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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吏女》百合耽美小说_吃吃汤圆呀

    第51章


    从山间回来, 夏晴也开始忙碌的腊月准备活动,这时候要腊肉、灌肠、做油渣卤,还有些适合在腊月做的腌菜、酱料, 忙得团团转。


    食肆里也开始准备新的吃食, 比如大姨母那里开始做夏家的腊月点心盒子,这也是明朝习俗,腊月会摆一个“百事大吉盒”,里头放枣子、桂圆、栗子、柿饼等干果。


    铁柱和妻子也要离开了, 给夏晴拎了腊月吃食,他们来跟夏晴道别:“腊月里我们就该回去了, ”, 有些爱赚钱的族人会连春节都留在京城过, 但是他们日子过得并不艰难,所以见好就收。


    努力赚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 结果连年都没过上,那赚钱还有什么用?


    夫妻两人都很感激夏晴, 这个冬天,他们没有受冻出大力气就赚到了钱,而且算下来两夫妻得了一贯钱,居然比平日里赚得多!


    夏晴算了算账, 他们这个小摊给自己赚了几贯钱,笑道:“下回你们再来帮我。”,她也早就备了一份礼盒送给他们,她想得很周到, 没有准备乡下常见的核桃干果,而是买了些京城出名的点心盒子。


    夫妻俩拎着大包小包,感激不已, 说好了明年冬天农闲时再来找夏晴开食摊。


    夏晴又开始煮猪头、烩羊头、爆炒羊肚,年底正是杀年猪的日子,市面上猪头羊头不缺,价格比肉还要便宜。


    煮猪头最要紧的是要将猪头清洗干净,精挑细选出来的猪头认真清洗干净,就能做出上好的煮猪头 ,金瓶梅上曾经写过一道烧猪头,让夏晴很是向往,据说是用一根木棍将猪头烧烂,等到木棍燃尽,也是这个猪头做好的时候。


    夏晴也是选用了大量的香料,黄芪、白芷、当归等药材用纱布包裹起来,而后投入卤锅中炖煮,还要加入橘丝来怯除味道,等到煮到碎烂这个猪头就算煮好了。


    冬天正冷,这两道菜端出来就引起了食客们的青睐。


    “我瞧瞧这猪头肉,看着似乎很好吃。”


    外皮卤制过,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透着油汪汪的光。


    夏晴笑道:“您这眼光准,我家的猪头肉炖了一晚上,如今正好。一碗猪头肉只要三十文,您可以尝尝。”


    三十文?倒也不是很贵,一碗面都要十几文的情况下这猪头肉三十文就算可以了。


    客人点点头:“那给我来一碗。”


    他交了钱,眼睁睁看着夏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猪头肉就簌簌从猪头上脱落,酱色的肉皮和嫩白的肥肉还有鲜嫩的瘦肉都齐齐掉到了锅里。


    锅里褐色肉汁噗通一声,上面的肥油咕嘟咕嘟冒着小小泡泡。


    夏晴接着将戳下来的肉都捞到了碗里,问清楚客人喜好后捏上了一把嫩绿香菜葱花,还给客人一份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这饼可以就着猪头肉吃。”


    客人咽口水,不忘吩咐她:“再给我浇两勺卤汤,再打包些卤汤,我回家煮面吃。”,这样的卤汤看着就香,免费带回家,晚上煮碗面条吃,肯定也香!


    眼看着热气腾腾的卤汤浇灌到了猪头肉上,咖色卤汁潺潺流下,带来扑鼻的肉香,他迫不及待接过了猪头肉。


    座位刚坐定,他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


    第一下还没夹到,那猪头肉颤巍巍从筷子上掉回了盘子,一看就很有弹性,客人自言自语:跟我以前吃过的卤猪头肉完全不同。


    以前


    吃过的也是卤肉,但是是提前从猪头上分拆下来的,所以没有这么弹滑。


    再夹起来时候他就用了些力度和技巧,小心送近嘴巴,临逼近时还“吸溜——”一声,吸进了嘴里。


    这简直就像液体,滑溜溜就滑进了他嘴里。


    客人眼前一亮。


    牙齿咀嚼起来,这猪头肉首先是汁水充沛,稍稍咬动就已经迸发出了大量的汁水,感觉长时间的炖煮已经让汁水丰沛浸透进了肉质,所以整个肉质吃起来也是润润的,不柴。


    客人立刻觉得自家打包卤汁走的决策很英明。


    再品尝下去,猪皮肥厚而丰腴,混合着下面的肥肉脂肪层,格外让人满意,最下面的瘦肉却不弹牙,而是很丰润,丰富了整体的口感。


    而且里面混合的香芹粒和香葱这些极好的提供了清爽的口感,让整道菜吃起来肥而不腻,一切都恰到好处。


    客人连着吃了好几口过过瘾,这才拿起眼前的饼,用随身的小刀切开芝麻烧饼,将肉加了进去。


    他吃了一口,连连点头。


    芝麻烧饼层层酥开,外皮焦脆,芝麻粒提味,里面的各层酥皮就像酥开了一样。


    客人很满意:“夏家烧饼做得真好吃,我记得以前就老爱吃她家的鸭油烧饼,果然这手艺延续下来是一绝。”,他决定走的时候再打包几个烧饼。


    芝麻烧饼搭配猪头肉正好,烧饼的踏实面香融合了猪头肉的肥腻,而猪肉的香气让烧饼不显得乏味。


    吃着吃着,客人一扬手:“掌柜,再给我一份,多加几个烧饼。”


    他在这里吃猪头肉,旁边的客人则看中了锅里的羊头,点菜:“掌柜,来一个烩羊头。”


    烩羊头也差不多,煮到半熟后去骨拆眼再回锅,等熟了后切成薄片,可以直接吃,也可加些粉条或黄花菜再与酱油入锅炒制后烩入羊肉薄片。


    夏晴做菜麻利,立刻盛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客人付过钱,坐下品尝烩羊头。


    他这份汤汁整体要更浓厚些,看得出来是奶白羊汤又加了烩菜。


    吃进嘴里,羊头被片得薄薄一片,偶然能吃到薄而韧劲的透明筋膜,吃起来很有嚼劲,混合着淡淡卤香,的确美味。


    而且配菜也好吃,黄花菜脆脆爽,里面的粉丝吸满了汤汁,吸溜吃进嘴里,汤汁满嘴。


    端起汤碗喝一口,汤汁非但有羊汤的浓郁,还有醋香和咸香,复合滋味让人觉得比羊汤都好喝。


    游野这些天时不时就来陪她,他手脚麻利,做事默契,让夏晴关于婚姻的恐惧症少了一半。


    游野已经将院子整修干净,又问夏晴:“想要什么样子的家具陈设,再就是院子里想种什么花木?你只要说,我来办。”


    夏晴想了想:“我想要海棠树,至于草木,倒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要不种一丛玫瑰用来做玫瑰露,种一捧蔷薇留着遮挡外面视野,其余就都留着种菜吧。”


    游野认真记下,又问夏晴如何排布,等临了才提醒夏晴:“也不知道大姐在忙什么,最近我在街上遇到过。看她魂不守舍,问她话她则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似乎对一切都不怎么上心。不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如今成了一家人,他自然要关心家里每个人。


    夏晴想想姐姐这两天还真是话变少了,还当她又琢磨武学招数呢,就点点头:“好,我回头问问她。”


    当天回家后,娘在家,风姐儿却不在家,夏晴问娘,娘摇摇头:“我这几天腰疼,就提早歇着,风姐儿没跟我一起走。”


    夏姥姥也没跟她一起走,她想想:“风姐儿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上衙时间偷偷溜出去在大街上。”


    夏晴略有些担心,第二天中午看着饭点了,就提了一篮子炸铁脚小雀和醋溜鲜鲫鱼,配着热乎乎的白米饭:“我去给大姐送饭。”


    小妹纳闷:二姐为何忽然要送饭自打姥姥进了神机营的伙房后每天变着法的给女儿和大孙女开小灶,哪里就会饿着了?


    不过她是个聪明孩子,还是乖巧应下了:“姐姐去就是,我来支应就是。”


    这羊头肉和猪头肉都是已经卤煮好的,所以她只要和青枣二人添饭加菜就是。


    夏晴到了神机营门口,没想到正好遇到风姐,夏晴正要高兴招呼她,就见她一猫腰,从营门口偷偷跑到了对面。


    夏晴快走几步,跟着她一起。


    随后见风姐儿连跑带走,几步就走到了一处小巷,鬼鬼祟祟似乎在遮掩什么。可眼前路过一辆牛车,牛铃叮叮当当,牛儿不满不慌,将风姐挤到了路边。


    等牛车通过时,就见风姐失魂落魄,垂头沮丧站在那里。


    “姐!”夏晴赶紧上前,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我,唉!”风姐儿似乎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即使看见妹妹高兴,但高兴也是转瞬即逝。


    夏晴见问不出什么,就将食篮提到眼前:“你饿吗?我给你带了吃食。”


    “有吃的?!”风姐儿终于高兴起来,“真是我的好妹妹!”


    夏晴四下打量,见附近有个干净茶摊,就拉着姐姐过去,买了一盏热茶,自己问过店家同意后将提篮摊开,一层层铺在桌上给风姐儿吃饭。


    “真不错!”风姐儿看见食物就如猛虎扑食,迫不及待拿着筷子开吃,“妹妹也吃。”


    炸铁脚小雀很小,是夏晴从附近有名的摊子买来的特色菜,也是大明百姓惯常吃的菜式,小雀褪毛后先卤再裹薄薄面油炸,吃起来香脆可口,连骨头都带着卤香,风姐儿吮吸得“砸砸”作响。


    她嘴里吃着炸铁脚小雀,还要抽空去夹醋溜鲜鲫鱼,吃得油水满嘴:“可把我饿死了,我是趁着中午休沐的时间跑出来的!”


    “姐姐,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夏晴问她。她有些担心姐姐遇到什么难处。


    “我还能有什么事情?我做的都是大事!妹妹,我告诉你!”风姐儿豪爽夹一筷子醋溜鲜鲫鱼,不忘咀嚼咽下去,这才示意妹妹附耳过来,小心将自己心中那个大秘密说出来:


    “我看到爹一个大秘密!”


    “你们不在那几天,有天我只是想中午跑出来买一本新出的武侠演义的下册,可路上碰见爹,我本来想跟爹好好打招呼,却见爹在五城兵马司门口见了一个女子,于是我连着跟踪女子,发现她居然是个没有嫁人的女子!”


    姐妹俩面面相觑,她们也不是小孩了,自然知道男人偷着见女人没什么好事。


    夏晴咽了咽口水,先安抚姐姐:“你要做工不能擅离职守,我来盯着。”


    提着这件事,风姐儿手里的吃食都不香了, “妹妹,你说爹,当真是有外室?”


    “怎么可能?”夏晴第一反应就摇头,爹娘感情极好,怎么可能有养外室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姐妹两人都决定再跟踪几回。


    第二天夏晴午膳时候就跟着过去,果然见爹从五城兵马司出来。


    她赶紧也小心跟在后面,就见爹停下来,左右看看路两边可否有马车冲撞。


    夏晴吓一跳,还好腊月里流行藏钩之戏,老妪老叟各自分列,分为二曹,相互比较胜负,据说出自钩弋夫人起的藏钩之戏①,夏晴缩到两队人马后面藏了起来。


    走到一处银楼,见陈老三在那银楼里停留片刻,随后出来,行色匆匆离去。


    是买了银元宝?银饼?都是送人的好东西。


    夏晴等他走后上前去问店家:“我看前头那客人买的好,我也想买一个。”


    小二很热情,推荐夏晴:“客官好眼力,正是这种银簪。”


    他拿出了一盘银簪,芍药花形状,头上还镶嵌了一点琉璃,簪子中央则是烧蓝工艺:“这可是我们银楼新做的,全京城就这一个。”


    夏晴心一沉。


    勉强笑着换了个便宜些的银耳钉买了下


    来,也不知怎么走出的店铺。


    她颇为惴惴不安,陈老三是个挺不错的爹,对外长袖善舞,勇气和情商并存,在内对家人关怀有加。


    不过这种情商极高的男人出轨也不容易被发现就是了。他们会耐心宽慰两头,不让她们闹起来。


    等回到家,两姐妹商量了半天对策,风姐儿捂着嘴不敢置信。


    姐妹大眼对小眼。


    “我去揍爹一顿出出气。”


    “我帮你打下手,我可以用锅铲敲。”夏晴还有一计,“我可以给爹下巴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应该告诉娘。


    姐妹俩犹豫了一晚上都下不定决心,娘虽然寡言少语,但也是个重感情的,若是被她知道了……


    谁知第二天早上,姐妹俩挺着黑眼圈起来,就看见簪子在娘头上。  !


    娘看见她们看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前几天说起想买个银簪,谁想你爹送了这个给我。”


    姐俩对视一眼,心头大石落地,觉得自家想多了。


    既然爹娘感情无忧,那么就不用担心了。


    “不对不对,”夏晴冷静下来回想,“万一是爹愧疚所以给娘买了个补偿呢?”


    姐俩商量来都觉得不大确信,想着继续跟踪爹爹。


    连着跟踪了半月,终于见爹在五城兵马司门口见了一个女子,还从她手里接过了什么,虽然很快就离开了,但毕竟还是停留了一回。


    姐俩面面相觑,先去巷子口给无聊晒太阳的老奶奶拿了把松子糖,小声问她们:“我想来这里赁房子,只有我们姐妹住,里面可都是正经人家?”


    “我们这里都是好人家!”阿婆眯着眼品尝松子糖,“家家户户都是小商贩,为人诚信,户户都有家有口,不会做那等坏事,哦对了,倒是有一个娘子目前尚未婚配。”


    她补充道:“蓝娘子,人人都知道,先是守寡,她爹娘去世后她立志不再嫁。一个人纺纱织布,很辛劳。”


    夏晴攥拳,爹要是做渣男,全家都饶不了他。


    “岂有此理!”风姐儿气鼓鼓,“我要去找娘,让娘看着办。”


    可等到娘跟前姐妹俩又不知道怎么说,娘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娘跟爹毕竟风雨多少年……


    “算了!”夏晴攥攥拳头,决定还是得告诉娘,她有知情权,“娘,那天我跟姐姐,看见爹在军营门口见了个女子。”


    随口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瑶琴一开始面色郑重,待听到女子名字后就笑了:“吓死我了。你们这孩子心事重重居然是在藏这个。”


    怎么,不对吗?姐妹俩抬起头。


    “蓝娘子我认识,那是你……大伯父年轻时喜欢的娘子。”瑶琴陷入了回忆。


    “当初你大伯父心悦人家,求了爹娘去提亲,谁知你爷爷奶奶贬低姑娘不去不说,为了让你们大伯彻底熄灭心思,还将人家狠狠羞辱了一回,姑娘被伤了心,说什么都不嫁陈家了。”


    “她听了爹娘的话嫁到了一处磨坊主掌柜家里,本来生活殷实,但丈夫重病,家里的钱都拿来求医问药。她就困难了起来,有次她娘病重,要请名医,她手里钱不够,亲戚朋友早被她借遍了,实在没办法,寻到了你大伯父。”


    “你大伯父本来就自觉愧对人家,一口答应下俩,可他多年积蓄都在爹娘那里,于是跟陈老爷开口要用钱送过去,结果多年来傻乎乎存在爹娘那里的钱都打了水漂,爹娘一分都不给。”


    “既不能娶心上人,又不能帮她半分,一心依赖的爹娘还是个吸血鬼。你们大伯气得跳了河,没有找到尸骨,陈家父母非说是姑娘家导致的,还说人家姑娘害得大哥投河,是个丧门星。总之两家闹得很不愉快。”


    “我和你们爹就都觉得这蓝娘子可怜,后来她丈夫死了,父母在世时候尚且还能护着她,可如今父母去世,兄弟霸占家产,还想让她嫁给旁人,于是我和你爹商量了下,就叫她自己绣花织布,我们骗她说我们找到了商人定期收购,实际是自家取了一份钱给她。平日里都是我去,我没空的时候叫你爹代去过两次,难道是这样才被你们发现了?”瑶琴好笑。


    姐妹俩不好意思对视一眼:“嗯。”


    陈老三知道后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会怀疑我?”


    “不过能这么护着你娘,也算是长大了。”陈老三非但不生气,反感颇有些欣慰。


    一场风波终于消弭,夏晴则想到了家里这么救济她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既然这样,我正好想扩充店铺,想要在南城开一家食肆,不如先请蓝娘子来我店里帮忙,等日后也培养出个好人手?”


    夏晴想要扩张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的商铺主要在正阳门,的确很繁华,但对南城的老百姓来说就很不划算,毕竟太远了。


    好几次她去庙会兜售商品,那些食客一听店铺位置就失望,觉得太远了。好几次食客来铺子里吃东西,都是说自家赶集时候才特意过来。


    要是开酒楼的话还好点,毕竟酒楼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平日里闲着没事,坐马车穿越整个城池来吃饭。


    但是食肆客人都是中产极以下,除了类似沈员外的老饕,一般人也不会穿越大半个京城来吃小吃。


    瑶琴一听这个建议就说好,特意去问了蓝娘子。


    蓝娘子欣然允诺:“我自己又不是织布那块料,累得慌,现在能有个新活计正好。”


    夏晴见爹娘一直瞒着她,就也默契不说那织的布根本就没有卖出去。


    请了蓝娘子,先让她去邹婶子那里帮忙,跟着邹婶子学习下食肆的做法,等她上手后夏晴准备先在南城扩张一家食摊,让这位蓝伯母和邹婶子一南一北专门做食摊,后续成熟了再扩张成正规店铺。


    蓝伯母果然是好强的性子,虽然她不大会做饭,但每日里跟着邹婶子学个不停,自己也时常来本店寻夏晴询问,闲暇时候都在练习种种小吃做法,不多久,就也渐渐井井有条。


    腊月市集里开始出售糖瓜、糖饼,还有些祭灶的东西。二十四日将初汲井花水取出,浸泡乳香,等到初一五鼓时节,暖温,喝一点乳香,咽水三口,据说能保证一年都不感染疫病。①,老百姓在床底点灯,称为“照虚耗。”


    祭灶是腊月大事,城中也有糖果糯米糕祭灶的习俗,街上有纸扎成的神马“灶君马”、以及给马配套的小糟饼黑豆,祭灶仪式后将纸扎马连同灶神像烧掉。


    夏晴就另外团了黑米粑粑做灶君马,黑糯米做成的粑粑团成灶君马的样子,里头还根据个人喜好加了不同的馅料。


    有枣泥馅儿的,有豆沙馅儿,还有芋泥馅儿,甚至还有被风姐儿称作江湖邪派的咸蛋黄馅、排骨馅料——


    作者有话说:①《遵生八笺》


    大明民间真的好多奇妙有趣的风俗233


    第52章


    夏晴做了新年点心, 除了给易大师,给萍嫂和延寿伯等酒楼诸人也各自送了一份,以示友好。除此之外, 也给沈员外叔侄、林月娘、古夫人等食客各自准备了礼物。


    转眼到了春节, 夏家人过得热热闹闹。


    夏晴要进厨房做饭,却被家人拦住:“你一年


    四季都在厨房里待着,如今过年不得歇会?“,夏晴想想也是, 她认识的厨子们都很喜欢吃外卖,谁下班了还想再上班呢?


    游野早就默默进了厨房, 给陈老三打下手, 学习陈老三拿手的蟠龙菜, 厨房里不断传来阵阵称赞:


    “是这样做么?”


    “岳父果然厉害,我都没想到还能处理肉馅。”


    “岳父果然刀工了得。”


    将陈老三哄得笑逐颜开, 厨房里其乐融融。


    一家人团聚起来,难免说起新房子的事。


    游野将家里房子中间那隔档拆掉, 如今两个院子之间有个月洞门相连。


    夏姥姥和姥爷一间房,瑶琴和丈夫一间房,风姐儿独享一间房,说起来她也自在。


    大家欢欣鼓舞, 年前一起收拾起了新居。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京城里住上大房子,夏姥姥激动不已:“对得起列位先祖,我们家的晴娘实在是家里的福星。”


    “哪里,明明是大伙儿一起努力, 又勤劳又积攒银子,家里才能有这些。”夏晴不觉得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夏姥姥在园子里圈了一块准备种菜:“这块种芫荽,这块是萝卜, 各有安排。”


    瑶琴和陈老三张罗着买架子床、翘头案、桌、美人榻、镜台等物,其余人也购买根据自己喜好买闷户櫊、太师椅、清供玩器、香几、赏石等零碎物件,这个家也逐渐被充盈起来。


    不过大家都没搬家,想等夏晴成婚的日子再搬过来。


    游野和夏晴的婚事定在了春日的一个吉日。


    婚前一天夏晴还在忙着自家生意,被瑶琴生气捉回来:“没个备嫁娘的样子。”


    夏晴笑嘻嘻问她:“娘,备嫁娘是什么样?”


    一句话问住了瑶琴,想起自家成婚前也是该怎么就怎么,就忍不住笑了:“好好好,都依你。”反正女儿不满意就和离再赘,自家也吃不了什么亏。


    婚前她照料要给女儿讲夫妻之道,夏晴自己也脸红,她本来就是内敛的性子,即使自我反复提醒“一切都是科学”,但还是免不了脸红。


    还好瑶琴想了想,先给夏晴讲要注意干净卫生的事。什么事前务必让男人清洁,事后也一定清洁,自己也要做到。再就是不想怀孕就一定不要接触,擦边也不行。


    说到正题瑶琴就摇摇头:“这个嘛。我已经让你爹找游野说过了,你现在年纪还小,结婚不圆房,要等你过十八再说。”


    夏晴点头,她也不想那么早,毕竟古代医疗技术不发达,太小发生对身体不好,而且怀孕了也不是闹着玩的,她也不想怀孕。


    说完了最难的部分,瑶琴才松口气,摸摸夏晴头发:“没想到你是最早成婚的,成婚了就是大人了,记住夫妻同心,小家的利益也要大于大家。”


    “娘的意思是我跟游野可以藏私房钱了?”夏晴好奇问。


    “你个鬼灵精,当然能藏。”瑶琴笑着摇摇头,“你姥姥的心要分给你大姨母和我,还有我们的儿女,还有你姥爷和赘进来的女婿,而我的心要分给你和你大姐小妹,可唯有游野的心,是分给你一人的,所以你要珍惜。”


    “这话我也让你爹敲打了游野一回。总归大家庭要过得越来越兴旺,反而要让小家都优先顾着小家。”


    “我们之间有血缘,对你再怎么好也是应该,就算互相闹别扭了毕竟有血缘相连很快就能和好,可游野这孩子与你无亲无故,你们若是互相对对方不好寒了心,那是当真万劫不复了。”


    这样的道理夏晴从未听过,她原本当娘会叮嘱自己保全自己的利益之类,但细细琢磨却发现很有道理,游野赘入夏家,夏家再怎么都会保证夏晴的利益不受损害,所以她就更应该注重保护游野的利益,人心换人心,才能让小家平衡。


    母亲走后,大姐和夏晴嘀咕:“妹妹,你以后就成婚了,晚上没人和我们睡了。”


    “就是啊姐姐。”小妹也可怜巴巴将额头贴着她衣裳。


    三姐妹平日里总是一起睡,很是亲密。


    “我们还能一起睡啊,只要我喜欢就能来你们房间。”夏晴笑眯眯提醒她们,“成婚后我们还是在一个院子里,当然是想如何就如何。”


    “好!”姐姐妹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笑逐颜开。


    夏晴也笑,《第二性》里说“她总是生活在丈夫家中,这个事实表明男性的优越地位。”,只是女户家庭里的入赘就让她少去了许多婚前的离愁别绪和烦恼,不敢想象更激进的女性生活方式有多爽。


    第二天一早夏晴就起床开始梳妆。


    真红色大袖衫搭配绿色马面裙,发间戴冠,身披凤冠霞帔,格外苏木,她再三吩咐了妆娘要简约的妆容,因此没有用太过夸张的铅粉涂面,也没有用太夸张的胭脂。


    夏家人早上也随之忙忙碌碌,准备酒席、招呼来宾、布置宴席,整家人都忙得团团转。


    婚宴夏晴直接交给了易大师的酒楼来办,他老人家居然没收钱:“孩子们叫你一声师姑,我哪里有收自家人钱的道理?”


    夏晴要推辞,他就生气:“难道是要见外?”,夏晴就敬谢不敏,自己想了椒麻鱼、小炒肉等几个现代的菜方子送给他。


    制宴的厨子都与夏晴交好,自然也尽心尽力,席间有羊肉汤(明代宴席讲究汤三品)、炙羊肉、嚼鬼(明宫称驴为鬼,驴头肉为嚼鬼)这样的菜肴,样样符合规制,宴席办得很丰盛,博得宾客一致赞赏。


    亲迎环节算是出嫁了,大家挑选黄昏的时候成婚,据说是因为要延续古礼。夏晴是赘婿,就也不用离家,只在自己新房舍里成婚便是。


    夏晴踏进了新院子,匆匆一瞥,只觉游野收拾的房舍很让她满意。


    大明有规制要求,庶民百姓房舍不得过多逾越礼制,以游野的层级她家能用三间五架的规制,黑门铁环,梁栋用土黄刷饰,看着也是落落大方。


    先是拜堂,夏姥姥和姥爷坐在高堂,夏晴和游野拜了他们又拜瑶琴陈老三,算是高堂。


    小两口居住的小院此时张灯结彩,月洞门挂着大红的彩绸,屋檐下也是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囍”字,处处透着喜气洋洋。


    游野一弯腰,就将她抱了起来,小声跟她说:“我们的新房,当由我抱你进去。”


    他力气大,劲腰用力时,夏晴感受到腰腹相贴间婚服下他隐约绷紧的肌肉走向,脸红了。


    偏偏来闹洞房的街坊们都起哄笑了起来,夏晴越发脸红,本能往游野怀里转头,脸正对着游野胸膛,顿觉官绿圆领袍下他的胸膛猛一收紧,颇有质感,脸于是更红了。


    游野面色如常,但耳朵尖微微发红,不过走路还是很稳,即使抱着夏晴跨过了门槛还是稳稳当当,没让自己的夫人感受到一点颠簸。


    他走到两人的卧房里,弯腰将夏晴小心送到了床沿边上,又随手拿了一个靠枕垫在她腰后,免得她腰酸。


    先要共牢合卺。立刻有喜娘端来一块肉,这是要共牢,喜娘本来想先端到游野身边,游野却微微抬下巴,示意先去夏晴那边。


    喜娘就笑,将肉端到夏晴跟前,夹起肉,夏晴微微张开嘴,才吃了一半,就见游野温柔迎上来,从她嘴边咬过了另一半肉。


    夏晴还没吃完呢,这样咬到头正好与游野唇齿挨得近,看见他的唇瓣,不由得脸变烫了。


    洞房里进来的都是女眷,因而都善意笑了起来,调侃道:“新郎倌是待新娘子真好呢。”


    惹得夏晴目光朝下,几乎不敢看对面。游野却仍旧盯着妻子,目光灼灼,烫得夏晴额间发烫。


    吃完肉,喜娘又拿来一个剖成两半的葫芦里面盛满了酒,让两人喝酒,算是合卺,游野接过葫芦,就到夏晴唇边,看着她够着了,自己才挨过来,靠着她喝了下去。


    吃酒喝肉,意思是从此夫妻与共了。


    之后还有解缨结发,游野伸手解开夏晴发间系着的红缨,随后用小金剪刀小心从自己发间剪头发一缕,再小心伸到夏晴跟前,剪了她一缕乌发  ,再放回剪刀,小心用红缨系在一起。


    这便是结发夫妻的意思。


    眼看结发完成,人们都欢呼起来,游野却掏出随身的荷包,将两人的头发连带着红缨一起小心掖在了荷包里,放回了贴心的怀中。


    仪式完成,喜娘催促:“请新郎出外敬酒。”


    游野却不走,先小声问夏晴:“我想去外面应酬宾客,大约小半个时辰就能回来,可以吗?”


    旁边的街坊姐妹们已经起哄了起来:“好听话的新郎官!”


    “真疼新娘子啊,这才出去一会儿都要打招呼。”


    “莫不是怕我们将新娘吃了。”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夏晴也被起哄得脸红,垂首不敢说话,只含羞点点头。


    等游野走后,夏姥姥她们自然招呼着女眷们去外面喝酒坐席,夏晴也有了片刻的舒展。


    早有姐妹在身边,一个给她端水一个给她捶背,夏晴则趁机去上厕所,她和游野再怎么熟悉也做不到一会当着他的面上厕所。


    不外嫁的好处在此时展现出来,周围全是自家熟人,想干什么都有人帮忙,要是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真是要受煎熬。


    风姐儿瞧在眼里大概也略有感悟:“这么想来那祝夫子还是有好处可取。”,毕竟他明晃晃提出了愿意入赘。


    “姐姐不用为了赘而挑人,还是得瞧自己喜欢。”夏晴虽然不愿她出嫁,但也不想她牺牲幸福。


    “嗯。”风姐儿点点头,今日夏晴的婚事太过幸福,勾得她也开始思忖些婚姻之事。


    小妹则很早就想好了:“我连赘婿都不要。”惹得两个姐姐笑。


    洗了手喝了茶,夏晴听外面的宾客还在喧哗,就转悠着四处看看自家的居所,她还没见过新房的陈设呢,游野将他们的居所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人的三间房,左边一间用作书房,里头摆着书橱、湘妃竹榻、置物小几。


    正要多看,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喊:“新郎进来了!”


    夏晴赶紧在姐姐搀扶下回到婚房,将盖头放下来,姐姐也细心关上房门,留两人在屋舍内。


    游野不管外面的喧哗,走到夏晴身边,小心揭开她的盖头。


    烛火潋滟,灯下人明眸善睐,游野心跳慢了一拍。


    他似乎是顿了顿,才开口:“口渴么?”


    “还好。”夏晴点点头,“再来一杯水吧。”


    游野走到桌边端起茶盅给她倒了一盏水,端到夏晴口边小心服侍着她喝下去。


    他的手很稳,就着夏晴嘴边,随着她喝水的速度慢慢仰起杯子,不叫她费一些力气。


    谁知这时候有偷听洞房的嫂子溜进来,有促狭些的嫂子在外面喊:“游家小哥可要对我们新娘子好一点。”


    她同伙调笑:“能不好么?看今天新郎倌那样子,恨不得将新娘子捧在手心。”


    女眷们笑起来,夏晴脸红了。


    随后听见风姐儿撵人的声音:“哎呀婶子们,赶紧去旁边院子里喝酒吧,今日可有上好的惠泉酒!”


    连拉带扯将她们推出去,还“哐当”一声将两人小院的门锁都锁上了。


    这下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月洞门外宾客喧嚣,隐约传来过来,越发显得新房安静。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耳垂,只觉得烫得要掉下来了。


    游野见她不自在,就没话找话:“我进来时候看你在转悠,可要我带着你去屋里逛一趟?”


    夏晴赶紧点点头。


    游野走近她,小声开口:“我替你先将发冠卸下来,免得重。”


    夏晴自然同意。游野就小心将她的发冠拆了下来,他宾神凝息,拆得谨慎,夏晴居然半点都没感觉头皮痛,要知道今天早上戴发冠时她还被扯了好几下头皮呢。


    把这件事说给游野听,游野很心疼摸了摸她头皮:“是这里么?我帮你揉揉。”


    他是习武的武将,手劲应当很大,可落在夏晴头皮夏晴却觉得力度很轻柔,他指腹轻轻按摩过夏晴的头皮,顿时让紧绷的头皮松弛了许多。


    夏晴后仰,本能舒服叹了口气。却不想游野听见“嘤咛”那一声,手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怎么了?”夏晴也感觉到了异样。


    “我带你看看房子吧?”游野喉头动了动,不动声色换了换站姿,问夏晴。


    对啊,差点忘了卸发冠是想看房子,夏晴就起身跟他去看房子。


    正堂靠墙放一条黄花梨夹头榫云纹牙头托泥小翘头案,上面摆着清供、插着石榴花绒花的花瓶。案前放八仙桌,配官帽椅,大方典雅。


    走进书房,见书橱里空空,摆着自己珍爱的几本食谱和识字教材,再就是自己练字习字的字帖。


    “我见你平日里习字很是勤奋,以后就留在书房里多加练习。”游野想得很周到。


    “我还在外面砌了个灶房,方便你有时候琢磨些新奇菜式,里头放了个梨木大柜子,你可以在里面放自己酿造的酱料等物。”


    夏晴迫不及待想去看,却被游野拦住:“现在天黑了,屋檐下夜风伤人,等明日里我再陪你去看。”


    右边一间则是卧房,侧面的帘幕后放了浴桶、衣架、马桶等物,游野颇有些遗憾:“你从前说过想要那种冲水式样的,我实验了一下发现院落狭窄不好做,等以后买了大院子或是在郊野的别院能施展开来给你做一个。”


    夏晴点点头。


    两人又转回了刚才待着的卧房。卧房里有部硕大的拔步床。


    这很奢侈,一般平民人家是架子床,这种拔步床造价不菲呢,想也知道,是游野的手笔。


    对夏晴来说真是庞然大物,通体髹朱砂红漆贴金,床后有小隔间能放夜灯、熏笼、厢奁。


    床前小方杌和类似床头柜的小橱,游野帮她打开一看,里面一匣子香药,闻着香喷喷,还有九连环这样的玩器,可供闺中把玩。


    卧房内的小桌则放着香炉、香盒、匙箸瓶、山石小盆景等各色物件,简单大方。


    夏晴很惊喜:“多亏你,居然布置得这么好看!”


    她忙于店里的事和酒楼之事,实在抽不出功夫去照应家里,就全部都交由游野来做,没想到他布置得井井有条,有些能挑选的譬如家具样式和锦缎颜色,他都和店家拿样品到夏晴店里让她挑选,所以也符合了夏晴审美。


    “你喜欢就好。若是哪里不喜欢就告诉我,我来改就是。”游野温和答复她。


    游野自己则起身去闷户櫊左右摁压,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弹出一个闷仓,里面堆满了金银细软和票据。


    “这里是我手里的地契田舍,当初金陵祖产变卖时还有些东西瞒着我爹,只告诉他还剩下祖屋,其实还有田产商铺,都是我祖父临去世前看出了我爹秉性,故而转给了我姑母和信得过的伯叔,后来他们给我的,还有人赖账的,以后我也会收回来。”游野一一吩咐夏晴。


    “再就是我和我娘来京城后自家做生意做得收益,翻了本就留一半买田地,剩下的投入再投机,如此反复,家里也攒了些本。”


    游野说得很细致,一笔笔将每张契银的来龙去脉都说给她知道,“之后有机会我会带你巡遍家里的这些田舍,以后这些就都交给你保管了。”


    夏晴:?


    新婚之夜这么浪漫的场景,上来就交待钱财么?


    “你就不担心我卷钱跑了么?”夏晴不想要,她是那种头巾气重的人,不想占人便宜,自问掷地有声。


    “不怕。”游野笑,“你就是跑了那也是我情愿给你的,说不定还要给你再添钱,怕你路上吃什么苦。”


    夏晴就认真收下银钱,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将这些钱拿来投资。


    衣橱打开倒有些衣裳,拿出来都很合身,里头有笔挺素锦外套,还有华丽的绫、夏天穿的凉快的罗,甚至还有落花流水紫白锦,紫白相间,是大明民间近来最流行的高级锦缎,


    “怎么还有衣裳?”她好奇问。


    “我想着你平日里忙于开店,也不怎么游玩置衣,上次我们去订制婚服时你还嫌弃浪费时间,于是我便在布置新房时顺带给你置办了一批,若不喜欢就留着送人,挑喜欢的穿,也省得你置衣浪费时间了。”游野回答。


    夏晴的确说过这话,不由得对游野很是感谢:“连尺寸都合适。”


    “是我叫做婚服的裁缝按照你的尺寸定制的。”游野很细心。


    看完了新房布置,两人的尴尬有些消融,熟稔了许多,夏晴想更衣入睡,游野就顺势到她身边,帮她解开外衣厚重的扣子。


    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但游野一脸正气,目不斜视,仿佛丫鬟一般习以为常,倒让夏晴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她卸了外裳想换睡衣,手放在寝衣上又停顿了一下。


    游野敏锐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是想洗沐?”


    “嗯。”他实在太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夏晴不好意思点点头。


    “我早就烧好了水,在灶间温着,你等我去拿。”游野回答得顺顺当当,一边顺手将隔间的帐子放下,将她藏在里头,“我开门时夜风会进来,你先躲一躲风。”


    夏晴一边沉溺于他的周到,一边感慨,今天这么忙,游野哪里来的时间烧水?


    一边又庆幸还好住了两个院子,还好游野另外做了个小厨房,不然半夜洗澡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她胡思乱想着,无聊将脑袋露出锦帐去偷看游野。


    只见他只身着雪白里衣,拎着一桶水毫不费力就走了进来,走动间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夏晴脸偷偷红了,缩回了帐中。


    “好了。”游野倒好水,自己又拿手指头试了试,先去将门关得不留一丝缝隙,还叮嘱夏晴,“我在旁边放了一冷一热两盆水,里面都有葫芦舀,你随自己喜好增减冷热。”,随后就去了书房。


    夏晴走进屏风,收拾停当踏进了浴桶,非常感念游野的回避,虽然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理论上应该在一起,但她骤然和男子共处一室,即使再现代还是有些紧张,此时他的回避让她心情舒缓了许多。


    洗好了起身,要换衣裳才想起自己忘记把新换洗的衣裳和毛巾拿过来了,要是起身,难免稀里哗啦水花四溅,或许是被游野惯得已经有些无法无天,夏晴张口就使唤他:“游野,我要巾帕。”


    “好。”游野的回答还是稳稳当当,听不出任何绮丽。


    夏晴放下心来,安心听着游野从书房到卧房打开衣橱,拿了什么又关上衣橱。随后就走过来,径直走进了屏风后面。


    夏晴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平复。


    游野今天一直很绅士,很多该孟浪的时机都礼貌回避,让她毫无戒心,此时骤然见他过来也没生起警惕,还当他会放下就走。


    谁知他弯腰,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左右手拿着的超大巾帕一抖落,正好将夏晴严严实实包了起来,随后将她结结实实抱在了自己怀里。


    天旋地转,等夏晴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裹得像个蚕茧被游野抱在怀里踏进卧房,她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所以两人之间现在就隔着一大张棉布巾帕。


    ……


    他珍而重之,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姿势又爱惜又呵护,走得还是很稳当,臂膀结实而有力。


    从夏晴这个仰视的角度能清晰看见他英俊的下颌,还有健朗的臂膀,鼓鼓的,后背传来他滚烫的手指温度,透着巾帕能灼到她。


    而且贴在他胸口,还能听见他心脏有力而迅速的跳动,似乎一瞬间如此真切的与这个人血脉相连。


    夏晴脸颊迅速染上粉晕。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话了,只要了巾帕忘记要寝衣,或许游野误会为自己的要求。


    还好游野并未怎么样,珍爱得将她小心翼翼送到拔步床里,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大气都不敢喘,而后侧过脸,小心帮她擦了擦水珠。


    虽然他没看,但隔着一层巾帕,夏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正小心擦拭,其实他很有礼貌,但还是难免会有碰触。


    其实,那个,夏晴手脚僵硬,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动弹不得,眼看就要在热锅里被翻来覆去煮熟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一定烫得能发烧。


    余光瞥见游野,他还是很平静,一脸正经,似乎这是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可那微微颤抖的指梢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夏晴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有些没擦干的水珠,赶紧接过游野手里的巾帕:“我自己来。”


    她也顾不上再擦拭,赶紧钻进了被子。


    她蹿得快,但细密的水珠还是落到了大红的喜床上,留下一个个雨滴样的小晕开。


    游野蹙眉,看见她滴落到床榻上的水珠,自己则起身又拿了一个巾帕,小心给她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甚至还起身在床头起了熏炉,叫她挪到床沿,将头发垂下来:“我帮你擦擦头发好不好?不然带着湿意睡该落下头风了。”


    好养生啊。夏晴感慨,乖乖点点头。


    游野就小心将书房的窗户开了个小缝透气,随后寻出茉莉干花,用手碾碎扔在炉子里。


    夏晴没明白他为什么要碾碎茉莉花,随后就明白了:茉莉花干花的香气被熏炉熏起,淡淡的香气染在头发上,起到一个天然香头发的作用。


    游野随后在熏笼上搭上竹架,铺了一层干净的丝绸垫布,这才将她头发用手笼到了垫布上。


    熏笼与床榻齐平,游野想要擦头发不太方便,他索性跪在了床踏板上,拿起扁针一点一点替她分开,再用厚实的棉布巾帕吸干水分,再用梳篦轻柔梳开。


    其实游野这个方向很容易看到大红喜被,喜被下他的新婚妻子现在如何他心知肚明,可他却只在一瞥后就转开目光,小心帮她掖紧了被窝,不让冷风灌进去。


    一缕缕打湿了的乌发很快被擦干烘透,顺滑从丝绸上拂过,乌黑闪着健康的光泽,因为太过光滑,与同样光滑的丝绸摩擦,随后轻柔掉落,铺在熏炉四处,蜿蜒美得触目惊心。


    游野跪在床榻前,慢慢用梳篦替自己的新婚妻子梳着长发,只觉窒息到喘不过气来。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跪在踏前。


    用抿子蘸上玫瑰露,看着头发光洁又干爽了,才起身去熄灭了炉火,关了书房的窗户。


    夏晴其实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游野适才的动作又轻柔又温柔,即使她看不到他的脸,都能从他的手势里感觉到浓重的爱意,就像面对娘亲一样,确信自己会被无限包容和接纳。


    因此在游野收拾完之后,她就牵着他的衣角撒娇:“帮我穿下寝衣好不好?”


    游野耳尖本来就一直红着,这下连指尖都烫红了。


    他含糊应了一声,拿了她的寝衣到拔步床前,可是不敢再往前,只小心又坚定开口:“你还小……你自己来。”,他觉得自己绝对忍不住,咬咬牙。


    说着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将寝衣放到枕边,自己坚决走出了卧房去洗沐了。


    夏晴偷笑,原来游野还这么害羞啊?那刚才忽然进来,吓得她以为他变了呢,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印象里受礼又温柔的游野。


    她决定不逗他了,老老实实穿好寝衣。


    等游野再进来时就发现自己的被窝是温热的。他一愣。


    夏晴开口,所谓礼尚往来:“外头那么冷,你进进出出好几次,就在这个焐热的被窝里吧。”


    游野骤然被关心,觉得喉舌间都甜滋滋的。


    他意味复杂,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也脱鞋上了床榻。


    等躺进去后,果然暖洋洋,不似外头冬天的寒冷,


    可不过片刻功夫他脸又红了,因为他想起来:适才,晴娘,似乎没有穿寝衣,就在这里。


    周身感觉到的是她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遗留下来的香味,甚至眼尖的游野还在绣着大红并蒂莲的喜被上看到了她遗留下来的乌发发丝。


    他只觉得是在炭火上烤。


    第53章


    第二天夏晴醒来时游野已经醒了。


    她见游野略有些黑眼圈有点抱歉:“难道是我睡觉挤着你了?”


    游野摇摇头, 没说自己昨夜看了她半夜,就是舍不得睡过去。只将话岔开:“我


    做了朝食,你可要尝一尝?”


    夏晴还犯困呢, 有点懒洋洋不想动, 谁知游野就像看明白了她的心思,自然而然端来水盆给她洗脸洗手。


    游野将巾帕浸进水里,而后拧干水分,这才送到她手边。


    水的温度调得正好, 不冷不烫,夏晴迷迷糊糊将巾帕搭到自己脸上, 这才觉得猛然清爽, 叫她清醒了不少。


    她这才爬起来去洗脸, 游野就服侍在旁边,她要洗脸游野就贴心递过来桂花胰子, 看她洗漱完又给她妆匣与胭脂盒,叫她收拾, 自己则去端饭。


    夏晴坐到桌边时就看到满桌的朝食,紫米粥、茶叶蛋、蛋饼、拌青瓜,全部是自己爱吃的,不由得食指大动。


    她拿起筷子:“你居然会做这么多呢!”


    “都是爹教导我的。”游野道, 一边小心给她吹凉紫米粥,“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还能改进些旁的花样。”


    “我都很喜欢,多谢。”夏晴冲他甜甜一笑。


    她扫视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如今是初春, 桌上的小青瓜应当是暖房里的产物,昂贵不已,怎么就被游野端上来了?


    说是两人一起吃饭, 大半时间都是游野在照料她,给她剥茶叶蛋的皮、帮她吹凉粥、将蛋饼分成好入口的小块。


    游野等两人吃完饭后将饭碗洗了,看天色尚早,又准备打拳。


    夏晴赶紧拦住:“刚吃完饭不能打拳,对身体不好。”


    游野虽然听不懂她的理论,但也从善如流:“好。”,他本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拳,只不过今日给夏晴做饭才挪到了饭后。


    不过他有事要问夏晴:“家里平日里得有人收拾、做饭、洒扫,不如我将家里的丫鬟带几个过来,或是寻个帮佣。”


    夏晴赶紧摇头:“我不喜欢旁人到我住处来。”,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说得不太恰当,不找佣人难道天天让游野给自己做饭烧洗澡水?


    殊不知游野听完后满心欢喜,晴娘不喜欢旁人来自己住处,却让自己来,那不等于自己就是自己人吗?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里一阵甜蜜。


    至于干活,游野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不过他还是想雇人来:“就寻个帮佣,每日里洒扫庭院,做些饭食,烧好热水,到点就走,不进卧房也不碍你事,好么?”,以后敦伦时还要先去烧洗澡水,太慢了。


    夏晴觉得这样互相让步很好,就点点头:“好。”


    新婚小夫妻当真如一对蜜人般商量家常琐事,之后游野又服侍夏晴穿衣,帮她梳好头发,给她带上玎珰七事,连胸前坠领都整理得端正,才笑道:“新婚我有几天假,陪你去食肆可好?”


    夏晴点点头,丝毫没觉得新婚去上班有什么不妥。


    小夫妻两人欢欢喜喜去食肆。走出门口上马车时,游野先上去照料夏晴,随后他伸出手去扶夏晴,夏晴信任的将手放在他的手掌里,之后就没有再松开。


    游野看她上了马车,自己要收回来手掌,却抽不动,反而被夏晴反手握住。


    他一愣,车夫已经开口了:“都坐稳,咱要走了。”


    游野像被定住了一样,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掌,大气不敢喘,生怕错失好运。他能清晰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掌柔软,骨头也软,掌肉也软,跟他皮糙肉厚的手心截然不同。


    车马萧萧前行,游野一路神游。


    等到了食肆,他耳尖上的红晕都未完全褪去,只勾了夏晴的手指,将她扶到马车下。


    等走到路上夏晴还想牵他的手,游野浅笑,将她的手拢到自己衣袖下面,不想让路人看见,只捏在自己手心,藏着她躲开世间。


    食肆里的安娘子吓了一跳:“掌柜,怎么今日来了?”,昨夜里她才喝了掌柜的喜酒,今日掌柜怎么就来正常做菜了?


    旁边熟悉的食客也惊讶:“掌柜不是才新婚么?”


    游野会做人,早拿着喜糖到处发放,引得诸人恭贺不断,夏晴则准备今日菜式:“多谢大伙儿来祝贺,等会有一道喜字发菜蛋卷,送给今日来吃饭的食客。”


    话音一落,惹得在场宾客们纷纷称赞,旁边路过的路人也凑热闹过来,听说是老板新婚做菜答谢食客后也都纷纷坐下,想着凑凑热闹。


    蛋皮一层,黑色的发菜一层,鸡茸一层,全部裹入蛋皮后排成喜字。


    这个步骤最费力,好在有游野帮忙,有了他帮忙之后很快就排除了形状,随后上锅蒸熟,切片。


    有的食客有空,眼睁睁看着夏晴制作全过程,本来将信将疑,待到夏晴切出来一个喜字后才惊讶出声:“居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夏晴笑眯眯切片后分装,“每桌赠两片,算是我请大家。”


    分到蛋卷的食客尝一尝,细嫩肉卷里头蛋香浓郁,再加上形状讨喜,都觉得好。


    夏晴琢磨了下,就决定接下来几天做些福寿字,多种多样来招揽下客人。


    等招呼到了下午,夏晴看着时间还早,就将店里的东西交给安娘子,自己则带着游野出门去:“正好要开南城分店,索性趁着这当口看看选址。”


    俗话说东富西贵,北富南贱,如今的顺天府也差不多,不过好处是这边摆摊不像前门那般竞争激烈,即使如此,夏晴两人还是寻了中人,让他带着看了半天愿意赁出自家门店侧面摆摊的商铺。


    虽然满大街都可自由摆摊,夏晴还是想寻个店铺做依傍。若是遇上刮风下雨,自家小摊也能看在这份上进去躲躲,平日里摆摊的桌椅都能寄存在店里不说,有了店铺帮忙,这街上附近的地痞恶霸也不会滋扰。


    出钱摆摊?


    中人一拍大腿:“我这还正好有个店铺,要将自家骑楼下的一块地赁出去,可这南城到处摆摊,谁愿意花钱赁那个铺位啊?”


    带他们二人过去看了一圈,夏晴很满意:店铺是一家茶楼,因着是骑楼,所以将店铺门口侧面一段赁出来,这样下雨下雪的话食摊能避雨,不受影响。


    问清楚价格,她寻思着还不错,就讨价还价了一番,签了房契。


    这新食摊开张,卖什么?


    夏晴早就想好了,带着游野去鲜鱼口、前门一带:“这里有榨油坊。”


    如今老百姓要吃油都是榨油坊榨出来的,要么自家直接去买成品,要么拉着自家的油菜籽来这里现榨拿走,留下一部分油做费用。


    夏晴来购买的就是麻糁渣。


    “麻糁渣?你说我们榨芝麻油的底?榨完两道后剩下那个。”榨油坊老板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要买那个做什么?”


    芝麻油榨油,剩下固体第一层是头道麻酱,第二层是二道麻酱,第三遍滤出来的就是麻糁渣,这种比较粗糙,城里人不爱吃,只有郊野的农户隔三差五会来讨要点回去喂牲口,或是贫民买走充饥。


    “您就别管用途了,每缸我出二十文,你可愿意?”


    二十文啊……老板快速在心里算账,反正他的芝麻成本在前三项里面早就赚出来了,剩下也是廉价出售,不如卖给旁人算了,就答应了下来。


    夏晴收了这麻糁渣,这玩意儿虽然不够细腻,里头还有芝麻碎,调制不成一线牵的芝麻香酱,但是香头还在。


    游野大约看明白了她的路数,问她:“难道要做麻酱烧饼?”


    “不是。”夏晴笑,“前两道麻酱做烧饼,这茬的做起来不够香。”


    她要做拌面调料。


    南城的食摊肯定消费力要比市中心弱,所以想要赚钱就要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多研究些薄利多销的食材才好。


    麻糁渣兑水解开,留着备用,随后在锅里放入猪油,先将香菜根、葱头、八角等香料放进去,眼看着香料们滋滋冒泡,渐渐变色,将它们捞出来,再投入新的香料,爆香葱姜蒜后,倒入香醋酱油,而后熄火,倒入麻糁渣里面。


    随后用力搅拌,这样麻糁渣就会缓慢融入调


    料油里,散发出阵阵香气。


    “光是闻一闻这香气,就知道滋味差不离。”游野赞叹。


    夏晴点头:“这便是拌面和拌菜的核心配方。”,她打算自己做好之后再交给分店的店长。


    煮好面条,将混合调料汁倒进去,再浇一勺子蒜水、一勺子葱末、一小把榨菜丁,随后倒点芥末茱萸辣油,混合着炒好的肉臊丁,就是做好了。


    待到吃一口,面条上沾染着肉丁,还带着淡淡酱色,送进嘴里又香又滑,几乎是咸香麻辣,让人不由得叫唤辣,但又不由得吃下去,每次觉得辣时又觉得麻酱香油勾着自己再吃一口,就是享受那种极致的反差。


    这分食摊的店长自然就是邹嫂了,她有些惴惴不安,不住搓自己的围裙:“这……我才来半年,哪里比得上安娘子啊。不如您让她也来坐镇?”


    “安娘子是我留着培养做食肆的。”夏晴笑,“以后您小摊做得好,也能去食肆,总归是一层层上升。不过眼下可要您自己去面对。”


    听到自己以后可能会被提拔,邹嫂心中喜悦,面对未知的体验也不那么害怕了。反正现在她已经在食摊守摊,还顺便指点蓝伯母几句,换到南城说不定也可以!


    想到这里她就勇敢多了:“好!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停暖气了,发红包。


    第54章


    南城平民区, 早就就闻见了香喷喷的味道。


    见是前段日子出租的一块地界,如今已经搭好了布棚,要做买卖哩!


    食摊干干净净, 先铺一张小方桌, 旁边有个小火炉,上置一锅冒着热气的沸水,一位婶子笑眯眯看她:“客人,我家一碗拌面四文钱, 加肉八文钱,你可要尝尝?”


    这价格当真是便宜。


    小娘子本来只想问问, 听见价格就走不动道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 自家要做出同样的吃食,需要买面、和面、做调料、燃炭烧柴, 算下来成本也差不多,还要搭进去自己的劳力。


    这么看来这碗面很便宜。


    至于味道……


    小娘子踮起脚尖看看桌上好几个盆, 蒜水,调和水,还有麻酱色的调料,再就是一盆油汪汪的肉酱。


    再看那吃食, 应当就是刚才闻到的味道,香喷喷在春风里招展,似乎是在勾引人。


    小娘子点点头:“大婶,给我来一碗面, 素的。”


    邹婶抓一把面条开煮,同时在拌盆里迅速放入调料:“外带吗?油盐吃吗?茱萸拉料吃吗?辣芥菜丁吃吗?葱姜蒜可有忌口?”


    “外带,都要。”小娘子没有挑食的习惯。


    “对了, 店家,多放些调料。”小娘子盘算得仔细,调料要钱呢,多来点拿回家去,晚上煮点面或蔬菜,拌上去以后就又是一餐。


    “好。”婶子动作麻利,筷子一搅动,煮好的面条就已经在锅里转了个圈,顺当卷入筷子里,被她夹着捞到了碗里,过冷水洗掉了上面的淀粉,才放进了盆里。


    又倒了油和五香粉,随后转了几圈,快速颠动面盆,确保雪白的面条都沾染上麻酱的料汁变成褐色,这才将面都倒在陶土碗里:“好了!”


    小娘子端着饭碗本来想回家,但还是忍不住用手抽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上面裹着的酱汁也不知道怎么做的,麻酱浓香,还带着调料水的五味,还有轻微的蒜水味道,一下就将原本朴实无华的白面条衬托得滋味复合,有滋有味。


    她舔了舔嘴角,连最后一点沾染上的酱汁都不放过,用舌尖勾进嘴里“好香!”


    邹婶看见了她馋猫一样吃面的样子,不由得会心而笑,想起自家孩子比她大不了多少,心念一动,已经从盆里挖了一小勺肉酱给她放在面碗里:“客人试吃下我们食摊的浇头怎么样。”


    小娘子一愣,抬头看邹婶,随后诚挚笑起来,冲邹婶道了声谢。


    南城的小摊开得很是成功,拌面物美价廉,很快就成为了附近居民购买的新吃食。


    邹婶每天往夏晴那里交账许多文,日子久了她也渐渐生出了自信,觉得自己也能独当一面,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夏晴就想着设置些分店的规矩。


    她目前手里有两个小摊,两个店铺。要想长久经营,就应当好好筹谋分红激励制度。


    夏晴在纸上写写画画,策划着分红的份额,就听游野道:“可要喝点水?”


    夏晴抬头,游野正端着一杯水在旁边问自己。


    她点点头:“好。”


    两人成婚后虽然并未圆房,但昼夜相对,已经比从前熟稔不少。


    游野将水杯递过来,夏晴接过一看,里头飘着陈皮甘草等解郁的茶料,知道游野是特意给她泡的,便一饮而尽。


    酸甜可口的茶水入肚,顿觉心中的烦躁减缓不少,她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


    “那敢情好。”游野也很赞同,“我名下的商铺也都是这么管理,能让掌柜的干劲十足,不至于寒了能者的心。”


    他也有事要说给夏晴听:“过段时间我们指挥要统领我们去巡捕营,在京郊抓捕盗贼,恐怕要三五天之内不能回家。”


    游野属于军籍,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管理。


    一开始是卫所士兵,升迁到小旗总旗之类的小吏,随后就能正式成为试百户、百户之类的低级世官,大约有从六品。


    “好。”夏晴点头,心中虽有不舍,但知道游野要谋求前程就只能冒险去缉贼。


    游野也舍不得她,两人感情正好,蜜里调油,哪里舍得走,他走近,贴着夏晴,弯腰将她抱在怀里,抬手摸着她的额发摩挲,长叹口气:“我想着今后若再遇上征讨漠北那样的事,跟过去就能做个副千户、正千户的中级世官,也是五品,倒是能封妻荫子。”


    至于以后,游野没说出来,但心里在盘算:若是能做卫所的高层如四到三品的指挥同知、指挥使,那就自由了,成为了朝廷意义上的流官,成为游击、参将、副总兵、总兵,就天高海阔,那时候能让怀里人扬眉吐气,不居于人下。


    “比起荣耀,我还是更想要你在我身边。”夏晴不想游野为了照顾自己就冒着生命危险,她拉游野坐下,自己刁蛮抱上他的腰,怀抱得更紧:“上回你说广西起民乱的事,若在京城还真是不知道还如何收场。”


    前几天游野下职说广西有民乱,广西都指挥使围剿,斩杀了三千人。


    封建时代里这种消息不大流传,有时候甚至官员都不知道同朝为官的同僚们的动向,因此夏晴很欣赏游野的机敏。


    “我……”游野骤然被反手抱住,心先乱了一拍,要深呼吸一口气,才能说出剩下的话:“其实京城也不太平,有人在我们卫所私下里挑选过些杰出的兄弟,饭后常找我们喝酒拉拢,有人说他是高阳郡王的人……”


    夏晴刚想说什么,游野似乎猜透了她的想法,笑道:“放心,我不会,我心里有数。”


    他固然想高升,但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险,从龙之功却不是人人都有那种魄力的。


    “对了,我们的婚宴本来只请了卫所玩得好的几个兄弟们,可被大伙儿知道了,又凑钱送了份不菲的贺礼,起哄要我请客。我想单独再宴请他们一桌答谢,你可愿意?”


    夏晴自然欣然允诺:“那我来做?”,卫所的兄弟情谊不同江湖混混,那可实打实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


    游野自然不舍得她做,但夏晴盘算一回,要是在外面酒楼还真贵,就说定了在易大师家的酒楼摆宴席,她自己掌勺,成本自带,只用付租赁酒楼绮楚阁儿的场地费就好。


    易大师同意之后,夏晴就忙忙碌碌准备了起来,她在几个岗位都待过,熟悉流程,因此添


    置干货、购买发货这些都能顺利进行,到了请客那天,虽然说好了是夏晴自己做菜,但其余交好的厨子们也都能帮就帮,将她这这一桌布置得齐齐整整。


    等到卫所的兄弟们来赴宴,就见桌上有清汤酿银耳、驼蹄羹、糟腌羊蹄的山珍,有莲蓬鱼肚、烧鱼皮、蝴蝶海参、菊花干贝、清汤鱿鱼芙蓉底、蟹膏银皮的海味,看着多种多样。


    游野这回请来的宾客里,有位叫赵虎的当即酸溜溜开口:“听说这桌是嫂子整治的,嫂子这么有钱啊?”


    一开始看游野平日里穿衣打扮出手都像殷实,籍贯听说更是金陵人家,虚虚实实当他是什么有钱人。


    游野平日里跟他们相处有度,他不刻意豪奢引起不必要的嫉妒,但也不扮穷引来不怀好意的踩踏,身上都是低调却有底蕴的配饰作为自己的对外社交辞令。


    赵虎本就嫉妒他有钱,此时见宴席丰盛,听说宴席是嫂子所做,就理所当然认为是夏晴有钱。


    说话间游野进来了,笑道:“见笑了,这是内子亲手所做,这家酒楼老板是她亲友,故而在这家酒楼操持这桌吃食。”


    大家一听,就有些艳羡。


    他们这些人是小武官,婚嫁就属于高不成低不就,高门嫌弃他们上不得台面,低门的话武官们又觉得自己吃亏。


    游野娶的这位嫂子既然是酒楼老板的亲友,那想必也是家底殷实的中等门户人家了。


    他们武官仕途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一个有钱的妻子正好助力。


    游野也不解释,虚虚实实,笑道:“还请诸位尝尝,尽心而归才好。”


    这桌菜整体摆在这里就层次不凡,让大伙儿都觉得游野下了血本,是个厚道人。以他们卫所的整体家庭水平,就算遇上年节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肴。像这一桌菜肴就算滋味不好,他们也觉得面上有光。


    然而吃起来却发现滋味也不差!像那蟹膏银皮里头公蟹的蟹膏几乎入口即化,附着在粉皮上更是相得益彰,让人忍不住吸一口又吸一口。


    莲蓬鱼肚则鱼肚柔韧,韵味十足,连菜式摆盘都是美妙画面,清汤鱿鱼芙蓉底更是清香十足,切成花刀的鱿鱼最大范围吸满了清汤的鲜美,入口让人好吃难以自禁。


    游野的好友谢允称赞:“果然好手艺。”


    赵虎一边吃一边心里酸溜溜。


    到这里一看,说是女方布置的酒席,可见游野娶了个富婆!


    他心里那股酸味不减,提议道:“叫新娘子来敬酒如何?”


    游野不语,只淡淡喝茶。


    谢允打圆场:“哪里要看旁人家妻子的?兄弟你这可不厚道。”,他自己被私下邀请去过游野婚宴,见到过新娘子,花容月貌,和游野配合默契,一看就情深恩重,让他们这些人羡慕不已,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看见那还了得?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赵虎眼珠子一转,端起酒杯:“来,我敬游兄弟一杯!”


    “今晚我们尽心而行,去喝酒如何?我知道有个喝花酒的好去处,里面的曲子唱的好,姑娘们也生得好。”


    游野没接话。


    “怎么,游野是怕嫂子生气?”他立刻敏锐问,“不会吧,游野兄弟平日里这么彪悍,居然也畏妻如虎吗?”


    他素来喜欢打着兄弟开玩笑的旗号挑唆旁人不和,若是对方生气,他就笑嘻嘻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游野淡淡瞥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厉害不厉害是在战场上见分晓,而不是在女子跟前逞英豪。”


    就有几位同跟他上过战场的兄弟连连点头,颇为赞许,说起战场上的往事。


    赵虎见挑唆不成,心里越发不得劲,喝了几杯闷酒,等散席回家时,莫名其妙就摔了好几跤,跌得头破血流,还当时自家眼花。


    第55章


    赵虎其人行事狭隘, 又唯利是图,渐渐在卫所里被其他士兵所不喜,渐渐地, 大家行事也都避着他。


    虽然面上仍旧不得罪他, 但提及些机密事或是吐槽上级这类事就都不拉着他一起。反而都渐渐向着游野,自发以他为中心。


    赵虎虽然察觉但也无所谓:同僚和下级都不过只是他上爬时踩踏的阶梯罢了,他只要维护要上司就好。


    最近他就一直怀揣着一个大秘密:有邻营的上司意图招揽自己。


    上司说得神神秘秘,只告诉他上面有大人物, 要带他去做大事。


    不过上司有条件:“若是你想来,将你们卫所的游野带过来就好了。”


    又是他!


    赵虎顿觉很是忌恨, 他握着拳头, 将心里蔓延的不悦压制下去, 这才笑道:“好,属下定去探探他的口风。”


    “好。我也曾暗示过他, 可他似乎没听懂,我也不便打草惊蛇, 你询问他也是点到为止就好,免得坏了大业。”上司吩咐他,一看就知道很重视游野。


    赵虎心里五味杂陈,若是往常……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招来游野, 只要推说游野不愿意就好。


    可这回看上司的意思,似乎招揽游野是重头戏,自己似乎也不过是个捎带的。


    他直觉探查到若是自己没招揽到游野,对方也多半会舍弃自己。于是努力去招揽游野。


    这天, 趁着中午吃饭的空隙,他就凑到游野那里,想跟他开口。


    游野正打开自家的食盒准备吃饭。


    “怎么这么巧, 游兄弟也在这?”赵虎陪着笑道。


    游野斜睨了他一眼,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很不齿赵虎为人,也不怕得罪他,因此没搭理他,只认真将打开的食盒一层层提篮摆开,从里面将饭菜一碟碟拿出来放到桌上。


    “怎么没去外面吃?这般勤俭持家。”赵虎见他不理会自己,只好继续赔笑找话聊天。


    游野没理会,今天晴娘心情好,给自己做了好吃的饭食叫相熟的小厮送过来,赵虎这厮懂什么?


    食盒摆开,主食是一道蒸香稻,配菜是两荤一素,胡椒醋鲜虾、五味蒸鸡,素菜是炒茄条,看着配色就好看。


    “还挺香的。”赵虎看了一下,砸吧下嘴,为了表示亲近,凑过去道,“游兄弟,我们一起吃吧。”


    游野看他一眼,将食盒挪得离自己更近,跟他说:“有事说事。”


    赵虎悻悻摸了摸鼻子,看了看食盒,他才不想吃呢!


    便只好说事:“兄弟我可有天大的好事跟你说……”,如此这般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来。


    有黄金可拿,还有官职升迁许诺,肯定会让他动心。


    谁知游野听后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劲儿:“我不想去。”  ?


    赵虎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一条升官发财路 !直接就能搭上大人物,他凭什么不去?


    “兄弟,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赵虎摸摸鼻子,打算再说一遍。


    “听清楚了,不去。”游野还是那般利落干脆的样子。


    眼见着赵虎还要说,游野将筷子举起来:“我要用膳了。”这是明晃晃赶人的意思。


    赵虎干瞪眼,他这样的人哪里受过这种气?要不是这件事不宜声张,他早就跟游野理论了。


    无奈只好瞪了游野一眼,不阴不阳笑了笑:“你可别后悔。”,说罢就放狠话而去。


    游野不琢磨他,只自己安心吃饭,


    胡椒醋鲜虾和五味蒸鸡据晴娘说是宫廷里传出来的菜式,那胡椒醋鲜虾白灼过,随后放在胡椒和醋里腌制过,吃起来清爽又入味,辣味胡椒和微酸的柿子醋融合,很是开胃。


    五味蒸鸡则是选用了五种香料又腌又蒸,做出来鸡肉滋味复合,正好下米饭。


    就连里面的蒸香稻都是颗粒分明,雪白饱满,配合上素炒茄条幼嫩油香,简直每道菜都精彩。


    游野吃得很满意,连最后一点残渣都没留下,随后就漱口喝茶,想着晚上去见晴娘前要先去趟银楼,他吩咐银楼给晴娘打的金臂钏好了,如今天气渐热,还要请人定制一方玉枕,好让晴娘解暑。


    正思索着玉枕的花样纹路要不要刻一些花样,就见好友鬼鬼祟祟到跟前,问他:“赵虎那厮怎么了?我见他气冲冲从你这里出去,又去寻旁人问可有做胡椒醋鲜虾的酒楼,真是莫名其妙。”


    游野:……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洗干净的食盒,整齐收了起来:“他想招揽我,我没去。”


    “啊?难道是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他们也来寻我,我也拒绝了。 ”谢允开口,“还想提醒你也别去呢,神仙打架,我们小人就别去沾边了。”


    夏晴如今已经在打荷岗上做了一段日子了。


    这打荷比原先的水台高级许多,站在砧板和炉头之间。算是炉头师傅的小工,她如今就跟着延寿伯。


    延寿伯也喜欢她:“这孩子能干勤快,主要是聪明,知道怎么干活。”


    夏晴有做菜基础,因此做打荷帮工也得心应手,每每有大菜要做,她一扫菜单就明白需要什么配菜。


    好比今日延寿伯要做“三事”,这道菜也是源自明宫廷的一道功夫菜,她去砧板配菜,拿了海参、鲍鱼、鲨鱼筋一事海味,又抄起肥鸡做二事飞禽,而后选猪蹄筋、鱼肚做三事胶质。


    拿到荷台方便延寿伯做菜,随后恭恭敬敬站在延寿伯后头观看他烹饪全过程,不多嘴不打岔。


    眼看延寿伯炖好菜式,便给他端一盏茉莉清茶、一把热毛巾让他擦汗,自己则麻利道:“师傅,让我来装盘吧。”


    延寿伯烟熏火燎,乐得休息,接过毛巾擦汗,任由温热的水蒸气浸透自己满油的脸颊,再喝一口已经晾好的绿茶,顿觉舒适自然。


    再看眼前的夏晴,已经拿出天青色瓷炖盅分装起来,“三事”厚重滋补,正好放在这种炖盅里显得高端。


    随后夏晴就将成品送到前头桌上,在盘子下面压上写桌号的纸条,方便小二传菜过去。


    “真是七窍玲珑心。”延寿伯喝着茶频频点头,“知道要用什么料,还知道怎么配料,怎么分装。一会不忙时你跟我学下这道菜,我再给你指点指点。”


    夏晴道谢:“多谢。”


    “延寿伯,您这人可很少夸别人吧。”旁边的人调侃。


    “那是你没有晴娘子的威风。”旁边的易大壮则很是不满,阴阳怪气道,“听说晴娘子连砧板没备好的料退了回去好几次,真是好大的威风!”


    延寿伯瞥他一眼:“少东家言重了,这砧板配好的料切得粗细不匀,海参都没发开,到时候我炒制好端上去也要被客人骂,这不是耽误事么?还是少东家觉得应当端上去?若如此我延寿自无二话。”


    易大壮忌惮延寿伯的手艺,不敢多说,只嘀咕道:“延寿伯这般纵容她,恐怕哪天她区区打荷连炉头的菜都能退回去。”,给夏晴上眼药。


    “夏师姑做事公允,厨艺高超,假以时日恐怕厨艺在我之上,若是她将菜式退回来,我相信那也必然是我做菜出了问题,我巴不得知道自己短处在哪里好学习弥补呢。”延寿伯没好气直接撅回去。


    随后将茶杯放在一边,起身吩咐夏晴:“你去备料,下午我教导你做凤吞海参、蟹黄鱼肚、酿燕菜、葱黄烧海参、海参烀蹄、鱿鱼鸡。”


    样样都是压轴的功夫菜。


    “好。”夏晴也毫不客气。她不大喜欢易大壮的人品,这人就算做菜也做些松籽扒熊掌、乌龙猴头、凤吞鱼翅之类她所不喜的菜式,听说钳火拔果子狸的牙齿,又要活取后脑,总归人品低劣,以折磨动物为荣。


    易大壮看得眼馋,他自来只能跟易大师学艺,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好事?


    只好酸溜溜散播些关于夏晴的传言:“夏师姑装有钱,她那夫婿也平日里充什么金陵豪强,结果到婚嫁时节就装不了,只能灰溜溜当赘婿,为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慢条斯理道:“当然是因为婚嫁时候双方都要把资产示人,隐瞒不过去。”


    正跟自己心腹酸言酸语,就听得夏晴冷冷开口:“易大壮,我们这里做的凤阳酿豆腐发酸,查出来是豆腐的缘故。”


    凤阳酿豆腐也是宫廷菜,据说是开国的那位的家乡菜,是将豆腐挖洞,里头放入肉馅再裹上蛋液油炸,再浇糖醋芡汁。如今发酸,多半是隔夜馊豆腐。


    “你 ?!”易大壮不愿承认。


    可夏晴冷笑道:“你若不重新采购豆腐,我去找易大师说也一样。”


    易大壮立刻像是被捏住了七寸,自从上次采购事发后他就怕伯父再训斥自己,当即灰溜溜起身去换豆腐。


    这件事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偏偏夏晴威望渐升,除了延寿伯赞许,易大师也对夏晴欣赏有加,其余厨子们更是将夏晴视作师长好友,跟她私交颇笃。


    惹得易大师对侄子感慨:“你若是有她这么亲和,我以后也不用担心你继位后厨子们不服你直接走人,你要多跟她学习啊。”


    气得易大壮酸水直冒。


    易大壮蛰伏几日,过几天终于找到了好事,搭上了贵人,想着给贵人制席。


    为了让夏晴看看自己的实力,他还特意挑了个夏晴跟易大师切磋的时机过去跟易大师回禀:“这次要求制席的人是赵王府上最受宠小妾的弟弟,搭上这条线,说不定能搭上赵王。”


    等等,赵王?


    夏晴隐约记得,朱棣在位期间,赵王晋王似乎都不是善茬啊……她要远离这些风云人物,守护自己九族。


    因此摇摇头:“这恐怕不妥。”


    “怎么不妥?”易大壮见自己好容易得来的机会要被夏晴搅乱,赶紧出言问。


    “赵王府上最受宠小妾的弟弟,应当是寒门出身,否则也不会忽然要找厨子。刚改换门庭就大张旗鼓找厨子,在乎享受,恐怕不是什么好心性。”夏晴看在易大师面上跟他分析,“再者,若是其余人也就罢了,我听闻赵王野心勃勃,风评不好,如今有正经太子,太子行事稳重,多次在圣上不在时主导国政监国,做得井井有条,连我们老百姓也都知道。”


    她委婉分析,尽量避免敏感词:“咱老百姓家里,有正经长子继承,谁会想要旁的兄弟搅局?既不占嫡又不占贤,咱老百姓家里这样的儿子有好下场么?”


    易大师果然再三沉吟。


    他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开口:“要不,还是让大壮去制席,不过我们低调做事,只是赁过去做几顿菜,并不长期卖身,若见着风向不好也可立即就走。”


    就算朝廷抓人也不会抓雇佣来的帮佣。


    可若是抓住这机会,那可是难得的飞黄腾达的机会。


    机遇当前,易大师即使再低调也想赌一把。


    易大壮得意洋洋,自觉胜过了夏晴:“好,侄儿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56章


    易大壮做菜手艺不行, 但逢迎拍马的功夫一流,很快就巴结上了王爷小妾的小舅子,从此在易家酒楼里抖起来了。


    白日里明明是上工的时候, 他却大摇大摆坐进个齐楚阁儿, 桌上摆冷盘芥末肚头、锁食鲍、小火慢熬的金钱蹄、烩花三瑶柱、椒盐网油鸡卷诸样,可以说鸡鸭鱼**备海陆空齐备,拍了酒封喝酒,自有巴结他的人上前给他斟酒赔笑。


    易大壮一边喝酒一边得意洋洋吹牛:“……那位口味独特, 嗜吃的菜肴之一是椒盐竹蛆,油炸后撒花椒盐, 据说是从南诏一路运过来的。”


    那些人自然也赶紧拍马屁:“还得是您!要是依照那位师姑的话, 恐怕要坏事。”


    夏晴摇摇头, 并不理会,只跟着延寿伯做生炸麂。


    夏晴是穿越过来才知道, 麂是比鹿还要小的一种鹿,生炸麂, 是将生麂肉切片挂糊后在猪油锅里油炸酥脆。


    金黄挂浆面衣本身就有椒盐香气,咬一口酥酥脆脆,里头的肉质却鲜嫩。


    本身麂子肉比鹿肉就要口感更细腻些,被裹面油


    炸后又添一层锁水, 再者巧妙用了猪油油炸,这猪油本就香润,进了麂子肉里头,渗得麂子肉油润水滑, 鲜中多肥。


    三层巧思,让这道菜风味更佳。


    夏晴连连赞叹:“要是我选炸货油,怎么也想不到用猪油。”


    猪油虽然是常用油, 但她纯粹是惯性思维灯下黑,实在想不到,没想到古人这么聪明,再者猪油油炸也很奢侈啊,有的现代人用花生油油炸都有点心疼呢。


    “猪油润,要是素菜、干巴类的海货用猪油过一遍就能让菜式增色不少。”延寿伯耐心教导她,“还有鸭油、鹅油、羊油,每一种都有妙用。”


    “鸭油?我家食肆里做过鸭油烧饼,我也用羊油做过羊肉酥饼,还有鹅油红葱熬出来空口拌面都好吃。”夏晴想了想,“我倒是想起黄油。”


    “牛乳沉淀下面一层黄色油脂唤作黄油,它小火慢熬时有一股榛子香味,将它反复浇灌到锅里煎制的牛肩胛骨肉上,就会产生异香。”


    “看来道理百通。”延寿伯也觉得颇为增长见识,他喜欢教导夏晴的一个原因就是夏晴总是有许多厨艺妙招,给他也带来新的见识,称赞她,“你这主意新,真是七窍玲珑心。”


    “哪里,我也是听旁人说,是历代厨子们的慧心。”夏晴不好意思,“我刚来时也不懂黄耳鸽蛋、白子燕菜、清汤螺黄等一系列传统菜。还是大伙儿教导我的。”


    麂子是一种类似鹿的动物,黄耳是一种蘑菇,白子是鱼的精巢,螺黄是螺的生殖腺,夏晴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如饥似渴学习新的技术知识。


    正交谈着就听厨房门外一阵喧哗,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厨房:


    “来看看易大厨。”


    “易大哥露一手。”


    “就是啊,跟着易掌柜学。”


    易大壮酒足饭饱,被附庸们簇拥着进厨房展示厨艺。


    此时看着两人交谈不由得心里堵得慌,他当初跟延寿伯学艺延寿伯理都不理他,于是哼了一声:“厨房重地,女人进去白白让人沾了晦气。”


    夏晴可不惯着他,冷笑一声:“怎么,多数家里都是女子做饭,就算皇宫也是有女厨娘,按照你所说人家都晦气?”


    “就是。”萍嫂也点头,“我们这些帮厨的洗菜工都是女人,那以后是要少爷替我们洗菜喽?”


    几句话堵得易大壮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旁边一位徒弟端着盘子大呼小叫解围:“快别聊了,尝尝我做的芥末肚头。”将自己做的芥末肚头拿来给大家品鉴。


    一时之间“芥末糊挂稠了”、“好辣好辣我要哭了”“肚头有点老了”“谁说老了我觉得还行。”


    互相议论纷纷吵吵嚷嚷,将易大壮挤到一边去。


    五月,游野带来一个消息——圣上似乎龙体欠安。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严重居然没能拦住消息还是圣上无所谓,居然连游野都能探听到,与此同时游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跟家里人暗暗透露口风:“卫所那些被招揽的兄弟们最近都面色沉重,脚不沾地。”


    夏晴记得皇帝的传承并没有节外生枝,那显然不管谁政变,政变是失败了。


    她忽然灵机一动,一般发生政变都会城里戒严,关闭城里大门,居民在士兵的监督下每家派一个人出来采买定额水和菜,蔬菜肉类都会暴涨。


    不如自己趁这机会囤一批粮食赚钱。


    夏晴想提前囤积,她心里数了数自己手头的余钱,又发动家人,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来。


    自打上次夏晴带着大家赚出征时的兵服钱之后全家就很信服夏晴,因此都很赞同:“都听你的。”


    游野自然更没有意见:“我的钱都在你手上,想怎么花随你。对了,我能跟我娘也说一声么?”


    当然,夏家人就跟自家人散播风声,也不说京中形势,只说想要囤积粮食,免得夏天麻烦。


    亲友们虽然没听懂,但敏锐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便心照不宣点头:“都听你们的。”,也跟着夏晴囤了点粮食。


    夏晴先去买了各种豆类,豆类可以做主食蒸豆米饭,也可以发芽做豆芽,算做一个蔬菜。


    大米和白面她都没有囤积,封城的话也就几天,老百姓家里都有囤,对她而言不划算。


    再就是肉类采买,这些比较麻烦,生的话还要自己养着,到时候难道活杀?京城可是有集中处理这个的地方,他们寻常人接触不到。夏晴就想着做成熏肉和香肠。只要能顶住一个月的定量就好。


    再就是蔬菜,这个好办,夏家院子如今比较大,夏晴购置了回来,叫姥姥种满满院。


    随后她自己做菜干、肉酱、菜酱、咸菜、鱼胙、风干的鸡鸭。


    游野仔细将蔬菜洗干净晾干,有些莴苣、笋、芹菜这些就尽管放在太阳下晾干,之后交给夏晴,由她腌制或做成干菜。


    除此之外,夏晴还决定做一批零食。


    全城防控的话戏班子、杂耍这些活动也会取消,根据她的经验,娱乐设备减少人又没有自由的情况下零食是最快的。疫情期间可乐等零食销量大增就是这个道理。


    官府一开始肯定是只让商家出售菜这种必需品,过几天等菜商肉商都没货了,她这种食铺也会被官府要求出来卖东西。她经营食铺本来就有资格售卖食品,到时候便可大赚。


    夏晴拟定了零食盒子的种类:有现代零食风干牛薄脆、山楂棒棒糖、海棠果泥棒棒糖、坚果燕麦棒这些提供新鲜感。


    也有松子饼、玛瑙团、丝窝虎眼糖这样明代百姓习惯吃的零食。力求万无一失。


    风干牛薄脆是现代做法,先将肉类切成薄片后吊在竹竿上晾干,而后下烤炉低温慢烤。直到失去水分后烤得牛油乱流时才拿出来。


    这时候已经是薄如脆片很干的脆片了,夏晴用手用力一搓,那牛薄片已经开裂了。


    “好金贵的玩意儿,一斤牛肉只能做出一碗。”风姐儿在旁看她做,忍不住惊讶。


    “因着烤干水分的缘故,这牛肉干出货率很低。”夏晴给她递过去一片牛薄脆,“这就决定了它不是穷人家的零食,我打算卖给有钱人。”


    牛薄脆清爽脆皮,一口渣但又不柴,很好缓解了牛肉本身的干柴,又脆又上瘾,风姐儿吃得津津有味。


    风姐儿觉得每样都好,不由得赞叹:“若是真用不上你这点心盒子,留着给我吃吧,我能吃光这上百盒。”


    小妹急得吱哇乱叫:“说点好听的,吉利!发财!”,冲上去捂住大姐的嘴。


    青枣虽然没去捂嘴,但也不断重复:“吉利发财”,力图对冲大姐的乌鸦嘴,惹得夏晴忍俊不禁。


    夏晴笑:“没事,若真是我看走眼,我们就留着卖,反正家里这么多食肆食摊,卖出去些很容易。”,她宁可自己想多了,也不想发生暴乱。


    然而京城的气氛越发凝重,逐渐乌云密布,就如有场大风暴正在酝酿一般。


    事后夏晴才从城门处张贴的公告和家人带来的消息、酒楼里客人的一言半语里面才拼凑出来:那些反贼打算毒死皇帝,伪造遗诏立太子弟弟赵王为帝。


    护卫指挥勾结钦天监、内侍等人下毒,不过这伙人里面有个人告诉了自家姻亲,姻亲立刻告密。


    这赵王也算是造反世家了,爷爷是朱元璋,爹是朱棣,他娘皇后是明初大将徐达长女,亲兄弟是太子,这种配置下产生野心也理所当然。


    夏晴听说后大为惊讶,朱棣和皇后伉俪情深,生了三个儿子,除去太子后剩余两个儿子都接连造反。明明一母同胞,却互相内斗,当真是看不懂。


    家里人对徐皇后印象却很好,夏姥姥惋惜:“当初顺天府被围攻,她老人家独自坐镇守城,给城中将士女眷一人发一副铠甲,何等英武?”


    “后来她在金陵临去世前还惦记着要犒赏当年守城的妻子们呢,还是太子殿下特意替她办的。”


    “如今自己的儿子们闹成这样,她老


    人家在地下该多痛心?”


    不过听说太子求情,说是都是外人带坏弟弟,祈求皇帝原谅,才让赵王得了一命。


    圣上对儿子容忍,对带坏儿子的随从们却不容忍,当即大发雷霆。


    当然这都是后话,夏晴这些老百姓只知道忽然一夜之间皇城被围,据说全城搜刮同党。


    这几天城里戒严,食摊也要歇业几日,夏晴就顺理成章休息,游野值守、陈老三和夏姥爷因公差协助巡逻,都住在各自的驻地不许回家。姥姥三人则被要求驻守在神机营,娘和大姐有姥姥照应倒还好。


    夏晴和小妹、青枣作为全家唯三的编外人士,顿时清闲了下来,她们家户籍明晰,再加上夏晴知道并不会发生大动荡,因此也安心下来。


    她每日里在家中给两位妹妹变着法做美食,逗她们开心,同时还要竖起耳朵操心城中风吹草动,盘算等封锁后几天卖零食盒子赚钱,忙忙碌碌不觉得,可一到晚上原本吵闹嬉笑的家中变得安静,就有些惦记家人惦记游野。


    不管如何她还是打起精神陪妹妹们宽慰她们,索性住到一间房陪伴她们,原本这时候也能让她们到自己的小院里住,但夏晴不知道为何不想让旁人来两人房中,就笑着去了妹妹们房里,带着她们发豆芽。


    她将院中石板揭开,在里头铺了一层细沙,放好豆子就想因地制宜。


    妹妹们问她:“平日不是要放在水缸里发豆芽吗?”


    夏晴摇头:“放水里发得天天淘洗好几遍,如今咱家没水井,家里的水要省着点吃,还是用沙子发。”


    好在封闭了三天之后,兴许是局势得到了控制,兴许是京城那些大粮商的存货不足,夏晴家里来了小吏敲门,发了腰牌,喝令她必须出售自家食肆的存粮。


    小吏严厉如大明版的罗斯福,化身私有制最严厉的父亲。


    夏晴就等这一刻呢,赶紧点头同意,积极配合,她和两位妹妹一起将肉干、菜干等搬运上了太平车,因着只有一枚腰牌,就吩咐妹妹们在地窖掀开盖等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藏进去,自己则一个人运送太平车到了小吏指定的出售地点。


    她也用了些心眼,第一天没有出售新鲜蔬菜,而是拿出自家的菜干肉干。


    要知道京城人口众多消耗很大,而且一开始官府在追杀缉拿反贼,所以城门紧闭不许任何运粮的进出,大家都在这三天差不多吃空储备粮食了。


    此时夏晴摆出来的肉干、菜干就很受欢迎,在一干大米、白面这样干巴巴的储存里很显眼,当然旁边的大酒楼们还有海鲜干货、鲍鱼干、墨鱼干、瑶柱等,不过大家不知道要封闭多久,所以都不似夏晴这般全部拿出来卖,所以夏晴摆出来最多,卖得也最多。


    她的售价自然要比平日里高,但即使这样她的价格在市面上也算是良心价格,物美价廉,因此出售很快。


    最关键还有一点,就是大家因为突然的全城戒严还处于很懵的状态,惶恐不安,就都没有想好加工好菜式来出售。


    夏晴不一样,她做了肉酱、肉干这些,此时就很受那些中等人家的喜爱。


    再者她那些干菜、肉干看着干净,自然很受欢迎,夏晴连着卖了两天,这时候豆芽也发好了,夏晴便洗干净豆芽,又割下姥姥种的菜蔬,再去卖第三波。


    果然卖得飞快,夏晴盘算了一下,除去预留下来自家吃的,如今干菜肉酱都卖光了,这蔬菜割下也卖空了,还能再割一茬,估计那时候也能等到城池重开。


    她盘算一下,这回囤积能赚个九十贯铜钱。平日里一点点赚,每次遇到这种大事倒能赚一笔。


    等到第四天,此时已经封锁了七天,市面上的存粮也差不多空了,夏晴就拿出了自家做的零食盒子。


    此时她附近摆摊的各家酒楼食肆都是粮食、还有发出来的海货,还有人构思新颖自家加工成肉菜,还有人眼红前两天夏晴卖得好,自家也学着加工了肉酱、拌饭酱之类的来卖,一边担心夏晴过来骂自己学人精,所以小心翼翼打量着夏晴的动作。


    可夏晴今天拿出来的是零嘴盒子。


    顿时让他们都惊讶起来:“那是何物?点心?”


    来市面上采购的顾客们也眼前一亮:“没见过旁人家卖。”


    夏晴立刻介绍:“诸位来看看,我家这零嘴盒子,里头有松子饼、玛瑙团、丝窝虎眼糖,也有风干牛薄脆、山楂棒棒糖、海棠果泥棒棒糖、坚果燕麦棒,谁家有爱哭闹的孩子,这时候买了去哄孩子们最好不过。”


    虽然现在特殊时期不敢大声喧哗,不能热情招揽,但夏晴还是力求低声将产品介绍清楚。


    果然一些饱受孩子哭闹困恼的父母凑了过来。


    如今城里到处戒严,有时候会有呼喊声、 士兵的铁胄敲打声、兵器戳地的声音,有时出门会看到某些街面有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迹。


    这时候谁都不愿意自家孩子哭闹,可已经封闭了七天,每家除了一人采购外又不许出门,家里没吃的没零嘴,孩子们闷得慌都闹了起来,大家提心吊胆,都怕被外头路过的士兵听见,将自家捉进去坐牢。


    这时候若是有零嘴……


    他们就问价:“多少钱?”


    夏晴和气开口:“整盒卖,一盒子两百文。”,比平日里卖得贵,特殊时期嘛,就是要赚富人的钱。


    要是平常她卖给老百姓自然是几十文就好,小孩的零嘴几文钱都行。


    但如今眼看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寻常百姓都只顾着买米买水,惶恐躲闪,哪里有闲情买零嘴?


    父母想想,倒划算,先看里面的牛肉干就有几片,这牛肉本身就贵,再有各种品类每样三个,每天拿一个出来哄小孩也能哄个一个月,一天也就六文钱,能换取全家的平安,划算。


    再说了也不知道要封多久,这零嘴盒子里有肉、有糖,关键时候还能顶顶饿,万一真怎么样,家里人也能靠它救命。


    于是纷纷开口:“给我一个。”


    出来采买食物的管事们也看中了。


    家里的少爷公子们都闷在家里,掌权的老爷三令五申不许出门惹事,少爷公子们在家里都快闲死,百无聊赖的痛苦等待让时间更漫长。


    管事们就想着采买些有趣小玩意讨小姐公子的欢心。


    做下属嘛,当然要在这种地方上下功夫,你苦干采买全府饭菜无人在意,但让小姐公子记住你送了好玩的玩意儿过来那可以直上青云。


    夏晴给他们讲解各种零嘴的种类和做法:


    松子饼①有点像月饼做法,不过嵌入了松仁烘烤,所以黄油奶酥,口感酥松,奶香浓厚。


    玛瑙团是糖和核桃仁切片,有点像现代的切糕或核桃酥。


    丝窝虎眼糖是宫廷流传出来的,有点像现代的龙须酥,总之都是本朝好吃经典的零嘴。


    管事眼前一亮。


    府里山珍海味多的是,但这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却不多见。再看看店铺名字——饱食归。


    管事有点印象:“似乎从前在庙会见过你们,中秋还有你家的点心盒子。”


    夏晴点点头:“客人好记性,我是去过几次庙会兜售自家吃食。”


    那管事点点头,便买了饱食归的零嘴盒子:“就要你家了。”


    要是胡乱买小店的,里头有脏东西碍了少爷的眼吃坏了少爷肚子,他也担心。


    这就是品牌的作用了,第一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对方总归会有点信任度。


    夏晴收拾好,递给他:“您请收好。”


    “若是做得好,下回我还来。”管事心里很满意。决定等回去就偷偷给少爷小姐们送过去,就说自己孝敬的,到时候若是少爷小姐吃得满意,自己岂不是能受奖励?


    就这样夏晴一口气兜售了八十个盒子,可谓满载而归,她收好自己的钱袋子,而后妥帖收拾好剩余物品,这才推着车打算回家。


    如今虽然天色尚早,但夏晴不打算再卖第二波,一切还是以安全为上,免得遇上反贼。


    没想到走两步遇上了熟人——延寿伯。


    他也在摆摊,夏晴招呼他:“您这是来卖酒楼的东西了?怎么没让那几个伙计们帮忙?”


    延寿伯摇摇头,苦笑:“不是酒楼,是我妻子娘家开了个小食摊,所以我才过来帮忙,易家酒楼出事了!”


    “啊?出事了?”夏晴吓了跳,“怎么,难道是……易大壮?”,她一下就想到了那人攀附权贵的事。


    “嗯。”延寿伯眼神很是叹惋,“我昨天想看看酒楼在哪里摆摊,谁知没看见,起了疑心就绕路去酒楼看看,结果发现酒楼门口贴着封条,希望老易别出事才好。”


    夏晴思索了下安慰他:“易大师当时让易大壮出门接私单制席,为的就是摘清酒楼,而且每次城里出事,没有听说谁家厨子被问斩的,何况外面雇佣来偶然做几次菜的厨子?”


    延寿伯被她安慰才定定神:“希望老易没事,老易风光一辈子,就是这个侄儿不行,唉。”


    夏晴也很是叹惋,都觉权势是青云路,殊不知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她第二天又将剩下的零嘴盒子收拾起来,出门摆摊。


    老远就见官府给自己圈定的小摊前围了一群人,有昨天的食客,其中那个管事模样的人,一见她过来就笑道:“掌柜,那点心我包圆了。”


    原来他今日早上就被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召唤,说“昨日里你来请安遣送过来的点心,吃着好。”


    管事大喜:“难得少爷喜欢,那是我的造化。我再去买些来!”


    大丫鬟笑道:“那价格是多少?我给你钱。”


    “价格自然是无所谓。”管事笑得谄媚,“难得是少爷喜欢我的孝顺,这让小的死了都值当。”


    “就你油嘴滑舌。”大丫鬟捂嘴笑,“哪里能占你便宜,这一把碎银子是少爷叫我抓给你的。”


    说完就从屋里的青花大瓷缸里随手抓了一把碎银,递给了他。


    管事点头哈腰,出门掂量了一下,心里喜欢。


    他从夏晴那里购买的价格不过二百文,但少爷随手就赏了几两碎银子,何况里面还有吉利花样的银馃子,价格不菲。


    当即决定要赶紧再去寻夏晴再买点,到时候各房都孝敬,还要跟当家奶奶建议给亲戚们送、提醒少爷给朋友送,总归是多多益善。


    夏晴闻言赶紧摇头:“这零嘴盒子还是一家一盒,免得留下什么把柄,如今这世道,您也体谅些我。”


    她果然猜中了,这些富贵人家小孩少爷都喜欢吃。不过还是谨慎为上,免得这家是反贼,跟自己有什么牵连。


    管事闻言苦着脸:“祖宗,求求你了,姑奶奶,您可一定要做出来,否则我怎么跟少爷交待。我的命可是系与你一身了!”


    不管他怎么说,夏晴就是不多卖。


    管事不死心,就在旁边等着,捧着自己买到的一盒,憔悴不已。


    他听了夏晴的顾虑后眼前一亮:“是不是我寻个官府的人担保,你就愿意做?”


    “要做是可以,但价格就不同了。”夏晴跟他卖关子,“一来你也知道城里封锁,那些原料难寻,二来我也懒得做。如今一份盒子是一两银子你还要吗?”


    夏晴本来是想拒绝他,谁知管事算算自己还能有得赚,咬咬牙:“好,我买!要20盒!”


    钱帛动人心,夏晴想想家里的材料还有,就答应了再给他做一批。


    等到这一批交付完毕,她就借口家里再也没有原料了,不再出门出售食材。


    现在京城还是封闭状态,百姓已经从一开始的懵懂到饥荒告急,许多人家都只喝清粥度日,自己若再出门兜售食材就是再向外界宣告自己是大肥羊。


    若是京城治安崩塌,自家家里只有三个小娘子,立刻就成为抢劫重点,因此夏晴赶在事态严峻前就收手,只闭门跟自己妹妹做些味道清淡不会散出去味道的吃食。


    好在她赌对了,又过了几天,京城就能有食物进城,虽然食肆还是不让开,但是市面上也渐渐有百姓走动,封锁解除。


    家里人也有几个能回家一趟,各个都叫苦连天,说是虽然没什么磋磨,但都说条件艰苦且没吃食,夏晴想想,自己如今能出门,就决定给其他人做盒饭。


    或许是要加班所以卫所上头发了些牛肉做福利,游野作为小官还额外得了牛肚,夏晴就做了小炒黄牛肉,麻酱牛肚丝,再用屯着的干鹿骨慢炖一夜,加了冬瓜薄片做鹿骨汤。


    素菜则是腌缸里捞出一条脆爽腌萝卜,切得细细,这种腌萝卜又酸又淡盐,正好补充体力劳动后流失的水分。


    有冷有热,有荤有素。


    夏晴做了好几份,多出来的几份给家人的同僚及上级。


    家人的同僚都很感激,如今京城戒严,大小酒楼饭馆关门,卫所虽然包饭食但大锅菜不好吃,能吃到自家做的小炒,自然是感激不已。


    何况吃了几口就知道这饭食是认真做出来的,手艺很好,各个感动得热泪盈眶:“再生父母!”


    游野好笑:“认了我娘子做母亲,那可要认我做爹啊。”,说着就将夏晴领到拐角一处人少的树下,不愿意让那些人窥探自己妻子。


    这才打量她:“瘦了?”


    “嗯,卖了好多钱呢!”夏晴说起这个就激动,“你不知道……”,滔滔不绝将自己的丰功伟绩说出来。


    游野只微微笑,帮她将一缕乱发别到脑后。


    夏晴给他盛了一碗鹿骨汤:“忙了一上午,渴了吧?”


    游野道谢,接过碗就着碗沿喝一口,汤汁鲜甜:“的确,这盐调得正好。”,


    夏晴眨眨眼睛:“没放盐。”,厨师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就是重口菜的话那最后一道汤就不放盐,保管客人都称赞。


    她见游野吃得香甜,问他: “还想吃什么?晚上回来我做给你吃。”


    游野摇摇头:“烟熏火燎不好,你等着我回家做就好。我今晚应该能回家。”,他反过来问夏晴:“给你做个风味肚丝怎么样?岳父最近刚教会我。”,迫不及待想大显身手。


    “连吃两顿牛肚吗?”夏晴显然兴趣不高,不过想到如今没有冰箱也没办法。


    “那我去街面上买你爱吃那家的玻璃乳鸽,火灶灰里埋个山芋,切个鱼脍,烧金银花柚干水甜汤,再配个梨汁荔枝蜜饯如何?”游野问她,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


    “好是好,可牛肚放坏了怎么办?”夏晴纠结。


    “不会,吃完饭我去做熏肚,这样还能存放好几天。”


    小夫妻坐在秋日的银杏树下喁喁交谈,秋阳将金黄色的光打下来,风微微吹过,满树金黄小扇子在风中摇出一地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①《遵生八笺》


    第57章


    终于乱党被全部擒拿, 城中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家人们终于一一回家。


    夏姥爷比较清闲,拱北县城毕竟离着核心政治圈远, 他每日里工作也是街道上戒严, 确保没有人增援京城便好,饮食又没有封禁,因而精神状态还好。


    陈老三和游野两个就不一样了,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衬得眼睛都亮了许多,听说虽然伙食不缺, 但毕竟是要四处巡逻和抓捕犯人, 而且自己的同僚、上司也有不少被抓走砍头的, 故而又累又操心,瘦了大半。


    夏晴看着心疼不已, 亲自下厨给他们做吃食,想要补回来。


    她用猪毛鬃的刷子洗刷干净鲍鱼壳, 而后投入备好的清汤,做一道油柑鲍鱼瘦肉汤。这道汤清热解闷,正好适合他们吃。


    陈老三自己瘦了,可见顾不上洗漱, 先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包里居然是一包品相颇好的墨鱼干。


    “怎么样?闺女,喜欢吗?”脸上表情献宝一般,“我搜城时遇到商人急售, 想着你肯定喜欢,就买了来。”


    那墨鱼干饱满又大,干净无灰, 一看就是好东西,而爹居然把它放在身边珍藏了将近一个月,就为了惦记着自家女儿喜欢烹饪。


    “喜欢。”夏晴笑着回答,认认真真将墨鱼干擦干,放到密闭的陶罐里,“多谢爹。”


    “嘿,闺女稀罕就好。”陈老三很满意,流露出满足的表情,这才去掏其他人带来的东西。


    夏晴决定再做一道松露鸡肉


    罐焖派,开城之后老百姓或许是报复性消费居然市面上忽然格外繁荣,有些城郊的百姓也顺势将各种山货运送进京城,夏晴就惊讶发现了黑松露!


    她想起前世的确京郊昌平有野生黑松露,现在古代环境更好,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这道黑松露鸡肉罐焖派是奥斯卡颁奖礼上的点心,蘑菇、笋片、豌豆等种种食材切丁进鸡汤装罐炖煮,随后撒上浓郁黑松露微烤一下,芳香四溢。


    “好香!妹妹在做什么吃食?”,门一响动,居然是风姐儿跑进来了,后面则是瑶琴扶着夏姥姥。


    让夏家人惊讶的是这三个人居然都胖了:“怎么,你们不是被封在神机营里么?”


    “本来是这样……”瑶琴好笑摇摇头,“你们姥姥在后厨,自己吃饱就算了,可每回打菜都给我俩压得实实在在,怎么可能瘦?再者……”


    她没说,看了看风姐儿,风姐儿脸一红,若无其事说:“再者小衙内也被分来我们营帮忙,照顾我们许多。”


    小衙内他爹是正受倚重的通政使,他自己则是散骑舍人,专门在庆典上给皇帝站岗,想必也能耐颇高。


    那这两人是……


    夏晴刚想问,就听夏姥姥捂着胸膛后怕:“本来两边相安无事,可谁知……哎呀吓死我了,当初真是没想到,我居然半夜病了。”


    夏家自打上次小衙内母亲之事就远着这人,故而这回见到也只是不阴不阳,不搭理他。


    谁知夏姥姥受了风寒,半夜发起烧来,临时没药,又不能出营地去看郎中,着实将夏瑶琴和风姐儿吓了个半死。


    夏姥姥虽然每天抢菜健步如飞,但毕竟也上了年纪。


    瑶琴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求小衙内。


    小衙内当即就去寻药,还亲自背了夏姥姥,跟守卫寻了腰牌,出营去找郎中诊断,帮夏姥姥脱离了危险。


    有了这份恩情,夏家自不好再冷脸相对,互相倒也有来有往起来。


    再加上京城风云莫测,他们所在的神机营也出了反贼被带走砍头的事,人人自危,故而这份情谊就显得格外珍贵。


    “且不去琢磨他,先看看家里做了什么吃食?”风姐儿摇摇头,不说那些。


    夏晴见姐姐不愿意提及,便帮她打岔:“我做一道炸方如何?”


    炸方是国宴菜,夏晴想做素炸方和荤炸方两种拼成拼盘,素的是豆腐切块裹上淀粉油炸,荤的则是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一起下锅炸,她买肉时还特意买了排骨,索性一起裹粉油炸。


    又捞了盘一日渍的小菜,里头萝卜、芹菜、酸笋腌得正好,再将茼蒿焯水调了油醋汁凉拌,这才一起端上桌。


    荤素炸方油炸的排骨外脆里嫩多汁,肉汁混合着柔嫩排骨,觉得腻了正好吃一日渍里头的素菜,酸辣开胃,黑松露鸡肉罐焖派则是浓郁黑松露香气,油柑鲍鱼瘦肉汤清火,油醋汁茼蒿显得很清爽,再配上焖得烂烂的豆米饭,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一时之间居然饭桌上没人说话,只听得扒饭和偶然碗筷撞击的声音,格外安静。


    等到桌上盘碟俱净,这才齐齐舒服叹了口气:“真香啊。”


    “你们这些天吃大锅饭估计肉菜都不缺,唯一就是没有小炒香,嘴馋了,所以这些日子我给你们多做些有滋味的江湖菜,再搭配些滋补汤,补充些流失的气血津液。”夏晴讲。


    “妹妹想得好周到!”风姐儿赞叹。


    “哪里就让你这孩子做饭了?”陈老三不愿意,“以后还是我照常做饭就好。”


    “这几天酒楼出事了,估计有段时间我都没事干,不如给家里人补补身体。”真心换真心,夏晴明白家里人对自己的心,自己也觉得给他们付出些不算什么。


    她见爹还要争辩,就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来封城期间家里赚了不少钱,我正好跟大家交交账。”


    封控无聊,她正好盘账,这会拿出个账本给大家算账:“我这期间囤货买卖肉酱肉干赚了拢共是二百贯钱,,扣除菜肴成本和我与小妹们的劳力成本,剩下的按照每个人投股的比例分给你们。”


    大家看了每人能分到的铜钱高兴得合不拢嘴,就连里面本钱投入最少的青枣都得了七八贯,算是小小发财一笔。


    至于这钱怎么用,每个人各有规划,大部分人都想继续投到史夫人那里做织机织坊。


    说起这个游野倒有话说:“我娘昨天过来探望我,说是如今天下太平,她想去南边再建织坊,你们可愿意?”


    城池封禁,史夫人担忧小两口,故而一开禁就来城里探望,先是夸夏晴囤积肉干出售的建议让她也大大赚了一笔,再顺便说说自己的打算。


    “这江南富庶安宁,蚕丝多半产自那里,我们现在做的棉布和麻利润到底不如桑蚕丝绸利高,不如我回江南,毕竟还有亲戚故友,开个丝绸织坊。以后你和晴娘也多些银钱傍身。”


    游野想想也觉得好:“只是路途遥远,娘独身去我不放心,不如等几年,我估摸能调动到金陵,到时候护送娘去也不迟。”


    史夫人笑:“这一路能有什么小贼?再说有你和你岳丈的威风,寻常地痞也不敢造次,要是高门……咱们也就小打小闹的几张织机,人家高门都不屑巧取豪夺。”


    游野见她去意已决,知道自己的娘外柔内刚,决定的事改不了,便也只能同意。


    夏家人一直都在史夫人这里投资,自然都愿意将钱交出去入股。便也立下契书入股投资,叫史夫人往江南去。


    城中人头落地一批,几家欢乐几家愁,神机营、五城兵马司和卫所都有反贼及其同党亲眷伏诛,夏家人、陈老三和游野都借机升职了好几层。


    最威风是夏姥姥,如今居然手底下也管了几个婆子男丁,专门负责白案里的煮面。


    她倒改了原先那小家子气假公济私的毛病,因着在军营里生病差点连命都要了,一门心思觉得是上天给自己贪小便宜的惩罚,再者被家里的女儿孙女提着耳朵告诫了许多次,故而如今改邪归正,秉公办事,半点小便宜都不贪了,倒让夏家人直呼非当初吴下阿蒙。


    游野的卫所里,那赵虎当时就被捉走,听说涉及反贼余孽,直接被诛杀。游野与他好友谢允倒纷纷上升。


    夏晴私下去寻易大师,易大师倒还在,他侄儿当时正好在权贵宅子里做饭,故而朝廷抓捕权贵时也抓了他进去,虽然核实他没事后立刻就释放了,但侄儿被关了几天受了刺激,居然不能见光,只能勉强养着。


    易大师受到这样打击,酒楼都没心思开了,只一门心思教养自己的侄孙,见夏晴来就想将酒楼转给她经营。


    夏晴婉拒:“多谢您赏识,但我自己还有食铺在打点,哪里就能当得起这么大的担子?”


    易大师见她执意不愿,便也不勉强,叹口气:“是我贪心冒进,倒坑了自家。好在如今家宅平安已经心满意足。”


    最后就由延寿伯接下来了酒楼经营,自己则彻底开始养老,不过问酒楼的经营之事,只做个富贵闲人。


    延寿伯接手后提着食盒来寻夏晴。


    夏晴正在自己的食铺接待客人,掀开食盒,见是一份蟹烧蹄筋。


    这菜是将蟹粉蟹黄炒制后倒入鸡汤与蹄筋同炖,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淋入水淀粉出锅。


    “地道。”夏晴一看就赞,“做得好。蹄筋发的到位,蟹黄不粘不腻都包上了蹄筋,勾芡利落不稀不稠,只是最后淋的明油略显油腻。”


    “嗬,被你看出来了。”延寿伯笑,“我做菜时没葱了,手里又没有山茶油,在家灶上只有菜籽油,没想到这都被你瞧出来了,不愧是教导我做出这菜的。”


    “您也教了我许多,我们不用这样客气。”这是一道国宴菜,夏晴受到延寿伯指点许多,便也拿出一两道菜回馈。


    “眼光毒辣。”延寿伯说完后就步入正题,“多谢你在易大师跟前举荐我。”,虽然是二把手,但他知道老易对自己没那么放心,若不是夏晴的话,估计不会让他上去。


    “您是众望所归,以后还指望您多教导我几道菜呢。”夏晴笑道,打消延寿伯的顾虑。


    “可是你的能力完全自家撑得起,为什么自己不上呢?”延寿伯问出心中顾虑。


    “这里面错综复杂,我又是个外来的,单是做菜技艺又不能统领众人,您威望最重,大家都服气您,当然得举荐您。”夏晴说得都是实话,如今大家都是同事她又和气所以酒楼里众人都喜欢她,但她贸然去管理,大家也许会心存不轨嫉妒报复。


    又不是自家的酒楼,她何必费力?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学到技艺开自己的酒楼。


    与其梳理一团乱麻,不如清爽自己新建。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延寿伯也明白了里面的未尽之意,便笑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以后还要你多襄助。”


    “那是自然。”夏晴笑眯眯。


    等他走后夏晴就尝了一口蟹烧蹄筋,蹄筋软软弹牙,蟹粉包裹浓香,的确是鲜香美味,不愧是国宴菜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我今天尝试烤了蓝莓乳酪吐司,不错,快手又好吃。不过我看网上好多人反馈鸡蛋腥液体不肯熟,我估计是没烤熟的原因,因为菜谱是180度10分钟,我居然烤了180度20分钟,以及160度6分钟才好。


    固体酸奶+鸡蛋液搅打摊在吐司上,再加几个玫瑰蓝莓,好香啊,有蓝莓的香气,低卡版,健康。


    第58章


    游野高升, 他身边的同僚们就没那么幸运,有的被抓,有的被罢免, 有的虽然还是官复原职但花了大价钱上下疏通洗清嫌疑。


    这日夏晴正在食铺做饭, 就见食铺来了个熟悉的人,却是当初去山里看山茶花时的花农浑家带着他家小女儿。


    “你们来城里了?”夏晴惊喜道,“当初送我的山茶花我插瓶放了许久,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去看花呢。”


    那妇人却眼圈一红, 似是有什么难处。


    夏晴赶紧将她扶到自家店铺内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又叫青枣去街上买一包窝丝糖给小囡, 这才问道:“可有什么难处?”


    妇人抹着眼泪尽数倒出苦衷。


    原本她主人家被这次风波牵连只能卖掉山庄求生, 新主人不喜养花,她们这些花农就没了营生, 两口子为生活所迫,只能来城里做帮佣, 谁知丈夫很快去世,自己带着孩子举步维艰。


    偶然听说这附近有家夏娘子开的食肆,想起从前吃过夏娘子所做的点心,就想碰碰运气看是不是熟人。


    夏晴想起从前山里热烈绽放的山茶, 不由得心中叹息,见小孩眼巴巴看旁边桌上的食物,知道母女俩应当是饿了,就问她们:“你们先坐着, 我去给你们做些吃食。”


    “不可。”妇人红着脸,拦住她,“我能遇到故人已经很感激, 得了您的热水,哪里还敢要求别的?看您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我上门讨饭那成什么了?”一看就是极有尊严的人。


    夏晴思忖就想出了对策,笑道:“也不是什么好菜饭,就简单煮碗面条,难道你家送我那么大一捧山茶的情谊,不够我煮碗面条么?”


    青枣也瞧出了端倪,在旁边劝她们:“就是,就是我老家村里见到熟人一碗面还是要煮的,否则就要被邻里戳脊梁骨看不起呢。”


    她说话朴实,让那惴惴不安的妇人渐渐安心,想想便点头:“那多谢娘子。”,却想着等自己吃饱有力气了替恩人干些活计。


    夏晴打算做一碗鸡丝面,看两人面色苍白脚底打转脸颊虚胖,就知道是长期挨饿,因此打两个鸡蛋和面,同时在热水锅里煮面条。


    眼看锅里开煮,她则将窝油加香菌、香料、红糖和冰糖熬制复制酱油,倒入碗里,再舀一勺醋一点猪油,撒上香葱末,用锅里翻滚的热水一冲,就是简单的底汤。


    那妇人原本随时转身就走,看是普通的素面就心里安定下来,一边盘算着等赚了钱登门送些礼才显得有礼数。


    店里正好备着大鸡腿做配菜,夏晴用手撕开鸡丝偷偷埋在碗底,又放了一个金黄的大煎蛋,又将煮好的面条捞出盖在上面,最后撒一把绿油油的胡萝卜缨子碎,就算做完了饭菜。


    她如法炮制了小碗,给母女俩端上去:“好啦,快尝尝我的手艺。”


    妇人闻着小面的香气,不由得肚子咕咕叫,她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碱水面条筋道爽滑,吃进口很有咀嚼的美感。而且这面条似乎还有一股奶香,似乎是加了鸡蛋?


    汤底虽然很简单,但因为有猪油的缘故,故而汤面上漂浮着一层诱人的油花,喝一口进嘴里,复制酱油的淡淡咸香、猪油油脂香气、还有胡萝卜缨子碎独有的辛辣凛冽的气息,滋味复合。


    桌面上还有夏霁端上来的咸菜,这是自家腌渍的咸菜,专门赠送给客人吃的小菜,里头藠头脆爽,芹菜清新,仔姜辛辣,都很下饭。


    妇人筷子一挑,居然还挑出了雪白的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分辨了下才认出那是鸡丝,从前过年时她也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旁边还有一个金黄的大煎蛋。


    再看女儿碗里鸡丝也是埋在碗底,妇人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知道夏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所以偷偷埋在碗底的。


    她摸了摸眼泪,也不矫情退让了,只吩咐女儿:“要记住夏娘子的好,以后赚钱了好好报答恩人。”,她家也有亲戚故旧,可在自家遭难之后不是落井下石就是置之不理,唯独一个一面之缘的夏娘子居然这么慷慨大方。


    鸡蛋煎得金黄脆爽,吃进嘴里满口流油,原来这还是溏心蛋,金黄的鸡蛋液流到嘴角,恨不得流油。


    鸡丝柔韧肉香十足,混合着面条更香,何况夏娘子做出来的那种复制酱油,也不知道什么巧手,跟市面上出售的酱油不一样,也与农家自制的酱油不同,又有点甜,又不似旁的酱油那么咸,但滋味却更香,而且又没有酱油发酵独有的那股涩味。


    母女俩越吃越想,非但将面条吃完,最后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筷。


    妇人起身将桌面收拾好,擦干净后,端起两人吃过的碗筷杯碟进了后厨,自己不顾夏晴的阻挠洗干净,这才对夏晴行礼:“多谢恩人。”


    “我这算什么恩人,不过一碗面。”夏晴不以为意,挥挥手。


    “您所做已经足够仁慈了。”妇人想起自己的遭遇就想哭,娘家想让自己回家再嫁人好再收取一份聘礼,婆家宗族则舍不得将自己放走,提出让自己嫁给宗族里付不起聘礼的光棍续婚,她实在是举目无亲。


    夏晴看她面露戚容,就知道她生活艰辛,于是开口:“说起来我这边洗碗总缺个人,不知道你可愿意接这一份杂活?”


    “愿意!”妇人不提防居然有这样的奇遇,赶紧张口应下,“非但我,我家小囡如今也能干活了,能洗碗能端菜,还能剥蒜,只求口吃的。”


    “嗯,那留着吧,孩子不用干重活,跟着我小妹她们就是,每天晚上还能跟着她们学习识字,我一个月给你一百文钱保底薪俸,其余的则是浮动收益,要看我们每日里有多少客人,再在月底核算时候给


    大家核算奖金,人人如此,你可愿意?”


    “愿意!我愿意!”妇人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当即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唤作芦花嫂,自此安心就在夏家食肆开始帮忙。


    像她这样境遇的妇孺还有许多,大明皇帝很仁慈,建立了鳏寡孤独养老的养济院、贫苦军民免费诊病的惠民药局和负责收敛无亲收殓孤骨的漏泽园,不过到底还是不够妇女和女童的保障,夏晴就想着等自己有钱了建一所半工半学的厨艺学校,将孤苦妇女和女童都收拢了来教导她们厨艺,帮她们自立。


    原想着还要许久,但很快就得了机会。


    过几天史夫人要走,夏晴自己做了桌菜,油炸油、蟹烧蹄筋、溜松子牛卷、膏里凤尾虾、炖搥脯、爆花筒鱿鱼 、酸辣海三丁、烤乳猪摆了一桌,请了自家相熟的几家人,给史夫人送行。


    史夫人虽然本不欲声张,但盛情难却,就自己从街面上的酒楼又叫了氽鸡茸鱼翅 、猴头芙蓉底、酿金钱发菜、鸡茸鱼肚等几样大菜,让席面更丰盛些。


    油炸油顾名思义,是将猪肥膘肉做成的丸子油炸,炸成中空后蘸着白糖吃,乍一听觉得很油腻,可油脂香气焦热滚烫,撒上白糖后甜度正好,让人觉得这道菜就应该这么配,而不是椒盐。


    陈家老二赞叹:“侄女还真是好手艺。”


    陈老四则专心去吃爆花筒鱿鱼、膏里凤尾虾这样的小孩菜,鱿鱼被切成花刀下锅后卷起,料汁清爽,吃起来柔韧多汁,肥厚相宜。膏里凤尾虾则是将虾后备开刀做成凤尾状油炸定型后与金黄蟹黄同炒,酥碎脆香。


    陈老四满足吃了一大口,才开口:“说起陈老爷从前不是朝阳门海运仓的九品仓大使么,他死后朝廷有抚恤,过了这么久发下来了,你们谁要?”


    “我不要。”陈老二立刻摆摆手,如烫手山芋,说罢就急着夹向自己早就想吃的鸡茸鱼肚,生怕这件事影响自己夹菜。


    陈老三失笑:“我要那个作甚?我都是夏家人了。”


    陈老四摸摸鼻子,兄弟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蓝娘子。


    “别看我。”蓝娘子正就着溜松子牛卷与安娘子两个人划拳,察觉到后赶紧摇头,“我守着是为了大郎,可不是为了那对老不死。”


    “啊,不对,已经死了。”


    她毫不避讳自己的嫌弃,惹得安娘子噗嗤一笑。


    夏晴倒是开口:“既然长辈们都不要,不如给我做个人情?我想开设厨娘学堂,收留孤老女童妇人,教导她们厨艺,正好缺钱……”


    “你个猢狲,原来在这里惦记着呢。”夏姥姥点着孙女额头笑话她,“自己只出个做善事的心不成?”


    瑶琴知道娘是在帮夏晴打圆场,就笑道:“难为你小孩儿家有这份心思,你做事素来妥当,想必能拿出个章程来?”


    “那是自然。”夏晴早就想好了,“一部分就放在我们夏家老宅,由大姨母训练,等着熟悉了些就送进京城,跟我帮厨,边学边做,我给她们发工钱,至于住宿,安娘子她们都在赁我们之前赁过的官府廊房住,随后帮她们申请住宿。以后若是我再赚些钱就给她们赁一座大宅邸居住,有了工钱有住所,她们跟我干也好,自家另寻厨娘活计也好,总归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京城比地方更适合单身女子居住,又有大量厨师缺口,她们有了一技之长,必然会好过许多。


    “这主意好。”几位长辈都觉得不错,当即也纷纷表示自家愿意帮忙。


    第59章


    既然决定了要做厨艺学堂, 夏家人集体帮忙,余婆婆和大姨母腾出夏家老宅多余的空房间,夏姥爷以衙门巡捕的便利留意落单需要帮助的妇孺孤寡, 夏晴则帮她们安置吃住, 一时之间也寻了那么五六位举目无亲的女子。


    其实这些女子都很自立自强,一旦治好伤势吃几顿饱饭就立刻主动要求做工,就连老妇都不例外,这也不奇怪, 生活中观察到女人本就是要更勤劳能干,只不过没有人拉她们一把罢了。


    夏晴便安排她们, 要么是去大姨母的点心工坊, 要么去夏晴城里的食肆, 若是实在不喜欢做厨娘的也不勉强,安排她们进史夫人的织布作坊, 史夫人走之前安置了妥帖的管事照应。


    眼看她们都安置妥当,时间已经又多了数月, 这中间圣上再次北伐,誓要为大明百姓扫清贼寇。


    游野等夏家人再次跟着出征,夏晴知道若要在北京城活得安稳必须得在边境扫除漠北的威胁,但仍忍不住为家人揪心。


    好在圣上英武, 八月出征击败鞑靼军队,鞑靼王子投降,十一月皇上班师回京,夏家人并没有伤亡。


    等她们都回来了, 夏晴才知道风姐儿更是大胆,央求了小衙内,随着他去了更边疆征战, 她以前都只是跟着神机营去外围驻扎补充弹药,这回直接瞒着家人去了更前线,这回还没回来呢。


    夏晴气得就要骑驴去找姐姐,却被游野拦住:“我们几个在外的都知道,瞒着京城的家人,就是怕你们担心。再说风姐儿那性子,谁能拦住她?”


    “可她还小啊!”夏晴才不管古代的人早熟早慧,“我姐姐才十八岁,怎么能去上沙场?”


    旁边的瑶琴摸摸她的脑壳,就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雏鹰:“我也知道你阿姐小,但她跟我说,若是她不去,她一辈子都不甘心,我就心软放她走了。”


    娘的手安静温柔,抚摸过头顶像春天的风,夏晴安静下来,狠狠擦眼泪:“好……反正等她回来我要揍她!”


    不管怎么说家人回来都是件好事,正好是游野生辰,夏晴想着比照他的口味做了江淮清蒸鱼、油爆河虾、蛋清羊尾、雪绵豆沙和溜松子牛卷,再比照如今大明民间的流行,买了一只大烧鹅。


    这溜松子牛卷是游野爱吃的,但因着这道菜制作复杂,游野平日里不让夏晴下厨,故而很少制作。


    夏晴将腌制好的牛肉卷上松子仁后用蛋清封口,而后下油锅滑半熟,而后重新起锅调制芡汁后再回锅牛卷炒熟。


    夏晴每次做这道菜都会感慨中华厨师们的匠心,现代兴起的分子料理有一种烹饪手法是低温慢熟,要用到塑料袋密封和温度计控温,但中华料理却是很久之前就已经运用到低温的思维,并且用的是蛋清封卷,或者叫花鸡这种用荷叶和黄土密封,怎么不比塑料袋更高明呢?


    溜松子牛卷吃起来口感分明,最外面是软软滑滑的,勾芡过的酱汁有黑胡椒等各色调料的香气,咸香中带着松子仁独有的坚果香气,格外提神。


    蛋清羊尾、雪绵豆沙其实是一道菜的轻微变种,夏晴早就炸得炉火纯青,炸好蛋白后撒点白糖,配合里面绵密香甜的红豆沙,是一道标准的小孩菜,惹得旁边小妹青枣夏雨等一干小孩以及陈老四嘴馋不已。


    江淮清蒸鱼、油爆河虾则是比照游野故乡金陵的口味,都是清淡雅致的江南做法。


    夏晴早就跟鱼行说好,提前预订了一条新鲜的大桂鱼,随后收拾干净用葱姜水一直腌制着,等到做菜做得差不多了,才将它切花刀上蒸锅,抹一点猪油,倒上自制的蒸鱼豉油,就蒸上不管了。


    这当口再将清洗干净的小河虾油爆即可,这道菜也是简单,要的是极致的鲜美,故而只拿猪油打底,大火爆炒,简简单单撒一把生姜葱叶就是。


    都摆上桌等游野这个寿星祝酒,大家就迫不及待伸出筷子开吃。


    河虾酥脆,原本只比小虾仁大不了多少,大小适中,恰到的爆炒让它每一粒都沾染了香味,吃起来壳子更是焦脆到极点,甚至性子急的人都不用吐掉虾壳照样能吃,像大姨母吃得调皮些,甚至如嗑瓜子一般磕掉了虾壳。


    江淮清蒸鱼里面的猪油增强了口感,让鱼肉不再单调,成品鱼肉雪白,淡淡的鱼肉鲜味与秘制的蒸鱼豉油交融,令人赏心悦目。


    大姨母和夏雨她们都从前在江南待过,故而也都很欣赏这两道江南菜。


    大烧鹅则被夏晴切块成段,惹得安娘子啧啧称奇:“如今城里鹅可是贵价,晴娘平日里诸般节俭,居然舍得给小郎君买鹅,可是一份厚礼。”


    游野笑得很是幸福,这让夏晴小小的心虚,她没有准备礼物,只是买了一只烧鹅就算是礼物了。


    一家人正要分食鹅段,忽然听得大门一声响,居然是风姐儿和小衙内两人,背着行李,风尘仆仆。


    “好香啊!我回来时机正好,居然赶上好吃的!”风姐儿眼睛里只有每桌美食佳肴,眼珠子一错都不错,居然顾不上跟家人打招呼,直奔餐桌,两眼发绿如饿狼。


    “且慢!”夏晴从最初的惊讶恢复过来就揪住她衣领,愣是靠着自己每日下厨练出的力气拉回来她天天习武的身板,“你先说说怎么会瞒着我乱跑?!”


    “就是啊大姐!”小妹都放下自己的雪衣豆沙,跟着站起来去迎接大姐。


    瑶琴和夏姥姥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想到二女儿这些天的怒气,飞快夹了几筷子菜堆在米饭碗里,默默往后退了退,不想让战火波及到自己的美食。


    第60章


    “好妹妹,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才不说么?”风姐儿灵活躲开她的扫帚,努力拉住她手臂撒娇,“再说, 我是真的很想去试试我们神机营的火药。”, 装填了那么多次捻子,她还从未近距离试过呢。


    “那是闹着玩的吗?”夏晴火气未散,“刀枪不长眼,你万一……”她气得将姐姐抄过来, 狠狠打了几下,这才解气, “想吃什么, 我去给你做。”


    “妹妹啊, 我好想吃你做的果子冻。”


    “还有啊,听说西洋古里、忽鲁谟斯等国要来朝贡, 你又有什么新奇吃食?”


    夏晴嘴上骂姐姐,气却一下就消了, 见她馋果冻,就下厨亲自去做果子冻。


    做果冻要用琼脂熬,明代人已经知道石花菜能煮出胶冻琼脂,平日里卖海货的店铺就有琼脂出售, 因着单琼脂一样一咬就碎,因而还要买些白凉粉的粉末,买回来后兑好,和果子酱一起熬煮。


    夏晴做果冻, 风姐儿据案大嚼,旁边一群小娘子跟夏晴学手艺,夏晴耐心教导:“琼脂要熬到什么时候?你们看, 用筷子蘸一点滴到手背,顺着手背跑说明还是嫩,要等凝固了才算刚刚好①。”


    正说得热闹,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小衙内咳嗽一声,适时跟夏家长辈们开口:“那个……姥姥,我与风姐儿,要成亲了……您看我什么时候能赘进来?我们等不了了……”,小心翼翼,格外忐忑。


    什么?


    夏晴手里的调羹差点掉下来。


    家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游野反应快,第一个跳出来就想揍小衙内,吓得小衙内捂脑袋:“你我要成挑担,为什么打我?”


    游野不吭气,拳头没停。


    夏晴听懂了,游野平日里不是这么鲁莽的性格,这番行事是将风姐当作亲姐姐维护她,生怕大姐被小衙内欺负了去。


    倒是瑶琴还镇定:“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两人在战场上情愫越发热烈,风姐儿有次外出意外遇到一次阿鲁台手下奔袭,差点被发现,千钧一发之际是小衙内救了她,因此两人终于放下过往纠葛,决定要好好成亲。


    所谓的等不及,是情深等不及,并不是夏家人误会的那种。


    “吓死我了。”夏姥姥捂着心脏悄悄后怕,她还不想做祖太太。


    添丁进口总归是好事,夏姥姥不忘问一句:“你家里人,可解决了?”


    “嗯。他们都同意了。”小衙内态度坚决,宁愿与家里断绝关系,家里思来想去便也放弃了,比起丢失一个儿子,不如出赘一个儿子。


    想通这个关节,他们就试着自己说服自己:舜帝被尧帝留在妫汭,从妻居二十年,姜太公是齐之逐夫,淳于髡、李太白都是入赘,哪个不比自家名气大?


    既然两人想好了,夏家便准备给风姐儿定亲。


    *


    夏晴救治的女孩子们还等着工作,除去去大姨母那里做点心的,她铺子里一下就多了四五人,都等着吃饭呢。


    那些小娘子们都懂事,见东家为难,就主动道:“夏娘子,我们都胃小,每日里吃一顿就好。”


    “可别说这种话。”夏晴赶紧制止她们,“该吃吃该喝喝,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是小娘子们却都不怎么吃饭了,夏晴问起,她们就异口同声说“天热没胃口”,夏晴摇摇头:还是得赶紧给她们寻个营生,免得她们想多了。


    她现在还没有开酒楼,食肆也不需要这么多帮佣,便想着先叫她们各自去提篮叫卖。


    夏晴先带着这些小娘子们去前门外的果子市②,果子市顾名思义,是京城卖水果的集散地。


    夏晴带着她们四处挑拣,先是寻找其中被淘汰的果子。


    京城人买水果,歪的不要、有疤痕的不要、小的不要,这些却都是安全健康的,挑剩下的价格也低廉,夏晴就带着她们讨价还价买了一堆。


    买好后夏晴带着小娘子们洗干净这些果子,而后晾干削皮,最后都切成丁,一种熬制成果酱,做果子点心,一种则是在小米粥熬煮后撒上一把果子丁和白糖,来当甜粥卖,或是做果子馅艾窝窝。


    糯米饼裹上果酱馅料后包裹芝麻碎、核桃碎,最后用熟面粉过一层便做成了艾窝窝,为控制成本做得小了些,三文钱两个。


    看得一干老人连连摇头,安娘子胆子大敢说:“以娘子您如今的身家,何必再做这样小果子小点心的生意?您忙一天也最多赚个几十文,您若是愁不能养活她们,自己去接一单制席的活计,一天少说赚个八九贯,养活她们几天的口粮也够了。”


    “就是,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蓝伯母也看不懂。


    “我赚那许多钱,她们也不敢花,不如授人以渔,叫她们以后心里也踏实。”夏晴笑着解释。


    “那也不过几个月您就能开得起大酒楼,她们就都有营生了,您何必那样?”


    “那她们就得提心吊胆几个月,不如我现在就安她们的心。”夏晴看得通透,这些小娘子们自尊心强,花别人的钱不踏实,总想着自食其力,不如自己给她们现在就安排条赚钱的路。


    小娘子们果然学得热枕,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切果子、熬果酱、做艾窝窝的厨艺,自家也各个做得有模有样。


    其中有个小娘子还买了毛竹,自己剖开竹竿做篾条编织,给人人都做了个新篮子:“这样我们连提篮都不用买了。”


    做好了艾窝窝,夏晴又教导她们做了枣泥酥,每人提几十个一篮子,外面搭一张雪白纱巾遮尘,小娘子们就欢天喜地结伴去叫卖。


    夏晴先带她们去京城府学旁的文丞相祠堂,这里街面热闹,生意也必当兴隆。


    文丞相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文天祥大人,这里便是他就义的地方。


    “听说文丞相在此地就义后城中沙尘暴吹得天地晦暗,明明是白天宫里却只能点蜡烛照明。”城中的老住户娓娓道来。


    “之后呢?”小娘子们都好奇起来。


    “忽必烈问了国师后只能追谥他,还在此地祭祀。”


    “奈何刚祭祀,城里就又刮起了风沙,忽降旋风,闷雷阵阵,牌位也被卷到半空,元人最后只好将牌位改为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才放晴。”


    大家听得惊讶万分,不由得越发敬重,小娘子们更是捏起袖角将享堂背后柱子擦了又擦。


    之后今上更是推崇这位以身殉国的忠勇胸怀,文丞相祭堪比国祭。


    也因此门口香火旺盛,夏晴便摆出自家的提篮,示意小娘子们提篮走动叫卖,这里面还有个缘故,祠堂中有株枣树据说是文丞相亲手种的,因而这枣泥酥也算应景。


    她们原本有些性子害羞的,山村长大又内向,上街了嗫喏半天不敢叫卖,旁边胆大的同伴就鼓励她们:“再难还能难过我爹的毒打?连叫卖都不敢,又不想连累夏娘子,难道真回老家听爹的嫁到山里给老头做老婆不成?”


    互相打气鼓励,小娘子们也都有了勇气:是啊,若不是夏娘子仗着夏家官衙有人做官将自己从爹手里买来,自己还要回娘家当牛做马,哪样不比叫卖难?


    于是蚊子一般也涨红脸叫卖了两声。


    喊过之后见周围无人注视自己,便松了口气:原来叫卖也没我想的那么难嘛。


    再看同伴已经有人开单了,旁边围了一圈顾客询问,内向小娘子顿时将羞涩抛掷脑后,又喊得比刚才大声了点:“艾窝窝,枣泥酥!”


    眼见有人看向自己,小娘子心一横,闭着眼睛大喊:“李子馅!苹婆馅!山桃馅艾窝窝来!”


    喊完后如释重负,想想立刻飞快补充:“三文钱两个!”


    “果子馅的艾窝窝?”对面街上剪刀行里的妇人唤她,“卖艾窝窝的,过来我看看。”


    四目相对,小娘子确认她在叫自己,就涨红着脸小跑过去。


    那妇人应当是剪刀行的老板,人泼辣,却不为难小孩,见她指甲手干净,又看纱布雪白,满意点点头,问:“是三文两个?”


    “嗯。”小娘子这会又紧张起来,刚才壮着喉咙大喊的勇气荡然无存,声音低如蚊蚁。


    “果子馅倒没见过,甜吗?”老板问她。


    小娘子鼓起勇气:“甜,是夏娘子带着我们做的。还有枣泥酥。”


    “夏娘子?”老板眉毛一挑,“是那个开食肆的夏娘子?我还买过她家饱食归的点心匣子呢。”


    “是。”小姑娘点点头,激动得眼睛发亮。这家老板居然也知道夏姐姐!于是胆怯退缩了些,“她手可巧了,什么都会。”


    “真是个小孩子。”老板笑起来,大红口脂弯成妩媚的弧形,确认过艾窝窝价格后就开口,“给我二十个吧。”


    “二十?”小娘子没想到第一单就开了这么大的单,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


    “嗯。”老板招呼自家店里的学徒们,“快别躺尸了,过来吃零嘴。”


    学徒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各个欢呼:“谢谢老板!老板大善人!”


    老板笑吟吟数上三十文铜板到小娘子手里:“看看对不对。”


    小娘子被夏晴教导过算数,再三数了数确保数量无误,她看着手里的铜钱,忽然觉得胆子变大了一点:“多谢您!”,


    “谢什么,你这孩子。”老板嗔怪一眼,见她瘦弱单薄,就笑道,“别怕,我刚来京城讨生活时比你还小呢,那时候从人牙子船上偷跑下来,也艰难活下来了,你又有夏娘子照拂,以后一定过得更好。”


    小娘子看了老板一眼,不敢相信这么麻利泼辣的美人儿居然也曾是黄毛小丫头,随后就从心中生出了许多勇气: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这个姐姐、夏娘子一样呢。


    想到这里她的羞涩去了大半,行了个福礼:“多谢您。”


    京城市面上平日里卖的艾窝窝也不似这个可口甜腻,虽然不如平日里的艾窝窝大,但爱吃甜口的小孩老人的饭量正好。


    而这种艾窝窝像一个个小雪球,吃进嘴里,先是触及到表面雪花一般的白色粉末,又甜又软,入口即化,随后是口感软糯的糯米皮,里头则是各色甜甜的果酱香气。


    枣泥酥则枣泥细腻,枣子皮都剔除得干干净净,口感细腻,还有淡淡的枣香。


    因此这种小号果馅艾窝窝和枣泥酥卖得飞快,小娘子们每天上午制作,下午去提篮叫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拿到些铜钱傍身,初来时担心自己是负担的忧虑也少了许多。


    夏晴眼看小娘子们安定下来,这才认真筹备开酒楼的事——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川菜大师孔道生老先生的生平事迹


    ②《酌中志》果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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