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什么?入赘?”游泰生惊讶过后是勃然大怒, “你个不孝子!置列祖列宗于何处?”
“说起不孝,置祖宗于何地的该是爹才对吧?”游野毫不让步,冷冷道。
说到这个游泰生声气都短了半截, 他卖掉祖产, 在哪个评判标准里都算是败家子了,可转瞬他又硬气了起来:“亏你还是当官的,《大明律》里是怎么规定的?按照律法独子不得出赘。”
“我不是独子吧。”游野慢条斯理回答,闲庭信步。
“你?”游泰生愕然, 随后是无尽的心虚,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却还要勉强装作镇定, “这是什么话?”
“爹怎么要咒死自己的小儿子吗?”游野不紧不慢, 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金陵城里失金巷, 陈婆子养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儿,膝下还养着一个小儿子, 她对外宣称那是自家儿女,实则明眼人都知道陈家是私寮子,女儿是她买来揽客的歌妓,小儿子是歌妓与外头客人生的野种, 那野种是谁的?我还以为是爹的呢。”
他轻描淡写就将游泰生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说出来,让游泰生又惊又慌,半天才阖动嘴唇,冒出一句话:“你!这话万万不可让你娘知道!”
“当初我被朋友拉着去喝酒, 见她可怜,被人劝酒调笑,便搭救了几回, 一来二去喝多了才有了你弟弟。”游泰生惭愧不已,他在外号称名士,即使变卖祖产时面对儿子也是以名士做派自居。可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名正言顺。
“爹也是心肠狠,怎得我们离开金陵时候不赎买了她,也带着爹的儿子,好叫骨肉团聚呢?”游野似笑非笑,俊挺的眉目间一抹清淡的冰冷。
“我……”游泰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大儿子还是关心骨肉亲情的,就回答,“当时娇娘的确跟我哭诉过,我也答应了要娶她进家门,只是当时我自家倾家荡产,没钱再去赎买她,她也就对我变得冷淡,爱答不理,再后来我们要离开金陵,她一听是躲债逃债,见都没见我,只让守门的龟公关了门。”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替爹爹办好了。”游野淡淡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身契,“那女子后来年老色衰,生意大减,又兼之带着个拖油瓶,被鸨婆打骂,我就去赎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带孩儿来游家做妾,她忙不迭答应,夏天已经动身,如今说不定已经快沿着京杭大运河到京城了。”
“你!你?”游泰生没想过能骤然有这么多大悲大喜,笑了出来,又担心被儿子轻慢赶紧收了回去,“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游野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心情,只继续道:“爹如今后继有人,我的去留倒不要紧了,从前爹总嫌我管束颇多,以后想必弟弟必能讨爹的欢心。”
他这句话说到了游泰生心里,美妾幼子,今后得处处仰仗他,哪里像史氏母子,联合起来管教他,叫他处处掣肘?
只不过明面上还要假装一下,他讪笑道:“哪里哪里,你这入赘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居然已经有所松动,似乎刚才那个口口声声不许入赘的人不是他。
游野不笑,只从怀里又拿了一份空白婚书出来:“那请爹签字画押吧。”
游泰生犹豫,还想继续拿捏儿子,谁知游野闲闲来了一句:“儿子听说京杭大运河上风波众多,若是遇上水匪……”
游泰生咬牙,只得忍辱签了那份空白婚书。这是儿子么?!这与路边强盗有什么区别?!!
见一切明了,游野收了身契与婚书在怀里,只道:“那我先出去了。”,居然也不等游泰生问话,就出门了。
游泰生也不恼火,坐立难安,盘算起来:这个大儿子管着自己,不许自己花钱,不如赘出去,让他祸害旁人家,
至于史氏,她没了儿子,还不是虎落平阳要看自己脸色生活?
到时候自己大可好好惩治史氏,叫她将银钱交出来,自己则撺掇着美妾与她缠斗,激发起史氏的危机感,逼得她讨好自己。
到时候娇妻美妾,两人都要看自己脸色说话,再也不似如今这般憋屈!
至于小儿子,自己也可趁着他年幼好好教养,让他以后以孝字为先,对自己俯首帖耳,不像游野这般桀骜难驯。
他美美盘算起来,一边提醒自己,要敲打下游野,叫他将此
事瞒着史夫人,免得被她破坏。
游野从游泰生这里出来后就去寻了史夫人,将两份大身契递给她:“我以后要去夏家生活,娘自己存着这两份身契吧。”
史夫人摆手拒绝:“既然你与夏家的婚事已定,娘也该与你爹义绝了,要那身契也没用。”
义绝是比和离更加决绝,比起和离算是两家和平友好分手,义绝简直就是恨到了极点。
游野点头,理解娘的选择,即使身为游泰生的儿子,他都没有立场劝娘。
史夫人欣慰:“本来娘不和离是不想影响你婚事,想等你成亲后再和离,如今既然选定了夏家,她们不是那等狭隘之人,我和离与否也不会影响你的婚事,不如早点动手。”
“都听娘的。”游野没什么异议。
游泰生盘算了半天要怎么平衡妻妾之道,谁知第二天史夫人就请了里正与沈县丞作证说要义绝。
游泰生觉得面子全无,气个半死。
可史夫人的证据确凿,说游泰生变卖祖产,她不能忍受,自己给公婆送葬,给游家生儿育女,当得起仁至义尽,当初游泰生落魄时她和离显得不近人情,如今游泰生也有田有地了,她再也无法忍受。
游泰生有点犹豫。
史氏对他来说价值不大,她的容貌他也看腻了,和离倒也未尝不可。
他唯独犹豫的是财产。
这点史氏早就准备好了清单给官吏们看:当初败走金陵,家里的祖产早就被败光了,唯有留下一座祖宅,赁给了旁人家,借着那点赁钱一家人才能动身往京城。
游泰生自然不满:“家里这几年买了田产住所,还盖了织坊,买了近十架织机,外头还入了股有商队在各处跑着赚钱,怎么会没钱?”
“可那都是写在史夫人名下嫁妆里的。”里正早就看游泰生不满意了。县城里都是正经过日子的踏实小百姓,史夫人和游野都认真扎实,唯有游泰生整日里看不起街坊,自己又游手好闲买什么金石画册,让儿子去结账,当真是羞死人。
旁边几个街坊也纷纷点头赞同,你一言我一语:
“金陵的事不知道,光是看在我们县城里,史夫人就每天忙生意。”
“就是,我家儿媳妇就在她的织坊上工,说是端阳节和冬至这样的大日子史夫人都陪着她们昼夜午休的做工,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应当抱孙子颐养天年了,哪里有这么累的?”
“对啊,她若是没丈夫做拖累,以她这么拼命的能力,年轻时候早攒下大基业了,现在还要被丈夫连累,就知道三五不时在县城挂账,她就算再拼命干都填不上那个口子,义绝是对的。”
“这游老爷倒更像是史夫人的儿子,反而是正经儿子游野冒着风险上北疆战刀上拼个前程,多不容易。”
舆论上都偏向于史夫人。
史夫人更是暗示自己手里握有游泰生当初气死公爹的证据,吓得游泰生不敢多说,赶紧点头如鸡啄米。这件事要是败露了,他可是要进监牢的!
虽然他一直仗着史夫人不敢让儿子也受连累,但他不敢赌,万一史夫人跟他一样只在乎自己呢?
当即史夫人成功义绝,将游泰生赶出了自己的院子:“既然是义绝,那以后也不用再住我的宅子。”
游野就帮游泰生在京郊农村处赁了一座小院,还附带着赁了两亩地,即将他要成婚了,他可不想让游泰生这档子破事影响夏晴的心情,赶紧打发得远远的。
游泰生气得跳脚,但他当初能被逃债的吓破胆的懦弱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能委委屈屈住进了农户小院,周围的人还要夸游野孝顺,给他这样不事生产的爹提供一个住所。
更让游泰生悲愤的是,他以前游手好闲的日子彻底结束了,眼下他要自己下地耕作,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否则就没得吃,好容易谋求了个村里私塾坐馆的职位,陈娇娘抱着孩子寻了来,一份薪俸要三个人花,日子越发过得紧巴巴。
陈娇娘倒无所谓,她这回来京城先是去见了游野,游野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监视游泰生,免得他再做什么妖。
陈娇娘的报酬是等游泰生去世后就可以拿到农村这个小院和两亩田地,还能让自家的儿子上游家族谱。
其实这孩子她也不知道谁的,只是看游泰生好骗就糊弄了他两句,这话她也告诉了游野,就怕游野的手腕知道后打击报复。
谁知游野听到后就笑了:“这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证据他也早就握在手里了。
“那为何……”陈娇娘纳罕,不过她很快聪明的不再追问,“那少爷请放心,我定幸不辱命。 ”
反正现在离开了那个吃人的魔窟,有吃有喝,自己和儿子的身份也上岸了,以后儿子还能作为良民读书务农,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哪里还会追问什么?
夏晴和游野的定亲之事进行得格外顺利。
夏姥姥知道游野当真要赘入自家后,惊得嘴巴张圆:“这下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被瑶琴扯了一下:“娘又说什么糊涂话?”
“我的意思是……这是大好事啊。”夏姥姥回过神来,匆忙补充道。
她虽然知道游野天天往自家跑,但总觉得游野是个有家世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入赘?
如今看看,游野倒是有种。
家里能添丁,这是大喜的好事,夏姥姥不再琢磨,只赶紧忙着张罗入赘的事走流程。
加上游野从旁辅助,夏晴居然什么都不用做,她感觉像做梦一样,问名,合婚,会亲和小定礼,小定筵席先后脚进行。
她在前世也谈过“恋爱”许多,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也算正经有确立恋爱关系,倒不是她滥情,实在是她前世没有父母之爱,所以格外缺爱,再加上生活艰难,就难免将男人当做调剂漫长人生的乐趣。
要不怎么办?穷人还有什么更便捷高效的心理和生理治愈法么?
当然等她心理成熟后才明白,每一个缺爱的穷女孩都很容易轻易堕入名为“爱情”的陷阱万劫不复,绝不能轻易踏入恋爱。
否则穷女孩最后身上仅剩的自尊、领地、思想、陪伴价值、生育价值,都会被虎视眈眈的男人以“爱情”的名义无情攫取。
她靠一份不耐烦才成功逃脱这些陷阱,但若是她稍微不幸一点,每一次恋爱都会吞噬她。
夏晴不觉得愧对那些所谓的“男朋友”,毕竟他们也跟她一样,速食,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每次谈完估计大家都互相不记得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什么歌,一切都以荷尔蒙为主导。
因此她每一段恋情都非常短,在享受完试探期的心动、初谈恋爱期的甜蜜互动,大约预计到第一次牵手前,夏晴就会毫不犹豫说分手。因为她感觉自己已享受到了恋爱甜美的核心,再下去就该接触苦涩的部分了。
她像一个无助的渣女,明知道这一切不对,但还是乐此不疲的将每个男友当做心理医生、荷尔蒙调节师、免费的提高免疫力师。
穿越到这里,这回真真切切要成婚,不由得胆怯了起来。
然而不管她怎么胆怯,时间还是照常推进。
小定礼上算是定亲,要男方送聘礼过来。
让夏晴惊讶的是,即使是入赘,聘礼仍旧是男方出!①
原来大明的入赘,只指的是婚后住女方家且孩子随母姓,但男方还要负责聘礼。
游野要出一份招赘书,写明“备到财礼若干”。夏晴也要回他一份回聘书,“今收到游野聘礼若干。”
婚书里还分了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归宗女婿等多种多样入赘形式,写明了养老或出舍年限。
比起现代人将一切包装成爱情的含糊,大明百姓可是一开始就将条例都写在双方婚书里。
游野的准备很充分,先是备齐金银珠宝,先是黄金二十两,再就是花银二百两,翡翠、宝石、珍珠若干匣。
让夏晴瞠目结舌,家底这么厚实吗?
她看着那整盘的金银,这时候真真切切有了点成婚的感觉,不由得问游野:“你……当真不后悔么?”
她原先虽然也知道结婚不同于谈恋爱,但之前总觉得自己是招赘,就算不合适离婚也好办,可到此时,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成婚不同。
以游野盘子里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别说入赘,他就是娶十个八个也不是难事。
这样珍贵的情谊,她当真值得托付吗?
夏晴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我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她和游野的恋爱体验当然很好,以前她的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模模糊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现在跟游野在一起就有一种世界忽然变清晰的感觉——吃过的糖、一起逛过的店铺,也都清晰可见,牢牢记在脑海里。
可结婚是另外一回事。
万一她搞砸了怎么办?
万一她做得不够好,万一遗传了前世父母的劣质基因,对家人苛刻、算计亲人、将外面的风雨带到家里,化作坏脾气传导给游野……
那该怎么办?
游野似乎看透了她的犹豫,他笑了起来,拉起她的衣袖,放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听。”
他的心脏很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心脏,一泵一泵,在缓慢而坚定得跳动,向周身的血液供血。
北方的阳光下,照射着室内的无数尘埃舞蹈,逆着光,夏晴看不大清楚他的眉目,只能感觉到手下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声,还有身边男子轻描淡写的话语。
他说:“愿赌服输。”
夏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游野本来应该拉着她的手过来,不过他是尊重她,故而只提了她的衣袖带动她的手,并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她想了想,将衣袖从游野的手心抽出来,趁着游野发呆的空隙,将他的手捉了过来,覆盖着一同放在了他的心脏上面。
小一圈、更白一个色号、嫩嫩的女子的手,游野感觉到之后耳根尖都红了一圈,半点没有刚才笃定从容的样子。
布匹则多种多样,史夫人本就是做这个的,自家给儿子搜罗了些好丝绸两匹,罗两匹,裹绢,细布、生纱若干匹。
还有胭脂若干,根据时下的习俗还要备铅粉 ,夏晴赶紧阻止,还跟官媒讲了许多听说某家少女、妇人用多了铅粉一命呜呼的故事,所以她坚决不要。
官媒将信将疑,但夏晴要的是给她种下怀疑的种子,说完后用不屑的语气:“现在谁还用铅粉,当真是过时了。”
除此之外,游野备下时花、画扇、冠梳、织藤、花筒、银花、布帛、耳环等诸多物品。
夏晴平日里不戴那些,说与游野听,游野也不让步:“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常规的物品之外,他还给夏晴准备了一套厨房内用的刀具:“你平日里最喜欢做菜,听说将军上战场有好刀,你也应当有一套好的刀具。”
自家还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了几本菜谱,夏晴翻阅发现有历朝历代的文人笔记,也有大家族自家传承的私家菜谱,不知道怎么流落出来,或许是被抄家被败家子卖了出来。
风姐儿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这些东西就如兵器谱,凑一本可以说是碰巧,凑这么多那得花了好大心血。”
定亲礼时还有一大块是食品,有羊、猪、鹅等,还有酒、茶叶、面、米等物。据说这些礼仪是送给女方家由女方来招待亲眷的。还有人定亲后十年之间没有送过聘礼,被官府裁决为婚事无效。因此民间很看重聘礼。
两人在官媒的见证下签订了婚书,还有官媒的签字画押,证明这桩婚事是双方有效的。
夏晴就想着给游野也送个什么做为成婚的订礼。这回她就收了游野许多东西,等正式聘礼环节还要更多聘礼,宝冠、革带、文佩等各种装饰日用品,还有更多的锦缎绫罗和食品。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想了下,游野喜欢兵器,不如去给他送一把兵器。
常规的刀剑戟她这种平民百姓触及不到,就请风姐儿参谋,去了香市庙会,又逛了京中最繁华之地,连着看了好几天,才看中了一柄小匕首。
匕首不大,却很锋利,削铁如泥,店家展示了一块木头,这匕首轻易就削了一角,看着毫不费力,再看匕首刀鞘上雕琢着西域来的红宝石、矢车菊蓝宝,就知道价值不菲。
店家说了价格:“这个只要六十贯钱。”
“六十贯?”两个小娘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她们没有这么多钱。
“这样吧,五十五贯。这匕首的钢刃是西域做出来的好钢,旁人谁也不知道秘方。”店家开口。
两个小娘子还是摇摇头。
店家一咬牙:“五十贯。这可是我从西域买来的,全京城只有一把!”
他再也不肯降价:“再降价我不如放在这里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夏晴和姐姐手里是真没钱,她们的盈利都拿去买了农田、投入给史夫人做股本买织机,或是投入铺面里去,目前夏晴手里只有十贯,还是最近店里和摊子的收益。
风姐儿手里能凑出个几百文,连一贯钱都没有。
“算了。”夏晴摇摇头,“再逛逛,说不定能寻到更好的。”
就在这时有人从隔壁踱步出来:“我帮你垫付。”
原来是小衙内。
风姐儿一见是他,立刻就如看见了蛇,一下就蹦跳到店外去。
小衙内苦笑。
夏晴有月余未见他,此时见他居然瘦了一大圈,面色也有些憔悴,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但对小衙内的建议还是婉拒:“多谢您,我自己来就是。”她不想让姐姐左右为难。
“那我先买下来,免得你担心被旁人买走了,到时候你来我手里直接买就是。”小衙内见她不收,就委婉又提出个建议,还说,“我这里正巧有几个友人要自家宴请做菜,我荐了你去,你做个三五次,也能凑够钱了。”
夏晴还想拒绝,就听姐姐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声音:“晴娘,你就应了吧,我看那匕首难得,恐怕再寻不到好的了。 ”
夏晴想想,这去友人家做菜,与小衙内也没什么交集,也就罢了,便答应下来:“多谢您。”
小衙内微微颔首,余光扫视到站在门槛上的风姐儿,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也不敢多看,只道:“那就让我跟前的平安二儿与你联络后续之事。”
居然认真避嫌起来。
风姐儿本来板着脸,闻言神色一动,想看小衙内,却硬生生忍住,往后退一步,又跳到大街上,不再多看他。
小衙内很靠谱,很快就让谷平和谷安两位小厮来联络夏晴,说是近日园林里有一处赏梅宴,叫夏晴过去制席。
夏晴想的是做一套羊席。
如今大明流行的宴席里有全羊宴,全称叫做羊菜。能成为大厨,要做好这套席面才算地道,是厨子们彰显手艺,也是主人家彰显自家财大气粗的证明。
夏晴先拟定了菜单,热菜有炙羊肉、炮煼羊肚、火贲羊头蹄、元汁羊骨头、凉菜有冷片羊尾、咸豉芥末羊肚盘②,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汤有攒羊肉清羹。
这些都是大明宫廷和民间流行的羊菜,她打算再在甜点环节加一个羊油做的宝妆茶食③。
大明的宴席规矩里有:“上卓按酒、烧炸四般,宝妆茶食、果子五般。”
所谓宝妆茶食就是宴席上配茶的酥饼或花式点心。羊油点心,既应茶食之制,又合全羊之题。
“用羊油活面?怪膻的,不会被客人嫌弃吧?”风姐儿虽说不关心小衙内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羊油和牛油差不多,都是一味做点心的好料,不过羊油要做点心,必须得好好处理。”夏晴笑着解释,还不忘卖个关子,“总归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到了开宴席的那天。食客们先见上来的是配茶喝的几样点心,侍从介绍时候说其中一味是加了羊油所做。
“羊油?”客人们都有些惊讶,“可别腥得入不了嘴。”
“我听说羊油冷却了以后是凝固成白色的结块。”有位客人比较细心,“可别糟蹋了一口点心。”
“是与不是,我们尝尝便是。”小衙内在席间,他原本不打算出声,此时见诸人为难,怕阻碍了夏晴之后的做菜大事,就忙着打圆场。
自己率先拈起一块点心,先赞叹样子:“倒精巧,居然做成了三阳开泰的样子。”
夏晴将这羊造点心捏成了三头小羊模样,看着指甲盖大小,摆在一起昂着头,似乎很可爱。
小衙内就把点心送进嘴里。先是一股浓郁奶香,带着化不开的醇香,仔细分辨居然没有半点渣,甚至没有羊油独有的味道,也不知道做点心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可以说这份羊茶食是冷热皆宜、入口即化。
他一开始想帮夏晴美言,此时却是发自内心赞叹:“居然没有羊油膻味,半点都无,可见做点心的人匠心独用。”
席间其他人也都尝到了宝妆茶食味道,纷纷赞叹:“果然是好点心。”
其实夏晴做这道点心时也简单,先用淡盐水浸泡羊板油多次,让里头的膻味都渗出来,再焯水用温水冲洗后回锅放白萝卜同熬,加少许陈皮和八角花椒。单是这样就已经让膻味大大除去。
而在做点心时更是加了大量蜂蜜和白砂糖,再加玫瑰酱,这几种滋味混合,再加上烘烤,整道羊油的味道不翼而飞。
这样让他们越发期待接下来的食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先上来的是一盘炙羊肉。
全部用竹签串起,大约一串有五条肉,看上去肥瘦相间,放在铁烤架上炙烤得外焦里嫩,特别是中间夹杂着的肥油部分,此时已经被炙烤得从原本的乳白变成了透明色的油脂,滴答滴答在盘里往外渗肥油,看着就勾得人食欲大增。
食客们也顾不上说话,纷纷拿起炙羊肉,顺着竹签子咬进嘴里。
焦香四溢,花椒、孜然的混合香气融入嘴中,脂香四溢,暖意融融。
食客们不由得赞叹:“当真不错,不知道哪里寻来这样好的厨子。”
小衙内也松了口气,他原本不想来,但不知道为何又稀里糊涂来了,来了后又担心二姐做不好,虽然知道她厨艺高超,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坐镇。
这样风姐儿能高兴些吧?
小衙内在心里叹了口气,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他自觉无言以对风姐儿,可还是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虽然明知道夏晴出来做菜不会带风姐儿,却还是觉得吃点这样的食物,就能离着风姐儿更近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夏晴在家里试菜时,风姐儿也会尝一尝呢。
想到这里小衙内的嘴角不由自主带上一抹微笑。
惹得他的好友惊讶:“你怎么了?倒是像在想什么心事。”
“没什么。”小衙内不欲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好友也不能,闷声不语。
好在大家的心思今日都放在宴席上。
火贲羊头蹄其实是火燎羊蹄的意思,放在火上燎了羊蹄子上的毛发,再放入卤汤里炖过。
这道菜许多店家都会做,但许多店家犯懒,都不会好好用火细致燎毛,所以难免有残留,或是羊蹄子带味。
唯有认真燎好几遍,才能让后续成品的羊蹄吃起来从雪白肉筋里尝尝一股焦香,像是炭火味,似有似无,配合着卤过的羊肉肥厚,蹄筋回弹,胶质丰富,格外过瘾。
咸豉芥末羊肚盘是将熟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凉片,里头夹杂着豆豉和芥末香气。
又提神,又刺激,还能让吃得半饱的味蕾得到刺激,咸鲜中带着芥末的辛香,让人忍不住想就着吃一大碗米饭。
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
大明把饺子写作角子,水晶角是半透明的饺子,咬一口羊肉和配菜完美融合,羊肉的鲜美和白荪的鲜甜相得益彰,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诱惑。
吃完这些后,再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攒羊肉清羹,顿时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①《大明令》只有一条赘婿的规定,没有提及聘礼,但法无明确点明是女方出。延续元《吏学指南》里入赘的婚书内容,都是男方出,所以这里采用了聘礼男方出的习俗。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大,因为古代婚姻存续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志,就是男方出聘礼。
②炙羊肉、火贲羊头蹄《南京光禄寺志》咸豉芥末羊肚盘、冷片羊尾《宝日堂杂钞》宝妆茶食《礼部志稿》
③《礼部志稿》
第47章
如今正值隆冬, 夏晴的羊菜很快就在小衙内的刻意造势下风靡他所在的交际圈。
夏晴又认真开发了几道羊菜,元汁羊骨头、糟腌羊蹄、羊背皮、糊辣醋腰子、马羊肉饭。
元汁羊骨头简单,是将羊骨头白煮, 上菜时连汤带骨头, 可夏晴处理的时候加了白芷、当归等多样药材,因此吃上去没有膻味,细腻异常,还有淡淡的草本香气。
食客们品尝后都啧啧称奇:“这道羊骨头好吃, 按道理羊汤应该有味道,可它却尝起来不腻不躁, 还有淡淡的香气。”
“那些香气应当就是香料的味道, 可难得的是也没有浓重的草药味, 反而清爽怡人,不浓不淡, 正好。”
羊背皮是道传统菜,据说元朝时就已经有了这道菜, 整扇羊背用炭火慢烤,因着是羊身上最肥美的部位,所以专供贵客。
夏晴在做这道菜时特意寻铁匠定制了一个超大号烧烤架。
烧烤架有点像晾衣架,上面有多道细铁丝可以穿过羊背肉, 还有一道滚轴可以转动羊背肉,下面则有足够的空间容纳炭火的位置。
连烤羊肉的炭火她都花费了心思。
这种炭火选用的是果木炭,即是果树烧成的黑炭,一般果树老化时果园会淘汰一批, 晒干水分后,因而造价不菲。
“本朝进士恩荣宴、驾幸太学筵宴中的第一道菜都是这道羊背皮。”
“啧啧,我这学问当不了进士, 那就提前尝尝进士们所吃的头菜吧。”
食客们有说有笑,开吃那羊背肉。
先是被这道菜的气势所震撼,整扇羊背铺陈在餐盘里,外头的肉皮已经烤得焦黄,看得出来某些瘦的部位已经收紧变成褐色,而某些肥的部位则肥油“滴答——滴答——”落下来,看得人口舌生津。
自有仆从上前用小刀肢解,将整块的羊背肉切成小块。
“唔——我要这块!”食客指点,盯着羊肉的目光转都不转开,他早已经看中了这块肉许久。
羊肉到盘里后,仔细端详,果然是外皮金黄酥脆,露出切面则粉嫩感人,一看就是烤得多汁。
吃进嘴里,外皮焦脆,丰富的油脂融入嘴里,最里面粉色的那种肉则嫩得流汁。
糊辣醋腰子更好吃,是将羊腰切成花刀,再用糊辣和醋调味。
这道菜给人第一反应当然是辣,种种调料重重包裹切成开花形状的羊腰,滋味浓烈,可是吃进去咀嚼几下就会发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香醋勾魂,只用了一两滴就巧妙融入了羊腰,让这道菜没了膻味,反而酸味更加提神。
马羊肉饭也是进士宴上的好菜,夏晴这里用了现代手抓饭的思路。
她将葱类与羊肉、胡萝卜一起大火翻炒,确保羊肉爆香,羊油浸润到每一粒米饭之后,这才加水开煮。
等煮熟后羊肉香气早就渗透了米粒,每一粒米都被羊油浸润得鲜香无比,油润润的,泛着光彩。
因着担心全羊菜会让客人吃多了羊肉审美疲劳,故而夏晴还有创意在里面增加了酒糟蛤蜊、焖烧黄鱼的海产类菜品,还有腌渍野葱、酸辣鸡脚这样的开胃小菜。
这些菜式穿插其中,既缓解了全羊的视觉疲劳,也能让食客开胃,方便吃进更多的全羊菜。
有正统、有创新,是以她的全羊菜很受欢迎,食客们也纷纷表达了预订的想法。
夏晴的羊菜做得花费不菲,每样都耗费了大量心血,是以价格也要的昂贵,非但成本要求宾客自负,就是制席的费用也要得高企。不过因着她手艺过硬,还是有不少订单。
做了几次筵席,夏晴
攒够了五十贯钱,将银钱交给了小衙内,从他手里拿到了那柄西域匕首,这才收起来要送给游野。
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夏晴拿出盛放着匕首的盒子,有点不好意思:“这是送你的。”,不及游野的聘礼值钱。
游野打开盒子,看到匕首,果然流露出喜悦,与夏晴攒钱时所期待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夏晴的手:“可是你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手?夏晴看自己的右手,有一个发白的烫伤印记,她摇摇头:“不碍事,兴许是做炙羊肉时烫着了。”
游野放下盒子,自己去外头寻了药膏进来,让她涂上。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肢体接触,但他自己并没有上前借机替她涂药,只是克制的站在旁边看着她涂药。
灯影横斜,他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你发现了你有一点么?不管别人送你什么,对你如何关怀,你总是很快就回报。”
夏晴一愣。是啊,她的确是这种人。
随后立刻回答:“这不就是知恩图报知好歹?我以为这是良好品质呢。”
她回答的理直气壮。
“是没错。”游野转了转手腕,笑,笑容里面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宠溺,“不过在自己的家人至亲面前,或许你以后可以理直气壮承受对你的好?不用那么急着回报。”
游野声音很轻。
夏晴均匀涂抹药膏的手一顿。
半响才闷闷回答:“知道了。”
从前家人就指出来她这一点,没想到游野现在也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灌输成“只有足够优秀才配被爱”、“只有表现好才能得到一点微薄的爱”,每一份来自生父母的关怀都要她付出巨大的牺牲和金钱付出。
当成为美食博主走红后,她的生父母也自然而然找上门来,夏晴一开始不愿意,但她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成夏晴不孝顺,那时候社会风气还没有那么进步,不管是官方还是社会主流,人们都会唾弃不孝子。
为了自己的事业不泡汤,夏晴不得不上演合家欢,维持家庭美满的表象,又或者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有一丝……对家庭的渴望。爸爸妈妈,我现在终于得到了你们对的爱了,对吗?
为此她付出了金钱、时间、精力,还要在生父母的授意下带着自己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捆绑上镜,帮他们提供热度。
生父母对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嘘寒问暖、每一顿亲手做的饭菜,都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是简单的提醒她“天冷了该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后面都要紧跟着一句“你弟弟看你上回戴的劳力士好看,你给买个同款吧。”
夏晴跟他们扮演了一段时间的阖家欢乐吸取了一些明知虚假却贪恋的温暖,并且不断搜集证据,在时机成熟时毫不犹豫发了一段视频揭露了所谓家人的真实嘴脸。全网震惊,那时候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反思父母皆祸害的思想,夏晴的遭遇推动了这股思潮进步,随后她利用这股热度红上加红,彻底出圈,成为全网最火的博主。
与此同时她的父母被她前后反差所惊到,在夏晴说明一切都只是为了搜寻证据的权宜之计后她生父当场就突发心脏病去世,她的其余家人也受到了网民人人喊打,事业和家庭遭受重创。
虽然家人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但这些过往体验似乎并不像夏晴所想象的那样无所谓,像泥石流路过山谷,还是给山谷的地貌留下了深刻的改变。
她好像再也没办法坦然接受任何人的示好,总是忙不迭在别人示好后迅速回报,像是在卑微感谢人家“谢谢你对我好”,又像是在划清界限“那么我不欠你了,所以不要因此伤害我”,像是在诚惶诚恐询问“我真的配别人对我这么好吗?”,又像是在呼救。
她好像一直在笑,努力上进、蓬勃朝气,将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站在泥石流肆虐过的山谷,绝望无助,冲着山谷外一次次呼救。
后来总也没有人来。
于是那个小孩就失望低下了头,由大声呼喊变成了小声嘀咕,变成了低声呢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呼救。
不会有人来了……
而夏家人听见了她的呼救。
现在游野也听见了。
“是不开心么?”游野察觉到了夏晴的沉闷,看着她低着头涂抹药膏的频率显著变慢,敏锐捕捉到她的心情不好,立刻蹲下身与她齐平,盯着她的眼睛问,“是我不好,多嘴了。”
“不是。”
夏晴摆摆手,“是我自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不痛快。”
游野看着她的眉头,不自觉蹙在一起,眼神也有些恍惚,似乎沉浸在一些不快里面,让游野的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是因为那个负心汉么?
还是因为从小有些呆傻所以被旁人欺负过?
不管是什么,游野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眉头。
他的手带着薄茧,落在夏晴眉间,力度很轻很轻,但很认真,游野歪着头,认真端详着她的眉头,指腹也认真又缓慢,像是在对待什么郑重之事,一定要执拗将她皱在一起的眉心展开。
横亘着泥土砂石的山谷里,植被被尽数毁灭,东倒西歪的尸体死气沉沉,现在,吹过了第一缕风。
夏晴眉目舒展,笑了起来:“我下回改。”
从那以后游野就三五不时给夏晴送东西,雕成小马的木雕、南海贝壳做成的铃铛、时兴的冠梳、镶嵌着鸽血红的手镯、沉香木串成的手钏、会说话的八哥、根雕做成的鱼跃龙门摆件、自己做成的笛子,不论贵贱没有由头就给她送。
因着两人定过亲,算是过了名路,这送礼物之事算不上出格,长辈也乐见其成。
夏晴笑眯眯照单全收,这回再也不回报了。
风姐儿还纳闷:“怎么这回你不想着去做席面买个什么礼物回赠?”,她还想跟着夏晴多吃点羊肉呢。前些日子妹妹去制羊菜,多出来的食材主人家都会让厨子带回家,风姐儿跟着每日里吃了元汁羊骨头又吃了糊辣醋腰子,回味无穷。
甚至还有炙羊肉!多出来的羊肉夏晴懒得做,都腌制了串成了羊肉串,在门口搭个铁架都烤了,每天晚上风姐儿都要烤一批吃得满嘴流油,简直是豪爽又好吃,自觉颇有武林大侠的豪情。
夏晴一笑:“我在这里,就已经是回报了。”
风姐没听懂,但不妨碍她重重点头:“妹妹说得有道理!”,她妹妹这么厉害的人,能给她妹妹送礼是那小子的荣耀!
定了亲事之后游野这些日子都在筹办着置办居所。
当然入赘进夏家自然要跟夏家人一起住,但现在夏家赁了两间官府的公租房,男一间,女一间。他能吃苦,但不想夏晴和自己一起吃苦,而且私心里,他也想跟夏晴住在一起,因此就将置办婚后住所的事提上了日程。
夏晴也有想法,她现在赚了些小钱,自然要改善家人住宿条件,不能再像以往一般赁在鹞儿胡同。
游野搬到京城之后多加经营倒是有点钱财在手里,夏晴也从史夫人那里要来一些分红,游野很快就寻到了合适的房子——如今夏家人所住的隔壁胡同有两处四合院在出售。
这两座四合院不大。一座只有五间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小是小,但好在屋舍整齐,而且紧凑围成了一个院子,一家人住正好。
另一座就更小了,只有两间南房,好在挨着那座大四合院。
中人跟他们讲解:“这里原来是一间四合院,不过后来儿子娶了媳妇,就在院子中间砌了墙,分成了两间,您瞧中间这墙还有门洞的痕迹,估计是后来闹僵了又砌上了,您买回来还能再打通。”
一问价格,大的150两银子,小的50两银子。
游野要全出,却被夏晴拦住:“我来出。”。
她回家一商量,夏家人从史夫人那里要来了自家的分红,再加上冬天田地的收成,又凑了凑,居然也凑够了150两。
小的院子游野要自己出钱购买,夏晴便也不拦住,由着他去买。
买好院子后游野就一直盯着粉刷收拾,雇了人来将院子里的荒草连根拔了,又爬上房顶换破掉的瓦块、被虫子蛀了的椽木,还有修补窗纱,要将瓦块翻一遍,预防着鸟带来的草籽掉进去发芽钻破屋顶,要将屋檐上立着的破碎瑞兽换成全新的,屋檐下系着的风马也得上漆换新。
除此之外房间内部也得雇人来粉刷一遍,地砖换成新的青石板,炕要砸了砌新的,烟道得疏通,免得堵上害人中毒,顶棚要重新吊顶,免得老鼠爬上梁。
夏晴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住四合院这么麻烦吗?
她以前对京城的四合院充满憧憬,但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麻烦的修缮事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听说院子里还要种上驱蚊草,平日里四角还得撒雄黄,更要跟邻居借猫来驱逐老鼠,更是觉得烦不胜烦。
“我来做就是。”游野一看夏晴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笑,又将她的眉宇慢慢抚平。
“我们一起吧,不然你一个人太累了。”夏晴知道游野现在在卫所升职了,肯定有忙不完的军务。
“不用,我有空,再说了,我也没觉得累。”,游野觉得忙这些事情让他很快乐,有一种燕子筑巢般的踏实。
他每一样都亲力亲为,就算是有工匠代劳的部分也是他全程监工,灌注了许多心血,直到屋舍渐渐有了气象,院子里种上花木,慢慢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有了游野在家做后勤,夏晴也能安心发展自己的事业。
上回庙会上遇到的那位邹婶子如约来面试,夏晴见她指甲干净,又见她手脚麻利,叫她做了两道家常炒菜都是像模像样,就录用了她,让她先跟着安娘子帮忙。
等她培训了十来天熟悉流程后,就让邹婶子顶替安娘子在食摊做小吃,安娘子则被她提拔进了食铺做自己的二厨。
这样食铺除了自己,就有安娘子和小妹、青枣三人,以往自己外出制席都要安娘子临时关闭食摊调度过来帮忙,如今就能确保正常运转。
安娘子独自一人支应食摊已经有了经验,提拔到食铺里来也是像模像样,给夏晴助力不少,也能让夏晴抽出功夫筹备自己下一步的商业计划。
她现在想着寻找一位大厨合作,让自己这个“野路子”学习些本土的知识。
这也是她酝酿已久的想法,要更上一层楼她还需要精进。
这想法一冒出来家人就表示支持,夏家人动用自家的人脉帮夏晴寻找师傅。没几天就寻到了一位大厨。
她在家里菜圃角落种好了自己带来的荆芥、紫苏等调料,随后掐一把荆芥尖,摘一捧紫苏叶,预备用自己从山里拿来的麻萃酱做个搽穰卷儿。
麻萃酱类似后世的麻酱,搽穰卷儿类似后世的花卷,麻萃酱搽穰卷儿就是麻酱花卷。
发好的面团平铺,上面覆盖一层麻萃酱和盐糖的混合物,再反复折叠擀长对切,一层层摞起来折叠后用筷子在中心压下去,整形成了花卷模样。
小妹看得惊讶不已:“原来要这么做,我还当是先团成面球再把麻萃酱怼进去。”
“你做这个作甚?不累么?不如跟我来扮绿林好汉。”大姐风一阵跑过去。“我给大厨备的礼,也好让他看看我的手艺。”夏晴有盘算,就算爹娘相助,但自己这种行为等同于偷师,哪里那么容易?不如自己展示点诚意。
没多久爹娘就有了消息,叫夏晴跟自己去见一位易师傅。
陈老三曾经帮过易师傅免于倾家荡产,易师傅愿意先见见夏晴。
易师傅老家在拱北县城,是宛平县的大厨,如今在京城打拼事业,带几个徒弟。
拱北县就是后世的宛平县城,在郊区,纳粮六万石,为中县。而平日里所说的宛平县城则是后世西城区、海淀等区,是在妥妥的市内。
能在京城市内做大厨,那的确有两把刷子。
夏晴不卑不亢,先奉上自己做的搽穰卷儿。
易师傅拿起麻萃酱搽穰卷儿,先是观其形,看它是个完整挺括的花卷,眼神闪过一丝赞许。
再攥在手里一下,发现暄软回弹,便撕起了搽穰卷儿。
瑶琴见他上手撕扯女儿辛苦做的食物,差点要出言阻拦,还是陈老三看出些门道,轻扯妻子衣袖,不让她开口。
易师傅扯开了花卷,看见层次分明,每一层都揉得到位,微微点头。
送一块进嘴里,筋道柔软,麻萃酱丝毫没有涩味,反而咸香浓郁,还带着些红糖的丝丝甜味,眉目就舒展起来。
他点头,就代表同意了一半。
不过他丑话说在前头:“厨子行会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压箱底的绝技只交给养老送终的徒弟,要我倾囊相授是不可能……”
“那是自然。”夏晴利落开口,“我也不为难您,不指望学什么独门秘技,只求略通些,耳濡目染知道常见的几种席面如何,日后能在城里略体面人家做个席面不露怯即可。”
易师傅蹙着的眉头舒展开,肩头也一松,夏晴看在眼里暗暗明白:原先易师傅还当陈老三挟恩图报要求传授独门秘艺,原来只是个皮毛即可。
便道:“师傅,我是想共同互利合作,我也能给您一些我的菜谱,大家各取所需。”
瑶琴还惦记着最关键的:“易大师,我家女儿只打算签最短的三年一节可否?”
明代的拜师期限,最短是三年一节,节是额外加一个节气的意思。
易大师蹙眉,这三年一节学不到什么,也就是那些只求师傅这里混个饱饭又没什么长远规划的徒弟才会签。
“我之技艺,六年能做个村席庖厨,十年能做县里商户人家的席面,二十年能做县令县丞的席面,若是终身跟我学习,就是去顺天府中等官吏家也未尝不可。”
“恐怕三年期你学不到什么。”
这话说得实事求是,人家徒弟都是侍奉多年培养了感情才会教导绝技,怎么可能就教给你个三年的?
瑶琴咬唇,略有些担心。
陈老三也面露为难之色,可他担心让女儿签出去六年十年,以后不利于合作。
就在这时夏晴开口:“虽然是三年期,但我食宿在自家家里,您也能从我这里学到菜谱,我们一菜换一菜,日后若是从您这里接的席,都能给你交每桌席两贯钱的抽成。”
这却是从未有过的条件。
易师傅有些心动。
他不愿意那么快教会夏晴,当然是因为担心夏晴偷走自己的关键技艺。一般夏晴离开后自己对她就没有什么约束条件了,不过有了夏家这条件,他就算教了也能有个长远收益。
“我姥姥爹娘也是有名有姓之人,这些都约定在关书里,我若是违背您也可拿着关书去声张正义。”夏晴适时补充。
她算过,她自己本身需要尽快熟悉古代的席面制度,其实学个皮毛再融合自己的知识加以改良就好,日后寻觅到机会还能再学习,而不是直接绑死自己的十年八年与易大师深度绑定。
易大师思忖起来:他担心的无非是夏晴从自己这里偷走些客户,但自己也能得到她的抽成,而且他也能学到不少技艺,说起来他反倒在这里面占了便宜。
他便点点头:“好,我们就算互利合作,签个三年的契书罢。”
说定了拜师,就挑了个历书上的黄辰吉日,夏晴按照古礼“自东阶升堂”,易师傅和她两人拜了祖师爷的画像,自家正堂供奉着易牙、詹王、彭祖等诸位行业祖师,前头燃着香烛。
双方签订了契约,表示要互相合作。
这种契书比较松散,不似《投师文约》也叫关书那么苛刻②。
上头写着期限、再就是申明两人要做什么,互相学习厨艺等义务,还有如果这期间对方学不会则互相无责任的免责条款。
这样两人就算正式结盟。
易大厨曾在御膳房做厨子,年岁大了用多年积蓄自家开了一家酒楼,因与易牙同姓便假托是厨神后人,再加上他手艺的确高明,便也在京城的中产圈子里打响了名声。
易大师带她进来后先召集众人,简单跟他们介绍了下:“这是我新结识的同盟,说好了,她每日晚饭后会来酒楼学习做菜,也会给我们教导做菜技艺,诸位不得轻慢,当敬重她如敬重我。”
酒楼不大,但也有炉头、砧板、上什、打荷、水台、烧腊和点心七大配置,夏晴好奇,打算从每个行当都琢磨下。
她想好了,不光要学习做菜,也要观察酒楼的运行,自己以后也要开酒楼,这就是难得的积累经验的机会。
她打算先从水台行当开始。
水台,顾名思义,专司水洗宰杀,脏水淋漓腥味扑鼻,是学厨体系里最低级的岗位,夏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
易大师见她居然不怕脏累,不由得很是赞赏,尊重夏晴的想法,就由她自己自由调岗。
等易大师走后,私下里,其他人都议论纷纷:“来了个女的?”
“长得尚可。”
“听说结盟了,以后算是我们的师姑,她可真好看,我还以为她是个小师妹呢。”
说罢起哄,想凑到夏晴跟前去看她做活。
这些徒弟们当初是奉一壶清泉酒、十条干肉,并一些吉祥寓意的莲子桂圆芹菜等束脩,拿了钱财才拜师,却没想到一个女子比他们还年轻,轻而易举就能和师傅平起平坐,故而都有些妒忌。
故而夏晴在水台才开始干活,那帮酒楼的厨子们都凑过来在附近围观。
旁边一名洗碗妇皱眉,抬手哄赶他们:“都别闹了,免得惹师姑不快,让师傅知道了惩罚你们。”
夏晴感激冲她一笑,抄起竹笼里的鸡,攥住鸡脖安抚似的将鸡按到木案板上,口念往生咒,一砍刀下去,手起刀落,献血淋漓撒到了那个蹭过来的师兄身上鞋面上,还冒着热气呢。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师兄吓得目瞪口呆。平日里都是割喉,这女子居然手起刀落斩断了鸡脖,何其吓人?!
即使后厨见惯献血,人体内对献血和死亡的禁忌还是让胖子一哆嗦。
其余人也有点慌,要知道新手杀鸡时常会在慌张下斩歪,导致鸡带着满腔子血倒出乱飞,此时眼看着没了头的鸡脖里冒着献血,想起自己不愉快的初次杀鸡经历,当即默契后退,留出了一个圈。
夏晴甜甜笑起来,跟大家打招呼:“我是拱北县城安平坊夏家,如今在正阳门外开一家食摊和一家食肆,签了三年的同盟契书,还请各位照应。”
她总是不解中世纪书籍里人们见面总会招呼“我是某某之子”,等穿越后就明白了,这个时代没有搜索引擎,人员流动性不大,祖辈的招牌就是自己的通行证。说了自家是本地夏家,就能熄灭许多人想拿捏欺负她的心思。
当然她也可以直接拿爹在五城兵马司娘在神机营出来壮胆,但贸然进入一个组织最应该做的是低调谨慎,先观察四周情况,而不是扯虎皮当幌子,最后被当成出头鸟招来嫉妒。
而且说自己三年期也有助于减少可能把自己当假想敌的敌意。
一听有根基,果然各路目光冷静了不少,再加上她那番杀鸡的举动,顿时让各位厨子们都客气起来,恭敬给夏晴行礼:“见过师姑。”
这时一位头目模样的喊话:“来活了干活了!”,诸人才散去。
洗碗妇将手帕递过来:“干得好!对那群贼囚就应当如此。”
洗碗妇唤作萍嫂,她是易大厨妻子身边最得力的陪房,但因丈夫赌博卷款外逃,萍嫂自愿放逐自己来后厨做苦工,是以旁人不敢欺负她。
夏晴接过帕子谢过她,要学习到开酒楼的经验就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层知道每一个环节的关键,剩下的路当然要由自己走。
多亏了结交萍嫂,夏晴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技术含量的黄金职位当然是炉头,第一铲是易大厨本人,唤作头灶,只不过他本人平日里不大干活,所以二灶名唤延寿伯的另一位大厨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头灶。
只不过店里负责经营的,也就是刚才喊话的,是易大厨的侄子易大旺,是砧板岗的首席头砧。
这个岗位大都安排自己人,一般砧板要懂食材,要会采买,比如说燕赵的驴肉岭南的龙眼干,每一样货物都要选购得当,若是起了私心糊弄采购,食材不过关,老食客吃一口就不会再光顾。
可易大旺还是他们的头目,夏晴一听就觉得不妥,一般餐厅后厨都是头灶说了算,头灶不在是二灶,管砧板的经验、技术都不如二灶,若是虚怀若谷还好,若是嫉贤妒能……
待到半天后易大厨再来水台,见鸡已经尽数褪毛,还用热水烫去了里头的鸡颈白羽,每一个犄角旮旯的碎绒毛用火燎得干净,嗉囊被翻过来,旮旯处毫无杂质。
每一瓣菜心都撕开,里头的缝隙里半点泥土都不沾染。
她做得有板有眼,易大厨就高看几眼:一看就有几把刷子,这样的人能俯就身子跟自己互相学习,可见眼界高远,成功是顺手的事。
他话语也多了几份郑重:“我待会要做道汤,烦请你做我二厨,也顺便看看这道菜怎么做。”
旁边的弟子们眼前一亮。
这是要传授做菜秘诀啊。
本来围站一圈的弟子们顿时投来各色复杂眼光:这才第一天就能得一份菜谱走?
易大旺小舅子,白案上的点心师傅来兴酸溜溜说了句:“当初我可是做了三年的水台才沾到上什师傅蒸锅的边。”
延寿伯咳嗽一声:“你是徒弟,哪里比得上师姑?再说了,当初你小子在水台洗的东西可是要返工好几遍的!”
来兴灰溜溜摸了摸鼻子,嘴角撇撇。
“你们都看看这鱼。”一直准备食材没看弟子们的易大厨忽然开口。
大家都去看食篮里的配料。
延寿伯看看鱼,又捻了几把鱼鳍,点点头。
弟子们也能看出门道。
鱼洗得干净。
“剖开胸膛里头的黑膜撕得一干二净不说,鱼鳍上的黏液也用稻草灰揉洗干净,鱼身上的腥筋被抽走,贴骨血半点不见,鱼牙也拔了。”延寿伯赞许开口,“你们谁不是三五个月才能知道?”
洗菜也有知识,若不是厨师就不知道处理鱼的黑膜,要技艺更娴熟才能知道黏液也不能留,更别提鱼侧身雪白的腥筋,若抽出时没有巧劲只怕会弄散鱼肉。
大家都不吱声了,很是服气。
夏晴仍旧面色谨慎,安静站在一边。她能看明白这些师徒间的天然压制关系。
古代拜师和现代不同,传统拜师几乎跟给师傅做奴仆差不多,每日里做些倒夜壶、洒扫、给师傅师母洗衣物等杂役,平常还要在酒楼干足打杂的活计,非但没有工资拿,还要在拜师那一天送上束脩银钱。要是签了终身做徒弟的关书,还要给师傅养老送终。
即使这样师傅如果不喜欢你就能不教你任何知识,唯有自己讨了师傅欢心又机灵伶俐,才能从水台干起,一路到砧板、打荷、炉头全过程。当然还有格外聪明的,偷师能学到师傅的独家技艺。
残酷吗?
的确。
但那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技艺,教会你等于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自然很吝啬。
好在夏晴不是简单的拜师,而是更倾向于合作,所以也能少些阻碍。
易大师要做一道羊方藏鱼。
夏晴隐约兴奋:穿越过来这么久,终于能看到本地厨子做大菜了!
灶头早就提前煮好了羊肉,恭恭敬敬送过来。
易大厨微微颔首,头砧易大旺立刻上前飞刀修整成长方形,而后易大厨则用平刀放在肉侧,微微一用力,已经掏了一个洞。
夏晴看得眼花缭乱,易大旺刀法很厉害,易大厨看似运刀平常,但能巧妙利用肉的走向纹理而平推一个洞,只怕新手要练个三五年。
怪不得易大厨教授这道菜时并不让部分徒弟回避,因为拿捏准了这道菜很难偷师。
羊肉抹上各色调料开始腌制,易大厨顺便讲些理论知识:“古人云:烂煮面,软煮肉,少饮酒,独自宿②。这羊要煮久才入味。”
夏晴很满意老师的务实,要放到现代,一章不得先从《饮食的定义、意义、起源》讲起?
易大厨拿起了夏晴处理好的鳜鱼,开始给徒弟们讲解:“这道菜源自彭祖,近来有些人为了让汤汁鲜美将鱼换成了鲫鱼,然而鲫鱼多刺,这道炖菜吃起来着实麻烦,以后你们做菜也须得记住,牢记本心,一开始做炖菜就不要用汤菜的路,否则贪多务得,细大不捐①。”
弟子们点点头:“学生受教。”
还是易大旺上前,将鳜鱼片片后腌制。
易大厨就将剩下的鱼骨大火煮汤,滤去鱼骨后早有上什岗位的大厨加入发好的贝柱、火腿、鸡骨等开始炖煮。
夏晴看得目瞪口呆:原来每人各司一职,这就是专业的厨师团队啊。
她自己做美食博主时什么都做,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现在看专业团队果然不一样。
古人好专业!
她更加虚心,仔细研究,腌好的鳜鱼片塞进羊肉里头,眼看成了“套菜”后再放入备好的高汤里开煮。
易大厨也多讲解几句:“有人喜欢加八角、白芷、大酱炖煮,我喜欢保留食物本味,若是穷不趁手就放入海带、虾米也可,又或者放白菜、豆芽熬煮的素高汤也可。”
果然是良心师傅,这些干货有的师傅能藏半辈子,易大厨却能一顿饭就说这么多,着实是醇厚善良之人。
眼看汤成,砧板上的小工将雕刻花刀的香菇和切好的菜心送进汤锅,再焖煮了一会就出锅了。
延寿伯亲自拿了毛巾垫着揭开砂锅盖,白色蒸腾雾气逃逸而出,带着浓厚的香气。
延寿伯陶醉得狠狠吸几口,发出内行的赞赏:“易师傅,你这技艺真是没的说!”
汤色是醇厚的雪白奶汤,汤里花香菇、嫩绿的香菜众星捧月簇拥着主菜。
主菜是一块平静的羊肉,已经煮得皮开肉绽,微微露出里面的别有洞天——里面还有鱼片呢!
鱼肉的鲜美混合着羊肉的香直往人鼻子里蹿香气,弟子们不由自主都咽了咽口水。
“你们啊,今天都每人能尝一点点汤底。”易大厨看见弟子们的馋像,不由得好笑,吩咐侄子将主菜盛到精致瓷盆里后才将剩下的汤汁分给夏晴和弟子们:“都尝尝吧。”
弟子们大喜:“师傅真好!”
随后就眼巴巴看着夏晴。
夏晴一愣,才反应过来古代讲究长幼有序,他们都在等自己这个长辈先吃,便赶紧尝了一口。
弟子们果然很快贪婪品尝起来。
里头香菇吸饱了鱼羊的鲜美,吃一口几乎在嘴里爆浆,裹挟着陆地水中两种时鲜大王的鲜美往舌尖跳舞,再加上里头各种提鲜的海味佳肴,几乎是充满了层次感。
舌尖依次能品尝到瑶柱的鲜,火腿的咸,运气好的人还能沾到一点肉渣。
羊肉嫩而不膻,鱼肉蒜瓣掉渣,几乎是诠释了“鲜”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还有弟子觉得不过瘾,索性自己在街上买了炊饼来,用饼子蘸着汤,连最后一点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
夏晴回去后就拿笔和纸张写下做菜过程,然而最重要的是练习,她自己则知道了几位徒弟们凑钱买了材料想复刻,他们做到切开羊肉那里就做错了——不是切出了窟窿就切得太小导致鱼片放不进去,等到片鱼肉、煮高汤环节更是处处纰漏,最后高汤环节,那些水发鲍鱼干贝更是傻眼:只有专业的上什师傅才知道怎么发。
易大师这道菜的教学不仅是传授,更像是一个敲打——之后酒楼里就消停很多,大家都开始踏实学艺,没了类似对夏晴不尊敬的事。
这道菜果然不能只靠肉眼看,夏晴自己也买了羊肉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成功填充了自己的羊菜菜谱,也开始为自己日后经营酒楼学习基础管理知识——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韩愈《进学解》贪多务得,细大不捐
②:出自元朝《饮膳正要》古人云:烂煮面,软煮肉,少饮酒,独自宿
③:房屋估价,《中国历代契约会编考释》第996-998页《明崇祯十三年大兴县傅尚志卖房官契》里,崇祯年间,崇文门大街四合院(5间房,带门面)56两,所以推断出更繁华地段更大院子的价格为150两。
这本书的女主是美食博主出身,不像我以前的书里女主直接是行政总厨,所以她做菜还可以,但许多管理经营知识要慢慢学习。
本章话有点多,发红包感谢大家耐心看到这里哈哈
第48章
游野来接夏晴归家。
他每日晚上下衙后都会来送夏晴回家, 说些白天里的趣闻,帮夏晴收拾炉灶,算是得利帮手。
夏晴恍惚间总会有两人其实已经认识了许久, 是老夫老妻的感觉, 格外踏实。
游野见夏晴心不在焉,再看酒楼门口站着的几个厨子目光不善,就敏锐捕捉到不对劲,问夏晴:“可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夏晴摇摇头, 有点好笑,“是易大师教了一道拿手菜, 有些他的徒弟就觉得我占了大便宜, 心中不忿。”
游野点点头:“若是有人欺负你, 告诉我就是。”,他傲然睥睨一圈, 沉沉盯着为首的那个厨子,毫不遮掩自己眼中的警告。
他身穿玄色官服, 与沉沉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猛然回头。
眸色暗沉,冰冷如霜,蕴含着铺天盖地的保护欲。
让易大旺打了个寒颤, 悻悻然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夏晴笑着拍拍他胳膊:“我来解决。”
“嗯。”游野虽然关心夏晴,但相信她的能力。
她的梦想是有天能开家自己的酒楼,他虽然见不得她受委屈, 但绝不会以保护的名义禁锢她。
游野就收回目光,快步跟在夏晴背后,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学习了易大师的羊方藏鱼, 夏晴也想回报他一道羊菜。
她前世用分子料理的概念做过一套全羊宴,博得了许多赞赏,然而在古代没有恒温水浴锅、专用熟成柜、烟雾发生器
球化技术,没有海藻酸钠与乳酸钙,分子料理需要的一些必要手段就无法施展,就连最简单的低温慢煮羊扒,都需要真空密封袋的加持。
夏晴忍不住抓狂:好怀念现代的便利!
这时候就要另辟蹊径。
夏晴决定设计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利用古代的技术,融合一些分子料理的理念。
她在纸面上画好草图:
唐朝时流传的一道菜水晶羊羹大概与现代分子料理的凝胶技术有些接近,再就是云雾羊肉汤模仿分子料理的“泡沫技术”,琥珀羊脂利用“球化技术”,在古代可以用油脂冷凝;而最赫赫有名的分层胶凝,则用古代的五色羊肉冻代替。
可以说虽然是一道菜,但里面有五道菜,除了水晶羊羹算作皮冻之外,其余的菜式都算是古代罕见的处理方法。
没几天她就将这道菜端到了易大师跟前:“我也回馈您一道菜,看看有什么不同。”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果盘,里面摆着琼楼玉宇,仙雾飘渺,还有仙人陈列期间。
徒弟们远远在后厨,也透过窗户看到了大堂里那座巨大果盘,被夏晴托着,献宝一样递给易大师。
“花木瓜——空好看!”易大旺远远瞥见,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雕刻么?我也会。”,
对于夏晴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姑,他始终抱怀疑态度,伯父从前师从御厨,颇有声望,又何尝需要什么外来的师姑结盟?
呸!说不定是什么来骗菜谱偷绝技的小偷。
“就是。”一向依附他的来兴敏锐觉察到了他的情绪,附和道,“那夏娘子倒是好盘算,想用一道人人都会的果雕就骗我们的羊方藏鱼?”
可以说只要靠这一道羊方藏鱼,只要他们学会并熟练掌握之后,出去后在普通的州府酒楼里可以横着走了,就算是老板都得对他们低声下气哄着他们做这道菜。
“行了你。”延寿伯在旁说了句公道话,“要不是她来了,师傅还不定教导你们那道菜。”
诸多徒弟们沉默了,他们在这里做学徒三五年,这么稀罕的菜式也就这一次。
萍嫂也点头,放下一摞已经清洗干净的碗碟:“再说易师傅又不傻,如果夏娘子真的用普通果雕糊弄,那岂不是当场就会翻脸?”
大家于是沉默了,不说话,只安心等着易大师的点评。
易大师也没仔细看,打眼一瞧想当然以为是普通果雕,但他觉得从果雕的角度这也是难得的精品,招呼自己的徒弟们过来看。
徒弟们早就等得心焦,见师傅一挥手就立刻从后厨蜂拥出来,往前厅去看那果盘。
这一看就觉得不对!
那看似普通的果雕,走近一看却根本不是果雕。
别说底下的诸多大厨,就是易大师都是惊讶得张大嘴巴:“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仔细打量:“平日里见过看盘、果雕,但都是在瓜果上雕刻,不曾想你的看盘居然都不是瓜果雕刻。”
眼前巨大的果盘上:
晶莹透亮的水晶羊羹雕刻成琼楼玉宇,云雾羊肉汤里面蛋清凝固成蓬松的“云雾”,覆盖在汤上,简直就如仙境的云雾袅袅,琥珀羊脂则悬停在仙界地面上,充当珍珠,五色羊肉冻凝固成各色仙子。
夏晴就指点着里头的不同布景:“我提前定制好了一套琼楼玉宇和仙人的木雕模具,在做菜时用上了它们。”
“您看这琼楼玉宇,其实是羊羹,也就是肉冻,羊蹄、羊皮与羊肉熬出的汤汁倒入模具,再吊在深井上冷却,仙人则是五色羊肉冻,菠菜汁的绿掺杂了羊肉冻是佩玉、甜菜汁的红是嘴唇和两颊、衣裳、姜黄汁的黄是衣裳、黑芝麻糊的黑是头发胡须。保持微温不凝固,最后凝固就是。”
夏晴有点遗憾,可惜没有现代工具,否则她大可再做一道藏红花蛋黄飘在仙界池里,做出九日悬空的玄幻感,视觉上是九颗蛋黄漂浮在清水中,入口却是浓郁羊汤和爆开的蛋黄,堪称视觉和味觉上的大爆炸。
“可是这仙人周身色彩不同,你是如何保证每种颜色不混杂的?”易大师饶有兴味,问道。
“这简单,先做最里面的颜色,快凝固时将第二层颜色冷却,不至于融化原本颜色,然后再一层层倒进去,就是费些功夫。”夏晴解释。
“妙啊!”易大师不住点头,“就是我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法子。”
夏晴也不藏私,将每样菜式的秘诀一点点指点给在场师生们看。
云雾羊肉汤是搅打蛋清至发白起泡,能立住筷子不倒,再铺在羊肉清汤上,最后小火慢蒸,让蛋清凝固成云雾,拨开云雾,露出下面清澈如许的羊肉汤。
至于清汤则简单,类似开水白菜里“开水”的做法,用鸡肉脯反复过滤羊汤,直至变得清澈为止。
琥珀羊脂则是用芦管蘸取处理过的热羊油,滴入冰中,迅速凝固成固体状,成为雪白的珍珠。
易大师和徒弟们纷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怎么处理的”,随后又齐齐明白,这还是很难。
看似简单,但每道菜都很难:像五色羊肉冻做不好就会使得各色颜色混合在一起;蛋清起泡蒸煮很容易塌陷或者凝固成丑陋的固体状,没有云雾的飘逸;而羊油能成为纯白不膻也要处理,何况入口后毫无膻味又是经过复杂的处理。
整道菜都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背后蕴含着繁复的处理方式和独特的烹饪技巧。
易大师点点头,拱手行礼:“受教。”
徒儿们纷纷惊讶,在背后悄悄互相使着眼色:他们追随师傅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师傅这么恭敬服软呢。
对一个年龄小的厨子说出受教,这简直不符合易大师历来的倨傲。
延寿伯则心里有数:易大师纵横江湖多少年,未曾遇到年龄这么小的同行,他又本身是个厨痴,心生钦佩也是意料之中。
这道菜之后,易大旺那些人一开始还嚷嚷着自己也能做出来,结果自己私下做了几次,要么是羊油看似凝固但吃起来无法入口,要不然是蛋清凝固,始终无法复刻出夏晴那一道飘逸出尘的菜式。
从此对夏晴也不敢小觑。
转眼到了冬至,游野已经与夏家共度节日了,索性并没有找那个爹。说起来游泰生在乡下也算老实了,虽然还三五不时会逛乡下集市上的小摊购买假古董,但有了娇娘在旁管束,他也不敢乱花钱,因着每日里为温饱苦苦挣扎,居然也不再似从前来寻儿子麻烦。
夏家回到了拱北县城的夏家老宅,邀请了史夫人,还有余婆婆、大姨妈、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过了个年。
甚至还有陈老四和陈老二,陈老四这一年看护田地格外得力,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实喜好所在,每日里锄草、选种、施肥不亦乐乎。
将自己分到的家产买了份良田,过起了乡下富农的生活,当然生活不见奢侈,还是每日里吃着孩子们爱吃的零嘴——他如今的爱好终于从四五岁孩子爱吃的糖瓜到了七八岁孩子爱吃的菊花酥,也算是进步了。
夏晴见他真心爱种田,就将前世知道的一些农业知识潜移默化灌输给他,“听闻外地有人将一颗橘树砍断引到柑树上,切口相连,中间用布匹缠住,这样生长出来的植物有两种橘的特性,我想着或许不拘泥于此,什么南番瓜和青瓜,什么茄子胡瓜都可以互相试一试。”
陈老四深受启发,看那样子,要不是还在过节他已经想去田里实验实验了。
比起陈老四已经找寻到了人生方向,陈老二依然是满目茫然,人多时恨不得缩在自家两兄弟身旁,不过干活倒是一把好手,被夏姥姥支使一句,就立刻听话去搬柴烧火了。
夏姥姥看着家里人丁众多很是欣慰:“人多好啊,这才有兴旺之向。”
明明夏家没有新一代出生,但人口就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倍。
这回青枣也露了一手:“平日里都是姐姐做菜,今日我也试试自己的技巧。”
她做的是八宝酿羊肚①,这是余婆婆菜谱里的一道菜。羊肉、香蕈、贝柱、云腿、木耳、藕丁、乌参、干贝八种滋补材料切丁后放入羊肚,而后用棉绳扎紧羊肚口开始炖煮一下午。
待到晚上团圆饭时,这羊肚切开,各色馅料流淌出来,种种食材香气流出,羊肚柔韧,吸满了料汁,各色馅料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吃食,大明的北方此时还不像后世那样爱吃饺子,而是讲究“冬至馄饨夏至面”,所以这天还包了些馄饨,还有小葱烧豆腐这道菜来纪念刘伯温,全家人吃得不亦乐乎。
余婆婆一脸的感激:“多谢你们几个,才有我们娘俩的今天。”,她养尊处优气色变好,死亡阴影丝毫不见,青枣也认字学艺,如今隐约有了些少女的英姿飒爽。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夏姥姥劝慰她。
大姨母也端酒感谢瑶琴:“多谢妹妹。”
瑶琴摇摇头,还没说话,夏姥姥就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大姨母一顿,随后眼泪就从眼中涌现出来,因着过节喜庆,她仰着头不
敢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却痛快极了,娘这是原谅自己了!
冬至节过得热热闹闹。
恰逢此时外头有人敲门,打开门却是个僮仆模样的,手里捧着一盒点心:“这是粉团和冬酿酒。”
“是我家主人送来的礼物,送到娘子家里去,守门小僮说娘子来了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娘子还真在。”
夏家院子又不大,全院子里的人都看过去,谁还吃粉团啊?
倒是陈老三见多识广:“粉团被称作冬至团,是苏州人冬至节吃的,他们冬至节被称作亚岁,要用这粉团祭灶,可是我家不是苏州人啊?”
“是我的。”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史夫人平静走出来,收了那盒点心和酒,“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夏家人虽然都很八卦,但是见史夫人脸颊微红,明白不能揭人短处就都立刻佯装在忙各自散去:“啊?我锅里还烧着火?”
“我还没吃完那盘菜。”
“我们去炙烤羊肉吧,现串现烤,当宵夜吃。”
一下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史夫人松了口气,旋即小心翼翼……往儿子那边看去。
游野正若无其事,专注在院子里陪着夏晴点燃烟火。
他笑得纵容,任由夏晴自己去点火,但夏晴点燃后他就立刻护在她身后,陪着她往远一点跑,随后安稳找到了安全距离,提醒夏晴站在自己身旁,侧半个身子若有若无挡在夏晴前面,似乎发生什么事就能随时遮挡住她。
信子点燃,火星四溅,焰火欢快的,一个接一个,从炮仗壳子里冒出来,给漆黑的夜空带来许多欢愉。
游野笑着看夏晴看,一边伸手去护住她的耳朵,免得她被炮仗惊吓到,似乎并未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史夫人松了口气。
大姨母扯扯她袖子,小声问她:“你打算怎么跟游少爷说?”
那位翰林从前就托了媒婆来打听过,在得知她义绝之后居然常出现在她的织机工坊里。
第一次说自家的织机坏了,请求借这边的熟手来维修。
第二次说自家的工人请假,请求花钱来借这边的工人去帮忙。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翰林自己居然在写一本农书,说要搜集农织之事,帮天下庶民少做些弯路。
史夫人很是佩服他的想法。日子久了,惊讶发现两人居然有不少共同点,虽然两人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往来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可史夫人还是觉得有些异样的情愫淡淡滋生在了两人之间。
想到这里,史夫人苦笑:“不知道。”
她也见过不少人世间的例子。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共情自家娘亲,即使他们小时候对娘亲有多少依恋和索取,即使他们的爹曾经做过禽兽不如的事,但在某个时刻,儿子们都会自动与爹和解。
瑶笛也跟着叹口气,她也曾见过儿子不许和离后的母亲改嫁,要母亲死守着,即使爹早就左拥右抱了,于是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若你生的是女儿还好些。”
过完冬至,夏晴也越发忙碌,得益于易大师的羊菜,她做出的宴席越发标准,也有几次被夸“很地道”,这有利于她今后打开市场。
在水台做了些日子,夏晴掌握到了这个岗位的窍门:要洗得干净,还要做些备菜的活计,需要找一个踏实又细心的人。
别看水台活计基础,要是做不好整个后厨的上菜速度都会受影响。
夏晴在水台学习完之后,主动要求被调到上什岗位。
这个岗位负责蒸炖煲发,听起来简单,但许多鲍鱼、花胶、燕窝、贝柱、鱼肚、海参都要上什岗位蒸泡炖煮。
除此之外,夏晴自觉学到很多东西,她以前是美食博主,可以慢悠悠准备好食谱、事先练习几遍,就算镜头前没拍好还可以再做几遍,确保成品尽善尽美。
可是等到了酒楼才发觉,外面食客点菜,一桌桌客人的菜单被泡堂传递到后厨,这时候就要求不是单个厨子技艺的高低,而是整体统筹帷幄的能力,以及后厨流水线的能力。
是的,要批量化生产做酒楼,后厨必须各司其职,每个人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才能做出完美的律动。
夏晴虽然只负责一个岗位,但她刻意交好后厨,闲暇时候跟他们交谈熟络,知道了每一个岗位的工作要点和主要风险点,偷偷记了一本台账,想着自己以后开酒楼时也能查缺补漏。
她厨艺高超,本来就惹得这些慕强厨子们的钦佩,再者为人和气,平日里常大方请吃,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她反正在外面开店,与这些大厨们不存在竞争关系,因此大家都嘻嘻哈哈跟她搞好关系,有的还跟她开玩笑:“夏师姑以后是要开酒楼的,若我们今后出师寻不到活计,师姑可要网开一面啊!”
现在就为出师后的工作铺路了。
夏晴哈哈说好“那是自然,你们也是,若有人成了一代名厨,到时候来我酒楼做一两道菜撑撑场面,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哼。”易大旺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嬉笑声,心中不屑,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愁去路的,等学艺成功别说当大厨了,他直接会从伯父手里继承这座酒楼,成为酒楼掌柜。
易大旺处处要强,又有继承人的身份,是以很讨厌夏晴抢了她的风头,即使理智上知道夏晴迟早离开,但还是掩盖不住对她的愤恨。
因此翻了个白眼,就去外面跟来兴喝酒去了。
这天夏晴照样忙得飞起。
今日易大师不在,主厨延寿伯今日要做的菜式很多,泡堂的早就来报单了:“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原盅菜胆翅、香芋扣肉、荷叶鸡……”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夏晴严阵以待,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类菜品就对泡发的要求很高,她一般都会提前泡发。
像原盅菜胆翅之类的顶汤、二汤,也是提早在炉子上焖着的,
香芋扣肉、荷叶鸡,则要用到焖烧蒸扣,都是她这个“上什”岗位要做到的。
本来有条不紊,大家齐心协力在规定的时间将菜品送了上去,谁知过了一会,前面跑堂气急,跑进后厨嚷嚷:“怎么回事,鲍汁扣海参里头参还没个蚂蚁大,原盅菜胆翅里头翅又碎了一地,夹都夹不起。”
夏晴竖起耳朵。
这家酒楼后厨有点像后世的医院,也像大学,急了护士长训医生,行政训教授,跑堂的虽然地位低微,但急了也能骂后厨。
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些都是贵价菜,点的起这些菜并能分辨优劣的都是贵客,惹了他们生气,跑堂在前面肯定受了不少气,说了不少好话,这时候心中有气也正常。
后厨都习惯了,一般情况下都会赔个笑,说说好话,递过去一碗后厨扣留下的好菜边角料,大不了凑些银钱给他就是。
可是没想到今日易大师也从后面,踱步进来,语气还带着隐约的怒意:“今日的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怎么回事?”
夏晴赶紧站出去:“那是我做的。”这些炖盅一般是她这种上什岗做个前期,后期由延寿伯来二次加工。
延寿伯则将夏晴拨到自己身后:“是我做的。”
“翅和海参都没做好,我看着发起来了。”易大师颇有些疲倦,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次来吃饭的是戴将军的老母亲,老太太难得从我们这里叫了一桌席面,居然没让他们满意,这不是自己砸招牌么?”
“是我不好。”延寿伯不知为何没有辩解,只老实回答,“对不住了,头儿,回头我去寻账房扣掉我这个月的薪俸。”
“等等。”夏晴忽然开口。
她将炖锅里还剩下的海参和翅用竹漏勺捞到碗里递给易大师:“我刚才听跑堂大哥说,是参太小了,翅品质不佳,这与延寿伯的手艺应当无关吧。”
易大师肃然,看向跑堂:“我才进门,没听见你说什么,你重复一遍。”
跑堂
本来是原样转述客人抱怨,见易大师脸色郑重了下来,自己也慌了:“易大师,这……我可不知道,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抱怨我的,我可没有说谎。”
说罢就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跑堂大哥是外行不知道,但我们厨子都知道,这海参太小,翅一夹就碎是品质问题,与厨艺无关。”夏晴开口,“我刚才发这些菜品时因为直接放进炖盅里去,所以也没留意到品质不佳,若是要罚,那我也有责任。”
“是谁采购的?”这个问题现在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大家都看向易大旺。
易大旺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心虚摸摸鼻子,他的确有些中饱私囊的小习惯,可伯父不至于当众让自己丢脸吧?
下一瞬就听易大师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易大旺被狠狠斥责了一番,在众人跟前丢了面子,他将这些火都撒到了夏晴身上:“好啊你,居然敢当众让我没脸,等着吧!”
他很快就找到了报复的好时机。
过两天,夏晴要做的是一道清蒸鳜鱼,蒸煮也在她的岗位职责里。
原本她正调最后一道“虾茸网油炸”的芡汁,忽听萍嫂慌张跑来:“夏娘子,糟了!订的活鱼送错了,送成鲢鱼,外头老爷点名要的清蒸鳜鱼可怎么办?他可是预约了好几天了!”
夏晴看着鲢鱼一时犯了难,这可不是换一个鱼种的问题。
鲢鱼肉粗土腥,上不得台面。
易大旺远远站在靠窗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让你强。”
不是要抢他的风头么?就让她好好看看谁才是这家酒楼真正的主人。
负责采购的人是他,随便动动手脚太容易了,换了鱼,就算伯父责怪下来他也可以说是没货了,不会连累自己,倒是夏晴就惨了。
上次得罪了客人,伯父很生气,三令五申不许出错,这当口夏晴再惹客人不快……
他笑了笑,很是愉悦。
夏晴心念电转,瞥见手边台盆里的鸡蛋,当即道:“无妨。”
她打算做两道菜。
时间紧张,夏晴刀工飞快,鲢鱼取净肉下来。
只见刀光飞闪,鲢鱼很快肉骨分离,两大片雪白鱼肉被夏晴片了下来,又将胸腔处的红肉也用刀小心分割开。
随后将鱼肉切碎开剁,反复剁碎成肉糜。
而后加入早就泡好的葱姜水,分次搅打进肉糜,一部分冷水入锅凝固成雪白的鱼丸,另一部分则活进了猪肉,包成了金黄的鱼肉蛋饺。
这边是一份金银荟。
随后再抄起一条鱼,迅速做一份醋溜鱼片。
鱼片被清洗干净后腌制抓浆,随后滑入油锅爆炒。锅中提前调制好的酸甜芡汁,爆香了香蕈和冬笋片,此时再加入鱼片后正好。
前头吃菜的赵员外看见端上来的两道菜之后蹙眉,叫小二来。
他语气里颇有些不满:“定好了要吃鳜鱼,怎么糊弄成了旁的菜式?”
鳜鱼难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今日宴请的是生意场上重要人士,不能轻慢。
易大旺看在眼里,心里暗喜。
易大师虽然处处尊敬夏晴,但若是知道她搅乱了自家生意,也会厌烦她,不会让她多留。
哼!赶紧滚吧。
跑堂不敢怠慢,将夏晴叫出来,小心给客人解释:“这是一道金银荟,这是一道聚宝盆。”
“金银荟……是什么?”赵员外还沉着脸。
“金银荟是金黄鱼蛋饺与雪白鱼丸,恰如黄金白银,”夏晴将早就想好的吉利话说出来。
赵员外看过去,澄澈汤底里,金黄与雪白翻滚。
“聚宝盆呢”
聚宝盆是醋溜鱼片,但夏晴特意选用了一个开口很窄的盘子,鱼片堆在最中央,汤汁微聚在盘底,看着像银子堆满盘子。
做生意的人都有些迷信,此时见忽然天降吉兆,说是真金白银的进账,心里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本来小小的意外也成了老天爷特意的提示,顿时笑逐颜开。
他邀请的客人也点头:“这兆头不错。”,他们都喜欢吉利兆头。
跑堂顺势点头哈腰解释:“今日市场上鳜鱼不新鲜,你也知道我们酒楼,历来是不新鲜的食材宁可得罪食客不买,也不会买不新鲜的充数,故而换成了鲢鱼,因着对不起您,所以这鱼就是送的。”
这里有个说话的艺术,本来是没有鳜鱼,但说成了不新鲜的食材不买,无意间让客人也觉得这家店比较认真,相较之下更能原谅酒楼的失误。
鲢鱼本来就不值钱,就算送酒楼也不会损失什么。
赵员外就不计较:“下次吧,出来吃饭心情为上。”
两人尝了尝滋味,鱼蛋饺里头鱼肉细腻,鱼丸则爽滑弹牙,鲜甜,极其细嫩,甚妙。
再者那醋溜鱼片,冒着腾腾锅气,非但没有任何腥味,反而鱼片爽滑无刺,酸香开胃。
“居然没有刺?”赵员外有些惊讶。
其实夏晴在抓浆鱼片时就已经用专用的竹镊夹走了大部分刺,至于鱼丸,在剁肉丸的时候也处理过了,大鱼刺夹走,小鱼刺被剁碎,吃起来不影响口感。
一顿饭吃得快乐,赵员外看着生意谈成,心情大好。吩咐小二:“你们后厨倒是做菜精心,赏!”
他平日里倒没有这么大方,只是涉及生意,要延续今日的好兆头,让财神爷进来一顺百顺。
一场风波被消弭于无形之中,夏晴拿到铜钱,给大伙儿平分。
大家小小欢呼起来。
能拿到赏钱都是部分厉害厨子才能做到的,拿到后也不会这么大方,夏晴大方的举动让大家很高兴。
再者,夏晴刚才能从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转危为安,也让大伙儿与有荣焉。
没想到自己的计谋没有成功,易大旺虎着脸,很不高兴,她居然能转败为胜?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第49章
易大旺被唤到伯父房中。
“伯父, 您寻我?”易大旺换上恭顺笑脸。
“嗯。”易大师神色淡淡,并没有往日那些亲近,仿佛一些都在公事公办。
易大旺心里打了个忽, 迅速转动脑筋, 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想出了对策,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伯父,那采购的事……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我那时候手头紧,您也知道, 我娘病着要用钱。”
提到家人,易大师的神色稍缓, 便点点头:“你以后最好能改, 下回我可不轻饶。”
“那是自然。”易大旺拼命点头, 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
“我看你对这位新来的师姑很是不满,为何?”易大师单刀直入, 忽然发问。
“我?”易大旺思忖了一下,毫不遮掩自己对夏晴的痛恨, “她明明只是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跟您平起平坐?凭什么比我们这些辛苦学徒十几年的同龄人高一辈?”
他自问也不是容不下一个小娘子的人,何况她还生得美,若是夏晴乖乖做一个娇俏听话的小师妹, 他也不介意容下她,在做工之余还能赏心悦目换换心情。
“凭什么?”易大师眸中浮现出失望,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我们厨子行当拜了易牙为师, 凭借的都是真本事,她那天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糅合了好几道菜,别说你和一干徒弟, 就是我自己照着她的方子做都没成功,怎么不可以?”
“可……”易大旺反驳不成,找到个让伯父无从辩驳的点,“可她年纪太小了!”
“就是她年纪小我们才有运气与她搭上关系。”易大师皱眉,指出问题关键,“她十几岁就做村厨又在京城提篮叫卖,没有家世背景自己就开了一家食肆。就算我的酒楼也是靠我累积了大半生积蓄,和累积了几十年的人脉才开起来的。比起她当真不如。”
“你嫌她年纪小,可你有没有想过,假以时日,等她长到你这个年纪,我这个年纪,已经扶摇直上 ,是我们望其项背不可及的名厨?”
易大旺缩缩肩膀,似乎是被这番话震撼住了。
易大师颇有些疲倦,侄儿没有厨艺天赋,原想着给他留几个好大厨,叫他做个平庸的守成之辈,平安交付到孙辈手里,却没想到他心胸都如此不堪大任……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痛心,半天才开口:“你的三儿子,看着很有做菜的天赋,以后就让他搬到我这里来住,由我教他做菜吧。”,再坚持十几年将小的培养出来,就可以了。
易大旺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犯嘀咕:伯父以往训诫自己时都是说“这酒楼迟早要传到你手上,你砸了酒楼招牌对你也没好处。”,怎么今日没有提及?
有时候易大师也教导一些好玩的民俗。
比如腊月初八,要将鳜鱼烧粉研细用酒调服,可以治小儿出疹子,悬挂在厕所上不生虫①。
取青鱼胆阴干能治疗喉闭及骨鲠,雄狐胆可治疗猝死,但民俗还要求猝死的人不能移动,若移动,雄狐胆都救不了。①
夏晴听得将信将疑:中风的人的确不能贸然移动,为什么大明的迷信中还夹杂着一丝科学。
腊月二十四日在子地的方位埋老鼠,可以杜绝鼠患①。
酒楼里的账房先生收藏着一枚罗盘,此时借机拿出来,在酒楼里转来转去寻找子时地,一群年轻厨子学徒们嘻嘻哈哈:“不如抱一只猫来。”
萍嫂借机将夏晴拉到一边,小声跟她嘀咕:“上回那事也不知道如何,你要对加小心啊。”
夏晴笑:“多谢您,我会提防的。”,她反正也就每日里晚上过来学学菜,三年期满就走人,易大旺就算再嫉妒她也找不到下手的时机,何况易大师敲打过他之后,夏晴觉得易大旺老实了许多。
扭头见一位小丫鬟愁眉苦脸站在酒楼后厨门口,就免不了问前头带她进来的跑堂:“可是有什么事?”
小丫鬟都要哭了,还是跑堂开口:“有什么治打嗝胀气的法子?”
夏晴了然。易大师家酒楼也算中高端,往来客人也非富即贵,在她们跟前侍奉的丫鬟自然也不能出差错,不然不住打嗝,那岂不是丢了自家小姐的脸?
后厨也热心,有人叫一口气灌一肚子水,有人说吓一下就好,有人说使劲闻茶叶香就好。
夏晴想了想,将一个油纸包小心递过去。:“不如试一下橘红散,这是我从我家一位婆婆的菜谱上学到的法子,能消食和气,也曾给家人用过。”
是余婆婆赠送的医书上的橘红散②。
“那是何物?”小丫鬟见是一包粉末,犹犹豫豫不敢接,但到底还是接了,和茶水什么的都一起送到外面去。
过一会小丫鬟就来传唤夏晴:“烦请姐姐过去一趟。”
夏晴自然愿意帮忙,等进了酒楼一个很小的隔间,就听隔壁觥筹交错,隔间里面空荡荡,只有个年纪略大些的丫鬟一人和另外个小丫鬟。
小丫鬟义愤填膺:“都怪那起子小蹄子暗算姐姐!”,见夏晴进来不说话了。
那大丫鬟虽然是丫鬟,却与富人家的小姐差不多打扮,鹅蛋脸,玉石手钏哐当作响,耳上一抹金丁香,裙子是锦做的时兴样式。
夏晴想起曾听说过,富贵人家的丫鬟被称作“副小姐”,很是气派。
此刻那丫鬟略有些愁闷,一边打着嗝一边问她:“请问……嗝,这粉末……嗝……能吃么?”
“可以。”夏晴很同情,她很能共情打工人,“这橘红散是将陈皮浸泡后压干,再用生姜汁拌匀陈皮,烘干后与肉豆蔻、甘草、白盐同炒,等到盐炒成红色后连同橘皮碾成粉末,包在油纸包里。”
“我家传下来的老方子,家人也时常用。”夏晴给她耐心讲解。
“陈皮、橘子、生姜、豆蔻。”丫鬟居然也懂得药理,“都是通气助消化的。”
“每日里用茶水点服,一次只用一钱就好。”夏晴叮嘱她。
小丫鬟还将信将疑,反而是坐着的大丫鬟郑重道谢:“那就多谢您了。”,小丫鬟才接过纸包倒水给她冲服。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说话利索了。丫鬟大喜:“多谢,我这回能过去伺候了。”
夏晴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毕竟人来人往客人太多。也就浅浅一笑又去后厨忙去了。
没想到当日那丫鬟居然遣送了自己的小丫头来后厨,送她一份银三事:“那天多亏厨娘相助,才让我得了赏赐,这是席上做的彩头之一,还请厨娘不要嫌弃。”
银三事是牙签、镊子、耳挖三样,串在一起,夏晴看到后第一反应就是原来跟现代差不多嘛。随后婉拒:“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那小丫头似乎没想到有人真的不贪图银钱,就拿着银三事懵懵懂懂走了。
大明的冬天民间有“醉司命”的习俗,要将酒糟抹在灶门上,据说可以祈福辟邪。夏家食肆趁机推出活动:来本店消费的食客,免费赠送酒糟。
又担心除了老客之外其他人不知道,索性请人又在城市热闹处分散这消息,一时之间又多了许多客人。
夏晴除了酒糟,又做了许多衣梅,这是易大师教导她的法子。
这衣梅是用选取杨梅干,再将各样香料都用蜜炼制后,浸泡杨梅在里面,眼看浸泡得入味后,再将衣梅外面用薄荷和橘子叶包裹,用小罐子收起来,每每要吃了,就拿一枚放在嘴里,可以补肺解酒,是一味老少咸宜的蜜饯。
夏晴做了几坛子,放在自家食铺里,每每遇上有客人来,就将衣梅递过去做赠品。
客人试吃了觉得好,要购买,夏家食肆里却不外售,邹婶略带有歉意,笑道:“抱歉,这是店里给客人的赠品,单独不出售。”
只是个小小的衣梅,但给客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觉得这家食肆又好吃又实惠。
夏晴正忙着,就见食肆门口来了个熟人,正是那天打嗝的丫鬟,她穿着水红缎衣,见着夏晴就冲她笑:“恩人不愿意回报,我便来亲自道谢。”,手里还拎着四色礼盒。
这四色礼盒是民间很郑重的礼物了,包括鸡、鱼、肉、酒,谐音吉(鸡)庆有余(鱼),还有被称为包头的大红布包裹起来,看着就喜庆。
这么客气的吗?夏晴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举手之劳,就算你是陌生人我也会帮忙,何况你是酒楼食客,酒楼里厨子们也尊称我一声‘师姑’,我岂能坐视不理?”
便抓了一把衣梅给她:“你若是不嫌弃,坐着吃个午饭。我请你们吃几样小菜,也算是我的心意。”
那丫鬟和小丫鬟对视一眼,就笑道:“好。”,丫鬟又道:“既然有缘认识,我唤作巧云,这是小云。”
夏晴点点头:“我唤作夏晴,这是我家食肆。”,算是互通了姓名。
小云寻了个空桌,拿出帕子擦干净桌椅,服侍巧云坐下,自己从自家带的水壶里倒了水给巧云喝,自己则抽空吃一口衣梅,才吃了一口就惊讶:“好吃!居然比梅苏丸更好吃!”
巧云也拿起一个,剥掉上面的橘子叶,送进了嘴里,品味了片刻后点头:“是不错。”
薄荷提神,橘叶清香,两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其中,而作为主调的杨梅干则酸酸甜甜,还有着各色香料的香气,生津止渴,而且让人心情畅快。
片刻功夫夏晴就上了一桌菜上来,有一道乌龙戏珠,这是她跟着易大师学的新菜品,醋椒虾、炙羊肉、鹌鹑煎、再就是带冻姜醋鱼。
乌龙戏珠是蒸鱼,大条黑鱼斜着切花刀,缝隙里塞入香菇贝柱火腿等提鲜的辅料,再加入花雕和豉油等多种调料,蒸熟后再在鱼嘴加上煮好的鹌鹑蛋。
小云先惊叹:“这道菜当真是比我们府上的都不逊色。”
她原本觉得路边的食肆不干净,是出于看夏晴面子不得不坐下吃饭,可此时看卖相就知道这桌菜不会差。
再看那道带冻姜醋鱼几乎是琥珀状的。
这道菜也简单,是青鱼煎制后连汤汁冷却,等胶质凝结成琥珀固体状就好,有点像鱼冻。
小云和
巧云动起了筷子,才惊讶发现每道菜都很好吃,带冻姜醋鱼颤颤歪歪,几乎是入嘴里抿一口就化,毫无腥味,但是充满了鱼肉鲜味。
乌龙戏珠则肉质鲜嫩,新鲜的鱼蒜瓣肉进嘴,满口鲜香,让人欲罢不能。
中间小云看见邻桌有人吃鱼面,自己还眼馋也要了一份鱼面。
待知道夏晴的鱼面价格后,不由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么便宜?”
夏晴看她虽然装大人,但看见好吃的走不动道了,颇有小小人儿充大人的意思,便笑道:“我这鱼虽然比不过旁人鱼翅鲍鱼,但有一样好处——我家鱼面供不应求,跟鱼肆大批量拿货,拿到的优惠价格甚至比某些酒楼还低,这就让我的成本比其他竞争者低,所以价格也能比旁人家低。”
“果然高明。”巧云点点头,“都说行行出状元,你这与状元郎没什么区别。”
果然是高智商,夏晴就笑着给她们抓了一把衣梅:“以后若有机会,定要照拂我的生意。”
没想到很快就来了机会,巧云过几天就来寻夏晴:“我家娘子们要在西山一处别院办一场赏梅宴,因着事出突然,那些惯用的厨子们都不得空,娘子又不想用自家厨子嫌手艺老旧,不知你可愿意去看看?”
夏晴当然一口应下:“好。”
巧云就遣送了自家主人的名鉴,夏晴带回家,陈老三查了的确有这家人,门房上去问了一回,是有这么个事和这么长相的丫鬟,瑶琴才放心。
倒不是她做娘的过分谨慎,实在是怕拐子骗良家子出京城拐卖。
游野知道后就自告奋勇:“我来陪着夏晴过去。”
他如今算是朝廷命官,自然寻常人不敢拐卖他,有他在夏晴也放心,就应了下来。
然而游野还有旁的想法:“反正要去西山,我看那别院地址与我上司一处院子很近,京城中的文人雅士讲究扫雪烹茶玩画,冬天要山头玩赏茗花,冬夜要山窗听雪敲竹山,我休沐能有几天假,不如告假陪你玩两天?”
夏晴对这种生活颇感向往,便欣然允诺。
史夫人也是用心良苦,听闻两人有意去玩,又不好孤男寡女出去,就自己出面邀请了瑶琴,连带着夏晴一同出去玩。
她是长辈,与瑶琴是同辈,各自带自家儿女在礼法上就没问题。
游野一听夏晴同意除去玩,这些天忙前忙后,都在准备出外游玩事宜。
游野上司出身尊贵,很赏识游野,听到他想带亲友去游山,就慷慨出借了自家在西山的庭院。
“我家庭院里不稀罕,稀罕的是有处暖房,培育出了南方才有的山茶花,从前还往皇城里献过。”上司很自豪。
游野虽然不喜花木,但想着夏晴平日里喜欢做菜,那么也应当会花卉有所喜欢,就谢过上司,定好了这处山茶山庄。
先是想从夏姥爷那里讨来驴车,又一想,他曾听同僚们开玩笑说起城中小娘子们更喜欢马车,就又赁了两辆马车,因着担心马车夫有事,还特意给了他双倍的价格,提前预定好了时间。
连马车的坐垫都特意买了丝绸的,怕绣花的膈着夏晴,又怕没图案的单调,索性买了两套来替换。
他还特意买了吃食,买了对弈用的棋子,以及擦手以及香巾帕子,随行的小厮开玩笑:“倒不如少爷再雇一辆车。”
本来怕被少爷骂,没想到自家少爷夸他:“倒是个好主意。”,又雇了一辆车堆放了满车东西。
待到出发之日,夏晴早就跟巧云说好自己提前过去,不用来接,到时候在别院门口见,随后就跟着娘亲、史夫人上了马车。
史夫人也是个妙人儿,嚷嚷着自家晕车,要独自一人乘一辆马车,将儿子赶到了夏家车上,没两分钟又说一个人闷得慌,唤了瑶琴过去陪同自己说话。
只留了夏晴和游野两人。游野见夏晴坐了坐垫似乎微微蹙眉不大舒服,便立刻问:“换一个?”,从马车的抽屉里拿出个早就备好的素面坐垫。
夏晴摇摇头:“我还是用普通的坐垫就好。”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游野看着眼前的坐垫,忽然醒悟:丝绸太过光滑,而马车里本身颠簸,丝绸坐垫很容易就让人滑动,不太稳当,他就有点自责自己的粗心,随口开口吩咐车夫:“等一下。”
他下车,不知从后面的马车里拿了什么,上车后在她座位上垫好,才吩咐车把式:“可以走了。”
夏晴在他铺坐垫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是他的一件外裳。
看他左叠右铺,调整成平整的坐垫大小,并将盘扣襟门这些不平整的地方都巧妙叠到了边沿,不会让坐着的人不舒服。
“这……”夏晴犹豫了。
游野还当她嫌弃自己的坐垫,赶紧开口解释:“这衣裳是新的,我没穿过。”,娘平日里给他做许多新衣裳,他平日里对这些不讲究,可这次出门时,却鬼使神差拿了几套新衣裳。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晴赶紧解释。
游野又道:“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但路途遥远,你得垫个东西,一直坐着恐怕难受。”,马车自带的坐垫被无数人坐过,估计夏晴不会喜欢。
在这一刻,游野想着,等婚后要给晴娘买一辆马车,自家的马车坐垫干净。
“都不是。”夏晴见越多说多错,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你不嫌弃我坐过就好。”
古代还是比较迷信的,据说男人都不能从晾晒女人衣裳的竹竿下面经过,若是被老古板知道自己屁股坐男人的衣裳,恐怕要大惊小怪嫌弃自己弄污了男人的运气,克了男人。
“不会。”游野才不在乎那个。他只有满心欢喜,想着回去后要将那件衣裳收起来,不会再穿出去了。
游野见夏晴坐着很满意,并没有嚷嚷着难受,就放下心来,从抽屉里掏出他带的其他东西。
先是一块蓝花包袱皮做桌面,铺上马车里的小桌子,而后再在上面摆一方小小的青花茶壶,配套的杯子先用水涮一涮。
涮出来的水从窗户倒出去,才接了一杯茶递给夏晴。
又在桌面放了一个小小的傅山炉,点燃里头的香料,
还给夏晴解释:“我怕你闻不惯檀香,就特意买了果木香,据说是用果子露调制出来的,这样闻起来就都是果子香。”
夏晴吸吸鼻子,果然是清新的柑橘沙果味道,倒是缓解了密闭马车车厢里的难受,便感激一笑。
游野见她满意,这才拿出一副棋子:“这一路要走两个时辰,你若是路上无聊,可以跟我对弈。”
足足四个小时呢?这么远。
夏晴觉得游野带的东西就很合乎她心意,她虽然不会下围棋但会下五子棋啊。
先教导了游野规则,随后两个人杀得天昏地暗。
等下完五子棋,估摸着出了京城了,外头逐渐有田地山川,游野就掀开车帘固定住,让她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象。
路边有已经收割过的田地,还有光秃秃的树干,一派北方的场景,还有穿着襕衫的举子、南方来的漕运商贩,很是繁华。
他提前做过功课,将这一路沿途的山川人文都讲解出来,譬如海淀种满稻田、宣南的田园引水入园,水木清华的李园、外面大片的沼泽和水泊痕迹是从元时就有的,有水鸟鹭鸶田螺,八里庄和田村则有农民在村口歇息,一路还时不时路过骡队筐里盛放着巨大的汉白玉石材,据说是从西山的大石窝挖出来要运送到城里的石材。
听得夏晴津津有味,一点都不记得乏味。
两人说到要去观赏的山茶,游野见多识广:“可惜不在南方,要是在南方,就能在户外赏花,对着月色雪地喝茶赏花,星光月辉别有一番风景。”
“好想去。”夏晴听得心向往之,她对这些文人墨客的雅趣还没有了解过,但每个听古诗词长大的华人骨子里都流着这样的向往,“你一定很喜欢这些吧。”
“我?”游野很坦诚,“我其实不大喜欢那个。我爹历来好这些山川雅致,我不喜欢。”
甚至他素来有些厌憎风花雪月,那是吞噬掉自己家庭的祸头,自打懂事他就本能离这些东西很远。
可听夏晴说喜欢,他就也愿意陪着她来看。
夏晴也想到了这一出,不由得看向游野。
估摸着夏晴饿了,游野又摆上瓷盘,从食盒里小心将买好的点心匣子拿出来,摆到干净的盘子里。
夏晴颇为惊喜:“这个正明斋的鸡油饼!玫瑰花饼!这个是聚庆斋的点心!还有桂英斋的绿豆糕!”
都是京城里各
家有名的点心:“这很难吧?每一家都要排队。”
游野觉得晴娘细心又体贴,赶紧回答:“不难,一会功夫就买到了。”,
他没撒谎,他从排队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构想夏晴吃到点心时欣喜的表情:眉目弯弯如月,眼睛中惊喜如星辰璀璨,就一点都不觉得累。
在游野的精心安排下,夏晴只觉得一路很忙应接不暇,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很快就到了西山,西山玉泉泉水叮咚,山间香山寺、碧云寺的寺庙有红墙碧瓦在枯木山林间显现,也是冬日一景。
到了山庄,马车停下来,史夫人和瑶琴都觉得神清气爽,瑶琴赞叹道:“猛然不当值,才觉得日子休闲许多。”
“若是天天不当值,那可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史夫人爽朗一笑,携手瑶琴四处走动看景。
游野给车夫丰厚的赏钱,吩咐他两日后再来这里接人。
马车夫摸了摸赏钱,很是高兴:“好嘞!”,这么大方的客人,当然是愿意再来接一单。
夏晴欢快下了马车,去追随两位夫人的脚步去看枫树,游野则弯腰躬身回了马车,将那件叠成坐垫的衣裳又原样抱了出来。
收拾东西的小厮们自然而然要接过,游野摇摇头:“我自己放就好。”
将那件衣裳平平整整放在了衣箱里。
到了客房,自有丫鬟们仆从上前。
游野给丫鬟赏钱,叫她们带夏晴及两位夫人在外面喝茶暂歇。
自己进了客房,过一会出来说“我叫小丫鬟点了蚊香,能熏走蚊子,还在门外地基撒了祛蛇的药丸,也能防止山里蚊虫。”
又吩咐丫鬟,将带来的帐子挂起来,香炉摆设、还有盆景摆件。
他出手大方,那些丫鬟都很愿意去做。
等一会夏晴喝完茶进去后,已经看到一切都很妥当了,香炉里清新熏香,散发着阵阵香味,还有粉晶雕刻的山川摆件。
最醒目是他新买的嫩绿床帐,淡烟雾笼罩一般,外头绣了蚂蚱、蝈蝈、蝴蝶、百花等,在隆冬季节,让人香气春日的风景,不由得觉得很放松。
服侍的小丫鬟笑着打趣:“没见过这样体贴的少爷,听说连娘子爱吃的蔬果都备齐了。”
原来游野还带了一批食材,什么鹿肉、匏瓠、银苗菜,燕地的苹婆果、青州的羊肚梨,就怕夏晴吃不惯。
瑶琴和史夫人也笑,她们自然乐见两个孩子感情好。见夏晴脸红,就默契不打趣她。
过一会端上了菜肴,有煠肉、烧鹿肉、攒羊肉清羹、蒸稷粟、凉拌银苗菜和匏瓠。
攒羊肉清羹是羊肉丸在羊骨清汤里煮熟,有香菜、胡椒,正好适合在冬天山里喝。
或许是走路累了,或许是游野挑选的食材精心,总之夏晴吃得格外香甜,饭后还有苹婆果和羊肚梨可吃,真是快活赛神仙——
作者有话说:①四时调摄笺
②《魏氏家藏方》
第50章
山间有点寒凉, 到夜里时听见外头树梢呼呼的风声,似乎是起风了。
但游野准备的很充分,他居然提前连轻盈的崭新蚕丝被都带了过来, 客房里虽然有备用的被褥, 夏晴还是用着自带的安心。
这下连瑶琴寡言的性子都忍不住惊讶,随后捂嘴笑:“这孩子,当真是细心。”
母女俩不习惯丫鬟服侍,早就叫她们下去了, 此时母女二人盖着温暖轻盈的被子,手里还捂着热乎乎的汤婆子, 顿时外面的风声都变成闲情逸致。
瑶琴忽然开口说了句:“不管以后如何, 那孩子眼下真是真心。”
“嗯。”夏晴听明白了娘的言外之意, “就算日后有什么,那也是日后的事。”
大凡好物不兼长, 彩云易散琉璃碎。娘在提前她不要因为眼下游野的好就陷进去,免得万一有天美梦破裂就心碎。
“娘知道你是个聪颖的孩子。”瑶琴并不意外。
夏晴舒服得换了个姿势躺在柔软的大迎枕上:“娘提前提醒我也是为我好。”
“你心里有数就好。”瑶琴很满意, “娘就怕你陷进去人变痴了,说起来你大姨母也不是见了男人一面就哭天喊地要嫁的性子,实在是她当初被青梅竹马的人伤了心……才……唉。”
“当初那位大哥对你大姨母,跟游野这般细致入微, 结果忽然移情别恋,你大姨母受不住那种打击,没多久就对你大姨父死心塌地,宁可拼着家产和祖传的职位不要, 也要跟着你大姨父去人生地不熟的外地……”
夏晴听在心里,了悟许多:“娘,我不会那样的。”, 或许前世的经历让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士之耽兮犹可脱兮,她永远都不会陷进去。
游野好是好,但她也明白不会深陷。
当然,她也不会走上另一个极端,杞人忧天,现在只需好好低下头,感受被褥的温暖,感受熏香的沁人心脾,享受当下这一刻。
瑶琴很满意,伸出胳膊将女儿松开的被角掖了掖:“娘倒是许久没跟你这么单独亲近过。”
家里人总是很多,她怜惜亲了亲女儿的鬓角,笑眯眯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今天就算我们娘俩的小秘密。”
母女俩在冬日山居里聊了大半夜,夏晴到最后什么都记不大清,娘变得很健谈,聊了许多母女间的闲话,只记得最后是被娘抱着,闻着她怀里好闻温暖的气息睡着的。
一夜无梦。
醒来后吃完早膳,史夫人邀请她们去爬山:“这附近有个寺庙,可以去逛逛。”
等爬山回来吃过饭又去赏山茶。
暖房很美,也很宏伟,房屋建得很高,居然能容下一排山茶树在其中生长,而且个头很高,一看就是成年株 ,问过花匠才知道是从南方连根运过来的,再由他来侍弄。
“那也很不容易。”四人都有田地,知道这份艰辛,游野拿钱赏了花匠,花匠越发高兴,告诉他们一些趣闻轶事,还指点他们看花房里别的珍惜花卉,自己搬盆过来围着他们所坐的石桌,看着就很精致。
山茶被侍弄得很好,此时花树繁盛,白色花瓣如剪云绡,中间花蕊鹅黄如抱檀屑。
几人在树下安静喝茶。
除了游野带来的点心,夏晴也拿出自己在家做的零嘴请大家吃。
瑶琴看着食盒打开,一层油炸野鸡脯,一层薄脆驴肉,一层鹌鹑炙,一层香辣鸡肉干。
全是肉。
“……”瑶琴看了看头顶风雅的山茶花,顿时觉得女儿有点煞风景。
倒是游野非常捧场,自然而然捻起一个鹌鹑炙,赞叹道:“今日爬过山,吃这些肉食正好。”
瑶琴无语,她知道女儿就算拿个土疙瘩出来游野这小子都会说好。
史夫人也笑:“正合乎我脾气,我也喜欢这种。”
瑶琴摇摇头,不过吃了几口就发现这玩意儿比甜腻的点心更合乎她的口味。
油炸野鸡脯油润焦香,一口下去十分满足,薄脆驴肉被低温烘烤成薄而干脆的一片,像是在吃纸,但却脆得多,满口的脆稍微一咀嚼就化掉,焦香中带着各色香料的香气。
鹌鹑炙虽小,但提前油炸过,炙烤得跟干很脆,甚至连骨头都能一口咬碎,非常过瘾,香辣鸡肉干更是调料满满,让人忍不住就了一个又一个。
史夫人笑话她:“现在可知道好吃了?”
瑶琴有点不好意思:“也罢,看来我就是天生泥腿子。”,来了这风雅地方看着铺金盖罗的华丽,又见奴婢使唤还有茶香书香,就忍不住有了点小小的虚荣,想着也是风雅起来。
“这有什么,人嘛,谁不想往好里走?”史夫人笑眯眯,“再说了,谁说肉食者就一定鄙?”
正吃得快乐,忽然从旁边的花架子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撞到了夏晴腿上,被夏晴手快拉住,否则差点反弹摔倒地上。
花匠大呼小叫跟过来,赶紧行礼赔不是:“这是我家孩子,顽皮惯了。”
小孩懵懂也跟着赔不是,但眼睛就盯着桌上的食盒不挪走。
夏晴见她可爱,便拿出了碟子,将各色点心和肉干给她装了一盘:“拿去吃吧。”
小姑娘高兴不已,花匠也忙谢过她们。
山间待了两天,就到约定做梅宴的日子,游野和瑶琴陪着她去上门制席。
巧云早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们,听说了山茶花庄子的名字,恍然大悟:“就在我们附近,怪不得你来得这么快。”
夏晴短暂修整之后状态很好,到了后厨就开始备菜。
今日是梅宴,她便要以梅入馔。
其实梅花寒凉,不适合大规模入馔,因此夏晴便大都以雕刻成梅花形来弥补。
中间巧云不放心来看了一回,见夏晴备料井井有条,做出的菜式花样繁多,就松了口气,还招呼夏晴:“一会上菜的时候你也跟着上去,有赏钱可拿。”
夏晴也知道一般这种环节都会有赏钱,在丫鬟们中间是肥差,就冲她感激一笑,一会跟着上前去介绍菜品。
小姐夫人们今日来这西山别院赏梅看梅,没想到桌上已经有一桌玲珑精致的菜式,不由得大为惊讶。
做东的梅翰林家小姐就很高兴,特意点了厨娘:“烦请你给我们说说,这都是什么菜。”
厨娘先指着最中间青瓷花碗里漂浮的梅花片道:“这道是梅花汤饼,源自宋朝时《山家清供》,梅花、檀香木泡出的水和面后切成梅花样子,做熟后倒上鸡汤浇头。”
她说完就有小娘子低呼:“怪不得,这本书我也读过,没想过居然能有幸吃到书里的雅食,当真是荣幸。”
“是啊,不愧是翰林家,这么清贵的梅家,连一个厨娘都口称典籍。”旁边的夫人也跟着赞许。
夏晴见梅小姐露出骄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赏钱稳了。
小姐们各自转动调羹尝了一口,就见梅花朵朵在汤汁里漂浮,吃进嘴里汤汁浓郁,梅花状的面食更是梅香淡淡。
都纷纷赞赏。
“这道是蜜渍梅花,也是宋代美食,将雪水泡过白梅花,再用蜂蜜腌渍,要食用时夹到这份雪底芹芽上,更添雅致。”
“这道是疏影暗香汤,取名自疏影横斜水清浅,将要绽放的梅花花苞,用热气腾腾的罐蒸鸽汤冲开,梅花绽放,清香扑鼻。 ”
来宾们顿时发出阵阵赞叹:“源远流长!”
“书香底蕴!”
夏晴又依次介绍了其他菜式,油盐豆芽清爽;腊梅煨鹿肉、腌胭脂鹅脯、野鸡瓜子显得有野趣,符合在郊外山间田庄的氛围;
山芋煮熟捣成泥后做成梅花的形状,浇灌上一勺桂花酱,又甜又软。
就连最油腻的油炸野鸡脯也都巧妙用萝卜雕刻的梅花盏盛放,看着不俗。
总归这桌宴席将肉的醇厚与梅花的清香搭配,别有风味,而且也不是一味只顾着好看风雅,菜式的滋味细细品尝都很不错,足料足味,让原本吃惯了清淡筵席的宾客们也觉得恰到好处。
一顿筵可谓是宾客尽欢,那位梅翰林家小姐觉得很有面子,又满意,给夏晴除了工费外还额外打赏了一把碎角子,其余席间客人也有零碎打赏,连给小姐献计策的巧云都得了赏钱。
夏晴在后厨接过钱,还不忘给巧云也抓一把:“多亏姐姐引荐我才有这等见世面的机会,不敢擅专。”
巧云不收:“我家娘子赏你的,我再拿了算什么。我已经沾了你的光领了一回赏,何况你也争气,当得起我这一次推荐。”
夏晴便不勉强,想着以后给她送些厚礼也算是回报。
等从梅家出来,回原来住的田庄收拾东西好回京,游野见夏晴喜欢,就想着以后自家也能买个山里的山庄,等到冬天山窗听雪敲竹山,秋天看红枫遍山野,春天泡温泉暖身。
几人走到院门口就见个小丫鬟出来,拿着几枝山茶花:“这是我们花匠修剪下来的多余枝条,横竖也要扔掉,问客人要不要拿回去插觚为供?”
夏晴当然是欣然收下,道谢将山茶花抱进车厢,一边还惊喜道:“我们运气真好!”
如今这隆冬天气,想必是想买山茶都买不到,没想到居然能得了一捧山茶。
“哪里是运气好,是你善心有回报才是。”瑶琴一下就点破关窍。
若不是夏晴善意给花匠女儿点心,花匠遇到这种事也不会想起夏晴。
游野笑,晴娘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做些什么就能博得众人喜欢,她就是这样又亲和又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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