等同于此后彻底斩断了在玄国的根基。
半座灵矿山,就算用当今最大的芥子空间,十个八个也是装不下的。
何况灵矿山并不是说给就能给的,它里面的灵石,需要人一点一点地从地底采挖出来,然后经过炼器师的提纯与炼制,分离出其中的灵石。
倘若这半座灵矿山只是比喻,实际上是半座灵矿山那样的灵石……不,不可能,即便是乾元宗,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灵石来。
他们所说的半座灵矿,就是是什么东西?
马延道:“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郑皎皎紧抿着唇,觉得这群人实在不太像什么好东西,尽管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做出一副侠义之态,可是郡王府死了那么多人,也的的确确是真的。
一旦想到那些人,就很难相信他们此举是为了正义了。何况就连马延自己都说,百善堂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地方。
石倩道:“马老,咱们该走了。”
马延道:“再等等,要等的人,还未来。”
石倩愣了一下,拿着短刀坐了回去。
温榆拧眉问:“你在等谁?”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在这废弃的矿洞之中逐渐响起不起眼的嗡鸣声,虽然并不起眼,但因为太过寂静,所以即便是郑皎皎也听见了。
左侧石壁,落下一块碎石,旋即有一个褐色虫子显露,它腹下闪着青蓝色的光,甫一露面就震动双翅,朝马延扑了过去。
郑皎皎看到那褐色虫子上的鳞片像是金属一样。
虫子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大,危险降临,石倩眉目凌厉,立刻拔出刀朝石虫砍去。
刀与石虫接触,她砍断了明亮的石虫,而石虫的光芒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千钧一发,温榆叫了一声‘小心灵爆’,随即挣脱束缚朝郑皎皎扑了过来。
轰鸣声在狭窄的矿洞中响起,落下的碎石纷纷,将人埋藏。
这场小型的爆炸,并没有摧毁矿洞,似乎只是为了给狂妄的百善堂众人一点小教训。
爆炸中心的石倩往后倒退两步,耳朵嗡嗡作响,面颊出现伤痕,险些被头顶掉下来的石头砸到。
但危机并没有被解除,一个、两个、三个,刚刚的石壁小孔处又接连爬出来几个一模一样的石虫。
孔文镜和孔天德是知道这石虫的,这东西是他们天下会的一名炼器奇才研究出来的,可以用来追踪。
曾经他们还嘲笑过这东西会爆炸的属性,简直是个鸡肋。
还是个十分消耗灵石的鸡肋。
本来运转这东西就需要一整块的高品质灵石,一爆炸就全没了。
如今他们却切实体验了一把这鸡肋的威力。
“喂喂!差不多够了吧!”
孔天德往后挪着,看着那三个又腾空的石虫一脸便秘,他毫不怀疑,操纵这东西的那家伙,完全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在此。
郑皎皎推了推躺在一边的温榆,他被震晕了。而看着柔弱需要被他保护的郑皎皎,因为对灵压的不敏感而躲过了一劫。虽然爆炸确实也波及了她,但似乎只有声音和落下来的石块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这倒说不清楚是好还是坏了。
面对再度飞过来的石虫,石倩咬牙再度要迎上去,她一手持一柄短刀,双脚用力,调动体内灵力,挡在了三个石虫面前。
郑皎皎看了看温榆。
又看了看即将爆炸的石虫。
她就在石虫猛然亮起的瞬间朝李灵松跑了过去。
马延手中翻转,瞬间出现了一道符咒。
看到他结咒的那一刻,孔文镜心下一沉,这种不借助符咒和其他法器而瞬间结咒的能力,说明马延在这一道的天赋确实十分突出。这即便是仙山上的一些筑基之人也难以做到。
作为一个没有修习过仙山道法,而自己摸索的散修,马延已经足够成功了。
咒术结出,将要爆炸的石虫顿时犹如困在了玻璃壳子中,光芒闪着,在马延的手中,越闪越弱,最终消散。
就是在这种时候,马延还能抽空,用他那只机械手,将拿着从孔文镜腰间拔下刀的郑皎皎摔飞出去。
孔文镜发出一声哀嚎。
作为惩罚,郑皎皎被甩到了他的身上,将他当做了垫子砸。
孔文镜觉得自己的肋骨一定被郑皎皎撞断了几根。
郑皎皎磕到了脑袋,但并没有晕过去,甚至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她从孔文镜身上挣扎了一下,要爬起来。
三只石虫被解决地悄无声息。
李灵松已经落到了那名中年男人手中,并划破了脖颈。
孔文镜龇牙咧嘴地拽开自己身上的绳索,拉了一把半爬起来的郑皎皎说:“别冲动!”
郑皎皎也没有冲动,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个中年男人,甚至于那人一只手指估计就可以解决她。
孔天德见孔文镜解开了绳索,忙背过身去,示意他也帮他解开。
鸡腿麻衣少年双手飞舞,很快结出一个印来,咧嘴笑道:“原路奉还,请笑纳。”
说罢,他身前的紫色符印瞬间化作无数细小蚊蝇,顺着石虫来的小洞钻了回去。
过了片刻,石壁传来轰隆的声音,一名白衣女子踹开石壁露出对面的矿洞来,看到了这里面情形,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站定,转头朝自己那边的人道:“找到他们了。”
有人嚷嚷道:“我猜也是他们!”
孔文镜见了白衣女子骂道:“你是想把我们也炸死在这里吧。”
白衣女子定定看了他两眼说:“也行。”
“呸!”
白衣女子名叫孔真,是灾年里被天下会收养的孤儿之一,和孔文镜他们一同长大,在炼器方面天赋突出,但性格奇差,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是个不听人话的犟种。
孔文镜拉扯着孔天德起身,顿了顿,伸手把郑皎皎也拉起来了。
郑皎皎踉跄了一下,站定,看了看温榆。
温榆还昏迷着,没醒,他的脑袋刚刚正好被石块砸了,所以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倒也正常。
这人,忒倒霉了点。
索性,现在两波人忙着对峙,他躺在地上,身上的危险性倒急剧下降了。
马延仍是一副和睦面孔,问:“既然会主来了,何不一见?”
一名瘦高斯文的男子拨开孔真等人,迈过来了。
他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处用红绳子束住了,长得很白净,三十来岁的模样,眼睛上架着一副琉璃镜框,像是现代的近视眼镜。
郑皎皎望着这人,听见孔文镜二人小声地叫了一声段会主。
天下会的会主,是一个长得像账房先生的人物。
她不禁想到了燕子曾经说过的话——“天下会的会主段先生听说生来就能说会写,是个天生神童,手臂过膝,耳朵垂肩,一副笑模样,舞起大刀来虎虎生威,厉害极了。”
只差不能说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奇异人物了。
见到了本人,郑皎皎才知道传言有多么夸张。
这位段先生是个冷脸,并不爱笑,眉宇间好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水,像是清晨的康平天空。
开口也凌厉,道:“原来是百善堂的延大善人,久违了。”
延百善笑了笑说:“我就知道段会主能耐颇多,一定能在仙山来之前找到我们。”
段雨冷冷一笑,并不接茬,看了一眼狼狈的孔文镜二人,目光从郑皎皎以及地上的温榆还有李灵松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说:“你百善堂是活腻了吗?仙山元婴你要动,我门下子弟也要动,怎么,延大善人的善事终于做够了,想要飞升了?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马延身后几人听闻此话,眉宇间各有搵怒。
“你——”
石倩凝神看着他,从他身上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鸡腿麻衣少年道:“你说话放尊重点!”
段雨瞥了他一眼,顿时就连郑皎皎都感受到了那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只见那少年登时像被卡了脖子的鸡,说不出一句话来,额头汗水滴落在地,形成斑驳痕迹。
马延目光也忍不住凝滞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声,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压力顿减。
段雨是个筑基之人,但就算他已经筑基,也绝不该有如此气势,马延心中对于天下会的认识又刷新了不少。
郑皎皎因为没有对灵力的感应,所以只能从众人一时间屏气凝神的面色中察觉到一些灵力交汇的端倪,但怎么也想不到,马延跟段雨在对视间就已然完成了一场较量。
段雨对孔文镜二人道:“还不滚过来?”
孔文镜动了动身子,然而面前却凭空出现了一道危机感十足的符文。
他愕然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
马延叹了口气说:“我们真的没有要与段会长为难的意思。”
第30章
符文三张,腾于空中,伸出密密麻麻的蜿蜒丝线,金红色的,幽幽将惊惧的人脸照亮。
孔文镜二人碍于这符文,一步也迈不得。
可郑皎皎却因先天不能感知到一丝一毫地灵气,所以并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别动。”段会主后面的孔真突然出声,“这丝线串联了三张符文,轻轻一动就会使三张符发生连锁反应。”
孔真不是符修,认不得符文用处,但这东西出自马延之手,若触碰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郑皎皎一怔,僵硬停住迈步动作。
但她这动作也已经吸引了段雨撇过来的一眼,段雨提了下左边眉毛,说:“天生残疾?”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天生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确实属于残疾一类了。
郑皎皎默然,不曾想身体康健、甚至裸眼视力五点零的自己,能从一个古代疑似近视眼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段雨完全是实话实说,作为一名二十岁不到就已然筑基的散修,基本走在路上,身边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在他看来都是天残。
他确实是个极傲慢地性子,天下会的前会主也曾如此评价过他,说他这人,合该入仙山才对。
曾经仙山上的某位大能,也确实有意收他为徒,目的是为了培养他与明瑕作对,但段雨并没有接受。
对于马延拿几人索要天下会的神器,段雨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他们两个人交出会中传承那么多年的神器?”
一听到拿神器换人。
孔文镜二人比他还激动。
“你们的目的是义仓?!会主,不能答应他们!”
以郑皎皎的角度看过去,孔文镜脖颈青筋突出,瞪大了眼睛,极其地愤怒,如果不是怕身边的灵丝断裂,牵连同伴,恨不得直接拔剑抹了脖子。
马延道:“如果段会主愿意把义仓借于我们,我百善堂愿意许会主一个承诺,即便我死,百善堂哪怕还剩一人,也会拼尽全力帮会主完成愿望。”
这话说的倒挺吸引人。
段雨身后的孔真平静道:“说是借,你们难道还会还吗?”
江湖中人的借,纯粹是为了名声好听一点,百分之一百是不会还的。
有人道:“孔真人,你这揭人老底的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
百善堂的人也不是好脾气的,各个眉宇间都隐匿着杀气。
气氛剑拔弩张。
段雨揣着手,看了马延片刻,叹了口气:“你的目的本来就不光是李元婴吧……难道是我会中出了叛徒,暴露了这次行动?”
马延沙哑的嗓子,说起话来,令人极端不适,可他温和的语气很有效的缓解了这种不适,他说:“段会主不必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在见到这两位小兄弟时,我们也不知道天下会会在今天行动,更不知道,诸位会于郡王妃寿宴上搞这种事情。”
段雨:“那看来,即便没有这事,找完李元婴的麻烦,你们就要找我们的麻烦了。”
马延默认了。
段雨:“李元婴和义仓你带走,剩下的人留给天下会。”
“会长!”众人纷纷惊声叫他。
段雨揣着袖子,面无表情道:“都闭嘴。”
他很有威望,尽管孔真等人心中百般不愿,也只能闭紧了嘴,怒瞪对面的百善堂几人。
马延有些惊讶于他竟然这样痛快。
神器义仓是天下会创始人留下的东西,当年天下会于明国带着此物出逃大玄,至今也有千年了。历经风霜,即便是会中只剩三个会众,无一粒米下锅的时候,也没将此物交出去。
他沉吟看向郑皎皎和昏迷的温榆。
虽说他们并没有在二人面前暴露什么东西,但仙山盘问的时候,难免不会从他们身上察觉什么问题。
段雨道:“我数三个数。”
马延立刻下了决定:“可以,监天司的鹰犬和这位封莲遗孤留给你。”
段雨下颌紧了紧,手中抛出一个奇特的米斗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脱离他的手,瞬间涨大,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方形木斗。
三张符文眨眼缩小,落成灰色丸子砸在地上,金红色丝线失去依靠,落下去,像是蜘蛛的丝网,落到了郑皎皎身上,她下意识避了避,但丝线太多,未曾避开,丝线碰到她,就如遇到了水,无声断掉、消失。
孔文镜和孔天德纷纷嘶了一声。
那灵丝线在灼烧着他们。
孔文镜瞧见一点事没有的郑皎皎瞬间将她往自己这边拽,一边拽一边说:“借借光,帮忙挡一下。”
郑皎皎踉跄一下,脊背挺直着,脖子却缩了一下,看眼前丝线下落,目光落到了被百善堂挟持的李灵松身上。
李灵松被缚,剥夺说话的权利,鬓边一缕白发垂了下来,显得落魄,唯有那双眼睛和冰冷的脸与往常无异。
郑皎皎明明对自己的下场也束手无策,却仍为她的未来感到了一丝揪心。
她吸了口气,被孔文镜抓着,红彤彤的眼眶里,溢满了身不由己的愤怒。
百善堂的炼丹师乔胜鼻尖动了动,寻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桃花味道,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但他并没有机会将这怀疑去试探,因为段雨扔过来的不止神器义仓,还有愤怒与杀意,一杆长枪出现于他的手中,便马延等人袭来。
而马延也不甘示弱地将符咒重新落于身前。
中年男人抓住了李灵松。
然而,同一时刻,往上延伸千米。
碧空白云,幽幽落雪。
风过,短竹萧瑟,叶子沙沙作响。
被废弃的矿山之上,天地寂静,虫兽匍匐着,恐怖地带着滔天怒意的灵压落下,直指深处仿佛蚁穴一样的矿洞。
一息不到,繁杂的灵力,就皆归空茫。
马延立刻吞下锦衣少年的丹药,手中结印,要以自己为媒介,李灵松身上修为吸过来,一则,元婴身体已经超凡脱俗,普通法器难以了结她,二则,既然可以将她修为散去,把灵力吸取到自己身上,又何必浪费。
段雨觉得这群百善堂的人定然是疯了,仙山人都找来了,他还不跑,岂非十足的疯子?
马延看向石倩等人道:“你们先走。”
虽然因为天下会的原因,耽搁了片刻,叫仙山上的人找来,但拿到了神器义仓也免去了他们之后的奔波图谋。
段雨这边也退回了自己的矿洞,一个一个跳进早就准备好的撤退阵法中。
郑皎皎和昏迷的温榆他们抓着一同离开。
李灵松这个时候手却挣脱了束缚,一把薄刃飞刀,围绕矿洞转了一圈,砸落下的石块打断了法阵的运转。
马延瞳孔紧缩。
须臾,未来得及离开的石倩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困在了水泥之中,一丝一毫也没法动弹了。
段雨心下短暂停止跳动,看着凝滞的逃跑法阵,在骤然出现的金色剑印下如荧光般碎裂。
一名白衣人执剑凭空出现在两个矿洞的中央。
马延手中还结着印,看着来人冷汗直流。
有人畏惧地轻轻呢喃:“明瑕……尊者。”
段雨知道,李灵松的命和剩下的半身修为,马延是带不走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明瑕会对他们出手,比起只是想在码头,劫点东西的他们,显然是对着李灵松下手的马延更容易被打死。
天下会的众人屏气凝神,只等着明瑕收拾马延时,趁机逃走。
郑皎皎觉得孔文镜抓着她的手十分用力,甚至有些发抖。
渡劫灵压下,若不是还有段雨在前面撑着,恐怕孔文镜等人已然跪在地上昏迷过去。
昏迷的温榆,偏偏这时咳了一声,有转醒的迹象。
不过,已无人在意。
白衣尊者清冷的目光,已投向马延对面的另一个矿洞,落到了女子狼狈的衣襟之上。
段雨扭头看向孔文镜二人。
和孔文镜并排的孔天德一个激灵,把手里拎着的温榆扔到了地上,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是想救他,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跟着我们来的。”
刚刚转醒的温榆:“……”
发生了什么?
段雨对于自己的会众的智力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只是将目光从郑皎皎身上收回,又放到明瑕身上,然后顺着明瑕陡然冰冷的视线又落回郑皎皎身上,以及孔文镜抓着这天残女子胳膊的手,他的呼吸不由得凝滞了一下。
这目光……
这两个混蛋东西,到底把什么人给他绑过来了?
孔文镜还未反应过来,只是略显乖觉地咽了下口水,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会长段雨试图询问缘由。
看到段雨复杂的眼神,方才瞬间感觉自己身体的血从头凉到了脚。
剑气猛然朝这边而来,孔文镜只以为看到了地府的大门朝他打开了。
郑皎皎受惊,呼吸短暂停止。
惊惧睁大的双眼,使得剑诀改变了方向,擦着孔文镜头皮而过,砍断了天下会重新凝聚的逃跑阵法。
下一瞬,孔文镜被猛然击飞出去,嵌进了矿洞石壁之中,一声没吭,闭上眼,垂下了头。
段雨长枪祭出,将打过来的剑印挡了一下,勉励躲开,倒退十步,拧眉将长枪插入岩壁,抬头望向明瑕。
郑皎皎只觉得腰间一紧,鼻尖已然嗅到了檀木香气,抬头望去,明瑕清冷的面容映入眼帘。
那颗漂泊无依的心,在身体的主人未来得及下达命令之前,已然自顾自地获得安宁。
郑皎皎对于没出息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愤怒和生气。
不受她控制的身体和心情,亦如她拼尽全力而无法掌控的人生。
逃脱牢笼的树,既眷恋又厌憎着曾为它遮风避雨的一切。
郑皎皎抓紧了手中洁白的衣衫。
衣衫是用特殊蚕丝织就,入手冰凉,仿若云朵,再用力,只要稍一松手,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她指尖滑落。
明瑕感受到她的依靠,眉眼冷意微停。
贪嗔痴,三戒已犯,不将其斩断,飞升无缘,轮回自始。
他持剑站于中央,白衣猎猎。
半晌,对她道:
“皎娘,莫怕。”
郑皎皎闻言,抿唇,眼眶红色还未褪去,发颤的手停止颤抖,额角鲜血凝固处开始泛起丝丝拉拉的疼痛。
明瑕的到来,基本上将一切压制。
那些权衡利弊的利益交换,那些隐匿人群的晦涩阴暗,那些不断流转的新奇法术,皆在一道一道剑气下、一枚一枚剑印下,被碾压斩断。
束缚李灵松的绳子落地,她捂着心脏处踉跄起身,身上明明暗暗的咒仍吸取着她的修为。
明瑕见了,收剑,伸手灵气扫过,将李灵松拉了过来,手点在她额前三寸,圆形符文现,马延凄惨闷声痛呼一声,身上同样的咒纹被逆转,他立刻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
尽管如此,李灵松鬓边白发已然重新乌黑。
李灵松喘了一口气,站定,终于能开口,道:“百善堂的目标是灵矿山,他们之中,一定是有人想违规筑基。”
筑基需要在短时间内吸取大量灵气,除了天生拥有灵脉而灵气充裕的仙山,也就只有灵矿能满足修士们筑基的心愿。
明瑕看向因受反噬而脸色苍白的马延,在他机械齿轮打造的胸腔处停顿了一下,道:“筑基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灵石,马堂主,你是想乱国吗?”
马延沙哑地叹道:“我们只是想自保罢了。”
温榆醒了过来,明瑕来了,他支棱了,对马延张口就怼道:“几百年之前,灵矿山内,为了挖掘灵矿,常有人无故死去,但不知原因,自从李仙尊和明瑕尊者将尸体调查解剖后才明悉缘由,这全是因为他们吸入带有灵力的细碎杂质,而身体无法自我化解才造成的。随后李仙尊推出护具,才将这种现象降到了最低。你堂内众人,皆是矿上之人或其家属。对李仙尊出手,岂非恩将仇报!”
石倩听了,握在手中的短刀紧了紧。
马延顿了顿,说:“我已活了三百一十四年,比尊者还要长几岁,自然知道防护面具的推出,使得多少少年因此得以活过而立之年。此番恩情,世人亦当谨记。”
这人……活了三百多年了?
温榆有些吃惊。
修仙之人虽然能够与天地同寿,但筑基之前,其实仍是肉体凡胎,以这番样子在炼气期活了三百多年,实在让人不得不愕然。
马延道:“但我想,明瑕尊者已经不做监察司监察近三百年了,甚至极少再下仙山,只有一城一县的死人才可使得尊者垂帘,而世间活人已难入尊者法眼,大抵尊者早已抛却当初凡心,志于飞升一道。既如此,何必要再下凡来。”
明瑕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辟谷修行,困于暗室,磨炼意志,忍受灵气锻体之痛,于仙山之上静默,几百年、上千年,随着修为的攀升,对于飞升的渴望也会随之增加。
他并不否认自己想飞升的念头。
马延看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女子,那张仿佛被时光毫不留情打磨过的苍老面容露出笑来,古怪而可怖,他那双清澈至极的眼,流露出三分怜悯、三分劝诫,说:“仙人动情,天下难宁。此箴言,赠予尊者,当记心中,莫失莫忘。”
与其说箴言,更像是来自某个遥远之地的诅咒。
明瑕拧眉,看到马延抬手的细微动作,剑光重出。
落在马延身前时,被闪身过来的石倩挡住,她鼻腔流下血来,脚下陷入地面一指宽,单膝跪到了地上,持刀的两个手直接断掉,左手飞出,右手扭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右手的金色短刀坠地之前被她用嘴衔住,眯着眼睛,盯着明瑕众人。
纵使知道这群人为了那半座不知名的灵矿,不知道在郡王府杀了多少无辜之人,而自己和李灵松几人也曾差一点死在他们手中,但看到这堪称惨烈一幕,郑皎皎不免还是被石倩的意志力震撼了。
无关善恶,无关立场,仅仅为她个人。
仙人一念,是凡人百年。
高山的碎石落在树下,虽然无意,被砸到的蝼蚁却需要拼尽全力去挣扎。
她们的目光,仿佛曾有一瞬交错,郑皎皎绷紧了下颌。
石倩扫过郑皎皎额上干涸的鲜血,亦直了直脊背。
连一个天残都敢为了救人与延老较量,没道理她堂堂炼器中期修士,要害怕地对仙山之人卑躬屈膝。
马延目光悲悯,将神器义仓捧出。
天下会的众人瞳孔紧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连会长段雨后脊的寒毛也竖了起来。
“你要用它?!”孔天德像被卡了嗓子的鸡一样发出声音。
李灵松似是觉得吵闹,颦眉瞥了一眼他。
孔天德闭紧了嘴。
在剑诀再一次落下之前。
马延摘下了自己腰间的布袋子,放进义仓中,粗糙的双手恭敬捧着,道:“请神器让我等摆脱仙山明瑕尊者的追捕。”
瞬间那平平无奇的木斗发出青蓝色的光,接着染上了红色,整个废弃的矿山灵气大动,地颤而崩裂,在郑皎皎眼睛要被灵光照瞎之前,明瑕捂住了她的双眼。
尽管如此,那光仍然照亮了矿洞的一切。
整个大地都在往地下坍塌。
明瑕捏了法决,法印扫过,将众人全部移向矿山之上,他则持剑寻着神器所留下的痕迹而去。
郑皎皎只觉得身体一晃,失重的感觉还没来到,整个人就又踩到了地,她踉跄了一下,抬眸。
未来得及撤走的天下会几人都在原地——段雨、孔真、孔天德、孔文镜。
几百米外,矿山处地动声不断,看来是引起了矿洞的连环塌陷。
两波人面面相觑,郑皎皎站在他们中央。
温榆眉间紧锁,他醒来不久,万事不知,看向段雨道:“那是你们的神器?”
段雨回答简洁:“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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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十二点还会更一章,视情况再看看要不要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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