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远处高楼暖亮的煤油灯幽幽。飞行的飞舟将天地分割,逐渐与仙山重叠,又分离。静下心去听,似乎还能听到码头水蛟龙嗡鸣的声音。
世家们的水蛟龙和商人的古旧船只同在码头停放着,运的东西却各有不同。
郑皎皎站在距离运河大概有五个坊市那么远的街道上,同这位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不同的仙山修士僵持了片刻。
黄昏的光落到了她的脸上,那双潋滟的眼睛垂着,神色由惊讶淡了下去。
她伸手接过义眼道:“知道了。”
说罢,转身离去,徒留尹月寻站在街道中央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
到了家,郑皎皎先去隔壁敲门,把乌云带了出来,刚打开她家地门,乌云喵呜一声就从她怀里落地钻了进去。
“咚。”
她将义眼随手放到了桌子上,去拆自己头上的发簪和花,休沐一天转瞬即过,明日仍要去司农寺点卯。
不过郑皎皎还是有着些许期待的,因为程文秀说要把她掉到上林署,她去上林署看过,那里有很多大玄的植物,甚至从郴州带回的粟也是上林署在种植研究。
新出的水银镜子太贵,郑皎皎没舍得换,仍买了个铜镜在家,大多数的钱都被她用来买书了,甚至她连自己的穿衣和吃食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往往是随意就打发了,这跟在鸟安与明瑕生活时尤为不同。
离开了他,似乎她的生活更简单,也更纯粹了。
桌上一直静默的义眼,幽幽飞起,绕到了她的身边。
明瑕知道她聪颖,很多事情,打眼就能瞧透其中缘由。因此,反倒对她今日的沉默感到些许奇怪。
郑皎皎歪着脑袋,将燕子给的耳坠摘下来,透过不够清晰的铜镜看着身旁的义眼,道:“尹仙君是你的人吗?”这个其实已经毋庸置疑。
“是。”
“他待在人间,待在贵妃身边要做什么?”
“……”
郑皎皎见他迟迟不回答,垂眸,将首饰盒打开,把耳坠放了进去。
明瑕慢了一拍,才同她平静地说:“推行新政。”
郑皎皎颦了下眉,思绪万千,捋不到那个令她不安的线头。推行新政应当是个好事,但值得仙山插手吗?可她转念一想,明瑕在人间的名声,向来以爱‘多管闲事’著称,因此也就不再觉得奇怪了。
明瑕道:“你不该把我留在家里,我很担心你。”
这话说的,好像什么怨妇。
郑皎皎的气性早就被郡王府的尸体消没了,神色中亦带着些许抑郁,听到明瑕的话,想到他从屋里慢吞吞飞出去找人,然后被几经转手来到她面前,她就感到有三分地好笑。
“噢,”她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我蠢的时候了?”
郑皎皎说:“小女子实在是凡尘俗物,怕污了尊者的眼,这才躲出去的。”
明瑕道:“可你去了郡王府。”
郑皎皎心想,尹仙君看起来是个温润君子,没想到嘴也这么碎,她说:“是呀,我还见了那金甲军的将军呢,长得的确不错。”
大殿内,明瑕颦了颦眉,但却并非为了她口中的什么将军,他想起尹月寻所汇报的关于她的那些事情,心中有着深深地忧虑。
“郡王府一事你不该参与。”明瑕道。
郑皎皎放在唇边的笑落了落,把头扭了回去。她自己心里自然也认为自己不该去参与,但……岂能万事随她所愿?
“难道我要推翻我自己的口供不成?朝廷又不是孟家一家说了算。倘若我真……”
她试图告知明瑕,她是迫不得已,她是选择了最优解。
明瑕听完去道:“你既然知道尹月寻是我的人,便应把事情推给他。”
“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间事。”
“仙山如今禁山,监天司忙着到处收妖,你要说你不知道吗?”
“……”
“皎娘,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有的时候,也要考虑轻重和得失。”
郑皎皎忽然有一种无力感。
善良吗?
他认为她有这么美好的品质,或许她该高兴。
房间内彻底暗了下去,她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做了普通人应该做的事情。”
得与失她一直有在考虑,可很多时候,她所考虑的得失似乎和其他人眼中的得失并不相通。
明瑕静了片刻,叹息道:“是啊,你只是个凡人。”她太过脆弱,让他不得不多费心思在她身上。
黑暗里,她看不到他的所在,他也看不到她的面容,自然也就不知道郑皎皎听到他叹息后的怔愣以及抿起的唇。
许是白日想的太多,夜里郑皎皎做了一个关于桃夭的梦。
那是一个车马来去匆匆的街头,她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路过的人,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站了很久,有个牵着孩童的妇人上前,给她披上了一件衣袍,很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将她带到了家中,给她换下了那身现代长裙。
小男孩很闹腾,在她身边跑来跑去,不一会儿拿过来个点心,又伸出手,腼腆地递给她一朵花道:“姐姐,你好漂亮呀。”
多亏妇人照料,郑皎皎从一开始的茫然而变得开朗许多。
一天,妇人又带回来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说:“这小哥来讨口水喝,皎娘,你和焰儿去给他拿点水和吃的。”
郑皎皎看向那个粉衣少年,那谦卑的粉衣少年冲她突然弯了弯眼睛,她觉得他古怪,却没有更多的立场去多说什么。
粉衣少年说是来讨口水,却在妇人家中住了两日。
小男孩似乎也很喜欢少年,每每郑皎皎晾衣服的时候,总能看到他跟在少年身边问东问西。少年知道的东西很多,似乎读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一样。
“皎娘,你画的花样子比我画的好多了,绣起东西来,肯定也比我强。”妇人夸她,并将自己维持生计的刺绣一一教给了她,她本就有底子,再捡起来,并不算太难。
郑皎皎正画着,小男孩跑到她身边玩耍着,见她画的好看,要她帮他画只小老鼠。
她拧了拧他的小鼻子,给他画了老鼠又画了狮子。
忽然,鼻尖传来一阵苦涩的桃花香,她抬眸,少年递过来一支绽放的桃花,桃粉色的桃花花瓣艳丽又缱绻,他冲她笑,说:“姐姐也给我画束桃花行吗?”
行吗?
郑皎皎并不擅长去拒绝人,尤其是这种并不算难的小要求。
她画了一束又一束的桃花,绽放的、没绽放的、带着叶子的、不带叶子的,他离她越来越近,笑容似乎也越来越多。
“姐姐来封莲的路很远吧。”
郑皎皎被鼻尖的香气熏得头晕且鼻痛。
“我与姐姐真有缘分。”
她咬牙,躲开他伸向自己脸颊的手,说:“是纪娘子心善,收留了我们。”
“是,当然要感谢她。”
少年笑的意味深长,他问她:“你知道大玄仙山上有两位渡劫尊者吗?”
“听说过。”来到这里多日,就算是她并不关心,也早就知道了。
少年道:“腾云尊者本名姓纪,纪家也是大玄的五大世家之一。纪娘子说不定是纪家的旁支呢,家中或许也有什么仙器之类的。”
郑皎皎心生警惕,怕他有夺财害人的念头,道:“什么意思?”
少年说:“只是觉得有趣。人人都说明瑕尊者最爱多管闲事,而封莲又有腾云尊者的族人。你说倘若封莲出事,他们二人谁会先来呢?”
郑皎皎心里着实对他恼了,平日里虽然不好表现,但话语间却时常不那么温和,她没个好气地道:“谁都不会来。渡劫尊者,怎么会那么容易就下仙山的,监天司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说完,看到他的神色,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毕竟她对这里的事物本来就没什么太多的了解。
少年说:“如果事情足够大,他们总会来的,我希望来的是明瑕,他天赋高,恐怕会比腾云先到达大乘,我可不希望他成为大乘尊者。那样天石岂不是就又少了一块。”
“什么?”
少年说:“天石,所有渡劫尊者要到大乘,必须与天石合二为一才行。”
郑皎皎并不知道这是个秘密,还以为这消息只是像仙山存在一样普通。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笑的跟她笔尖桃花似的,说:“跟我没有关系,但跟姐姐你有关系啊。”
少年说:“我听闻从前有一个大乘尊者,名为林可。这位尊者了不得,她从凡人一日就成为了大乘尊者。其他人不知道,唯我知道,这是因为她体质特殊的原因。”
郑皎皎虽不知林可是谁,但已然清楚这少年的来历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她想,难道是他国来的仙人?封莲离边境近,也时常会有他国的仙人来此。若他是,恐怕也不怀好意。
“你的意思是,我的体质也特殊?”
少年说:“在我看来,你就像一颗璞玉,藏在石头里的璞玉。这里灵力太弱,尚且看不出来,但在灵力强的地方,就格外明显了。”
他说:“若我有两颗天石,定然分于姐姐一块。”
“为什么?”
“因为我爱慕姐姐你啊。”
他说起爱慕二字坦坦荡荡,浑然不似世间常人。
少年将手中桃花放到了她的宣白纸上,说:“姐姐喜欢桃花,但这里的桃花开的太慢了,也不够漂亮,实在污了你的眼。”
郑皎皎看向院落内的桃花树,明明料峭春日,寒风依旧,可封莲的桃花却在这两日逐渐地开了。
她不知道这其中跟这个叫桃夭的少年是否有联系,监天司一点动静都没有,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抿了抿唇,把桃枝放在一旁,说:“你……你能不能……”
少年说:“姐姐要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摘桃花了?”她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院里的桃花本来就少,若让他这样摘下去,到了该结果子的时候,就结不了两个果子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可却很难说出口,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少年就道:“我听姐姐的就是了。”
他说:“怎么还哭了?”
郑皎皎感到了些许的尴尬,彼时,眼泪就像大运河的水,一点不受她控制。
一日,郑皎皎出门,回去路上,忽然看到了不远处升起的灰黑色的东西,像是一层膜一样,尖锐的铃声响彻封莲。
“妖!是妖!”众人慌乱起来。
郑皎皎也紧张极了,脚步不停,抬头看去,看到了不远处踩着屋顶流畅奔来的仙人。
“所有人,往扶阳门去!”
那是出城的一个大门。
郑皎皎脚步一停,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快到纪娘子的家了。
她咬了下唇,逆着人群,往前继续跑。
有仙人看到了她喊她:“那个女娘!速往扶阳门离开!”
郑皎皎没听。
仙人的同伴拉了一下仙人道:“孟邵统领如今去了灵矿,我们人手不足,先将这精怪的结界阻止才是正事!”
声音远去,郑皎皎气吁吁地推开了纪娘子的门,其实她已经做好纪娘子他们都离开的准备了,但仍担忧,想回来看一眼。
门内桃花艳,风扬起,带着铁锈味道的桃花香将她淹没。
桃花树下,桃夭满手鲜血,脚下,纪娘子捂着喷血的脖颈,冲她张了张口,身上的彩衣被一片一片的桃花掩盖。
桃夭说:“原来她真的是纪家旁支。”
郑皎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竹篮掉到了地上,买来的洋芋咕噜咕噜滚啊滚啊,滚到了血泊中,她往后退了一步。
无数桃花花瓣随风而起,遮天蔽日,化作灰黑色的膜,夺取了所有人的生命。
他踩着鲜血朝她走来,对她笑道:“我被她发现了,只能如此仓促升起域了,不过别担心,等我将这里的魂魄与血肉消化完,我就能重回渡劫巅峰……”
他朝她伸出手,那手直直探进了她的胸腔,将一颗妖丹放进。
他说:“都说地龙有千万条性命,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桃花妖只要有血与灵就能够生生不息。”
“别怕,姐姐,你的身体里没有一丝灵气,所以我不会在你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的。我只是用它来保护你而已。”
“别怕,别怕。”
第82章
腐朽的、血腥地、旖旎的桃花将她的口鼻、眼睛、面容、身体掩盖,她伸出手于这堆腐烂的桃花中极力挣扎着,窒息迎来,有人一剑破天光,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而眉目清冷。
“皎娘!”
郑皎皎从床上惊醒,狭窄的室内空寂,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生根发芽。
“明瑕!”她极力叫了一声,带着惶然。
枕边义眼亮了亮,传来他有些疲倦的声音:“我在。”
郑皎皎看向义眼,问:“你怎么了?”
明瑕道:“无事。你唤我有什么事吗?”
听着他那有些虚弱的声音,郑皎皎惊慌的话就那样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了。她下意识地道:“无事。”
顿了顿,喘了口气,去低声重复,不知是想安哪颗心,是胸腔里的这颗,还是仙山上的那颗,她呢喃:“无事。”
她知道他并不放心她,所以才会在仙山禁山的时候用义眼的方式待在她的身边,尹仙君亦在看护于她。
她都知道的。
或许她与他就是这样一种藕断丝连的存在,他使她遥望仙山,她使他垂首人间。胸腔中的那些疼痛与跳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爱的存在。
明瑕刚受了刑,因此没能发觉她眉宇间深藏的不安和迷茫,只看到她坐在床上,瘦弱的身体藏在被褥间,抱着膝盖,埋头轻轻喘息着,或许是天热,使她的脖颈后起了一层密密的汗。
郑皎皎空坐了一会,起身穿鞋,去准备自己一天的工作。
今日她要去上林署报道,应该高兴。
梦境中的一切熟悉而陌生,纪娘子和鸟安的宁姐虽然秉性不同,但却长着一张面容,这让她有三分的恍惚。
所谓妖域果真半真半假古怪迷离。
架阁库的项老仍然在日复一日地整理着沉重的书籍,郑皎皎先去跟他打了招呼,道:“我同司农提议,过两日给你拨两个帮手来一起清理,到时候您就不必这么累了。”
项老不言语,也并不对她要回那消失在典籍中的林可的书。
踏出架阁库的时候,郑皎皎听见背后有声音道:“人生路长,当守本心。”
她回头,看过去,老人家正将一本清理好的书放回架子上。
项小五在这里已经待了半辈子了,作为一名小吏,他无品级、无名分,拿到的俸禄也仅够一人糊口。
十二岁那年,郴州水灾,他跟着逃荒的人一路来到康平城下,城门进不了,就只能坐在城前一日一日地等着。
饥饿已经是常态,皇帝倒没下令驱逐他们,只是上面的官员们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仍拿不出个好决策。
灾民们死去的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朝野兽靠拢,终于,一日,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顺着狗洞,钻进城内,有人找到一处外墙缺口,爬上去,同样往城里钻。
守城的人发现了他们,火把的光几乎将整个暗夜照亮,射出的箭使城门处鲜血淋淋。
项小五也在其中,听着守城人的呵斥,他慌乱极了一不留神就摔到了地上,剑锋抵在他脖颈。
有人骑马而来,紧刹的马蹄声凌乱。
“住手!”来人呵斥道。
项小五抬头看到一个眉目紧皱、身着青衣的少年,他听到有人叫他五皇子。
五皇子接下了安置难民的工作,这活费力又不讨好,使他的竞争对手对此费解。
城门口的一瞥,使项小五得以留下性命,还因为识字而被安排入了司农寺。
那时司农寺的司农也是一名女官,据说是年少成名,以推行水稻间作之法著称,和五皇子的关系不错。
项小五还记得那天他本该跟着一群人去城外农田插秧,司农寺的大司农乘马经过,掀开车帘拱手给五皇子问安。
“元白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女司农明亮的神色扫过他们一群人,使他们不由得都自惭形秽。
五皇子说明了缘由。
女司农道:“司农寺的典籍太多,我正想要两个人去我的架阁库帮我整理整理,你这里面可有识字的?”
五皇子正愁没地方安排他们,立刻指了两个人,道:“他们几个都识字,干活也利落。你若能带走,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女司农笑了笑,说:“元白你就喜欢揽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我挺你!”
皇子站队,司农寺毫不犹豫站了五皇子,五皇子也成为了最终的赢家,他投桃报李,使本来没什么大权利的司农寺逐渐重新站上了政治舞台。
皇位更迭不久,五皇子在一日深夜来到了司农寺。
两人的酒宴摆在了空荡的架阁库。
项小五有幸旁观。
那日月光明亮,远方的仙山缥缈而虚幻。
已经成为皇帝的五皇子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凭我的努力,让天下人都不会挨饿受冻,让天下读书人都能够凭借真才实学入朝为官,让朝廷里的蛀虫和只会享乐的、门荫入仕的蠢人们通通离开!”
“好!”女司农举杯敬他,“那我就希望能培育出更好的种子,助陛下一臂之力,让天下人无论贫贱皆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书可念!”
瓷杯跟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司农转头看向项小五道:“小五,再来给我们满上!”
看呆了的项小五忙上前,给他二人斟酒。
春过,秋藏,一年又一年更迭。
康平下了一场极为罕见的、白茫茫的大雪。
架阁库里,响起君臣二人的争吵。
“既然这典籍深埋此地,便该叫它深埋!公之于众只会给大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青年人怒斥道,“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你知不知道,朕书桌上,参你的奏折要用两个人抬!”
女司农道:“我朝百姓也常以洋芋为食,倘若将其退化的原因说出,使民间一同琢磨这书中所说的不使其退化的方法,那么对我大玄来说不也是幸事?”
“朕与你怎么就说不通?我大玄今年还刚同明国打了一仗,死了那么多人,仙山管都不管,可见就算有两个渡劫又有什么用?天下百姓还是要靠我朝廷!而如果你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岂不是长了明国气焰,而灭我国威风?此事不必再提,此书也绝不可带出架阁库。”
女司农道:“我只是觉得林司农为钻研农学一道付出这么多的心血,死后不应被污蔑。何况……”
“够了!”青年皇帝打断她的话,“朕不想再听了!朕相信朕的子民,就算挨饿,也绝不愿意明国有什么喘息的机会!此事勿提了,至于你……这两天也不必去上朝,反省一下你的过错吧!”
青年皇帝拂袖离去,架阁库中尘埃未定。
整理书架的项小五踌躇走出:“司农?”
女司农有些疲倦道:“或许这次的确是我错了。”
项小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女司农却已抬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这里的书吏不是都被我派出去劝农桑去了吗?”
项小五忙道:“我也去了……”
女司农恍然:“是到了该回来的点了,可你劝了一天农桑,不回家洗漱,怎么又来架阁库了?”
项小五说:“明日有雨,我怕书没放好会湿。”
女司农无奈笑道:“你是真爱书如命。”
说完她又陷入怔仲中,半晌,将手中的林可的杂记放到书架上,离开了。
朝中对女司农越发不满,终于,有一天要她卸任的文书传来了。
女司农离开了司农寺,官职几经辗转,人也从康平到了郴州、昌州、随州……最后据说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架阁库依旧是那个模样,有天赋的人多如牛毛,从这里踏进踏出,退化的秘密和林可的杂记打开又封存,就像是人们反复无常的心思,就像是那些拾起又未能坚守的自己。
项小五抬眸,他那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东西,只远远地看着那个像历任司农的女娘也离去了。
前路迢迢,人间事纷杂,同路人终有一天不会再同路,唯有自己没法远离自己。
郑皎皎到了上林署。
跨进上林署,各色植物就变多起来,橘子和柰长在一块,末茬西瓜和红色辣椒也看着喜人。核桃树长得宽又广,桃树长得粗又大。
“听说你对病虫害很有钻研?”
“是。”
“太好了!快来帮我看看这盆十八博士,这本来是要送给贵妃……呸,是皇后,这本来是要送给当今皇后的,前两日不知怎么地突然黄了叶子。”
郑皎皎看完,当真给出了他们一两个解决建议。
不日,按照她说法养护的花,确实恢复了常态。
因此尽管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郑皎皎是个得罪了皇后的主簿,但上林署的同僚们还是恨不得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大佬供起来。
郑皎皎过得如鱼得水,再不用理会俗事,只一个劲地拿上林署的东西,来研究她的土豆芽,并抽空写写她的农书和算数书。
算数书她写了三本,一本很简单,只教阿拉伯数字,下面两本循序渐进,逐渐变难。其实,有些像小学生课本,不过,很实用就是了。
有人建议她将三本合成一本。
“索性你这书又不厚,不如装订成一册,这样他人拿到手,也不怕丢失。”
“确实有些道理。”郑皎皎思考过后,觉得确实有些道理,若是分成三册确实容易丢失后两册的内容。于是便依言改成了一册,拿给众人看后,都说她写的不错。
“只是……恕我直言,郑主簿,你提出和总结的这些理论,虽然确实让人如醍醐灌顶,但你这自己造的数字却很难让众人接受啊,若为简洁,本朝早就推行了小写数字一二三四等,朝廷文书为防篡改,又有大写数字,你这个数字既不美观,也亦被篡改,恐怕不会有人接受。”
郑皎皎写的时候自然也想到了,说:“虽然如此,但这个数字却很方便用来计算。倘若,倘若有一天,我们的文字不必从右到左竖写,这个阿拉伯数字大抵就会开始流行了。而且,据说横写更适合人眼来阅读。寺里也常用炭笔,从左到右书写也更适合炭笔的写法。”
有个老书吏原本是很欣赏郑皎皎的,听了她这番话,当即拂袖而去,道:“真是胡言!”
听她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说:“你莫被他吓到,他脾性一贯如此。”
郑皎皎倒并不那么在意他人的说辞了,道:“我早就知道他的反应了,怎么会被吓道。”
同僚说:“也对,你毕竟是去过郴州的人。”
又说:“听闻前两天那位皇后被陛下禁足了。”
郑皎皎拿笔的手顿了顿,众人皆以为她与孟离不合,有旧怨,因此听到了孟离的消息不免跟她多一句嘴。
其实孟离被皇帝禁足这件事,她早就听燕子说了。
当然,在更早,秦王想把名绣坊关了、将事情压下去,结果民间却不知道为什么,传起名绣坊的绿色衣服有毒的时候,孟离会被牵连这件事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了。
同僚道:“那名绣坊不是关了吗?听说是因为郡王府卖的绿衣有毒。前段时间更有一群百姓去京兆府门口去闹。陛下也处置了京兆府府尹和小郡王。估计这件事是真的。”
“而孟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在生日宴上跳了一曲绿腰,这才使得众人追绿衣,所以陛下自然迁怒于她了。”
郑皎皎说:“原来如此。”
对面的另一名同僚道:“京兆府前的百姓这两天不是散了吗?”
她身旁的人摇头:“散了难道陛下就不会追究责任了?”
不远处有人抱着一盆橘子走过来,说:“百姓们把绿衣服往京兆府门口一丢就跑了,京兆府根本逮不到人。又怕那绿衣服真的有毒,天天关着个衙门,出来进去都带着面纱。”
他嗤笑道:“不知是谁往上面告发了,说这传言是天下会的余党说的,上面正准备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呢。”
“你这消息哪来的?”
“就许咱们小郑大人有内部消息,我就不能有了?”
郑皎皎已经很少听到小郑大人这个称呼了,抬头朝他看去,说:“我可没有什么内部消息,你就别调侃我了。”
同僚笑:“怎么是调侃?”
郑皎皎翻了他一个白眼,笑他:“难不成是恭维?”
“正是恭维。”同僚把花盆放在她的面前说,“郴州的隐田没收的倒好,但其他地方就没有你和方少卿的手段了,听说随州有动乱的消息传来?正是因为新政。”
郑皎皎听了颦了颦眉。
同僚俯身间忽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摸了摸鼻尖,问:“郑主簿喜欢桃花?”
郑皎皎正想着随州的乱子,闻言只觉一惊,抬头看他。
见她如此神色,同僚连忙道歉,说:“只是刚刚闻到你身上似乎有一股桃花香,可是熏了香料?”
郑皎皎脸色有些发白,说:“我从不熏香料。”
此刻外面有人叫她名字,她便起身离开了。
同僚吃顿地抬了抬手,见她走了,转头看向其他人迟疑道:“我刚刚的话是不是冒犯她了?”
资历老的一名主簿隔空点了点他,说:“你说呢?郑主簿好歹也是位女子。”
*
郑皎皎倒并非被他冒犯到,而是想起了桃夭。
走出门,她仔细嗅闻了一下,却并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桃花香。
尸山血海犹在眼前,以至于每每再想到桃花,都使她想到桃花树下掩埋的腐烂的尸体。
叫她的人是程文秀。
明堂内,风吹过头顶高悬的以农为本的匾额,燕子、方良、孟邵正坐在客座上,上首的程文秀脸色不好,看起来像是跟谁吵了一架一样。
“程司农。”她开口道,“不知司农找我有何事要说?”
程文秀冷冷地瞥了一眼方良。
方良面色也不太好,像是吃了闭门羹,自从他当了这个户部尚书就跟程文秀的关系越来越差了。
见到郑皎皎,他的脸色缓和些许,道:“随州新政推行似有些问题,引起了民愤,我便上奏陛下,让他许我暂放尚书职务去随州查看情况。你……你我曾一同去郴州将新政推行,此次不知郑主簿可要随我同去?”
郑皎皎一怔,随后要拒绝。
程文秀却眉头一竖,比她反应大多了,冷笑道:“你也说了,你是尚书,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主簿,又为何要与你同去,难道回来再当个主管官吗?这倒不必劳烦方尚书,明日我自然向吏部写奏章,让他们把郑主簿升为上林署令好了!”
郑皎皎眉头一跳,她觉得自己那位上林署令兢兢业业,还有几年就半百了,实在不宜受此惊吓。
“程司农——”
程文秀眼睛将她凌厉一扫问:“怎么?你要去?”
“不不不,我并无此意。”
方良问:“为何?可是担忧什么?”
程文秀道:“难不成方少卿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万事都要事必躬亲,觉得世界上没了自己就不行了?今日随州因新政动乱你要去,明日昌州因新政动乱你是否也要去?他日——”
方良脸色难看极了,茶杯一放,‘咚’地一响道:“程文秀,你说话注意分寸!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从你口中说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他人插嘴的份。
燕子和郑皎皎屏气凝神,怕被扯进这战场中。
孟邵倒气定神闲,看他们吵了两句,道了一句:“方尚书。”
方良的怒意滞了滞。
他们吵起来,险些将在场的人都抛之脑后了。
郑皎皎算是听明白了些两人吵架的主要缘由,程文秀显然是不赞同方良此刻去随州的,正如她说的,随州因新政出事,他便去随州,若其他地方也如此呢?
那是否就该考虑新政是不是适合推行的事情?
二人原本是都赞成新政的,可如今却起了分歧。
孟邵看了一眼郑皎皎,眉宇间仍带着那股二人一开始见面是的戾气,开口却平和中立许多:“我也会去。”
郑皎皎怔了怔。
方良道:“因担心有散修袭击,就像之前一样,所以皇后就同监天司说,让孟仙君与我们同行。这次会安全很多。”
郑皎皎抿了抿唇,她觉得新政是好的,但也觉得程文秀的说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这些天她想了又想,觉得郴州一事虽说他们的确做了许多,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唐家的配合。
——她已隐隐觉得,新政大抵不该这样实施了。
当方良再度询问她是否要去,郑皎皎迟疑道:“我……若方尚书需要我的话……”
方良却道:“这并非强制你去。圣上这次已经拨了好几个算数好手给我,所以我此次来司农寺,主要是……来告别,顺便问一问你去不去。”
听说自己是捎带,郑皎皎并没有感到不受重视,反而松了口气。
“我想把我的农书写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既如此,那便算了。”方良道,“你的农书写了多少了?若是可以,带去随州,也让随州百姓多些农学知识。”
郑皎皎道:“其实已经完稿大部分了,但旁人看完说有点不够简洁,所以我想改的更通俗些。”
方良道:“你对于虫害方面极为精通,随州多棉花,若是可以,你能不能写写关于这方面的给我?”
“方尚书何时离开?”
“明日午时。”
“我今晚在寺里值班,加班加点,一定在午时前给你。”
“好,多谢。”
临行时,程文秀没有去送方良。
司农寺的人跟方良关系都不错,纷纷前来相送。
郑皎皎也在门前,跟找着空就出门的燕子聊天。
孟邵从她身边走过,顿了顿,冷声道:“你不去,是因为我?”
郑皎皎和燕子皆是一愣,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皎皎,想要说些什么,被郑皎皎拉住了。
孟邵身量高,看人时常俯视于人,让人觉得无端压抑,他冷冷地说:“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便是这个眼神看着本君。”
郑皎皎握了握手,虽紧张,并不后退,说:“孟仙君应当是误会了。”
“误会?”孟邵道,“是吗?本君以为你是替封莲死去的人在怨恨本君呢。”
燕子忙道:“皎皎她绝无此意!仙君,仙君您一定是误会了。”
孟邵往前跨了一步,腰间金刀亮:“你可敢发誓?”
戾气当头,郑皎皎呼吸有些急促。
这方剑拔弩张,那方方良忽然出声道:“孟邵仙君!该出发了。”
孟邵顿了顿,摩挲了一下刀柄,离开了。
郑皎皎胳膊一重,忙扶住了燕子。
燕子只觉得冷汗直流说:“这也忒吓人了。先不说你根本不记得以前事了。封莲死了人你干嘛要怨他啊,是吧?”
郑皎皎罕见有些沉默,说:“因为他当过管理封莲的监天司的都统吧。”
燕子怔了怔看了一眼郑皎皎。
“皎皎?”
郑皎皎抬眸,与她对视片刻,说:“都过去了。”
“你记起过去来了?”
“记起了一点点。”
“那你的家人?”
“死了。妖祸来临,死了很多人。”
燕子安静了许久,说:“你还活着就是万幸了,相信他们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胸腔,感受到了那跳动的心脏,那里曾生出枝蔓,穿透她的胸膛,让她也险些失去生命。
什么不会生根发芽。
妖的话,果真不能信。
*
秋叶落,冬日至。
康平的温度骤降,在众人没有任何准备前,下了一场十年难一遇的雪。
郴州的雪是天赐、是祝福,康平的雪是天灾、是人祸。
当日,百官联名上书,请皇帝做罪己诏,并废妖后与左相唐景、户部尚书方良,以求神灵庇护。
“随州、昌州等四州已乱民频出,皆是因陛下推行新政之过也!今康平又有雪患,无数人冻死街巷,精怪横行于世,还请陛下莫要再听信妖后与左相等人谗言!”
司农寺,郑皎皎站在上林署的园林前,神情惨淡。
一旁的同僚倒是松了口气,夸她:“若非郑主簿想到用‘穿衣’的方法来给树苗保温,恐怕这些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树就要死掉了。若上书陛下,陛下一定会奖赏郑主簿。郑主簿为何如此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一名往树上绑稻草的同僚打了两个喷嚏,搓了搓手说:“今日外城前似乎又有人闯门,恐怕不久,内城与外城就再没分别了吧。”
“这……金甲军不抓?”
“抓,当然抓,一连抓了多少个乱民了。”
“依我看这就是左相的过错才对。”
“康平乱民又不是因为新政。”
“怎么不是?”同僚有些怒,“如果不是四方不稳,康平百姓也不至于如此焦躁不安!”
同僚看了看郑皎皎道:“郑主簿倒也不必担心,郴州虽然也乱了,但当初新政多是方良那厮推行的,你又没捞到什么,陛下不会降罪于你的。”
郑皎皎抬头,看向他,直看的那人有些坐立难安,平静开口道:“方尚书现如今还是方尚书,你不该如此称呼他。”
同僚颦眉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我可是在宽你的心。”
‘我是为了你好,皎娘。’
郑皎皎想到昨日她跟明瑕的争执,闭了闭眼,骤然起身,眼眶通红,道:“大可不必。”
说罢,竟拂袖而去。
她素来是个爱好和睦性子,这般疾言厉色,倒还从来没有过。
乱民、散修、精怪、妖魔大玄逐渐的乱了起来。
庸人说是新政的过错,却不知是高台上的某些人故意催化的原因。
郑皎皎希望这些人的其中没有明瑕,但显然,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
“你既然知道新政不可能实行,知道我和方良的法子在其他地方不能通用,为何一开始不说,反倒促成郴州形式大好的局面?!”
郑皎皎怒瞪着那空中漂浮的义眼,整个人气的浑身哆嗦,像只炸毛的猫。
明瑕的声音仍是那么冷静,似乎万事万物都无法动摇他那颗如玉般的心:“仙山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参与天下事。若天下一直像之前一样犹如一潭死水,所有不平和怨恨都被镇压,散修们永无出头之日,人间贵族们继续草菅人命,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人间吗?”
郑皎皎道:“那也不必刻意推行动乱,你知不知道随州、郴州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你——”
明瑕打断她道:“我比你更清楚。”
郑皎皎抓紧了桌上茶杯。
明瑕道:“如今郴州死的人,要比因世家贵族和因监天司人手不够而死于精怪口下的人少多了。皎娘,你这样生气,究竟是因为死去的百姓,还是仅仅因为动乱的郴州?”
郑皎皎咬了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明瑕说的确实很对,他几乎看透了她。
她无力放开手中瓷杯,坐了回去。
义眼停在她的手心旁,似乎在安抚着她因康平动乱而乱的心。
康平十二月,皇帝终于无法承受压力,罢免了左相官职,并命人将去往随州的方良押解回朝。
方良回京那一日,废后旨意传遍天下。
椒房殿,温室内的山茶花,最后一朵也落了,那妖异的花朵,在寂静无人的夜里,一扭身子整个摔到了地上,没掉一片花瓣。
孟离这个屠户出身的皇后,平生做过坏事、好事无数,只为爬到皇后这个位置。
谁想到,封后的旨意无人知晓,而废除她的旨意却被写入史章,为后人津津乐道。
第83章
“今日休沐不出去走走吗?”
房间内,郑皎皎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外面的鸡已经鸣叫了许久。
她原本养了三只鸡,七天前,废后的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她从司农寺回来,说想喝鸡汤,外面正好传来卖鱼的吆喝声,她怔了一下。
——康平的民坊是有固定的地方让人贩卖东西的,若是不在那个地方卖,被逮住是会罚钱或进牢狱的,如今康平不安稳,连卖鱼的也敢走街串巷起来。
静了三息,明瑕见她忽然拎起一只鸡,扭头出门,走去卖鱼的面前,问那卖鱼的她付钱能不能给她宰了鸡。卖鱼的欣然同意,来到院子里,拿起她的菜刀菜板,三两下给她宰了。
当天,她炖了鸡汤,但只喝了两口,其余的给隔壁兄妹送去了。
两天前,方良被押解回京,入了刑部。
她回家,一句话没跟明瑕说,合衣躺下,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叫了明瑕一声,那时明瑕正在受刑,隐约听见她的喊声,心中一慌,神识却没办法与义眼连通,怕她有事,强行使用秘术,终于连通义眼,却仍晚了一步。
“皎娘,你喊我?”
她坐在房间里,正给死去的鸡褪毛,听到他的声音顿了顿,面前很平静,和往常一样,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吵醒你了吗?”
修仙者是不需要睡眠的,大多时候,他们都在冥想打坐。明瑕本该解释自己是因为受刑而没能及时回应她,然而又怕她担心,更觉得没有必要,一时迟疑,就再度隐瞒了下去,只说:“没有。”
她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怎么半夜起床杀鸡?”
她忙解释,说:“它太吵了,吵的我睡不着。”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明瑕,我想你了。”
明瑕静了静,心说,他也是。
虽日日相见,仍盼着能将她拥入怀中。
“再等等,皎娘。”
她很乖巧——不闹别扭的时候,她一向惹人怜悯,她轻声说:“好。”
如今,外面的鸡舍里就剩下了一只母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只鸡非但没有因为同伴的死而萎靡不振,反而越发暴躁起来,天没亮就学着公鸡那样咯咯地扯着嗓子吼。
面对明瑕的询问,郑皎皎分出了三分心神,说:“前两天秦阿姐说店里的伙计家里出了点事,她便让她回去了,如今自己一个人打理着铺子,我准备去帮帮她的。”
“嗯。”明瑕应了一声,似乎在等她行动,但她仍迟迟没有动弹。
郑皎皎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发冷,她怕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原因导致的,更不想让明瑕看出来。那些强硬的、冷漠的伪装似乎成了现如今掩盖她脆弱、迷茫、无助的最好方式。
于是她躺在膝盖上歪头笑了笑说:“最近天气好冷,不想起床了。”
明瑕松了一口气,义眼幽幽下落,他平静说:“那便再多休息休息。”
他意识到,她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休沐过了。
“不行啊,秦阿姐那里一定很忙。”虽说康平乱了起来,但胭脂铺的生意却意外地不错。郑皎皎这样说着,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明瑕能看透她的疲倦和一些她自己都看不透的东西。
他却冷冷清清地说:“那就早些去,早些归。”
郑皎皎忽然觉得自己就更加疲倦了。她有些委屈,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或许她该更坦诚一点,直接说,她想抱抱他,想立刻见到他的人影,想他在她面前,想他吻吻她。
然而,她终究不是这样的人,也仍旧讨厌去做仙山上的金丝雀。
只是每当郑皎皎这些天踏过外城的土地,警惕着那些因为伤冻和饥饿躲在暗处的眼睛时,总会升起一种自己是不是又选择错了的心情。
脑海中的两个小人开始不断辩论着。
——当金丝雀有什么不好的,如今难道她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吗?
——至少如今她吃到嘴里的粮食和鸡蛋都是自己挣来的。
——真的都是自己挣来的吗?是不是也要分明瑕、分唐家一半?
——如果不去努力,其他人怎么能看到她?
——看到?人眼都是向上的,人心都是莫测的,今日是朋友、同僚,明日就会因为利益离开,只要手里有利益,大家都会趋之若鹜。
——至少她还写出了农书和算数书,还搞出来了简易显微镜,脱毒的种苗也有颗存活了。
——皇帝一句话,再努力培养出的东西,也不会继续存在于世界上。
——她问心无愧!
——她心有不甘。
郑皎皎越来越沉默寡言,但对明瑕的撒娇却越来越多。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想你了’。明瑕看出,她似乎在摇摆,她对他的爱意表达的明显许多,他沉溺在其中,偶尔也在想,她的想法是否已经改变?
这样想的久了,明瑕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有时会流露出一二试探。
“郴州的唐家你看起来很喜欢,要不要再去那边待一阵?”
“不。”她一点也不想听见有关郴州的消息,不想知道郴州又起了几撮乱民,不想知道他们骂方良与他的随从一定贪污了不少世家银两。
“那皇宫旁的永兴坊?”
“不,那里太安静了。”
明瑕只能道:“那你不要做任何事,等一切结束,来仙山下面等我?”
这次,她沉默地久了,竟没有反驳,而是问:“怎么样算一切结束?”
“等仙山意识到散修已经成群,监天司无法应对,传道天下是大势所趋。到那时,你所说的退化的秘密可以公之于众,人们也不必因为义肢高昂而戴不起义肢,饿死的人、冻死的人不会再有,人的性命也不会由另一个人拥有。”
郑皎皎抿了抿唇,心想,仙山从来不参与人间凡人事,到那一天,究竟还要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也不再去长久地思考这个问题,只是怀揣着希望去等待。
她越来越觉得无力,几乎想对明瑕说,她后悔了,能否现在立刻带她去仙山?她思念他的体温和垂眸望向她时的神色。
有一天半夜,被尸山血海和漫天的指责惊醒的时候,郑皎皎险些就那么做了,只不过,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声。
她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绝望和孤独,似乎她与世间的联系不再存在了。她像个游魂,目睹着康平城里的各类小型动乱。
就像今日出门,隔壁兄妹二人对她说:“听说附近来了一只魅妖,监天司还没有找到,你最近出门要多加小心。”
郑皎皎把门关上,把乌云交给他们,说:“我知道。”顿了顿,又叫住二人说:“你们会不会宰鸡?”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道:“会。”
郑皎皎说:“那太好了,院里的鸡你们今天杀掉吧。”
“你要吃它吗?郑姐姐?”
“不,我今天不回来吃。你们吃掉吧,就当帮我忙。它太吵了。”
兄妹二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就母鸡为什么这么吵讨论了几句,但郑皎皎无心和他们一起讨论,在旁边勉强应和了两声,就不想再讨论母鸡的问题了。
临走前,她嘱托:“乌云最近不知道怎么学会了开窗,你们一定别让它跑了,今年康平冷,如果跑出去,不认识家,它可能会冻死街头。”
“知道了。”兄妹二人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她不得不停下来问:“怎么了?”
“如今外城太乱了,夜里都能听到人的尖叫声,我们打算搬到内城去。昨天我和哥哥去看了院子了,一间小院子,院子的主人需要钱,愿意租半间给我们。如果可以,今天我们就定下了。郑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这里我住惯了,而且楼下就是我上司的家,没必要搬。”
“好吧,那你最近出门要小心。”
郑皎皎点了点头,走出门,她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不远处一两个差役走过,是县衙又开始抓人了。这次抓的不是堂会同党,抓的是乱民。擦肩而过,郑皎皎看到那垂着脑袋的乱民布满皱纹的额头与他身上单薄至极的染血衣裳。
刚走过一个街区,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夫‘吁’地一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郑皎皎诧异抬头,车帘一晃,看到了燕子,待里面的人把帘子撩起来,果真是燕子。皇后被废,燕子在宫里也十分艰难,不过她倒不怕,也没伤心。秦阿姐赚的钱比她们想的多,所以燕子琢磨着找个机会出宫,和秦阿姐一起卖胭脂。
“你这是去做什么?”
燕子神情有些古怪,冲她扯了扯嘴角说:“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郑皎皎心里觉得不详。
燕子还要解释几句,另有声音冷森森传来:“上车。”
她听出这是孟邵的声音。
那车帘再一拉,彻底拉开,孟邵从里面斜眼看向了她。
燕子说话速度加快,急说了一句:“娘娘找你。”
郑皎皎颦了下眉,说:“我不去。”
燕子试探地看向孟邵。
孟邵却道:“由不得你。”
意思是,如果她不去,他就要强行动手了。
街上,又有人被逮走。
“官爷!我昨晚昨晚真的只是路过坊门口!我没有去偷抢啊!我更不会什么法术!我绝对不是散修啊!”
郑皎皎不由得往那边看了一眼。
孟邵冷声道:“还不滚上来?”
燕子见他似要动手,连忙往前一挡,说:“马上上来了,马上上来了!孟仙君你别着急。她就是这个脾气,干什么都犹犹豫豫的。就算选衣服花样子也得转着圈地想两遍!”
郑皎皎扭回头,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三秒后,颦眉,收回了自己视线,冷下脸,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握着手,坐地笔直。
“孟皇后找我做什么?”
燕子小声说:“娘娘已经不是皇后了。”
又道:“我们也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冷冷跟郑皎皎对视的孟邵,说:“孟仙君也是没办法,毕竟娘娘是他的阿姊。”
郑皎皎跟他面对面,毫不相让,那双潋滟的眼睛波澜已停,竟变得有三分吓人,她平静地道:“孟仙君,还真是忙啊。”
燕子说:“没有,监天司的人特别不像样,康平都出了几个精怪了,偏说皇宫里需要人保护,让孟仙君待在皇宫。所以自打和那个什么方良从外面回来,他就待在皇宫没出来过了。这次是因为孟娘娘要他来寻你。”
孟邵道:“今日程司农带着折子,去皇宫门口下跪求皇帝对方良法外开恩,你怎么没去?”
郑皎皎冷冷看着他。
燕子说:“这两日冷的出奇,我还以为你们程司农跟方尚书闹掰了呢,原来没有。现在给那位尚书求情的人,真有可能被陛下一起砍了。”
孟邵道:“是我看错你了。”
燕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茫然问:“什么?”
孟邵用那种郑皎皎格外讨厌的眼神凝视着她,扯嘴笑了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为封莲才对我耿耿于怀,可你与方良二人交情匪浅,孟离也曾提拔过你,对你颇有信赖,如今你却只顾明哲保身。如此,便知你并非什么有深情厚谊之人。”
郑皎皎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眼眶被气的一红,但里面全是冷与怒,她学着他的样子扯嘴一笑道:“您可真是高看我了。”交情匪浅、颇有信赖,这人说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她跟程文秀和方良是有交情不错,但除却工作往来,很少像燕子这样互诉心声、交换东西,朋友算的上,但她自知方良和程文秀二人之间的情意是她插不进去的。
至于孟离的颇有信赖,那就更好笑了,说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孟邵说:“的确。”
随即,他阖上眼,抱着怀里的刀不再言语。
郑皎皎一时嘴拙,心里想着什么,却无法顺畅说出,片刻,自己觉得没趣。为眼前这人生气,完全不值当的。随即不再看他。
她心里揣测着孟离寻她到底有什么事情,然而,等到进了皇宫,到了殿内,却只听到一声太监的哀嚎说:“娘娘殁了!”
燕子脚步一顿,脸上出现茫然神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孟邵却抬了抬眉眼,脚步不停地掀开帘子往里走去。
郑皎皎立即跟了上去。
一进去,就见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尹月寻穿了一身月牙色的衣服坐在旁边,他那身衣服像是仙山装扮,使他看着就不是凡人。
孟邵看了他一眼。
尹月寻轻轻颔了颔首,好像在打招呼,也好像说‘孟离的确死了’。
但在见到床上的孟离后,郑皎皎才真的确定,孟离是真的死了。
她的面容仍是二八年华的模样,只是不再鲜活,灰败着,像沾了尘土的花,又像碎掉的美丽瓷器,她的皮肤上青白色的血管突出,木床边是她痛苦时留下的指甲抓痕,她的指甲上仍染着朱红的丹蔻,手指紧绷着,好像鸡的爪子。
郑皎皎屏气凝神,心里骤然乱了起来。
那说服自己重做金丝雀的声音,顿时消弭。
驻颜丹的功效竟如此可怕。
孟邵面无表情,伸出手在孟离的脖颈处一探,又收回,对一旁的宫女道:“通知宫内尚仪。”
如今后宫无主,是尚仪们掌管一切。
“是。”太监宫女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人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着。
孟邵转身,离开前对郑皎皎不冷不淡地道:“你可以走了。”
燕子此刻已经反应过来,正跪在不远处的角落,闻言立刻抬了抬脑袋,有些激动,又按耐了回去,举手说:“孟仙君,我……我愿送郑大人离开。”
孟邵没说话,冰冷的背影已经远去。
尹月寻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递到了她面前。
郑皎皎抬眸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接了过来,随后和燕子一并离开了宫殿。
半路,她拆开了染着一滴黑色血的信封。
正在说话的燕子探头一看愣了一下,说:“怎么是空白的?”
郑皎皎摩挲了一下信纸,将信纸一翻,上面用娟秀小楷写了一句话:“此一生,到头方知我非我。”
落款为孟晴阳。
燕子呢喃道:“是皇后写给你的,晴阳是她的闺中小字。”
孟离为何在死前同郑皎皎写写一封信,无人知晓,就连郑皎皎自己都并不清楚,恐怕要搞清楚,就只能去把她的魂召回来问问了。
但这实无必要,这位皇后生前长得像妖,死后若是真成了妖邪,也必定是个大妖邪,就不要去给人监天司添麻烦了。
郑皎皎拿着信,匆匆往皇宫外走去。
正如燕子所说,现在给方良求情,程文秀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劝,但总归想着,先见到人再说。
走到一半,皇宫传来了沉重的丧钟声音。
她和燕子一声一声数着。
等钟声停了,燕子说:“是按皇后的规格敲的丧钟呢。”
郑皎皎回眸,看了一眼那被惊飞的飞鸟。
第84章
皇宫,椒房殿,丧钟敲响的两个时辰前。
层层叠叠的床帐内,沉睡的孟离忽然惊醒,身体里那种灼烧针扎的感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似身处冰原与旷野的清醒。
她睁开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头顶工匠们精雕细琢的缠枝。
象征着宠爱的御赐的屏风仍摆在不远处,将稀疏的阳光挡住。
这个地方历朝都是皇后居所,但孟离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皇后的。
七岁离家学歌舞,挨过的板子、落下的眼泪比她吃的盐要多的多,饭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手臂与双腿伸展再伸展。贵人们好细腰,喜欢柔美纤弱的歌腔。
舞伴们畏其如豺狼,偏孟离爱抬着头。
她看不起那些装腔作势的文人墨客,更看不惯世家子弟们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
但也因为这个性,孟离颇不受人待见。
贵人养着她,也敲打她,他们不希望养出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他们希望她们最好像院子里养的花一季一季地开。
她们也确实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开一季殁一季,用自己的美丽去装点他们本就鲜花着锦的世界。
舞姬们的价值往往只在盛开的那一两年,因此不管是贵人还是她们自己,都焦急着自己褪去的花期。
若不能再花期之前找个着落,那未来的日子眼见地黯淡无光。
越有能力的舞姬目光越放在高处。
不过孟离常常想,她也许不需要去那么高的地方。她不想攀附权贵,只愿今后能敞开了吃喝,不再跳舞唱曲就好了。
或许,街边那个卖米糕的小贩就不错,她喜欢吃米糕。
可惜她的卖身契在贵人那里,未来如何不由她自己左右。孟离想啊想啊,心里生了渴望。——如果她的未来能自己做主就好了,不要再府里日日低头哈腰,连眼睛也不能抬起。
孟离因为这杂乱的心思,终于在一次宴席上出了错。抬腿时,她竟脚下一绊把自己摔到了地上。那是个非常高规格的宴会,贵人千叮万嘱让她们好好表现。
宴会一时静止,所有人都朝主座跪了下去,孟离知道自己完了,她一定会被拖下去打死。
她的身躯不由得颤抖起来,好像秋天的叶子。
明明是在别人家,却心安理得地坐到了主位上的人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看见他做工精致的玄色暗纹靴子。
下颌一凉,是那人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脸庞煞白,眉间朱砂显得格外地艳,通红着眼眶,还没张嘴求饶,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去。
那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轻笑了一声,眉毛下放,似有些无奈,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屈起指节往她脸上一刮,将她的泪刮断,说:“怎么好像是朕对你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郎……郎君……”她面颊不知为何红了,求饶说的结结巴巴,说完才猛然发觉,他的自称是‘朕’。
他捻了下沾了她眼泪的垂下的那个手指,垂眸看着又低下脑袋的她片刻,说:“行了,重新跳吧。”
旁边人窥探着他的神情,将满含深意的目光投注于她身上。
因这些目光和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孟离又崴了下脚,这次她基本上心如死灰。
主位上的人却说:“你既跳不得舞,就过来斟酒吧。”
孟离顶着煞白的脸,抬了抬脑袋。
于是她斟了一晚上的酒,给自己斟出了一个才人的位置。
皇帝勤政爱民,并不常去后宫,但孟离进了后宫后,一连半月都是她去侍寝,也从才人一路高升到了婕妤,很快吸引了众人眼球。
孟离并不知前朝后宫的暗涌,她觉得自己像是泡进了蜜罐里。数不尽的珠宝首饰,三年才织就一匹的锦绣,一盘又一盘的美食与罕见水果,能自己扇风的机器,会报时的钟表……她很快沉溺其中。
从此,她不再为他人跳舞,只为皇帝一个人跳舞。
但为了维持自己的身材,她吃的仍旧很少。
他很爱看她跳舞,常夸她跳的与他人不同,格外动人。最喜欢她纤细的腰肢,常用手丈量,一寸一寸摩挲着,看她软倒在他的怀里。
那时,孟离想就这样为他跳一辈子的舞,沉溺在他宠溺的眼神里就好了。
情到浓时他也会咬着她的耳朵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孟离盛极一时,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而,烈日总催生黑暗,后宫的自由有限,抬头看去也只能看见方方寸寸的天地。
后宫也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子,大大小小的宫殿,住满了大大小小的才人与妃嫔。
来来往往,总有更新鲜的面孔。
前朝劝诫了两次后,孟离终于失去了独宠。
她有些失落,更有满腔委屈,然而却无能为力。不过,虽说她不再独宠,可仍然受宠,他仍然常来她这里,逢年过节,给她的赏赐也丰厚。
皇后赏她的大宫女说:“陛下就是这种性子,重视天下百姓,而愿意牺牲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选择当今的皇后做他的妻子。皇后心胸宽广、德行出众、蕙质兰心,与陛下方能聊到一起。”
孟离的不满仍旧日益见长,她开始计较自己得到了多少东西,皇后和其他人又得到了多少东西,她开始计较每逢佳节他都要同皇后一起过,她开始计较他来她这儿的日子和其他人比又如何,她开始计较宫内越来越多的比她更年轻的新人。
终于有一天佳节过后,他宣她侍寝,她说自己生病了,没法侍寝。
前朝事物繁忙,他没来看她,只叫她好好养病。
孟离感到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怨恨。
接连几次推托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将目光看向后宫。
很快,‘嚣张的’孟离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来问罪,她则放肆地与他大吵了一架。她被连降了两级,禁足殿内,反省自己。
这一禁足,便禁了三年。
禁足第一天的时候,孟离满腹怨恨,决不投降,她认定他爱她,一定会向从前那样重新几番示好,期望与她和好。
禁足一个月的时候,孟离想,只要他来,她便立刻与他和好,不再追究过往。
禁足三个月,孟离开始恐慌,她想,难道前朝又有什么大事,所以才使他记不起她了?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宫人们早已离开另寻出路,只有她被困在此处,饭食一减再减,连冬日的炭火也不再有。
她开始试图向外界求救,然而没有人能够救她。
她的手上生了冻疮,最爱做的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可后来,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逐渐的,孟离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她从前的嚣张早已使他人不满,原来皇后所说的报应就在今日,原来他并没有那么爱她。
一朵花从贵人家的后院移到了更厉害的人的后院仍然是一朵花。
为什么没人看见她呢?为什么皇后是人,而她却是一朵花?他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孟离日复一日地在困倦中思考着这些问题。到了第三年,她终于重新开始跳舞,饿着肚子光着脚尖跳舞,她似乎真的疯了,又似乎没有。
三年后,他像是终于想起后宫中还有一个被遗忘的人。
孟离被带出,跪在地上,给皇后谢恩。那大概是她有生以来,行过最标准的一次大礼,她行的颤颤巍巍,头磕的实诚,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肚子干瘪,眼花缭乱。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谢成王殿下……”
她谢了一圈人。
他坐在主位,身边佳人满座,子孙绕膝。他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在看见她时凝固,但见她如此样子,似乎有些惊痛,脸色变了几变,想从那位置上起身走过来。
然而他终究没有走过来,而是沉下脸去,说:“你看起来似乎仍没有反省。”
这实在是冤枉她了。
她分明穿着整齐,是新衣,头上抹了桂花油,戴了皇后给的珠钗。
他问:“你只是禁足宫内,仍有婕妤之位,为什么要做如此可怜之态?”
皇后脸色微变。
随后便充当和事佬,将事情搪塞了过去。
孟离由她搪塞,并没有要告状的意思。
要成为皇后这个念头却逐渐清晰起来。
要重新得宠并不难。
他仍喜欢她的容颜,仍喜欢看她跳舞、唱歌。
可是,那种恐慌将她笼罩,使她日夜难眠,终于,她得到了那颗驻颜丹。和传言不同,她服下驻颜丹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她一口吞下它像要吞掉永无止境的不安。
她付出她后半生的寿命、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只为获得比别人更长久的青春貌美。
但尽管如此,无论怎样努力,她却永远得不到皇后之位,而后宫也永远有那么多新人。
躺在床榻上,孟离漠然扭头,看到了屏风旁挂着的天鹅锦囊。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心中竟也曾有这样的愿望吗?还真是可笑。
但孟离没有笑,只是突然想见见绣这个锦囊的女子,想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眼神。
她已经面目全非,而她却还没有。
孟离呕出一口血,挥开众人,挣扎坐起,却又记起自己被废,已没有出宫的权利。
驻颜丹的后遗症涌了上来,她也再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鲜血好像没有尽头地从她身体里涌出,骨骼与肌肉好像在大火里灼烧。
恍然间,孟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贵人家的后院、回到了当年的冷宫之中,她仍是那朵任人采拮的花朵,生死与喜怒皆不由自己掌控。
抬头看,天地窄小。
终于,孟灵悠悠然明白了,自己原来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一方庭院。
他要她是人她便是人,他不要她是人她便不是人。可是凭什么,是不是人,要由别人帮她决定?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她希望做一只鸟儿,张开翅膀,能飞离这一方天地。
她握紧手中的信纸,眼角溢出一滴血泪。
怎么偏偏到头来,今日方知我非我。
丧钟一声一声地响起最终归于沉寂。
听着耳边燕子的话,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看向飞鸟的眼睛。
“的确是皇后规格。”
燕子叹道:“她在天有灵应该会觉得欣慰吧。”
郑皎皎将那信纸折起塞到了锦囊中,说:“人都死了,这些东西只是虚妄罢了。”
燕子说:“我听说人死之后还有魂魄,怎么能说是虚妄呢?之前我们村里有一对恩爱的夫妻,丈夫死了,妻子还想着去明国幽都寻他呢。”
明国有幽都,据说死人的魂魄都会去往哪里,但郑皎皎却听说过,那幽都其实是一只魔的域,只是明国众人奈何不了那只魔,所以才只能允许他存在。
她叹了口气,没有同燕子多说什么,只是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皇宫?”
燕子道:“娘娘人刚死,总得再等等,或许哪天陛下法外开恩,就把我们放出宫去了。”
到了皇宫门前,郑皎皎却并没有找到程文秀的影子,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就在不久前,程文秀因为替方良求情,惹怒了皇帝,让皇帝给关到牢里去了。
第85章
皇宫门口,郑皎皎颦起了眉头。
“这可怎么办?”燕子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来晚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就算我们早些过来,依照程司农的个性,也不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的。何况牢里的那是方尚书。”
燕子说:“我只听说过方尚书喜欢程司农,难道程司农也喜欢方尚书不成?”
程文秀是否喜欢方良,这就无人知道了。
郑皎皎告别燕子去牢里见了程文秀。
沉闷的监牢,程文秀一身素服不知道从哪里要了本书来看,听到人声,朝郑皎皎掀了掀眼皮,又将目光放回书上。
郑皎皎隔着铁制围栏,迟疑叫了一声:“司农。”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赌你会来,虽说你喜欢明哲保身,但我想作为一个上司,我对你应该还算不错,既有交情,你就难免会想要来看看我。”
“我虽然想,但我也得进的来吧,陛下震怒,刑部对你管的很严。”但看到她手里的书,郑皎皎又不太确定了。
程文秀说:“你手眼通天嘛。你都进不来,我就更不指望寺里那几个家伙能进来了。”
“……”郑皎皎说,“贵妃死了。”
“钟声敲的那么响,我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程文秀把书一翻叹了口气问,“方良的判决下来了吗?”
“还没……”
“寺里情况怎么样?”
“暂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只是你不在,我们大家都有些懒散提不起劲。”郑皎皎咬了下唇,“你有没有认识的高官,我帮你去跑跑关系。”
“你?你凭什么?”
郑皎皎深深地盯了她片刻,用她的话说:“我手眼通天?”
“省省你的监天司的关系,留着自己用吧。”程文秀吸了口气,抬头,纳闷问,“你和唐富春的关系这样好吗?他愿意为了你插手朝廷和凡人之间的事?”
“这两天康平的散修和精怪都冒了头,京兆府等衙门四处抓人,使得城内一片乌烟瘴气,监天司早就斥责过这种行为了,并且派了人去京兆府盯着,免得他们冤枉凡人。所以……其实他们已经算是插手凡人和朝廷的事了。”
程文秀听着说:“也对,反正仙山禁山了。”
聊了一会儿康平内外,狱卒来催促。
郑皎皎有些焦急,看向她说:“如今方尚书进了牢也就罢了,你也进了牢,现在你们怎么办?”
程文秀终于合上了书,抬眸看她,她的目光平静极了,似乎已经看透了很多世事,郑皎皎紧皱的眉毛不由得缓了缓。
程文秀看了她一会儿,又垂下眼去,正巧看到了秸秆上的一个甲虫,她说:“人各有命,无愧于心就好。逢此乱世,我与他比你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笑了一声抬头道:“我放在司农寺温室里的东西,记得帮我照料一下。它们就交给你了。”
狱卒又来了,郑皎皎的探望时间到了,只能离开。
她按照程文秀的叮嘱,拿了温室的钥匙,去了她说的地方,推开温室的门,热气扑面,司农寺的温室不讲究美观,只讲究个实用。
一抬眼看过去,郑皎皎就怔住了。
从左到右两排架子,长满了各式各样的植株,她从其中还看到了番茄的影子。架子旁挂着一个炭笔写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植物的名字,并且认真写了培育记录。
这里俨然已经是程文秀的‘研究所’了。
她将东西一一比对,三熟的、根茎更粗壮耐寒的稻子,米粒更饱满的、防风的、防倒伏小麦……郑皎皎的震惊几乎将她填满。
程文秀的农学天赋,若是放在她们那里一定会成为当世出名的人物。郑皎皎将墙角一摞又一摞的记录表看完更坚定了这个想法。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这好几箱的记录表,并非是一个人的,而是历代司农你一本我一本地传承下来的。
郑皎皎一连在温室待了许多天,除了整理记录表和东西,她将自己那颗唯一在取茎尖存活的土豆苗放到了温室里面,并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培育记录。
诚然,她如今并没有办法对这颗种芽进行检测是否已经完全脱毒。但是……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在她奔波在刑部和温室之间的时候,隔壁兄妹两个已经搬到了内城靠近皇宫的地界,各地的精怪与散修也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极力推行新政的贵妃、左相、方良,死的死,入狱的入狱,罪己诏也已经传唱天下,可动乱仍旧没有停止。这使得康平城内气氛格外严肃,比起明瑕在的那时的压抑安静气氛,躁动成了此时康平的代名词。
使民间的这场躁动推向顶端的事件是——皇帝准备御驾亲征动荡的边境。
比起大玄一场又一场的小型民乱,乾元仙山禁山以后,明国与金国亦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二月二,祭社。
皇帝出征,然而,不久有消息传来,说是有精怪拦路,皇帝因此受伤。
打道回府之后不久,康平的丧钟再度响了,宣告着皇帝的猝然离世。
那报丧的不详声音从皇宫门口,一直蔓延到郑皎皎所在的兴安坊。
隔着一条街,火光冲天,是名绣坊着火了,紧接着外面乱了起来,喊声震天而吓人。
监察铃尖锐地响起,但却成为了此刻最熟悉的声音——在此之前的几天内,它一直在间断地响着。
郑皎皎将门反锁上,又用木椅将其顶住,窗户也被她关紧,拿早就准备好的木条钉住了,乌云被惊醒,她将它抱到自己怀里,屋里的特制监察铃被她丢到了枕头下面好掩盖声音。做完这一切,门外忽然传来似人非人的声音道:“皎皎,开门。”
“皎皎,开门。”它尖着嗓子,压低声音,发出那种气音重复着。
“皎皎,开门。”
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着木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像燕子又有些像秦阿姐,乍听时,郑皎皎还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就将屁股又坐回了床上。
义眼幽幽守护在她身旁出声道:“是祟,不要去管它,等到天亮自然就会消散了。”
郑皎皎把自己和乌云抱紧,没有回应。孟离死后,程文秀、方良入狱以后,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久了。
起初明瑕以为她是因为被托付给她的温室累到了,然而她回应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使得明瑕也逐渐沉默下去。
后来他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大抵跟温室没有关系,他搞不清楚她是怎么了,但心想,天下散修和精怪越来越多逐渐成势,文渊也快坐不住了,等到那个时候便可以叫人把她送到仙山底下去,那样她离他近了,他也能放心。
“你如果怕就把灯掌起来。”
郑皎皎抬了抬头说:“不是说掌灯容易让外面的人看到,然后惹麻烦吗?”
“门窗已经被封死,监天司和官衙的人也应该已经出来了,这点光没事。”
郑皎皎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明瑕落到了她的身边。
“你似乎有些心事?”
郑皎皎顿了顿一下,抓紧了自己的膝盖处的衣服,听到外面挠门的声音远去了,寂静在屋内蔓延,她从暗处抬头,刚想要说什么,只听门口‘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猛然撞到了门上,将木门撞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门剧烈颤抖着,仙山上,明瑕颦了颦眉。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随着那门的颤抖而颤抖着,但出乎明瑕的意料,她将被子一掀,把床边方良赠她的剑拔了出来,她呼吸乱着,但人却站的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门。
明瑕恍然惊觉,她已改变许多。
他迟疑提醒:“皎娘,这剑,估计砍不死外面的邪祟。”
郑皎皎顿了一下,把公主给的金钗法器拿到了左手。
事实上,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仍旧无济于事,他相信她也知道,只是她似乎仍在坚持着什么。
等到天亮,那种闹声消下去,坐在床边握着剑和金钗的郑皎皎抬了抬头,将门打开,天光照了进来,外面街道一片乱。
她这里没什么过激的灾乱,去寺里碰见了内城的同僚才知道,原来昨夜内城有乱民闯门,不少大户人家都遭了乱。
司农寺沉寂的气氛一直到了下午,宫里才传来消息,秦王继位了。
郑皎皎想了想秦王,只记得他在郡王府里主持公道的样子,似乎是个颇有贤名的皇子。
当然,她的印象很快就被再度加深了,因为这位秦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赦免了牢狱里的一部分死囚,方良也在其中。
不过,因为方良跟新政牵扯的太深了,所以尽管被赦免了死刑,仍然被判流放三千里。
程文秀则在同一天官复原职了。
听闻她官复原职的第一天,郑皎皎原本和燕子、秦阿姐他们一起买了东西要帮她庆祝,柚子叶刚拍到她身上,就听见程文秀说:“纸笔带了吗?”
“带了。”
郑皎皎是从司农寺来的,雇的马车里放着她写农书的纸笔,等递给程文秀了她才想起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程文秀写下第一个字道:“请辞。”
怕不是名为请辞,实为罢官吧,郑皎皎张了张嘴要劝她,却又闭上了。
能劝住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在这段时间,她已经深深知晓了。
第86章
程文秀的请辞书递到了皇帝案前,新上任的皇帝对于她这不给面子的行为很厌恶,非但没有同意她的请辞,反而将她降到了司农寺主簿位置,美名其约是历练她。
当然,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这分明是为难。
方良被流放的那天,押送他的车队故意从街上大摇大摆走过,无数臭鸡蛋、烂叶子都在往他身上丢,很快他就看不出那副清朗模样。
郑皎皎也在人群里,她抬脚沿着街道看了半天,没看到程文秀的身影。
擦肩而过,垂着眸子的方良抬起头来,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往街道二楼上看去。
郑皎皎沿着他的视线,看向二楼,正看到程文秀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她穿了一身干练素服,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微微低着眼,看着方良。
耳边充斥着谩骂,郑皎皎被挤了挤,不由得往旁边倒,听到旁边人骂道:“我就是郴州百姓,这个姓方的和姓郑的都是狗官!只管自己升官发财不管百姓死活!他们不知道贪了世家多少银子!我的田分明达不到良田标准,他们非得给我划分成了良田!让我多交田税!我儿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郴州的新政是实行的不错的,隐田的查出大大减少了百姓们需要交的田税,然而田亩的分级制度却使得划分为劣田的人觉得理所应当、划分良田的人怨声载道,这些声音在秋季的田税上交之后变得大了起来。
郑皎皎脸色苍白,只觉得自己也该走在路中间,落得和方良一样的下场才对。
但如今,她却是站在人群中的一员,她知晓这其中大抵有明瑕的功劳,他确实有在保护着她。
或许她该对此感恩,多谢他又救了她一命,就像在妖域时那样。
人群嘈杂,听得中央的方良忽然呼喊:“莫忘本心!”
不知他是喊给谁听的。
郑皎皎被人挤着,无力感将她席卷。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无论怎样挣扎都挣扎不出历史的洪流。有些人站在上面搅风搅雨,有些人却只能做风雨里的泥与虾。
她本以为自己已有选择的权利,她本以为在某些方面,她与明瑕终于平等,可是事实给她了一巴掌。
她在他的棋局中无力翻身。
或许在这个世界,权利和武力永远不能脱钩,当然,或许在其他世界也是一样的,只是其他世界的武力更为分散,且没办法由一人掌控。
望着方良远去的背影,郑皎皎没有任何逃过一劫的庆幸和对过去局势的恍然大悟,有的只是深深的兔死狐悲之感。
因为他在乎她,所以她得以免去颠沛流离,而更多的人,在这场棋局中挣扎,在同样未来的路上死去,成为未来世界的垫脚料。
对于明瑕等人来说,他们看过太多世间悲剧,认为拔起刀的抵抗是心有不甘人们的唯一出路,而死去人们的不甘与勇气化作种子,随着他们的鲜血播向大地。
他们清醒至极、他们仍有热血,他们已主动选择做推动历史进程的一份子。
而终于理清脉络的郑皎皎没有他们的能耐,更没有他们割腕断手的勇气,似乎在明瑕无声的庇护下,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良民已是她最好的抉择。
回去的路上,郑皎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上,她的目光随着那天上的恭祝皇帝登基的一日蜉蝣飞远,看到了方方正正的康平城里的自己。
她怔仲了片刻,终于明白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回了那方庭院,此刻种树的人已不再是她的母亲。
他宽容、他平静、他尊重她的抉择,只在细微处,默默引导她的生长。
或许有一天,当他觉得她能够独自面对疾风暴雨,他也会打开庭院的大门,让她走出去通通风。可是,按照她与他的距离,按照她的体质,应当不会有这一天的来临。
他的这个庭院远比母亲的庭院大的多了,郑皎皎觉得,即便是她再放肆地去生长,也不一定能摸得到边界。
本该激烈反抗的郑皎皎却异常平静,耳边贪官污吏与狗官的称呼尤在她耳边徘徊,她疲倦地对自己道:倘若摸不到,那跟没有庭院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行礼已越来越标准,她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对于康平的各种社交、官场的规矩也逐渐清晰。
就这样平凡平静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能这样平凡过一辈子吗?——在你容颜老去时,在你失去所依仗的人时。
似乎有谁在心底询问。
又好像有人说:‘郑娘子,你知道吗,我越看,越觉得,你和我,真像。’
郑皎皎觉得奇怪,有时候她真怀疑,是不是那个人给她的纸条上下了什么咒术,所以才会让她时时刻刻想起她来。
不过,她更觉得,是因为她死后,各地散修堂会们猛然爆发出来,让监天司更无力了,所以她才会时时在想这两者之间有没有牵扯。
大抵是没有的。
夜里躺在床上,郑皎皎侧头看向义眼,道:“要不,我也辞官算了,朝廷最近似乎也不安稳,一直在准备出兵打仗的样子。”
明瑕道:“可以。”
郑皎皎说:“等到仙山开始插手人间事物,能不能找几个厉害的仙人把司农寺里面的种子普及一下,依照你们仙人移山换海的能耐,应该能很快把亩产量大的种子推广到大玄各地。”
明瑕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描绘的未来很好,郑皎皎伸伸手,将义眼抱到了怀里。
“时间可真短暂啊,又过去一年了,我又长一岁。”
提及岁数,明瑕总沉默下去,她也便重新沉默下去。
*
三月初,春水潺潺。
自承平郡开始,私人炼铁厂逐渐增加,滚滚的浓烟由南至北燃起,有些是战火,有些是炼铁厂的火。
有散修用灵石与阵法代替了炼铁厂所使用的煤炭,功效是一样高的,前者受制于散修,但简便而效率高,后者受制于煤炭价格,但不受制于散修。
皇宫,燕子自孟离死后,被调到了皇帝殿内伺候,她毛手毛脚原本自然挨不上的,奈何皇帝对于贵妃身边的人似乎很在乎,椒房殿内很大一部分太监侍女们,都被调到了他的身边。
不久前,明国边境传来了进攻的消息,已有一城被拿下,按照仙山规定的非连失五城,仙山与监天司不得擅自插手的规则,监天司撤出了那座城。
这消息显然让金銮殿里的那位气的不行。
燕子站在门外,已听到里面摔了不少东西了,对于大臣们的怒骂也没停过。
过了一会儿,重臣们息怒的声音传来,从里面到外面,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燕子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阿姐的生意做的不错,宫内的新鲜过去了,她也发觉自己的确是不适合宫内生活,天天跪来跪去,还要担心自己的脑袋,这实在太压抑了。
正想着,新皇帝从里面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了。
燕子默默叹了口气,心想,都说这新皇帝是个聪明的贤君,可是上任之后怎么突然就变蠢了,连百官们都说不过了。
到了傍晚,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灯火通明,作为掌灯的燕子仍然随侍左右。
老太监过来询问今夜他要宿到何处,因为上任匆忙,皇帝的妃子很少,就那么几个,燕子都能算出他今晚要去谁那里了。
他刚从群臣那里受了气,应当是要去静妃那里,静妃说话温声细语,他平日不喜欢,但在这种时候最喜欢了。
果然,只听新皇帝道:“去静妃那里。”
老太监跪地请罪道:“静妃娘娘今日说是不便。”
燕子低着脑袋,也想跪下了。
寂静在殿内蔓延,皇帝却没发飙,想了想道:“椒房殿现在是不是无人居住。”
“回陛下,正是。”
“那就去椒房殿。”
燕子心里奇怪,去椒房殿做什么?
身为掌灯她却不得不跟了上去,一路暗影,一路静谧,到了椒房殿,她将椒房殿的灯一盏一盏点燃。
不多时,一名宫女被带到了殿内。
燕子被赶去了殿外,殿门合上,里面不多时传来了哭泣的呻吟和粗喘声,她心里诧异,还能这样?
虽说宫女们都可以算作皇帝的私产,但老皇帝在的时候,后宫规矩很森严,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燕子之前倒做过一步登天的梦,但想到老皇帝那张脸就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新皇帝倒是长了一张勉强算得上英俊的脸,后宫的规矩也更加随便,可燕子却更没有了这个念头。
她不禁有些想念那位孟仙君,心想,果然还是仙人更好些。
正当她离开皇宫的心愿越发强烈的时候,殿里却传来霹雳乓啷的声音,她侧耳去听,听到像是有人喘不过气般的嘤咛,又有利刃被拔出捅进肉里的声音。
周围寂静,太监宫女们站在旁边一个一个跟不会说话的木头一样,燕子心里感到一种极为窒息的沉闷,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殿内。
“吱呀。”殿内这时开了。
那张英俊的侧脸背着光,显得阴森可怖,秦王侧了侧头,看到了抬眼的燕子。
燕子脚下一软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告罪。
老太监视如平常,和往常一样吩咐:“去抬水。”
秦王却冷冷道:“等会儿再去。”
他大拇指上带了一个翡翠扳指,此刻正在转着,而锦绣长袍的衣角上沾了些湿哒哒的水渍,定睛看去,方看清那是还未干涸的人血。
燕子头磕在地上哆哆嗦嗦。
秦王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朕记得你叫燕子?”
燕子答:“是。”
“抬起头来回话。”
“奴婢不敢。”
燕子回答完心里就一紧,知道自己又回答错了,然而眼前的人却没生气,甚至那阴冷的语调平静许多。
“有什么不敢的,起身,朕恕你无罪。”
他如今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燕子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起身,刚站直就听到他的话。
“司农寺那个郑主簿跟你关系似乎很好。对,母妃提过,正是因为郑主簿,你才能入宫。”
燕子有些不解,抬眸看向他,面前的人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
“朕给你个机会,你去宫外把她带过来。”
燕子有些迟疑行礼道:“陛下是有什么要事要宣她吗?”
深夜入宫,这等殊荣,似乎跟一个小主簿不该有联系。燕子心想,难道是皇帝发现了她在农业方面的才干,要给她升官?前些天她还在想,程文秀辞官,她会不会被封为司农?
面前的人忽然点了点额头,从喉咙里发出轻笑,道:“朕忘了,不能叫郑主簿了,毕竟她白日刚刚辞了官。”
皎皎辞官了?
燕子有些惊讶。
“既然她不想当官,看在她与母妃往日情面之上,朕便封她个才人吧,也免去她在外奔波受苦,你看如何?”秦王摩挲着手上扳指垂着眸子道,“若是……以后也可以封她为贵妃……有了子嗣,便为皇后也无不可。”
想起什么,他轻笑了一声。
燕子脸色一白,‘咚’一声跪到了地上。
“陛……陛下……”
秦王脸上的笑一下子收敛起来,阴冷地看着跪地的燕子:“怎么?你觉得不好?”
燕子心里直发慌,本就手脚的冰凉如今更是没了知觉,她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敢。只是听闻郑主簿早些年在封莲嫁过人,她和夫君关系不错,因此曾对奴婢说过要为其守节。”
秦王半张脸藏在暗处呢喃道:“是吗。”
燕子上牙跟下牙打架,她尝到了自己舌头的血腥味,道:“确实如此。”
她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也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真实性道:“正是,奴婢给她介绍过很多俊秀儿郎她都不愿意,细问之下才知道这缘由。”
秦王道:“你似乎很想出宫是吗?”
燕子不知他何意,抬了抬睁大的眼睛看向他。
秦王俯视着她,没什么喜怒,淡淡的道:“你去将她带入宫内,朕可让你出宫与你阿姐团聚。”
他冷了冷神色道:“否则,椒房殿的郑锦是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郑锦是孟离的贴身太监,不久前,因为查出倒卖宫中器皿,处死了。
但作为孟离身边的红人,倒卖宫中器皿这件事根本说不过去。
众人都说,郑锦是因为忤逆新皇帝才死掉的。
燕子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她那灯下深色的瞳眸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面前无法窥视的宫殿内,飘来阵阵浓郁的血腥味道。
*
三月的康平夜晚,风仍旧有些凉。
郑皎皎正在家里教明瑕打牌。
“你真的没玩过?”
“没有。”
“那怎么老是赢我?”郑皎皎把康平的叶子牌往床上一撒,“我不玩了。”
义眼幽幽飘着,明瑕似有些无措。
静了片刻,见她回眸看过来冲他笑,说:“这样玩没意思,我想到了个好玩的,等你真人来了再同你说。”
明瑕:“我现如今就是真人。”
“哦,真人尊者,你能碰到我吗?”
“能。”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
明瑕不说话了。
她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好奇追问:“怎么能?”
明瑕并不说,郑皎皎软下嗓音,抱着义眼磨了他很久,他才用平静的嗓音对她道:“我的灵骨在你身体里。”话虽然说的平静,但含义却深远,这番告白的话让他有些不自在,义眼转向旁边,幽幽飞到他处,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回应。
但实际上,郑皎皎知道他铁定在偷看着自己呢。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弯了弯唇,坐在床上,拄着下巴,看着义眼,说:“这也算啊。”
明瑕问:“你着急?”
“什么?”
“……”
郑皎皎迟疑说:“我想你了,时间再长一点,说不定连你长什么样我也忘了。”
明瑕道:“快了。你明日先去找尹月寻,叫他带你去仙山的镇子下面,那里没有那么多精怪。”
“……”
“皎娘?”
她移开眼睛,有些回避,有些犹豫:“这么快就去吗?”
“嗯。”
“不是说等仙山出手镇压我再去?”
“早去些时候,更安全。”明瑕平静说完,顿了顿,“等一切稳定,你可以再回来。”
此刻,门口忽然传来砰噔砰噔的敲门声,郑皎皎一惊,下意识去摸床头的金钗与剑。
“郑姐姐!是我们!”
听见熟悉的声音,郑皎皎连忙起身去打开门。是王家兄妹,前些日子,这两人在内城租的宅子被人夜里烧了,东西也被抢了。
他们商量着要回三江关,今晚就先暂时在了秦阿姐家里。
看到那飘浮的义眼,二人一愣。
妹妹青黛道:“监天司的仙长在同郑姐姐你聊天吗?”
郑皎皎看了一眼那义眼笑了笑。
哥哥王千帆则道:“郑娘子,秦阿姐被抓了!”
郑皎皎惊了一下,忙问怎么回事。
“秦阿姐雇佣的那个跑堂是个天下会会众,被邻居举报,查了出来,一个时辰前京兆府说秦家阿姐有包庇乱民的嫌疑,派人将她逮了起来。”
“秦家阿姐怎么可能包庇乱民?”郑皎皎知道她绝不是这样的性格。
秦阿姐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最是谨言慎行了。
青黛咬牙:“现任京兆府的小舅子掌管那一街的收租,秦阿姐铺子还算红火,听说被他讹诈了不少银两去。那京兆府府尹是个买的官职,只能在任上待两三年,因此能捞则捞,一点也不怕。秦阿姐告了几次无果,便不再给京兆府的小舅子银两了,想必这才被他记恨了。”
王千帆道:“秦阿姐走的时候叫我们不要来找你,怕你担心,可我们二人怎么也放心不下,又没有门路只能来找你了。好在坊门夜里好闯起来,这才能寻过来。”
正说着有马车声由远及近。
郑皎皎看过去,见到了一个面前无须的男子,不比以前,她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人是宫中来的。
仙山上明瑕颦了颦眉。
义眼幽幽下落,他冷声说:“现在去寻尹月寻,立刻,皎娘。”
郑皎皎从中听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那太监进门,看到了三人,冲着郑皎皎行了个礼,说:“可是曾经的司农寺主簿郑皎皎?”
青黛扬着嗓子问:“你是谁?!”
太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接着道:“宫里的秦掌灯生了急病,危在旦夕,陛下念其曾在明德皇后身边服侍,特允郑娘子与其阿姐进宫送别。”
燕子得了急病?
郑皎皎的心骤然乱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让义眼落到了她的掌心。
她带着兄妹二人走了下去,将秦阿姐的去向说了一通。
太监面上不动声色道:“郑娘子不必担心,已经有人去寻了。”
郑皎皎从他的回话中感到一丝莫名的诡异,但来不及细想。秦阿姐和燕子双双出事,还都是要命的事情,已经让她有些乱了阵脚。
上车前她顿了顿,对太监道:“我还有话叮嘱家中人。”
太监抬了抬手,示意她请便。
郑皎皎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腰间的监察铃递给了青黛二人,说:“你们拿着它去长乐坊的李家寻尹月寻,然后请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秦阿姊从牢里先捞出来。京兆府的人最爱拜高踩低,秦家阿姊既没有官身也没有背景,恐怕会被用刑,若是她招供了就惨了。”
青黛一怔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道:“可那个人不是说——”
“我不信他。”郑皎皎说。
王千帆道:“我们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多谢。”
就算看在秦家阿姐帮她养猫又养鸡的份上,郑皎皎也不能任由她因为这不明不白的原因死在牢狱里。
马车匆匆往宫内驶入。
郑皎皎方才想起自己忘了乌云,门开着,乌云别再跑出来。她颦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太监。
那太监没有太多神色,隐在暗处,垂着眼睛。
郑皎皎对着手中的义眼道:“你能不能帮我回去看看乌云?”
义眼幽蓝色的光闪了两下忽然断了。
郑皎皎一怔,心想,不会在这个时候坏掉了吧?她拿着义眼研究了半天,发现似乎确实联系不上明瑕了。
太监忽然出声道:“早听说郑娘子同监天司的仙君有牵扯,看来谣言属实。郑娘子是因为监天司的仙君而辞任的吗?”
郑皎皎把义眼放到锦囊里,坐直,道:“不是。”
“哦?那是为什么?”
“敢问公公,燕子……秦掌灯是得了什么急病?”
“听御医说是肠痈。”
“……”郑皎皎脸色有些发白,她在心里想,或许应该去监天司请个医修,但又想,如今京都的监天司恐怕连医修也被派出去镇压散修了。
但愿尹仙君能够早点把秦阿姐捞出来,并来寻她。
郑皎皎甚至在想,如果燕子和秦阿姐真的能活下来,她就立刻跟着尹月寻去仙山下面。
路上,太监看了她片刻,又道:“郑娘子倒真有三分明德皇后的样子呢。”
“……”郑皎皎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虽不再搭话。
过了宫门,马车停了停。
太监道:“宫内除乾元仙山仙人,禁戴各类法器、利器。”
郑皎皎抿了抿唇,将身上东西交了出去。因为她身上还有明瑕留下的护身咒加上他给的定位法器,所以倒并没有感到很紧张。
皇宫的监测仪器似乎只能监测到渡劫等级以下的东西,而渡劫以上所制作的东西,只要其上的灵力不波动,似乎并不会被找出。
“不下车吗?”她问。
“无须下车。”太监道。
马车一路行到后宫,郑皎皎终于得下车前行,然而她刚下车,脚步就顿了顿,抬眸看了看周围。
太监道:“怎么了,郑娘子?”
“这附近有桃花树吗?”
“似乎是有一棵,不知开没开,您闻到桃花香了吗?”
“是有一股很浓的桃花香。”
太监怔愣了一下,嗅了嗅,神色有些古怪,说:“郑娘子,这桃花香,是您身上的。不是吗?”
正在暗夜里寻桃树的郑皎皎无端被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
她抬眸问:“我身上?”
“是。”太监说完伸手道,“人命关天,郑娘子走吧。”
郑皎皎捂了捂因慌乱而隐隐作痛的心脏,跟了上去。
刚过椒房殿前门,明亮的椒房殿匆匆迎来一个老太监,她认出,这老太监正是秦王府曾经的太监。
老太监拦住他们,笑了笑道:“陛下在偏殿等着郑娘子呢。”
皇帝也在?
郑皎皎感到十足的古怪。
燕子有这样的地位吗?
*
仙山,明瑕殿,半盏茶前。
文渊的面上怒意显著。
“本尊叫你闭关,而你却屡劝不听。”
他盯着殿内这个他最看好的弟子,他的天赋无疑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不到二百年就渡劫,放眼三国没有第二个。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龄不够、心境也不够的原因,总是对那滚滚凡尘有着过多的眷恋。
“明瑕,本尊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殿内的枷锁亮着幽幽的符文,半跪在中央的明瑕身上血色斑斑,腹下三寸肋骨处,有鲜血滴答滴答沿着洁白的纱衣落下。
不远处,义眼的驱动装置零碎地躺在地上,上面似乎还有他身体里的余温。
明瑕咳了一声,面上仍是那副冷清平静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对文渊的怒意而产生什么波动。
他将目光从那装置上挪开,看向文渊,道:“听闻林尊者常以济世救人教育身边众人,师尊曾在其身边待过,不知这传闻是否属实?”
文渊冷冷地看着他道:“所以她才无缘飞升,最后只能孤零零死在人间。”
明国众人与大玄众人分明受她恩慧颇多,可到头来不过是用寥寥几句话去评价她,使她变为诅咒,把她供在乡间不足巴掌大的野庙里,甚至……遗忘了她。
明瑕道:“或许于她而言,不过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文渊站在光里俯视着自己这个弟子。
“人间频出的散修与精怪,同你可有关联?”
明瑕道:“无。”
文渊冷笑:“你如今也会扯谎了。”
明瑕只重新端坐,面上平静极了,对于这样的无端指控,没有辩驳。
文渊地冷笑收起,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明瑕不是这种秉性,也并没有机会培养这么多的散修与精怪,但监天司每日一个急报与仙山,上面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
文渊甚至感到一种惶恐,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夕之间,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散修和精怪,就好像仙山下人人都有了天赋修仙一样。
他将那从明瑕身体里捉出的法器碾碎,甩袖离开。
身后,明瑕的声音遥遥传来:“与其落到明国与金国仙宗那样的下场,不如将完整的道法传于散修,择优将其收入仙山。”
文渊脚步一顿。
大玄也会出现一个无法解决的妖域或魔域?怎么可能,他冷冷想道。
第87章
皇宫,椒房殿偏殿。
宫里似乎还遵循着旧传统,用的是一盏一盏的蜡烛,这使得在暗夜里,难以看的清周遭环境,只能看见蜡烛所照亮的部分。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近,恭恭敬敬行了礼,垂下去的脑袋上没来的急簪什么花,空荡荡呃,倒显得有些朴素的温柔。
燕子虽说是孟离身边的旧人,但这个规格,让郑皎皎心里不由得升起七上八下的疑问来。
除非是这新皇帝看上了她,否则……就是她捏到了皇帝的什么把柄。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一凉,却是新皇帝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了她的脑袋,她有些愕然,不解其意。
这位秦王殿下能够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被孟离收养,自然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可那眉骨过于突出,以至于使他低头看人的时候,多了一丝不经意的阴翳。
“陛……下?”
郑皎皎察觉到那气氛的不对劲,却不免有些疑惑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你与她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这副眉眼。”他说,“郡王府宴席上,朕果然没有看错。”
离得进了,郑皎皎嗅闻到那逼人的龙涎香,其中混杂了一种古怪的血腥的味道。钳住她下颌的手用力且冰凉,使她有一种从喉咙里翻上来的作呕之感。
她试图对这位封建王朝的新任帝王表达自己的尊敬与畏惧,但搜肠刮肚仍没有找到一点,只能从过往的恐惧中抽出一点用做现在。
秦王收回了自己的手,仍旧俯视着她。
“郑主簿,你是个聪明的女娘是吗?”
郑皎皎再度垂下眼睛,心里思考着燕子究竟怎么了,嘴上表达着自己的衷心道:“但凭陛下吩咐。”
“朕准备封你为才人。”秦王看着她,施恩般说道。
他想,这女子看起来确实不错,聪明、识趣,最重要的是长得太合他心意了。或许她若表现得好些,过段时间能晋升她为嫔。
郑皎皎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耳聋了,所以才听到那么荒谬的话,她抬了抬眼睛,看到面前那张笃定她会答应的大脸,终于知道,自己没听错。
一时间,暗夜里,眼前人的脸变得模糊,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脸上急忙挂上慌张神色,说:“民妇已经嫁过人,同死去的丈夫十分恩爱,并没有要重新嫁人的意思。”
秦王唇角的笑敛了敛,他盯着那颗黑色的脑袋,看了半晌,连周围都变得越发寂静。
“你的户籍上分明写的是未嫁。”
只听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丢在她面前的瓷器炸开,碎片蹦飞在她面前,湿哒哒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衣襟上。
皇帝发怒,所有人跪了一地,郑皎皎将头伏下去,遮掩自己并不恭敬的神情。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在这滚滚的洪流之中,认清楚自己的挣扎徒劳无功,只求能在仙山下得一隅之地安寝,其余的事情已经不想再去考虑。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将人捉弄。
鼻尖隐隐的桃花香让她的肠胃越发翻江倒海,眼前是威胁她的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椒房殿再考虑考虑。”
郑皎皎本已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然而却不曾想,那迎面而来的暴雨就这样离开,过了片刻,她抬头,殿内已无人,似乎连面前的灯烛都暗了许多。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
郑皎皎骤然转头,踉跄起身,就这样原地绕了一圈,却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人。
她的心脏跳的紊乱,她的鼻尖失去了嗅闻的能力,她的眼前灯烛恍惚,暗夜浮尘,她努力将自己的眸子定下去,将自己的心定下去。
“喵。”寂静中,一声轻巧的猫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郑皎皎攥紧双手,凝视那黑暗的角落。
那抹黑色的影子从其中走出,显露自己黑白花色的身影,坐在原地,尾巴扬了扬,又落下,竖着的黄色瞳孔看着她。
“乌云?”看见熟悉的东西,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好似在这人间有了点联系。
她心里纳闷,难道乌云跟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吗?
不等她多想,乌云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窜去。
郑皎皎知道尹月寻拿到特制的监察铃后必定会来寻她,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就好了。
然而这样诡异的夜里,那浓郁的桃花香让她觉得此地十分不安全,她顿时起身,朝乌云拦去,出了暗淡的偏殿,主殿内仍有一盏灯亮着。
外面的殿门结结实实地关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往日浮华的大殿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连角落那名贵的兰花都像是坟地里的荒草一样了。
郑皎皎没来由地气喘,一步一步往那主殿而去。
主殿的门半掩着,她推开,想叫乌云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此处沉闷地使她喘不上气。
叮铃一声,是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大概率是银簪子或某种金属。
郑皎皎上前攥住那唯一一盏烛台,咬了一下舌尖,来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灯烛摇曳,她往前走了两步,凝眸看向那暗色的地面。
是水渍吗?
哪来的呢?
她叫了一声乌云。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叹。
郑皎皎握紧了烛台冷下声音:“谁?!不要装神弄鬼的!滚出来!”
烛台扫过,殿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水渍面前,那水渍太过粘稠,看起来不太像水渍,她将脚尖收回,看到了自己素白色的鞋面上浸了些许的红。
这倒像是……血。
郑皎皎屏气凝神,那慌乱的心下沉,往前看去,床上鼓鼓囊囊,她站了片刻,知晓皇帝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一幕,并不上当,转身要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猫的叫声。
她抬头看去,面前天空,正看见一片乌云将那远方高耸的仙山遮挡。
郑皎皎停住了脚步,倒并非是因为猫叫,而是她骤然想起了燕子。
新皇帝知道她跟燕子的关系,故意用燕子的消息引她入宫,那床上死去的人会是谁呢?
想到这一点,郑皎皎的呼吸凝滞了。
她再度转身折返,一步一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了床边,咬紧牙关,手颤抖着,掀开了那锦绣华被。
*
秦王笃定那女子会随他心意,他有这个自信心。
有时候死亡的威胁并不会击溃人的神经,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只有将那尸体横陈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知道害怕与畏惧。
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类似的事情,也知道这种事情的结局。
事实上,不过是一个普通小民,本不该他费这样的心思,可是谁叫他今日心情实在烦躁,杀了两个人后,更乐于享用一道精挑细选的美食。
他沉浸在这种无往不利的摧毁中。
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朝他求饶,僵硬地迎合,这会让他感到语无伦次的兴奋。
殿内,灯烛明亮。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像这里的摆件,而没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他们木木呆呆、屏气凝神,唯有当灯烛的光晃动,那暗影遮住他们时,才会从他们那一双一双的眼睛里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了生命。
秦王正将那玉壶把玩,外面却传来骚动,他颦眉,起身,走下龙椅,走到门前,看向远方亮起的燃烧的火、乌黑的烟。
“怎么回事?”
金甲军的将军踉跄、慌乱地急步走过来,跪在地上道:“陛下,是内城的乱民点燃了附近监天司的瞭望塔。”
秦王似乎并没有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紧迫感,相反他还笑了笑,对此觉得幸灾乐祸,监天司撤离边境城池,让他心中恼怒,因此他道:“看来那群乱民还知道内城什么地方最高。”
皇城附近绝不允许出现比它还高的建筑,像监天司那逾越的高阁,早就让他觉得不适。
金甲军的将军还在兢兢业业地将危险告知道:“回陛下,这次的乱民中包含了不少散修,是为了挑衅监天司故意为之。”
如今仙山禁山,没有仙人再领命下山除妖,只监天司的各路人马,根本没办法压制日益增长的妖邪。
而散修们就在这种时刻,逐渐崛起了。
“朕看他们挑衅的倒是有理有据。”
金甲军的将军愕然抬头。
不多时,秦王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看着连夜跑来宫内觐见的几名大臣,心里烦躁,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先将他们应付。
*
皇宫偏角,两个陌生的面孔顺着宫殿的墙角往里面摸去。
月光下,一人显露出面容,正是天下会的孔文镜。
而高个子健壮一些的,转过头,露出脸,也是个熟人。
孔天德道:“这个狗皇帝,住这么大地方,走路不费劲吗?”
孔文镜说:“就在前面了。”
他们二人要做一件要命的事,在皇宫刺杀皇帝,这件事千年来闻所未闻。
首先,皇宫森严,一道一道的宫门、一处一处的搜查,保准你没法将任何法器带入皇宫。其次,监天司的人日夜值守,又在最外层的宫墙之上书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保证无人能够悄悄进入皇宫。监察铃一响,下一秒就会被包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将皇帝杀死。
最后,被抓住更会被处以极刑,连自己的九族也不保。
可是问题是,现在仙山禁山,内城又有散修起义,监天司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他们也已经成功地混进了这里面。
孔天德拉了拉领口道:“这衣服太别扭了,又沉又重。”
孔文镜计算着线路,说:“没叫你扮太监进来你就知足吧。”
孔天德拉了他一下说:“嗳,那边是不是可以去后殿啊?”
孔文镜看了看那边点了下头。
他们要先去皇帝的书房,最好能在路上遇到个宫女太监,然后能够获得皇帝所在的具体位置。
之所以叫他们两个来做这种事,所为的只是他们的身份:散修。
新皇帝在皇宫内死在散修手中,这无异于是给天下散修的一记强心剂,也是给仙山与监天司的一记耳光,从此,天下将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有武力为王。
为此,他们愿以死亡开启这个新的时代。
修仙者的时代、散修的时代、他们的时代。
*
椒房殿,锦被被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的、死气沉沉的脸。
那张面容娇美,只是眼睛瞪着,格外突出,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厉鬼索命。
郑皎皎紧提的心落了落。
不是燕子。
她知道自己该为这女孩感到愤怒和怜悯,然而,多日凄惨的街景使她已经麻木。
个人只管个人的事吧。
她说服了自己。
郑皎皎将手中沉沉的,好似石头那样重的锦被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心中却仍有不安,她不知道来自何处。
鼻尖浓郁的桃花香,已使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执着明灯,往后退去。
光也从女孩的尸体上渐渐离开。
“叮铃。”
她又踩到了那个东西。
这次她低头看去,看到那金砖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素色银钗。
那是她印象里的银钗子,是她为了回赠燕子的头油,画了花样,让银店里的老板照着打的,其中的一朵花、一颗珠子她都曾用手抚过。
郑皎皎沿着那银钗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身上染满鲜血的人。
那个人的脸她分明觉得熟悉,然而此刻又觉得陌生起来。
一种虚无感将她淹没,她极为平静的走了过去,将灯烛放到地上,因为握的太过用力,以至于松开它的时候,她的手指很是僵硬。
她伸出手,探了探燕子的脖子。
或许是错觉,她感到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尽管那被剖开的肚子里空荡荡。
后来的某一天,郑皎皎终于明白,并非是燕子的身体温热,而是她的手指太过冰凉。
殿内,灯烛暗下去。
她坐在血泊之中睁着眼睛,和那两具死去的尸体一样。
她们不明白。
不通人情的饭馆老板要死,心善谨慎的秦阿姐也要死,街边起义的人要死,宫内掌灯的人也要死,为什么……偏偏杀人者不用死?
诚然她可以躲在明瑕的庇护下等待着杀人者偿命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桃花香将她弥漫,她听见桃夭开口:“你想杀了他吗?”
郑皎皎对于它的出现没有感觉惊惧,反而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她看不到自己抓着银簪的手背青筋突出,眼眶通红,无声的落着泪。
桃夭看的到。
“你之所以没有灵力,是因为你不曾接触过这世间的本源。天石的灵力一代传一代,影响着这里的人们。而你却是空白的、不曾被影响的,你的未来也是未定的。和我合作吧,我帮你拿到你应有的力量。”
郑皎皎张了张口,她感到有什么塞住了她的喉咙一样,使她不能张口,她努力从嗓子中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字:“你……在哪里?”
桃夭说:“姐姐,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所以我没法生根发芽。”
“妖域里,你做到了。”
桃夭说:“那是在妖域,你知道的,那是我的地盘,可我也只能长成那一颗没法结果的小树罢了。”
郑皎皎对此沉默以对。
她已然猜到了它在什么地方,那地方砰砰跳着,使她的一切情绪都无法掩盖。
“你的心脏是渡劫仙人的灵骨,有了它,足够我发芽了。”
郑皎皎闭了闭眼。
“你虽没有灵力,但我可以将这灵骨里的灵力转化给你,只是……或许会有些痛。”
身边明烛的光暗了下去。
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去弄明白这个人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想在永远地沉默下去了,像个木偶泥人一样任人摆布,可为此,她要付出什么呢?
郑皎皎道:“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桃夭轻轻在她耳旁笑。
那腐烂的苦涩桃花香味将整栋染血的大殿覆盖,根与茎在她骨骼内生长,一寸一寸攀爬。
它们在她的迷茫与愤怒里生长着,吸取她的疼痛做养料,黑暗里,她望向陈旧雕窗外面的天光。
那些根与茎就这样疼痛地生长着,为了不再迷茫与愤怒,直到某一天死亡来临,再不情不愿地立下下一世的誓言。
*
监天司的高阁上,虽说那尖锐的铃声已经在今夜响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尤为激烈。
唐富春等人看向那监察铃,底下,圆盘指针的方位正直直地指向宁静沉寂的皇宫。
霎时,皇宫宫墙上的道道符咒亮起。
太监推开殿门,顿时惊叫出声。
“陛下!陛下!宾天了!”
这句话简洁的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炸响在天下人耳旁两遍。
然而这两遍无疑一次比一次要令人恐惧与震撼。
一连两代帝王,一个死在精怪手中,一个身在皇宫却死在散修手里。
无人知晓,新皇帝死前还在说着嚣张的话语。
“那个蠢货,我给过她机会,谁料她竟不肯听从。你二人是朋友,她死了你自然觉得无所适从,但朕却觉得,你应当高兴,至少她只是死了,却没有背叛你,这代表你选人的眼光是好的。”
于是这位皇帝死前,那名散修对他道:“你该高兴,至少你只是死了,但不用再看到自己的王朝覆灭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该谢谢我。”
皇宫内,无数虚影亮起,如影随形地指向那个往外逃走的散修。
去往椒房殿的路上,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
孔天德:“这是在抓我们?可我们还没来的及杀皇帝啊!”
孔文镜给了他一脚,拧起眉毛说:“看不到这虚影是朝着前面的吗?”
孔天德:“那……这……狗皇帝死了?我们还继不继续上前?”
孔文镜:“任务完成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帮忙。虽然有些无情,但我们还是找地方先躲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说:“希望那位散修能逃出去。”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杀了皇帝,整个皇宫都犹如堡垒,道道灵光皆指向他/她,除非他/她有渡劫仙人的能力,否则是断然逃不出去的。
虚影下,监天司的人被惊醒,各个气势汹汹地往前追。
皇宫内的孟邵也执金刀,步步相逼。
但很显然,这散修的实力要比众人强的多,所以连孟邵几次出手都没有击中。
不过,孟邵也并不担心,皇宫的禁制已经升起,这人绝逃不出去。
剩下的不过就是猫抓老鼠罢了。
宫外,尹月寻带着秦阿姐正往皇宫赶,他已知道郑皎皎的要求,打算索性将她在乎的两个姐妹都带走,离开此地。
走到宫门口,他颦起眉毛看着那亮起的墙壁。
时间不对,天下会的那群人提前了一天。
那个皇帝不过早一天死、晚一天死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死掉就可以了。
皇宫进不去,他便在外面等,却见一道身影从城墙穿过。
他眯眼看去。
是天下会的人?
这城墙被万道符咒加持,选择这样的死法,是极其痛苦的,想来是慌不择路了。
尹月寻静静等待着那人死去。
然而不久他就睁了睁眯起的眼睛。
只见那散修身上散发出道道光芒,竟有要突破城墙的样子。
他颦眉捏起了术法,但因为觉得这灵力熟悉而一时间犹豫了一下。
那散修挣脱了墙壁的困束,似乎脱力了,跪到了地上,月光撒下,她的半张侧脸露出。
尹月寻愕然消散了自己手中的术法。
那张姣好的面容带着满头的冷汗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亦冷,让人怀疑里面潋滟的水光中是否带着刀与枪。
那种扑面而来的灵压使得他有些难以喘息。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旁边秦阿姐的身上,须臾,她收回了目光,伸出手往脖颈一拽,将东西往前一仍,逃向了城外。
尹月寻胸腔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嫩绿色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个月牙坠子。
——
凡人卷,end。
第88章
三江关,又是一年春三月。
大运河的河水潺潺,水蛟龙上多了几副新鲜面孔。
“这一趟走下来,明年给我家孩子交私塾的钱就有了。”一船工收着帆,抹了把被三江关的太阳晒的黝黑的皮肤上的汗道。
近些年,水蛟龙多了起来,这种由炼器师打造的用灵石驱动的特殊船只,造价高昂,但却远远比普通船的速度要快很多,安全性自然也高不少,用来运送灵石等贵重物件最好不过。
“唉,不是为了挣钱谁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刚把帆收起来,船到了岸。
几个船工合力把船锚沉了下去。
码头上很热闹,来来往往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负责这批货物的管事把清单一对,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两个脚行的人,把东西搬上去。这可是承平郡大老爷们要的东西,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您放心。”
船工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承平郡炼铁厂厂主的豪横,人家都是来三江关运走灵石,他不一样,偏喜欢三江关的水果,不远千里来给三江关送灵石,就是大玄皇室也断没有如此财力。
这边正张罗着。
只听得‘砰噔’一声,一艘大船没停稳跟水蛟龙撞了,铁制的水蛟龙倒没什么大问题,各种稳定用的符文明明灭灭,反倒是那撞人的大船船头立刻毁了一半,船身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水蛟龙上的船工刚想张口骂,看见这样子,也就熄了火气。
“救命!”大船将倾,船上南来北往的远来客皆慌了神,谁想的到,这一路而来,遇到水匪没出问题,遇到暗礁与大浪也闯了过来,偏偏到了码头,出了这种祸事?
水蛟龙上的船工们皆跑了出来,看向那大船。
管事正要催促,船舱里出来一扎着双髻的半大小女孩,长的水灵灵的,说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见了人道:“管事,先不着急理货,人命要紧。”
管事顿了顿,看了眼那深不见人的船舱,转头吩咐船工们去救人。
水蛟龙上的船工都有两下,有的甚至会术法,得了话,一个两个都跳到了对面,一人拎起一个就往岸上运。
那半大女娃对此情形似乎有些好奇,将头探了出去。
管事搭话道:“蓉姐可是也修炼过些许?”他笑着指了指孔心蓉身上的毛笔法器。事实上,管家可以断定,船舱中的那几位,大抵都是散修。
自三年前起,大玄皇室屡屡被害,基本上皆死于散修和妖邪。于是凡间的朝廷和民间最有权势的几大家族商量之后,询问仙山,定下了由仙人决策人间之事。
自此,大玄皇室逐渐被架空,变成了徒有虚名的吉祥物。
两年前,大玄仙山入世,腾云尊者将道法通传天下,散修登记入册,归入仙山与监天司管辖,成为了临时合法的修仙者。
而仙人增多,对于灵石的需求也越来越多,灵矿山的开采与挖掘,也逐渐成了热门职业。大运河上的水蛟龙,十辆有八辆都是运载灵石的。
孔心蓉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说:“文镜哥说的对,你的眼力劲果然很强。”
管家闻言谦虚地笑着低了低头。
虽说有船工救人,但那即将倾倒沉没的大船仍一寸一寸地往水下落着,即便码头上有官衙的人来此也仍无济于事。
正在孔心蓉要转身叫人的时候,忽听耳边传来一群人惊呼的声音,转头便见那大船倾倒的船头被猛然拔高,浸入船舱的河水往外由流出,断壁残垣处好像一个个小型的瀑布,原来是地下河面长出了一丛一丛的枝条,将那大船顶上来了。
孔心蓉睁大了眼睛惊叹:“嚯,好大的能耐!”
如此神迹不由得让众人都看了过去,三江关码头的监察铃因为这陌生的灵力波动,不由得叮铃作响起来,立时有监天司的人站到了码头上,持着法器和众人一起凝视那艘大船。
但见那杂乱人群之中施施然走出一对父女。
那父亲大概将近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蓄着半长的山羊胡子,穿着素色长衫,长衫下摆补着两个不起眼的洞,用线仔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文质彬彬,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而他那女儿就显眼多了,二八年华,面容姣好,虽说也穿了身素白衣裳,但腰间却别着把漆黑的匕首,一双潋滟的眼睛,跟会说话似的,让人疑心其中是否含着波光。
她身上的灵气还未消散,说明这撑起大船的枝叶乃是她干的。
许是孔心蓉的目光太过强烈,所以,那船上女子向她看了过来,只一眼,让孔心蓉就僵了僵。
郑皎皎见只是一个小孩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我早跟您说了,这一路咱最好戴个幕离。”她平静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云面上同样淡淡的,捋着自己山羊胡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他哪知道这一路能遇到这么多的事,一会儿是水匪劫道,一会儿是暴雨暗礁,这临了,竟然还撞了船。
撞就撞吧,身边这别扭的死丫头不知道出了什么邪风,还非得管上一管。
身边这丫头是何云两年前在明国边境捡的,那个时候明国和大玄正在打仗,起先是两国的普通凡人对打,但很快就有散修参与其中,紧接着战斗升级,成了修仙者跟修仙者的战争。
卷入其中的凡人就像卷入了绞肉机,其场面之凄惨,令天下都为之一振。
仙盟提出异议,几番交谈,终于使得两方仙宗出手干预,将战火止在归田。
归田是明国的一个县,以种植水稻为生。
何云捡到这丫头的时候,她因奄奄一息被农人抬到了家里,只等她一咽气就下葬。
当地监天司的都统很快上前来,目光冰冷,手压在法器上,等待二人讲明身份。倒也怪不得他如此警惕,三江关在三国中间,闹事的人太多了。加上最近几年,大玄的民间散修堂会频出,使得监天司不得不警惕。
“二位义士是来自什么地方,可有路引与衙门凭证?”
何云拱了拱手上前将一个腰牌连带一张泛黄的旧纸递了过去。
“归田来的?”
“对,带着女儿来咱们这里讨生活。”
监天司的都统看了一眼穿着素色衣裙的郑皎皎,拿出了一张画来比对。
“依这位女娘的身手可不像是要来讨生活的样子,倒像是来起义的。”
不久前,监天司内收到消息,说是有天下会的大人物偷偷来此,似乎有所图谋,也是一男一女的形象。都统陈冲凝眉看了半天。
郑皎皎倒也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
陈冲是执法司起家,手里沾过无数人与精怪的血,一双眼睛如鹰一样,气势和狼没有区别,别说普通人,就是在监天司内也鲜有女娘敢这样同他对视的,这让他吃惊之余,心里对其警惕且不快。
人走近,陈冲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的味道,味道有些苦涩,和以往闻到的甜腻香气不同,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木质的檀香的味道,他眉毛颦了颦。
郑皎皎对这位过于严格的都统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于他手中的画像有些好奇罢了。
三年前,她同桃夭交易,杀了那位狂妄的新皇帝,自知无法再留在京都,于是断了与仙山上那位的联系,往离仙山更远的地方奔逃而去。
她过了一段没有目的颠沛流离的日子,最后去到了混乱的归田,因为那里灵气杂乱,监察铃基本上形同虚设,所以尽管每天都面临着各种威胁,但郑皎皎在那里待的却还算舒适,至少比起那里的平民百姓来说舒适多了。
“李肃,带这两人去司里验明正身。”陈冲在郑皎皎凑过来时把画一折,交给了身后的人。
郑皎皎收回她那双眼睛说:“上面的两人跟我们长的一点也不一样。”
陈冲肃着脸,无波无澜道:“画师手艺差,画像不准。”
“是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若有所思的样子。
要郑皎皎来说,画师的手艺其实还挺不错的,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天下会要来这里,莫非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有可能,天下会的神器义仓现如今不是还在马延手里么。或许两方早就有勾结了。
何云对郑皎皎道:“盈娘,不可对监察司的大人无礼。”
陈冲看了看手中的路引——何盈,名字倒是起的不错。
“走吧。”他说道。
下船到了码头,岸上船上得救的人纷纷对着这边行礼,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人声好似海浪一样道:“谢盈娘子救命之恩!”
郑皎皎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眼身后。
何云似有些吃惊,片刻,他拱手给众人回了个礼。
陈冲看向郑皎皎,她看着比她的老爹平静多了,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方才也抬抬她的手给众人回礼,他的目光左移落到她带着红痕的眼角。大抵是哭地多了,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痕迹。
水蛟龙上,孔心蓉也在喊,一张小脸喊的尤为激动,待回了船仓,还要跟船仓内的几人讲讲那传奇的姑娘。
水蛟龙的船仓内燃着灵火,火上烧着汤药。
打头的散修男子长了副格外显年轻的脸,伸手一提,将炉上的药拿了,一张符箓贴在上面转瞬热气就被吹散了。管事只看了一眼不敢多看,忙将头低了下去。
那几人朝孔心蓉看过去,却原来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孔文镜道:“看来三江关还真是能人辈出。能将那样艘船顶起来,怎么也得筑基修为了。”
“可不,我瞧着比师父你还厉害些呢。”孔心蓉说。
孔天德笑说:“蓉姐儿,天下比你师父厉害的人要多了去了。”
孔心蓉一屁股坐在孔文镜的身边说:“在我心里,师父最厉害。”
有散修问:“那父女二人叫什么?”
“父亲叫何云,好像是个游医,女子叫何盈,听说是天生就有这么强的灵力。”
孔天德思虑道:“若真如此,倒是可以引入咱们会中来。”
孔心蓉强力推荐道:“那女子定然也是个义士,听说归田的监天司曾经扩招了大批的人,但她却没有加入,可见她对于仙山也是不满的……就算她不想入会,与她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同行的散修道:“你怎知她对仙山是不满的?说不得她不入监天司正是因为要等着加入仙山呢。”
孔心蓉怔住了:“会吗?”
众人皆哈哈大笑。
孔文镜说:“别听他们瞎说,听你的描述,那父女二人是个好人,以后遇见,能交个朋友是最好不过的。”
他看向一旁立着的管事说:“辛苦了,等东西理完了,你们带着回去就好,至于我们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懂了吗?”
管事无有不应的。
等人出去,孔文镜想到他们的任务轻叹了一口气。
“这妖域放出去,仙山上那一位真的会来吗?”有人问。
“若是从前那位明瑕尊者我倒可以百分之百保正他绝对会来,可如今,仙山虽开,但明瑕殿却仍旧闭着……”
孔文镜说:“他们来与不来倒也并不很重要,会主说了,那不是我们的任务。但这无主妖域坚持不了多久,就怕监天司嫌麻烦不肯将人撤出三江关。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来他们会主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此地定有灾祸,让他们提前将此地的人想办法撤走。
*
乾元仙山,由封莲乃至各地监天司内监察送上仙山的折子几乎将文渊的案前摆满。
文渊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灵矿山监察的举报。自从仙山直管人间之后,监天司监察的作用又重新显现了出来。
监察们的报告可以直抵文渊这里,这固然遏制了腾云一家独大的行为,但却遏制不了民间日益增多的散修,前段时间更是出现了突破为元婴的散修,尽管那人已经被诛杀,可文渊却从中感到了种紧迫感。
若再让散修们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有朝回乾元宗是不是也会像那民间的皇宫一样,成为人人都可以进入的地方?
他将目光放到眼前的折子上。
诚然,借由腾云办事不利将明瑕放出,这是一个好的台阶。
但文渊也知道倘若当真这样将人放出来,往后种种可能就真地由不得他了。
文渊的耳边仿佛还响着自己那个小弟子平静到仿佛胸有成竹的话语,正如那个弟子而言,不过一年仙山就只得开山门管理起了人间的种种。
他冷下脸去,一挥手将折子收了,免得摆在明处祸乱他的心神。
*
三江关,从威严的监天司内出来,头顶是三春的艳阳天。
郑皎皎抬起手遮了下太阳,她手腕上的檀香木串滑落宽大的衣袖深处,露出一节皓腕。她皮肤倒是细腻的,只是上面蜿蜒出了很多的红痕,像一条一条的蚯蚓,也像是扎进泥土里的树根。
陈冲盯的时间有点久,以至于郑皎皎垂下了手去,并将袖子往下拽了一下。
“做什么?”她问的直白。
陈冲道:“何娘子一向这么没心没肺吗?”
她那张从始至终都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恼怒的神情,但很快消失不见,抬起那张长得特别爱讨人欢心的脸,冲他一笑说:“陈都统一向这么爱盯着别人看吗?”
“我盯着的大部分都是犯人。”
“如果我没记错,您刚刚已经把我们从内到外验了一遍了吧?”
“仙盟的人无缘无故来这里,并且没有同我们知会,按理来说我们有权利将其驱遂。何娘子是要与我谈规矩吗?”
“……”
说实话,虽说郑皎皎早就知道何云其实另有身份,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仙盟的人。他的修为很低,而且不太像仙宗里出来的人。仙盟虽说有一定的招收弟子的名额,但其中大半部分还是由三国各宗的修士构成的,仙盟也没有任何的执法权,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充当了一个给各国仙宗进行合谈的地方。正如归田一事,两国止战,正是由仙盟牵头达成的。
“我爹是仙盟的人,我可不是。”郑皎皎说。
“你是一名筑基散修,若在从前你现身的那一刻我訅可以当场诛杀你。”陈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同时身上的灵压弥散,使得郑皎皎蹙起了眉毛。
同为筑基期的修士,灵压亦有高有低,而且正统仙宗出身的人,一般来说,其基本功扎实,身上灵压也比同阶的散修威力要强大的多。
不过,郑皎皎皱眉的原因却并不在其中。
心脏与腹腔好似在翻江倒海,她知道那是桃夭的缘故。
她与它如今是共生关系,桃夭强,她的生命就减弱,桃夭弱,她便好过些。
手腕上的檀珠闪过一丝灵光。
陈冲撇了一眼道:“法器?”
她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不知是不原意同他说话,还是被他口中光景吓到了。
“你可以考虑加入监天司。”陈冲道,“你的天赋不错,若走正路子此刻说不定已经入了仙宗了。”
对于他口中的可惜,郑皎皎却是扯了下嘴笑了。
“您不是第一个夸我天赋好的人。”
她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陈冲瞳孔一缩,人也忍不住一缩,那种来自于她身上的极淡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尖,她伸过的手擦过他耳边,将那耳廓染红,他僵了下,看她施施然将手收了回去,摊平在他面前。
“我也见过很多比您还傲慢的仙人。”她说。
那摊平的手中放着一片绿呦呦的叶子。
目送那父女二人远去,旁边监天司的同僚看了一眼陈冲,清了清嗓子说:“虽然我承认那姑娘人是长的不错,可人都走远了,都统您就别看了吧?”
陈冲将手中那片仿佛还带着体温的叶子放到了下属手中道:“找人盯紧这两人。”
“啊?”
“啊什么,还不快去?!”
“哦……哦,好嘞。”
陈冲眯着眼睛回忆着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但他们活的都没有我长。’
好猖狂的一名散修。
*
何云来到三江关还真是正儿八经有明面上的事情要做,至于暗地里要做什么事情,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三江关的一位种植甘蔗的大地主据说有什么难疾,托人打听到何云这个游医会治,便请了他来医治,其时自两年前仙山仙人频繁来到人间四处行走之后,要请仙山仙人帮忙治病也并非是很困难的事了。但所谓术业有专攻,仙人们要想料理好一个凡人的疑疑难杂病,还是不如民间那群散修游医们厉害。
“先先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实在是小老儿的荣幸,府上已略备薄酒只等二位同饮。”
去府上的路上,马车内犹为安静,郑皎皎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许的尴尬。
风吹起车帘,外面街道上传来响声,是一辆灵石驱动的二轮车和一辆灵驱动的四轮车撞了,好在两车的速度都不算快,因此没有人受伤。这是极为幸运的了,按常理来说非得有人当场丧命才对。对于这种代步工具没人比郑皎皎更熟知了。那来自唐家工厂生产的二轮车,她还曾伸手摸过。
散修和仙道的昌盛使得人间也出现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都争先恐后地出现,这些东西有些卖到了明国和金国,并将更多的粮食和黄金、灵石带回来,有些就干脆在本国内销售,并得到了很好的反响。
很难说明国这些年一直侵扰玄国边境是否是因为对此介怀的原因。
因这一打岔,何云的话也就噎到了嗓子眼里没能说出来,他顺着被郑皎皎掀开的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街道上的情形,脸上出现了沉思和忧虑,说:“这种堪称是法器的东西由凡人驱动,若是流行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种车也就跑跑宽敞平坦的街道的,乡间狭窄的土路是走不了的,何况是灵石驱动,能买的起的人还是少。”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忧。”
何云没有白长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他确实和乡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有一颗杞人忧天的善心。
他叹了口气,看向郑皎皎面上又露出三分迟疑,马车的轱辘噌噌地转着,可能是使用长久而主人又不爱惜的原因,行走间发出了咯吱路吱的声音。
他接连换了三个坐姿,在郑皎皎感到些许无奈的时候说:“闺女……关于我仙盟的身份……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该隐瞒于你。”
郑皎皎沉默片刻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死在归田了,您对我来说确如再生父母。包括我现如今的身份也是您给的,我对您心怀感激,并没有任向不满。至于仙盟的身份,您也不必与我解释。我自已都藏着掖着的,您也并没有对我追问,不是吗?”
“话虽如此……”何云似乎仍有三分不安,“其实这次来三江关,是因为仙盟探子收到内部消息,说此地有可能会出事,所以我才来此探察。”
郑皎皎一时并不确定何云口中的消息是否跟她收到的消息是同一个。
何云:“或许你该离开这里到个更安全的地方去,这样我也能放心。”
“您的本事还不如我大呢。”郑皎皎说,“不如把我留下来,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也好互相照应着点。就算……”
她顿了一下,将那双眼睛移开,落回马车车角,方才接着说:“就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块也不孤单不是?”
说完她将那眼晴移了回来笑了下,那眉宇间的愁绪稍微散了散。
“好,要死,咱爷俩死在一块!”何云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面露坚定。
“仙盟的消息真这么棘手吗?三江关怎么也是玄国的地盘,为何不将这消息告知玄国?”
何云道:“听说明国和金国宗门组织了不少人准备夺回三江关。”
“夺回?”郑皎皎道,“三江关这个地方,除了瘴气和水果,什么也没有,他们夺回去做什么?”
“有消息称,三江关这地方还有一个大型灵石矿遗留。”
“……”
何云说:“当然,若只遗留了一个灵石矿自然不值得两国大动兵戈,但是……你听说过天下灵气的起源吗?”
“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这三处地方吗?”
“正是,这三大仙宗所在之地,灵力浓厚而外溢,被世人称为灵气的起源之地,也被散修们称其为龙脉所在之地。”
郑皎皎静了下去。
何云避讳莫深地说:“有人称在三江关中也有一条龙脉。”
郑皎皎颦了下眉问:“找不到谣言的出处吗?”
何云摇了摇头。
一路颠簸,郑皎皎转了转手上珠串,耳旁,听见桃夭说道:“看来他们与你是同一个目标啊。”
三月的三江关不管是与郴州也好与康平也罢,其温度都大相径庭,热切的太阳的烘烤下,码头劳作的人们已经穿起了短衫,果园里的人们也都换成了薄衣。
何云的病还是要瞧的,郑皎皎就在果园里闲逛。
抬头望去,此地已经不大能望见仙山,只有那滚滚地浓烟顺着风往天上跑,自从仙山放开管制,凡间五花八门的小厂子也就冒出了头,就拿三江关的胶场为例,因为买双轮车和四轮车的人变多,橡胶的生产需求也随之出现,不知道是何人发现的这东西,总之橡胶正被人们广范地运用在各个地方,那胶厂和种植园也多了起来。
以灵石作为驱动的机械是不会冒出这样的浓烟的,会冒出这样的烟大抵是厂主图便宜,而选择了以煤为主要燃料的东西,不过想必当过些时间更为高效且省时省力的灵石驱动的机械就会将其取代了。
“小心些,这种水果很贵重的!”
郑皎皎正观望着这里的东西,不远处运送东西的队伍却起了点争执。
她走了过去问:“吵什么?”
三江关的人所说的土话郑皎皎是听不懂的,但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此地的人都会一口流利的官话。
“这香蕉要运到什么地方?”郑皎皎往前一看原来是买卖香蕉的商人。
三江关的蕉并没有经过仔细的培育,结的果子少而种子多。
这种植园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卖蕉的经验所以摘的果子都是接近成熟的,又没有做任何防颠簸的措施,只轻轻一碰就有断枝的。
种植园领头的管事是个年纪较大的人,脑筋也并不灵活,郑皎皎同他解释了半天,他才决定用她的办法试一下。
“怎么又运回去了?”
身后传来人声,郑皎皎听见管事正按她的话解释道:“如果这样运到承平郡,即便有水蛟龙,到了地方后果子也就烂掉了。”
“平来就是多饶他们的,何必讲究这些。”
听起来此人似乎是个极怕麻烦的,郑皎皎正要回头帮管事说两句话忽被人抓住了袖子。
面前一码头上见过的姑娘激动道:“是你!又见面了!”
“你是?”
孔心蓉道:“你救人的时候我也在,你简直太厉害了!”
郑皎皎自然是认得她的,但是对她的热情却有些摸不到头脑,只好归究于是孩童对英雄的崇拜。
孔心蓉紧抓着郑皎皎说:“你等我一下,我要给这里的人带句话。”
只见她朝着那主事的人跑了过去。
何云似乎已经面完诊了,如今沿路而来找到了郑皎皎,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走到近前,抚着胡子,唇角还带着些许的笑意,大概是对孩子交了新朋友的欣慰,说道:“不是什么很重的病,喝几付药,我再给他扎两针就好了。你猜怎么着?”
郑皎皎知道他的秉性,爱说话,且非要人做他的捧哏才行,问:“怎么?”
何云幽幽叹道:“现在的义肢可真是越来越发达了,玄国的散修们竟然都做出商号来了,这刘老爷说,如果治不好他干脆就去开膛破肚去装个义肢,这可真是……义肢那种东西哪有原装的好?”
郑皎皎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平静地说:“可不是吗。”
何云道:“要我说这还是得怨乾元仙山的那位明瑕尊者。这两年鲜少有人提他,你可能不知……”
郑皎皎听他说了半晌,只道:“我知道。”
她说的语气有些怪,何云顿了下看向她,循问原由。
郑皎皎将喉咙里自动涌上来的涩意强行咽了下去,皱了下眉毛,她并不明白,已经过去三年多,为什么听到明瑕这两个字,她的心神仍会慌乱,那本干涸的眼框仍然会酸胀肿痛。可分明他们分离的时间已经和她记忆里在一起的时间差不多了。
凡人一世,仙人一瞬,在拥有灵力后,她对这句话的理解已变得深刻。
何况明瑕尊者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已任,若再相遇,怕迎接她的只会是当头一剑了。
郑皎皎只默然道:“他很有名,也救过我。”
“虽说是他间接推动了义肢的发展,但他确实也救了不少人,”何云点了点头,抚了抚胡须叹道:“可惜,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世人都只记得那位腾云尊者了。”
前方,女孩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名主事的人也由此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只一眼,不论是郑皎皎还是那主事的本人都愣住了。
第89章
想要忘记一位渡劫尊者拼命相护的人这是很难的,毕竟,全天下的渡劫尊者伸出一只手来就能数地完。而郑皎皎本人也并不是一位让人过目就忘的人物,她那双眼睛也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如今的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变化,但吴一帆敢肯定,这人就是当初矿洞中的那名凡人姑娘。
是百善堂的人,竟然这样碰见了,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郑皎皎心想。
这段时间内有不少人跋山涉水而来,为了寻找此地的‘龙脉’,要得到那东西郑皎皎并没有把握,何况桃夭还清醒的时候曾经警告过她,最好不要冒然去打那个‘龙脉’的主意。
其一是因为仅靠她现在体内的仙骨,恐怕不等她借它的力量同那位百善堂的堂主打个有来有回,就要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死亡了。其二就是那个所渭的龙脉有些问题,似乎与乾元仙山、天极谷地等的龙脉不一样。
郑皎皎觉得桃夭‘支支唔唔’未说的话里面应当还有第三个原因,但具体是什么,她无从判断。
桃夭的妖丹被毁,妖域也被夺走,本该死去的,可是它将自已的桃花花粉藏到了郑皎皎的心脏中,因为郑皎皎体质特殊,除却心脏血肉之中并没有灵力,所以桃夭以她的心脏作为新的妖域来蕴养桃花花粉中它残缺的原神,借由此活了下来。可以说,桃夭死去,或许她一时半会借由明瑕灵骨剩下的灵力还能苟延残喘一阵,但倘若她死了,桃夭绝对要给她陪葬。所以即便桃夭有所隐瞒,也暂时不会害了她的性命。对此,郑皎皎也就暂时不多追究了。
总之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即便对于桃夭之前说的,只要得到那所谓的‘龙脉’她就可以像林可那样一步大乘,但郑皎皎来到此处,与其说她的目标是‘龙脉’,不如说是现在拥有‘龙脉’的人。
因为这些年的奔波,明瑕灵骨之中所剩的灵力已经不多了,连桃夭也为了避免虚耗灵力而陷入了沉睡。如果郑皎皎还想活下去,就必须给自己再换一颗心脏。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你如今不能修行,修仙者所用的天水炼制的义肢你没办法使用,若是要换成粗陋的铁器与凡人所使用的义体心脏,像背着壳的蜗牛一样,你又何必选择我?”
桃夭的话似乎仍在她的耳边徘徊。
人大抵就是这样,饱暖思淫欲,拥有的东西永远不会嫌多,昨日分明只想要血债血偿,今日又想要多活一会儿,而当能够活下来后又想活的好些。
确如桃夭所言,若她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当个待宰的牛羊又何必要与它合谋?若是她心甘情愿等死,当初杀了皇帝又为何要逃?立下豪言壮语逃了这么久,其实她还是看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何面目,但至少,她知道若是给末路之人一个机会,让他们得以拼死一搏,不会有人肯站在原地等死,就算那个人是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郑皎皎想的是,反正她都要死了,来这里走一趟也并不吃亏不是?
如果能拿到那个百善堂堂主马延的灵骨最好,如果拿不到她颇有些无赖地想着,拿不到,就到时候再死呗。时光与战乱磨炼了她的心性,不知道明瑕见了她如今模样又会做何敢想。比起刚离开京都的时候郑皎皎已经很少再去想他了,虽说郑皎皎心中有百般的不甘与理由,但若真论起来,她必须得承认——算她负他。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手腕上缠了三圈的檀木串子,冲那百善堂的人露出了个清浅的笑。那笑容是伪装地、有些勉强的,但郑皎皎可以保证,没人能看得出。
刚刚跟天下会的人接完头的吴一帆,见了她的笑容只觉得跟见了鬼没有两样。
仿佛多年前的恶梦又回来了,他们、天下会再加上这个女人,吴一帆往天上看了一圈,旁边有人问他:“看什么呢?”
吴一帆:“我看看等会儿是不是有渡劫尊者从天而降啊。”
“……”种植园的管事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
“盈姐姐,”孔心蓉已经跑到了郑皎皎面前,“何伯伯好。”
何云道:“你是?”
“我是从承平郡跟家里人来做生意的,自从在水蚊龙上见到了阿姐的风采,被阿姐深深折服,所以想请您和阿姐同我吃一顿饭。”
郑皎皎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用词:“你是承平郡来的?”
“对。”
“承平郡的什么地方?”
“恵民城。”
何云有些吃惊:“那个地方听说有许多炼铁厂啊?”
昌平45年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本来该是天灾,却不想成全了那个地方的人们,天下会由那个地方死灰复燃,掌握了玄国大部分的民间铁矿,又趁乱拿到了盐铁的经营权,如今散修们在玄国能够拥有合法身份,他们也算是功不可没。
听闻乾元仙山曾经对天下会的会主投出橄榄枝,但被其拒绝,拒绝的理由竟然是:若天下会的会众不能一同加入仙山,那他也不会加入仙山。这个拒绝理由听起来很正当,甚至还带着些使义,但据何云所知,玄国天下会中除了领头的某些特殊人群,其余的会众有百分之九十都不是修仙者。让凡人入乾元仙山,亏他说的出口。
事实上,何云所在的仙盟也曾跟玄国的天下会打过交道,那时他们的会主还是个女子,名叫迎春来,至于现任天下会的会主段雨还是前会主身边的一个打杂小弟。
说起那迎春来也是个颇有修仙天赋的人,虽没有仙山传承,但一手长剑舞地那也是虎虎生威,竟只凭自己也悟出了些道法与名堂,就像他身边的这个小闺女一样。可惜,听说是死在了天下会的神器义仓之下,令人唏嘘。
孔心蓉倒也不藏着掖着,大方一笑道:“正是。”
她说:“我听闻这附近有一家饭馆特别好吃,不知二位可否赏脸?”
何云看了眼郑皎皎,郑皎皎面色如常也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悉听尊便。
何云就道:“只你我三人?”
“还有我师父和几位师叔。”
“加我一个!”
陌生的声音传来,孔心蓉转头一看,是她刚刚接完头的百善会的人,这让她不由得眉头一皱。
郑皎皎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吴一帆直了直自己的脊背。
“这……”孔心蓉不敢直接拒绝,只说,“我得问问我师父。”
何云正在思索这二人之间的关系。
郑皎皎淡淡道:“我与父亲还有些事情要做,看病问诊离不得人,恐怕不便前往。”
孔心蓉请的就是她,见状急了,忙道:“你爹需要看病,可你又不需要,你自己来不可以吗?到时候我也会在的。”
就差把要拉拢她入会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何云颦了颦眉毛问:“小姑娘,你与我们萍水相逢,为何非要与我们吃饭呢?”
吴一帆也瞪着两只大眼睛瞅她,顺道观察一下郑皎皎的神情。
孔心蓉攥了攥袖子,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认真看着郑皎皎二人说:“实不相瞒,我叫孔心蓉,是天下会的孤儿,姐姐有此灵力与救世之心,何不加入我们?就算你不想加入我们,交个朋友也是好的,若以后有什么难处,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到姐姐你呢。”
“灵力?!”吴一帆吃惊极了。
他记得延老说过,这女子体质特殊,没法修练的,难道是他认错人了不成?
吴一帆仔细看去,郑皎皎面上平平静静,似乎确实与当年那女子各有不同,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他觉得面前人又不太像那人了,只眉眼有些许类似罢了。
“你……你是从哪来?”他问。
郑皎皎眼皮一掀问他:“你又是从哪来?”
吴一帆哑然。
他确信,是他认错人了。
当年那女子,只稍稍一吓就泪眼盈盈怕的不行。
“你同我记忆中的一个女娘很像。”
“那女娘是郎君的心上人?”
吴一帆吓地连连摆手说:“那女娘是个柔弱的凡人,我可不喜欢。”
郑皎皎唇角的笑敛了敛:“那看来您也是个散修了,不过,天下会这种据说为民请命的堂会,里面的散修也看不起凡人吗?”
孔心蓉立刻说:“才不是!我师父他们,还有我都有很多凡人朋友的!”
她指着吴一帆道:“他不是我们堂会的!”
伺云目光微凝,三江关本地的散修?听口音却不太像。
吴一帆艰难道:“我也没有看不起凡人,只是……只是……”他叹了口气,无奈坦诚:“我毕竟是散修,若是同凡人相爱,等我筑基之后,我的容貌不再变化,她去日渐衰老,那又该如何,总不能让她去服用驻颜丹吧?”
听起来很沉重,也是散修们要考虑的事实,随着修为的增加,他们的容貌也会变化,有一些甚至会返老还童到年轻时的模样,但这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郑皎皎看了他半天说:“是么。”
她显然有些不同的意见,但并不打算将它们说给眼前的几人听。
“我与我爹只是来三江关治病救人,并不想给自已惹麻烦,饭就免了,若改日再见,你我四人只当没有见过吧。”
对于这样的结局,孔心蓉虽说不开心,但对方已经接连拒绝多次,她也不好强求,否则就不是结友而是结仇了。
*
三江关的夜要比其他地方的夜要明亮,不知是不是因为仙山日渐高远的原因。
何云同郑皎皎打了一声招呼就出门去了。
他要去找三江关的地下组织打听一下境外人的消息。
郑皎皎并不放心他,但自己却也有事要做。
她往吴一帆身上放了一点桃花花粉,她可以借助这些东西去探究他的行踪。
此地天上的太阳比较近,热气白天被土地吸收,到了夜里全涌上来,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修仙要静心,可郑皎皎却并不是真正的修仙者,若要说,她算是投机者。
她在草编制的凉席上闭着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吴一帆的位置,不远处,风吹过,桌子上何云带来的三江关的军用地图被掀起一角。
鸟鸣三声,外面的空气陡然变化,很快,一抹血红的屏障贴着三江关人口最多的地方升了起来,监察铃的响声震天。
郑皎皎猛然在入定中睁开双眼,霎时出现在了木质的窗户边上,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这里的主家不愧是个生病了想给自己换铁质器官的潮流人士,窗户的门轴也早就换成了铮亮的金属,开合起来毫不费力。
同一时间,三江关无数人从梦中惊醒,无论是外来者还是本地的监天司、散修都拧起了眉毛看向那一处好似太阳一般冉冉升起的妖域。
但他们都知道,这太阳和天上挂着的太阳可不一样,是会吃人的。
监天司开始疏散本地的群众。
“何家娘子!何家娘子!”请何云来看病的老爷急匆匆赶来准备带他们一起走,“三江关出现妖域,监天司和本地衙门叫我们抓紧离开这个地方呢,说是最好跑的越远越好。”
监天司的手册里写着若遇到这样的情况,监天司与当地衙门中人有责救助当地百姓,令其先行离开,以免造成更大伤亡。然而事实是倘若遇上这种突然展开的域,一般来说不论是身先士卒的监天司修士还是当地衙人、亦或是慌乱逃跑的当地百姓,都会被域一口吞下能跑出来的人,是因为域主根本没想或没办法吞下。
“哎!何家娘子你爹哪?”
郑皎皎站在马车前极为平静:“出去了。”
“怎么这个时间出去?”
“想来监天司会管的,咱们若是等他,说不定反等不到,不如去码头出集合。”这家的老爷有钱,准备做水蛟龙逃生,大不了多给些银子。他知道郑姣姣父女二人在码头的事情,知道她是一名散修,且还算厉害,又见她气质端正,不似奸诈之辈,所以有心交好。
“何家娘子走吧?”
郑皎皎抬手,遮在自己眉上,看着那血红色将近深红的妖域说:“好像停住了。”
她见过桃夭的妖域,知道妖邪们只要还能够吃就一定会把妖域扩地远远地,任由活人的生气与血肉把自己撑死也不为过。它们就好像捞鱼的人,只怕自己的动作缓慢让鱼跑了,哪里会这般慢悠悠地扩张,似乎生怕人们跑不了一样。
“这妖域怎么会停住,等到它消化完里面的人就又会,扩张了,到时候咱们连跑都跑不了。何家娘子,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近些年仙人散修们都忙着争自己的地盘,若等到仙人们来除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退一万步,就算仙人们要来,咱们这里离仙山和都城那么还指不定到什么时候呢!你可千万别学那光脚汉子的一根筋啊!”
郑皎皎道:“渡劫尊者一息可行千万里,若是大乘尊者就更了不得了。”
这种紧急的时候,众人都险些被她逗笑。
“那都是仙山上的拔尖的人物,何家娘子你当是咱们家的大白菜呢?”
一人说:“我看着也就是刚刚结丹的妖,或许筑基往上点的修士就能对付了。”
精怪、鬼魂和人筑基时都会结丹,但一般而言,同等级的非人之物远比人要厉害的多,并且能够升起域这种东西来。事实上,郑皎皎怀疑其实筑基往上的人也能升起域来,不过现实并没有成功的例子所以这个有待考证。但林可证实了人确实是有域的。
郑皎皎盯着那有些古怪的域看了片刻。
众人见她远去的背影忙问:“何家娘子你这是去哪?”
郑皎皎感受了一下桃花花粉的方位,因为这东西毕竟是妖的东西所以郑皎皎并没有把它放在何云身上,但是她觉得以何云那种比她还爱多管闲事、嘴硬心软的个性,此刻他是一定没有离开的。
她回头于暗夜里看向众人,一双潋滟的眼睛格外明亮,语气虽然平淡,却莫名地让人感觉到有些温柔。
“不是说筑基就能解决这东西么?我去看看。”
说完一阵风飘过,她就和一缕人间轻飘飘的白烟一样离开了。
主家老爷感叹:“看来咱们玄国的散修也不多是坏人。”
旁边人说:“我倒觉得他们挺好的,不是他们,咱们怎么能坐水蛟龙逃跑呢?从前那可是有钱也见不到的玩意。”
运河处人群拥挤,高悬的月撒下波晖,暖黄色的提灯将一整个码头照亮。衙门和监天司的人们维持着秩序,大家大包小包地带着东西往外逃,小孩子们不懂大人们的恐慌,睁着大眼睛搂着父母的脖颈看着这稀奇的一幕,有爹娘的地方就是另一个让他们安心的家。
有人逆着人潮往前跑,停在妖域的不远处。
郑皎皎知道三江关最近热闹,没想到会这么热闹,她在其中看到了天下会的、百善堂的、还有一些一看就非本地人的深邃高鼻梁的面孔。
郑皎皎是不愿意掺和进去的,想来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要暴露自己的意思,除了被迫暴露的之外。
她将此地打量了一通,很快发觉此地是一片废旧的民居,少有人在这里居住,真是难为这妖域的主人能够在闹事找到这种地方。
天下会的人才来了两天,三江关就出现了这种事情,很难不让人对他们进行联想。
本地监天司的都统陈冲责无旁贷地出现在了这里,他皱起眉头打量着这处地方,近些年监天司的设备也逐渐翻新,一个电报就能在千里之外将本地的情况传给康平监天司,然而,没人敢往仙山上发这种东西,因此康平监天司还是得按老一套慢悠悠地往上面递折子,等到传到主事的腾云尊者耳朵里,不知道又要多久。
陈冲问了附近的监天司有无元婴仙人下界,请他们从中帮忙说和,先来解决此地妖域的事情,据说那位仙人人已经在路上。
一名属下摸着脑袋纳闷道:“确实在扩张,不过这速度是不是有点慢啊。我家八十岁的婆婆都能跑的过它。”
听到这话的人,不管是明处的还是暗处的都沉默了。
实在是形象极了。
——似这样善解人意的妖域真是百年难寻。
属下道:“都统,你看我们是不是先让他们别往外撤人啊?”
暗处的孔文镜皱了皱眉毛。
郑皎皎是一早发现他了,因为他跟吴一帆离得太近了,她正考虑着往他身上放点花粉呢。不过妖域出现,桃夭躁动的很,那些花粉有要生根的架势,鬼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凭空生根,实在是有些违背郑皎皎的农学常识,但郑皎皎见过这玩意生根的样子,恐怖极了,能一瞬间把一个修士吸成干尸。
“我都说了,我只是过路!”
郑皎皎犹豫的时候,那边的非本地人士操着一口奇怪的语调跟另一个纠缠他的人被陈冲逮了出来,顿时本严肃的场面有些尴尬。
陈冲冷冷打量了二人一眼道:“明国人?仙盟的探子在我玄国三江关与来历不明的明国散修接头……真当我玄国无人吗?”
何云张了张嘴说:“我是过路。”
旁边明国人瞪了瞪眼睛说:“你说的这不是我的词吗?”
暗处众人:“……”
陈冲冷笑了一声:“过路过到妖域这里来了?”
郑皎皎屏住了呼吸,从藏身处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种情形下,玄国监天司是有理由怀疑来这里凑热闹的外帮人的,何况这明国人分明是个修士且没有入境申请。偷渡来此,还在妖域外窥探,监天司当场斩了他都算仁慈。显然陈冲就是这么个打算,他根本没想确认明国来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散修,不待何云再度为自己辩解什么,陈冲手中的符箓就朝二人扬了过去。
一出手,方知那明国修士也俨然是个筑基往上的修士。陈冲的眸子越冷了。
何云通过这个明国人其实已经确定,明国和玄国的人来此的消息确实为真,但他身为仙盟的人是不能告知玄国的,否则恐怕非但不能制止矛盾反而会激化予盾。
争执间何云一个后撤险些被符箓打中,不过暗处的一道法阵帮他躲了过去。他愣了一秒往暗处看了看。
桃夭因为郑皎皎的出手恢复了些神智。
“你不要命了?”它在她耳边阴森森道。
郑皎皎说:“你修为比陈冲高的多,一道符箓也消耗不了我体内的灵力,怕什么?”
桃夭:“如果你肯吞噬活人,我也就不必拦你了,可你又不愿,那我又有什么办法?”
郑皎皎说:“你不必找着机会就同我说这个,我早说了,你我各取所需,若是你要越过这个红线,就别怪我心狠了。”
桃夭嗤笑:“你对自己是挺心狠的,可我们妖就是要吃人的。”
郑皎皎强调:“你们妖。”
桃夭乐呵呵地笑,过了半晌,它说:“小心暗处那个渡劫,我可打不过他,你么,更别提了。”
暗处有渡劫?
这话简直犹如惊雷。
但却并不出人意料,郑皎皎立马掰着手指头算,明国仙宗现如今有一个渡劫,听说也是不太爱管闲事的,但好在明国早就因为魔域放开了对修仙者的管制,现如今倒成了三国中受妖邪侵扰最小的国度。金国仙宗和玄国一样有两个渡劫,听说都是已经很高的年岁,但到现在还没有修练成为大乘。
按照林可所封印的魔域壁画和桃天本人所述,只有得到天石的人才能跨过渡劫成为大乘,成为大乘才能通天地万物,并飞升仙界。
所以郑皎皎推断怕是金国仙宗内已无天石,所以他们两位渡劫分明快到极限才没有跨境。
如此算下来,藏在暗处的人是金国渡劫的可能性会比较大一点。
总不可能是玄国渡劫,明瑕还被文渊关着,至于腾云,郑皎皎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马延在三江关,更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天石的事情。
天石就是龙脉,而天下会的神器义仓就是天石打造的这件事,知道的人真有这么多吗?
郑皎皎看了看漆黑的周围。
第90章
对于三江关来说,今日的夜是百年难遇地热闹。上一次这样热闹还是三江关最后一座灵矿没有枯竭的时候。有人踏河水,自仙山而来捞起水中的一块灵原石。
他长发垂下,发尾沾了一点水,灵气一过,水汽消散,手中那块幽幽的灵原石也碎成了渣。
腾云抬眸看了看前方红彤彤的‘太阳’,抬手一圈圈的金色符箓于他袖子中落下,那些符箓们仿佛长了脑袋与腿,一个个犹如山间幽灵,迈着脚牵着手一溜烟地往林子里、暗处、看不见的远处跑去。渡劫仙人的灵识也随着他们的离开而在这里展开。
“尊者,确已查到明国与金国等人步入了三江关的地界。”宋雪婷于虚空中浮现,开口道。
腾云感应到什么眯了眯眼:“码头怎么这么热闹?”
“三江关的监天司和县衙在疏散人群,据说那新升起的妖域至今没有要停下的打算,所以不光此处码头,接连几个县的人都接到了离开此地的消息。”
腾云慢慢地说:“至如今扩张还未停,那便是接近元婴的妖了。”
宋雪婷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低了低头,未言。
腾云冷了声音:“元婴的妖,为何凡间监天司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宋雪婷立刻道:“我派人去查。”
世间元婴级别的妖亦是屈指可数,几年前封莲一难,如今三江关又是一难,凡间的灵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猛然增长了太多了。
腾云道:“明瑕他们可有异动?”
“自明瑕闭关之后,李灵松也闭关了。慈殇似乎在人间寻人,谢昭忙于人间事物,”她顿了顿说,“虽说谢昭修炼的道特殊,但终究还只是一个筑基,成不了气候。至于其他小宗,皆安于宗内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有监天司的几名监察仍日日上折子,拐弯抹角地催促师尊将明瑕放出来。”
腾云轻笑一声:“他那个徒弟呢?”
“仙山解禁的时候下过一次山,到了康平寻人,未果,便又和原来一样,去凡间游历、斩妖除魔去了。”
“他要寻谁?”
“似乎是明瑕三番四次下山去见的孤女。”
腾云是知道自己那个老师文渊的,分明不想管凡间事,可若是其他人将凡间事捡起来了,便又会对此心生不快。与其说明瑕思凡被禁,不如说是因为他屡次违抗文渊的命令惹得文渊不快了。
都说仙人思凡者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腾云却想,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先得道还是文渊先得道。
说起来腾云算是前几批拜入文渊门下的人,明瑕到来之前,腾云一直觉得自己的天赋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他见过很多寿元将尽的人,他们有些是他的师兄师姐、有些是他的师弟师妹,有些无欲无求看破红尘,有些机关算尽欲壑难填。因为看的太多了,所以腾云反而对仙山的规矩不那么在乎起来。
依他看来,若真有什么天道法规,那早该将人间这些乱世的邪佞当头劈死才对。
三江关‘龙脉’现身的消息现如今看起来似真有几分真,他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传说中的龙脉长了怎样一副模样,是否真的身有鱼鳞头生双角。
腾云将自己的神识扩大再扩大,直到来到三江关的妖域之前。
在场两个渡劫,几乎转瞬间就已经发现对方。
缓慢乖巧扩张的妖域前,渡劫期的灵压骤然相碰撞,霎时将一群人从暗处全部暴露出来。
郑皎皎得了桃夭的帮助以后,除了平日里要忍受桃夭的侵蚀之外,基本上就他们这里的全乎人差不多了。
但不管是桃夭还是供她汲取灵力的心脏,都是渡劫期,因此通常情况下,她虽然能感受到他人灵力与灵压,却很少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这一次则十分不同了,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一片天旋地转,眼睛一疼,自己就往前栽了过去。
郑皎皎这么一跌,正巧跌到了单膝跪下来的陈冲面前,她屈起手抬了抬脑袋,顶着一双红彤彤流血的眼睛,死不瞑目似的跟陈冲对上了。
陈冲脑袋远还混混沌沌,被她这么一吓,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邪祟!”他丢了个暗器,骂道。
郑皎皎在归田躲人时历练出来的本能,帮她起身躲了过去。
死里逃生,她站在原地,怒了,咬着牙,颤抖着对陈冲骂,好似把这些年独身打拼的泼辣都拿了出来:“你说谁是邪祟!看不到我是个人?!”
是人不是人的已经不是很重要,腾云和那位远道而来的渡劫没有任何眼收手的样子,等到何云惊声喊她,她才发觉,自己刚刚那么一退,正好退到腾云二人的灵压对抗中心。
郑皎皎是没见过腾云的,但这么强的灵压,她用自己的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面前这一黑一白,实非善类。
大玄并不流行下地狱的说法,但郑皎皎想,再没有比黑白无常更能形容他们的词了。
这完全就是来索她命的。
万千符箓升腾,郑皎皎瞳孔紧缩。
暗处有人晴夜执伞而出,火器上膛的声音熹微,只听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声,那从炮筒、枪筒里射出的东西,眨眼之间将此地街道炸了个遍。
两名渡劫虽连皮都没破,但战斗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郑皎皎从地上碎石堆里爬起来,忍着耳边桃夭的怒骂,朝那高处执伞之人看去。
暗渡三江关从未现身的段雨将伞合上,背到了身后,琉璃镜片一闪,他的那一双眼睛就往她身上定了一瞬。
“敢问姑娘姓名?”
郑皎皎吸了口气,平复心神说:“何盈。”她从前撒谎就流畅,如今胆子更是大了,张口就来,不怕被揭穿。
“来自何方?”
“归田。”
“归田百姓如今可算是过得水深火热,你有这等本事,怎么不就在那里?就算加入监天司,也好歹可以救两个无辜的人。”
一名明国修士道:“就算加入监天司?好猖狂的口气。”
郑皎皎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么说话的人定然不是散修。听闻明国仙宗对于散修的接纳程度要比玄国高很多,却原来只是流言吗?
晕过去的何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跌跌撞撞跑到了她身边,拱手向四方行礼,本来还勉强称得上朴素的衣袍此刻沾了灰,更显得落魄,不过,郑皎皎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云道:“我父女二人原是在归田的,只是三江关有位老爷请了我们来治病,又见到此地有妖域升起,想来救几个人,并无他意。”
废墟上无言,只有旁边的妖域缓慢扩张着。
片刻,段雨道:“倒是大义。”
又道:“不如入我会中,给你父母二人一个堂主当当。”
何云支支吾吾:“这……”
陈冲却揭穿他的身份道:“他是仙盟的人。”
话落,腾云冷笑出声:“看来仙盟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何云脸色一白,忙解释道:“三江关的事情仙盟的确不知情,我虽是仙盟探子,却修为低微,没什么能力,早就云游四海了。还望这位仙尊能够明查。”
腾云看了他半晌,未说什么,一抬手,符箓霎时展开,又照亮大半的天空。
浓郁的灵气弥散。
‘嘀嗒嘀嗒。’
郑皎皎扶着何云的胳膊,眼睫颤了颤抬头看。
三江关下雨了。
分明方才还是清朗无云,此刻被灵气一蕴,淋淋稀稀颇有要下大的架势。
腾云身上的白衣翻飞,鸣响的监察铃早就因为渡劫的现身而哑然失语。
“诸位无故远来我大玄,视同宣战,今夜,皆要葬在这里,方可平息我乾元怒火。”
话落,那监察铃格外尖锐地叫了,这一叫,直把整个大玄边境的仙山哨岗都喊了起来,无数灵鹤,飞往高远仙山。
腾云两手相印,结了一道法印,眉心红痣消散凝结成了一个透色砚台,砚台里,泛金的朱砂流淌着,紧接着,一道一道法印从中而出,那砚台也就消散,化为了围绕在他身边的金红符箓。
他抬了一下手指。
三江关的边界顿时被一圈金红的绳线圈了起来。
复撑起伞的段雨皱了下眉。
郑皎皎惊愕转头,看了看段雨,又看了看周围的一圈人,最后落在中央的白衣仙人身上,那人眉目端正,身上却带着些清贵之气,下手狠辣而无情。
听他这话,又见神器九州砚,郑皎皎心脏怦怦跳,猜到了他的身份。
“腾云……尊者!”
陈冲等一行人亦辨了出来,当即震愕行礼出声。
玄国两位渡劫,一位以剑道炼器闻名天下,一位则以符箓术法使众人臣服。
桃夭和他们的声音一同响在郑皎皎耳边。
——“若能得到他的仙骨,亦可解你燃眉之急。”
郑皎皎看了看那煞神。
心道,这人不像是会对散修或仙盟中人留情的,刚刚如果不是段雨出手,险些她就死在‘风暴中心了’。
与其想怎么夺他的仙骨,不如想想怎么从他手下逃生。
桃夭说:“真没志气。”
郑皎皎才不理会它,它倒有志气,真不知道被明瑕打成如今这种只能龟缩于她心脏的模样的它怎么说的出口。
那可是实打实地没有任何虚弱buff的渡劫。
而且现场还不止一个渡劫。
段雨斯斯文文、阴阴森森地问道:“腾云尊者,你是要把所有三江关的人都舍弃吗?”
腾云道:“所有凡人,皆可自行离开。”
顿了顿,又冷漠瞥了一眼陈冲等人:“监天司之人亦可离开。”
段雨凝眸说:“三江关的散修难道便不算玄国人了吗?民间散修,倘有足够修为,亦可以加入监天司,据我所知这是你们乾元宗新颁布的法条。”
腾云却已经不愿再与此人废话,段雨这个人仙宗寻了很久,每每总叫他逃了又闹出些别的事来,现如今正是杀了他的好机会。
陈冲等人对视一眼,接二连三离去。
然而监天司有些人却心中很犹豫与迟疑。——三江关的很多散修,其实只是因为天赋高而不小心入了道,监天司的名额有限,因此没有入监天司,仍做以前活计。
“都统。”有人道。
陈冲对那下属打了个眼色,叫他先走。
河岸边,行驶的木头大船正跨过那道仙人‘画’下的圈,忽然,甲板上的几人接连被震了回去,船也停下了。
一群人惊惧抬头,小孩妇孺抓住他们丈夫父亲的手,一同看向那半空中浮现的金字。
——唯凡人与仙门司法者可出三江关。
霎时,众人变了面色。
有人向船长下跪道:“我阿姐真的只是普通百姓,我们绝对没有想当乱民啊!”
同时,接二连三有人朝那符箓构建的金字跪下,恳求仙人能放他们离开,他们其中有种树的、有耕田的、有码头扛包的、有街边卖艺的,无一不是因为无知无觉自己入了道,却没有加入什么堂会组织,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何云抓住郑皎皎的手要带她离开,郑皎皎道:“你先走。”
何云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反说:“你先走。”
郑皎皎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仙盟中人据说有一信物,可于三国间来去自如,这估计就是了,她将东西反手给何云塞了回去。
何云怒了:“听话!”
郑皎皎对于死亡,心里是畏惧的,他人的死亡、自己的死亡都叫她恨不得向命运举手投降,她能流亡多年,没死在仙山、妖邪和散修们的手里,不是因为能力太强,是因为她真的很怕死。
但她很早就知道,怕是没用的。
或许是没喝孟婆汤就来到了这里的缘故,也或许她偷摸从地府里跑上来的代价,死亡藏在她的影子下面如影随形。
虽然没用,但还是怕,虽然怕,但仍旧无用。
郑皎皎道:“再不走,你我都走不了了。”
这边上演感天动地父女情,那边已经开始全武行。
灵气与灵压围绕着妖域激荡。
郑皎皎想到那位筑基期的天下会会长,就算他有什么天大的能耐,夹在两个渡劫中间,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砸,天跟塌了一块角一样,直把众人往死里淹。
这么大的雨要是一直这么下下去,怕是三江关要有涝灾了。
郑皎皎不免回头看了一眼风暴中心,说:“三江关经此一难,有无妖祸干系不大了。”
何云凝重道:“说来也是奇怪,为何妖域扩张却没有邪祟伥鬼出来抓人?”
郑皎皎扭头看他:“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生活在域里吗?”
何云摇了摇头:“若他们只能生活在域里,那外面的祟哪来的?只不过是他们若离开域久了,就会消散在天地间罢了。”
郑皎皎沉思了一瞬,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后领子被人拽起来了。短刃出鞘,她反手朝身后人刺了过去。
身后之人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忙收回手往后退去。
郑皎皎一回头,是陈冲阴晴不定的脸。
“走。”他捏着被她短刀划破的袖子,咬着后槽牙道。——他真是猪油蒙了心窍才过来想带二人一道离开。
何云一愣,看了眼郑皎皎。
郑皎皎收了匕首。
虽说只有监天司的人能出去,然而监天司的都统是有能力任命监天司的人的。尽管仙山上给的名额有限,可是那是事后解释的事情了。人总要先活下来才能解释吧?
郑皎皎将何云的凭证拿过来,塞到他的怀里,拽着他很上陈冲。
“你要救我?为什么?”她问。
一张口,雨水全跑进了她的嘴里,她呛了一下,隐约见到陈冲冲她翻了个白眼,似乎在说她怎么这么多话。
三人远远地把那灵气灵压甩在身后,用见了鬼一样的速度跑着。
到了腾云用符箓划分的地方,陈冲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些什么,然后扯过了郑皎皎的指尖,拿东西刺了她一下,将她的血滴到了上头。
灵光一闪,郑皎皎再伸手,那道界限就不拦她了。
何云松了一口气,跟着跨了出去。
雨下到了这里。
郑皎皎看了看那运河上挤满的船,片刻,拧了拧眉。
隔了这么远,仍能隐约感受到令人不适的灵压,看来显然是那边的两个渡劫彻底动真格地了。
陈冲道:“你去和他们一起去疏散一下附近百姓。”
郑皎皎看了眼离开的监天司众人,犹豫一瞬,却又将头拧了回去。
“船上那些,不是百姓吗?”
陈冲看了一眼那一艘一艘的大船与水蛟龙,不由得也皱了皱眉毛。
转瞬,他脚踩河面跑了过去。
郑皎皎和何云仍待在原地,何云非玄国人,而她……
“腾云拿他的砚台画了这么一条线,便将众人的灵力困在了里面,三江关内翻江倒海,绝不会波及线外分毫。好不容易出来,你此时再进去,是又犯疯症了吗?”
郑皎皎看着被那道符箓组成的圈分隔之处,里则下着涛涛暴雨,外面风平浪静,可见桃夭所说确实属实。
可大运河上一盏一盏的灯烛明亮,船影摇晃,人声杂乱着。
旁边,何云一道仙术将手中刚刚梳着的此地消息信件传回仙盟,但因着路远,恐一日不能到达。
不管此处龙脉一事是否一事是否为真,明国与金国修士步入大玄境内是真,若此事处理不好,恐怕三大仙宗之间签署的条约便瞬间会沦为一张废纸。往更严重的结果揣测,难保仙宗不会参与凡间战争。归田惨状犹在眼前,不由得人警惕。
“难道真的有什么龙脉吗?”他望着涛涛河水喃喃道。
一旁的郑皎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云忧心忡忡,问她:“你可有看清那与腾云尊者过招的黑衣修士所用的法器?”
郑皎皎说:“似乎是七柄黑色月牙刀,偶尔会合成一柄,隐在暗夜里,让人看不真切。”
何云拍了下手,‘哎呦’一声,说:“果然是金国的夜梵天!金国渡劫亲自前来,怕是真的有一条龙脉在三江关。”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灵力波动巨大的地方。
“倘若仙盟若有龙脉……”
郑皎皎平静同他道:“仙盟没有渡劫,便有龙脉,也只会如三江关一样,平白得个怀璧其罪罢了。”
何云道:“话虽如此。”
他叹气:“渡劫也就罢了,只盼大乘千万不要掺和进来,否则那才真是要天下大乱。”
“我想,大乘应该不会为了争一条龙脉而打出狗脑子。”郑皎皎说,“他们不缺这东西。”
何云只摇了摇头,说:“对于百姓们而言,龙脉归谁,谁缺与不缺,都跟他们关系不大,可是这些仙人们的事情却总牵连着他们,好像他们就是世间的沙砾,谁路过都得被踩一脚。”
“你做什么去!”
郑皎皎一把抓住了要跨回圈子的他。
何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这么多条船,这么多人,若渡劫们的战场波及过来,他们堵在这里,岂不是都要死了?”
郑皎皎生气说:“你又比他们能耐到哪里去?”
他朴素的衣衫上还滴着两滴因渡劫灵压落下的血,束起的冠也散落了。
面对她的斥责,何云呐呐无言。
远处,河面上乱了起来。
郑皎皎二人皆扭头看了过去,何云去拨她的手,跨进圈内半只脚。
她手上用力将人往后拽去,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迈了进去,看到被她力气震惊的何云,说:“我去去就会回来,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言罢,几片落叶被灵气停在空中开路,她脚踩落叶,朝那一艘艘的大船而去。
*
段雨捞起一名昏迷过去的会众,手心亮起灵光,转瞬将人传递到了远处。
他伸手,灵气于他手心再度汇聚,凝成了一根长长的棍子。
一转身,挑开背后袭来的符箓。
段雨薄雾愁云的面容如今也冷了下来,他说道:“腾云,你来此也是为了那‘龙脉’吧。”
腾云却也凝视他:“天下会会主,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那金国的渡劫踩着一柄月牙刀于半空中,看了一眼替他承担不少腾云火力的段雨,周边元婴都吐血了,只有他面白如纸,竟然还撑着他那破油纸伞屹立不倒,甚至还有空救人。
“看起来,你们玄国比我们的金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凡间有这样的散修存在,乾元仙宗可真是无能。”
腾云怒火中烧。
一纸符箓扫向他。
“叶梵天,你金国若真这般好,何必来我玄国偷鸡摸狗!”
叶梵天躲过,笑吟吟道:“国是国,仙宗是仙宗,有国未必有仙宗,有仙宗却必有国。腾云,你似乎对国家的执念太重,而对仙宗的概念并不清晰啊。文渊师叔禁足仙山思凡者,依我看不该禁足于明瑕,该禁足于你才是。”
腾云脸色阴沉:“你觉得今日你死在这里,你们宗门会此发难吗?三江关是我玄国的地界,金国若来打,可以,但你仙宗来抢,就是坏了规矩。”
叶梵天道:“归田一事中,你们仙门难道就能保证没插手?如若没插手,那仙盟又何必出手干预?”
“那是散修所为!”
叶梵天笑道:“我信了。”
他扭头看向明国的那还活着的元婴说:“你们信吗?”
明国的元婴冷着脸,一言不发。
若是他们信,今夜也就没有明国仙门之人了。
“三江关本就是我明国地界,理应还于我们。”
腾云冷冷道:“我看在场不止我一个人没搞懂仙门和国家的区别。”
下一秒,明国元婴的手臂就躲闪不及被腾云的符箓撕飞了出去,鲜血顿时扬起三米高。
段雨伞歪了歪,挡住了。
青瓷色的油纸伞被染红,因浸了桐油,又有大雨滂沱,所以很快伞面就又被洗刷干净了。
段雨深深叹出了一口浊气去。
由街角开始,整个三江关土地开裂、房屋崩塌,犹如天灾浩劫。
段雨心想,如果早知道这两个渡劫要来,他该找个妖塞进妖域的。
可惜,桃夭以后就再没出现过夺灵复苏的大妖了。更可惜的是,受到桃夭牵连的渡劫是明瑕,而不是他们两个。
他转头,看向那深色妖域。
三江关有龙脉这件事,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呢?
时机如此巧合,让他不得不对此心生疑虑。
再度躲过腾云的一道符箓,从废墟里艰难爬出,段雨拍醒了昏过去的孔文镜。
孔文镜刚醒,就看到自己面前一张熟悉的脸:“会主?!”
段雨只来的及把手中的一个本子递给他,然后就给他传到远处去了。
孔文镜只看到一个斗大的石块带着符箓、咒文结结实实的把段雨甩飞了出去。
*
大运河上,郑皎皎踩着绣花鞋,落到了船上。
前方,是监天司人皱眉怒斥:“为何不开船?!”
船主道:“不是不开,实在是没法开,这……散修们不愿下船啊。”
郑皎皎的眸子扫过船上人群,惊愕发现,其中竟有一半的散修。
监天司修士拔出腰间的刀道:“所有散修,不管有什么理由,皆离开此船,否则,视同妖邪!当诛!”
人群乱糟糟。
郑皎皎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一个小孩旁边,抬起他的手,对着陈冲晃了晃。
“陈都统,他也是妖邪,要杀吗?”
小孩吓蒙了。
不知道这么好看的一个大姐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她才像吃人的妖。
他‘哇’地一声哭了。
“姐姐!”
郑皎皎没成想这小孩怎么哭了,怔了下,问:“怎么了?”
小孩话说得结结巴巴,眼泪和天上的暴雨一样多:“姐姐,姐姐,姐姐要吃我!”
郑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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