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老四总算胆子大一回, 将点心盒子拎回陈家前溜到高粱河边上,对着河水端详着手里的点心盒子。
这盒子好看,虽然是简单的木盒, 但刻了镂空画, 还有饱食归的店铺名字。
陈老四摩挲一回,这要是在商铺里,他自己还舍不得买呢。
揭开点心盒子,他立刻被里面琳琅满目的月饼所惊讶, 十来种点心,每样都不同, 有做成玫瑰的, 有做成梅花的, 还有圆乎乎的,样样都精致。
这点心就算拿来放着都好看。陈老四再次摸摸点心盒子, 想将盖子盖上。
可“咕咕——”他胆子咕噜叫了一声。
陈老四咽了咽口水,他已经饿了一天了, 思想斗争了许久,算了,横竖这他拿回去盒子也会被老五告密被爹娘拿走,也落不到他手里。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拿起个月饼送进嘴里。
酥皮易化, 枣泥细腻甜蜜,他毫不费劲就咀嚼完毕,咽了下去。
吃一个是吃,吃两个也是吃, 他就又拿了一块五仁月饼咬进嘴里。
这次的月饼皮要硬些,但咬下去后奶香浓郁,再下面是坚果仁甜到黏糊的热情, 偶然还能咀嚼到两粒冰糖粒,“咔嚓咔嚓”,让人欲罢不能。
两个月饼下肚,陈老四肚子舒服了不少,再吃两个,他觉得这点心怎么吃都不腻。
“三哥家二娘子做点心的手艺是真好啊。”他这么感慨着,“看她比上回烧伤时精神了许多,看来是恢复了。”
越惦念着三哥好,就越对回家这件事抵触,磨磨蹭蹭到了天黑才回家。
陈老爷和陈婆子正跟几个儿子商量呢,见他过来:“你怎么才回来?你三哥怎么说?”
老四犹豫了一下:“他给了我点心填肚子,但这配方是绝对不给的。”
“真蠢!”
“废物!”
二老骂道。
这时候老五眼睛一亮,一把就夺过那点心盒子:“这是什么?”
老四瘦弱,抢不过人高马大的他,只好开口:“是三哥送我的点心盒子,让我吃饱肚子。”,他不敢明着要,只能“送我的”三字咬得特别重,希望能唤起家人良知。
然而没用,陈老五已经将月饼盒盖掀开,给爹娘和自己都各自拿了一块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陈老爷哼了一声:“夏家那些小娘子虽然人不学好,但一手做菜的本事是真不错。”
愚孝二儿子自然是点头称是:“爹娘说得什么都对。”
老四没说话,他看了看二哥,那三人手里都捧着点心,就他俩没有,二哥居然也不觉得不对劲吗?
陈老五不喜欢听爹娘夸别人,他蹙眉:“她不过做些吃食,能有什么厉害的?”
“再说了,她提篮当胪叫卖,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老四心想,你家女儿还在光禄寺牲口棚做工呢,难道谁比谁好?
陈婆子耐心说:“儿啊,你不知道,她那生意做得大,上回我回老家,听说在拱北县城她还有食铺,还有个点心作坊,县城街道上许多人家都在她那里做过工,赚过零用钱。听说一天都能赚不少钱呢。”
陈老爷点点头:“上次那丫头大逆不道,还在街面上当众骂我,这回应当安排家里老四和老二去,一起将配方强要回来。”
又骂妻子:“你啊,之前就是太柔和了,给他们送那些礼物,结果没什么用,她们该骂还是骂,不如这回让她们看看我家人丁旺盛的厉害!”
有了陈老三提醒,老四就觉得这话极其不中听,不接话,反而质疑:“怎么就让我和老二去,老五不去?”
“?”陈婆子没想到老四居然胆子变大了,她看了看儿子质疑的眼神,以往那懦弱的人居然不见了,陈婆子有点害怕,就不像以前一样呵斥,而是打圆场,“他聪明,跟你们几个都不一样,你们几个都不是读书的料。这种苦活累活就得你们干。”
陈老四沉着脸。经过今天三哥的提点,他想起每次读书爹娘都会指派自己去干活,小的什么都不用干,写不完大字被先生责罚。小的顺理成章得了个勤勉聪慧的评语。
他心里渐渐升腾起来以前没有的不满。
他思索的时候,那几人已经估算好了夏晴的资产:“点心铺子一个月赚两贯钱,食铺赚一贯钱,她在京城的食摊赚一贯钱,还有她新开的食铺……”
“这样算下来,至少有五六贯钱。”
“开这些生意已经至少半年了,她手里最少有三十贯钱!”
那三人激动得盘算,眼睛亮如野狼,贪婪凶残。
老四想起笑着给自己递点心的夏晴,开口道:“不至于吧,她要买货成本,还要租赁商铺,赁金那么贵,能留下几个钱?”
“你别打岔!”陈老五压制几个哥哥惯了,当即不满瞪了他一眼。
谁知以往会吓哭的四哥此时却毫不退让:“且不说她可能根本手里就没钱,就算她一个小娘子攒点钱,又怎么了?我们大人还能跟个小孩要东西,这样难免被外人指指点点,颜面置于何处?”
“闭嘴!”陈老爷厉声呵斥,“你今日可是犯浑了不成?”
陈老四被培养起来的胆子顿时烟消云散,他现在已经很大了,但是被骂怕了,爹冲他吹胡子瞪眼的那一幕立刻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时被吊起来挨铁鞭打的日子。他当即缩缩脖子。不敢说话。
没了陈老四打岔,陈家人就顺理成章商议出了怎么挖掘夏家点心配方的大计。
夏家这天刚开门,就听外面有人敲门,开门,见是陈老四。
他比上次还要狼狈,一瘸一拐,身上带着伤:“大哥,你们千万要小心爹娘,他们居心不良。”
他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能坑了自家亲哥,便来通风报信。
他固然害怕爹娘,但总想起自家侄女送来的那匣子点心,隐约不安:
孩子把自己当正经长辈尊敬,自己做叔父的,连块糖都没给孩子,现在又要抢夺她的资产?
他思来想去,终于狠心来找陈老三,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三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你赶紧想主意给躲过去。爹娘和老小要我来骗你们的钱。还将我打伤了,为的就是勾起你们怜悯,让我在你家住下,探听你家做点心的秘方,以后带到他家去,让他开铺子盈利。”
他本以为陈老三会惊讶愤怒,谁知陈老三开心一笑:“那好办。”
陈老四归家,面上并没有太多喜色:“爹娘,那方子我要来了。”
“拿来吧。”陈家二老面露喜色,一个问他,“老三可有怀疑?”
一个憧憬:“现在我们也能发财了。”
夏晴铺子里头售卖的点心盒子花样繁多,近来在附近街坊里很受欢迎,若是他们也得了这个方子,岂不是也能发财致富?
陈老四小心打量二人脸色,发现他们丝毫没有半点对夏晴的愧疚。
他心里还有点犹豫,于是最后问一次:“我看她们也就挤在一间小房子里,都没有爹娘住的房子大,爹娘将点心方子要了来,他们一家人生计没了着落怎么办?”
“那不是正好?你三哥当着五城兵马司的官却没有给家里谋过什么好处,反倒帮着夏家,以后夏家穷了,他正好回到陈家认祖归宗。”陈老爷冷冷道。
家里就这一个儿子有出息,可得将他重新拉回来抓稳了。
陈老四最后一丝希望也破裂了,他就将配方交了出来。
陈老五早拿走了方子,笑道:“她一个小姑娘能做点心,我也能做,且等着,我马上就要发财了!”
第二天他就张罗着要做点心铺子,寻了中人,在夏家隔壁也赁了一间铺面,风风火火开始做点心。
这一下花费可不少,要赁商铺、请厨子,还要布置店内装饰,算来算去事情还没成,倒一口气花了十两银子。
陈老爷心疼得直吸气。
陈婆子安慰他:“儿子如今厉害着呢,等以后赚了钱不都是我们的?还有晴娘的铺子也能归我们,岂不是一举多得?”
陈老四冷眼旁观。
老二纳闷:“老四,你怎么与往常不同了?”,他也说不上,就是觉得老四没那么畏畏缩缩了。
“没什么。”老四冷笑,“你瞧老五花钱真不心疼,我听说侄女开店时处处货比三家,跟人讨价还价才用最便宜的价格定了下来,这老五稀里糊涂就花了这么多钱,就算抄来方子也学不会做生意的门道。”
“那侄女就应该恭敬将自家的铺子交给爹娘,也免得其中有这么多波折。”陈老二听不进去,反而开导他,“老五这么折腾,不也是跟我一样,孝敬爹娘么?”
老四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看看他身上的衣裳,腰间挂着的那块和田玉双鱼佩,看看你我身上呢?你是孝敬爹娘呢,还是孝敬老五?”
陈老二顿了一下,他的确只想孝顺爹娘,不过爹娘都喜欢老五,那他也跟着讨好老五,没错啊:“爹常教育我们要孝顺,要兄弟友爱,爹要我对老五好,我就对老五好。”
老四白他一眼:“就算是这样,那老五抢走了我们对爹娘的孝敬,老五不就是那个不孝子吗?我们任由老五抢走不属于他的东西,损伤了老五的阴德。兄弟犯罪你帮忙,这哪里算是友爱?这不是帮着送他进监牢吗?”
陈老二一时无语,大脑想不明白,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又很对劲。
老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法子,也叫木匠做出了夏晴的同款食盒,赁了两位白案师傅,就请他们做同款点心。
为了让两位师傅抄得像,还特意花钱雇人去夏家食铺买了一盒点心让白案师傅模仿,配方一递过去:“这要是再学不会,可就说不过去了。”
两位白案师傅面露难色,一个鼓起勇气道:“东家,这偷人家的秘方历来是厨子大忌,我们以后还怎么在祖师爷跟前混?以后满城的厨子都要戳我们脊梁骨,不成不成。”
另一个则赔笑道:“东家,其实我们兄弟做点心的手艺也很好,不如你让我们自己做,我保管也能卖得飞快。”
“不成不成。”陈老五摇摇头,坚决要他们按照自己偷来的配方做。
那两人为难:“其实东家你这店铺位置好,我们自己做好点心,说不定赚得也不少,若执意偷师,引起纠纷,恐怕不美。”
陈老五见两人执意不从,索性就把他们都辞退了,打算自己和陈婆子上:“我们也能做!”
那毛丫头能做,他凭什么不能做?
说干就干!他当即拿起了配方开始备料,然而第一样就被难住了:“何为冰皮预拌粉?何为枧水?”
去询问点心铺里厨子,结果没人知道,非但如此还一脸警惕盯着他:“莫非要偷师?”,原来他辞退厨子的事已经传遍了食饭行,厨子们同仇敌忾都警惕起了他。
陈老五没办法,就去寻这一带的经济。
谁知经济知道:“也真是巧,我这里正好有人兜售冰皮预拌粉和枧水,只不过价格有点贵呢。”
“价格不在话下。”陈老五一口就答应下来,“只要有货就行。”,他的点心铺子赁早了,现在每日里开门就在付着高昂的赁金,即使价格再贵也只能买下来。
再说夏晴肯定也买了这玩意做点心,她能弥补成本,难道他就买不得?
就这样,他咬咬牙花了五十贯银钱,售卖了昂贵的原料。
有了关键原料,这点心倒是做得顺利,自己在家实验了一回,见做出的点心滋味不错,虽然不及夏晴精致,但也像模像样,陈老五又变得意起来:“发财在即!”
他的点心铺子开得轰轰烈烈,先请了舞狮队在门口张扬,又买了些昂贵的鸡翅木家具摆放在厅堂里,收银的那张桌子更是用了昂贵的红木,还购买了一尊玉石做的风水摆件放在门口,看上去有模有样。
风姐儿看在眼里,就难免有些着急:“难道由着他放肆?”
“他要开店我也拦不住,索性让他开个痛快。”夏晴不紧不慢,姿态平和。
风姐儿跺脚,恨铁不成钢:“你呀,到时候急就来不及了。”
“姐姐来尝尝我新做的凉皮。”夏晴笑吟吟给她端一碗,“再说了,他赁店开铺,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风姐儿想想也是,只是满腹火气,坐在了椅子上干着急,看着妹妹做凉皮。
夏晴今天做了好多凉皮,做月饼时小妹就好奇怎么做凉皮,她索性决定做出来当做店铺新上的好玩吃食来卖。
凉皮是要活面、洗面团,洗出来残留物是面筋,洗走的水放蒸锅上的盘里刷一层蒸熟就是凉皮,也是澄粉来源。
风姐儿眼睁睁看着她就如变魔术般从盘上揭起一张薄薄的面皮,顿觉神奇,心事也烟消云散。
她看向了妹妹塞给自己的凉皮,用筷子搅动了一下。
轻薄的面皮上面沾染了调料水,看着就让人想咽口水。
风姐儿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
各种复合调料精心熬制的料汁让凉皮一点都不干,很润,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口渴,香料复合香气浸润凉皮,蒜香淡淡,正好搭配薄薄的口感。
柔韧的面筋更是没得说,这面筋一看是掌柜自己亲手泡发的,不像有的店里,为了省事用陈年面筋干泡发,吃起来一股陈味,也没有新鲜面筋的面香味。
这面筋每一个孔道都尽情舒展着,吸满了各色汤汁,吃进嘴里,微微一咬,那些蓬勃的汤汁就立刻流了出来,充盈舌尖,满口的咸香爽滑,香而不躁。
风姐儿居然将一碗凉皮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干净净,伸出碗:“还要!”
夏晴看这凉皮受欢迎,就将凉皮正式定为了店里的新品售卖。
她每份凉皮定价为八文钱,不为赚钱,就为了店里能有个低价单品,现在店里的价格是中等偏低,不过为了吸引食客进来,还是会不定期推出特价菜。
夏晴学着前世的样子,自己涂墨做了个小黑板,放在门口,每日里会更新一回,像今日要写的内容就是:凉皮,八文钱。
醒目、简洁,一下就能吸引得路过的街坊邻居们驻足。
风姐儿看了看她的招牌,略显遗憾:“可是陈家老五那里一盒月饼要卖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
夏晴一听他的定价就觉得他肯定卖不出去。
一盒月饼,他居然卖一两银子?而且他一盒只有四个。
这是想钱想疯了么?夏晴卖的月饼是六十文钱,里面有十来个。
她想起一个典故,据说明穆宗时,曾有尚膳监、甜食房的买办们进上糕饼,报价十两黄金,穆宗好笑:“这饼在大街上卖五钱银,你居然卖这么贵?”,吓得内臣缩颈而退。①
陈老五的这售价都快赶上尚膳监的糕饼了。
其实陈老五也不想把价格定得这么昂贵,可他不这么定就压根儿无法弥补成本啊:他五十贯银钱购买的冰皮预拌粉和枧水只够做一百个饼,要多做就要继续高价购买。
他
隐约有点不安,但在心里安慰自己:“等上市后就好了,到时候定然会有不少人来购买,像夏家点心一样供不应求。”
做起了发财赚钱的美梦。
等到正式开门那一天,他还特意又请了舞狮队来热闹了一回,自家爹娘给招牌挂了红,美滋滋等着客似云来。
客人的确很多,但都是看看,看到只有四个月饼就卖一两银子,嘴里“呲——”一声感慨,就跑到对面的夏家食铺去了。
“不识好歹!”陈老五狠狠骂道,“有眼不识泰山!”,在后面狠狠啐了一口。
偏偏他啐这一口被旁的顾客看见,本来踏向他店铺的脚也生生转了方向,往夏家过去。
陈老五等啊等,过去一整天,他居然一个点心都没有卖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家客似云来,夏晴下午的时候甚至又从外面运进来一批货,显然是售罄再进货。
陈老五辛辛苦苦花了大价钱的舞狮队,倒像是专门给夏家做的宣传,那些被舞狮热闹吸引过来的客人,都涌向了夏家食铺,心满意足拿走了点心盒子。
陈老五不死心,第二日又开了铺子,可是第二天等他开门就见自家做出来的点心居然开裂有了缝!
他吃了一惊,仔细检查,随后发现所有的点心都有缝!
“怎么可能?”陈婆子在旁协助,看得心惊肉跳,她不相信自家的点心能落到这种田地。点心没卖出去,怎么先出了纰漏?
“老五,你赶紧去找晴娘问问,她也卖点心,说不定遇到过同样的情形。”
她心疼钱,一边埋怨了儿子两句:“让你多等两天,你不听。”
陈老五心急如焚,他一心想赚钱,这回开铺子除了从老头老婆子那里要钱,他自己也出了一部分,为的是以后多分成。
没想到现在没生意,居然还出了差错,那岂不是白白损失?他看自己的银钱就这么不翼而飞,心里的厌恶到了顶点,往日那些甜言蜜语就说不出来了:“死老婆子,滚远点,要你多嘴?!”
一句话噎得陈老婆子说不出话。
陈老五收拾下心情,又赔笑脸哄了哄娘:“娘,或许这次出了问题,现在秋冬天气,干燥或许让点心开裂,我们再做一批,小心点。肯定没事。”
哄得陈婆子又拿了一批钱,再次采购了昂贵的原料。
这回陈家人格外小心,除了每一样步骤都严格按照配方,还特意在地面上喷洒了水珠,为的是不让点心开裂。
然而点心还是裂开了口子。
不得已只好降价出售,然而就算点心从一两银子一路降到跟夏晴一样的六十文都无人问津。
陈老五咬咬牙,降到了五十文。
然而买点心盒子就是为了中秋送礼,谁会送个开裂的?就算买不起贵的月饼,买个40文左右不开裂的月饼不行么?
就算自家吃都嫌弃不吉利,月饼被称为团圆饼,开个口子,多膈应啊。万一是不祥之兆呢?
陈老五最后降到了十文都没人要!
他这回真是欲哭无泪,回头看向了亲娘,就把气撒到了她头上:“是不是做月饼时你用手碰了?都跟你说了,女人的手不吉利!”
“你,你,小五,你这是?”陈婆子一生以生儿子为自豪,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宝贝儿子嫌是个女人。
“就是你多嘴!都怪你出的主意,现在怎么办?”陈老五将钱看得比爹娘都重要,此时见计划中的发财大计打了水漂,平日里那些伪装烟消云散。
陈婆子咬咬牙,陪笑道:“好儿子,娘的命根子,娘知道你是心里烦闷,让娘去问问。”
说罢就拿着开裂的点心厚脸皮去对面寻夏晴。
夏晴像是才看到她在这里卖点心,看了看她手里开裂的点心盒子,姿态闲适:“这分明是某些饼皮的配比不对。”
她举例:“像我寻常卖的点心,都会注重月饼皮的柔韧,避免开裂,里面会会加重某些配料,可这样一来成本高,二来口感会少些轻盈,所以我自己吃的那版配料就要少些佐料。”
她捂嘴,像是才想起了什么一样:“奶奶,莫非四叔来我家是来偷配方的么?说也巧,我家用的那道配方不见了,不会是被四叔偷了给你吧?”
陈婆子听她说明缘由,又羞又气,偏偏旁边夏婆子听得分明,气得抄起擀面杖就要打:“我说你个陈婆子,派你儿子来我家偷秘方?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就乱棍一顿往陈婆子身上招呼,陈婆子抱着头,疯狂逃窜,哪里还能说出让夏晴帮她调整的话?
她跑得快,但身上头上还是挨了好几棍,冲到自家店铺关上门才算安心。
可扭头告诉儿子,陈老五听后顿时炸了:“夏晴居然骗人!老四也是个废物!居然偷了张错误的配方!”
他想起损失的银钱,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看向了母亲:“都怪你!说不定你和夏晴合谋了骗我的钱!”
他越想越有可能,顿时气涌心头,将陈婆子的头发揪住,往柜台上招呼:“是不是你?!你们合谋了要害我?!”
陈婆子年老体弱,被亲儿子磕到柜台上一下老眼昏花,又羞耻与求助,只能闭上眼睛忍受着钻心的疼痛。
谁知这时店门被推开,夏婆子扛着擀面杖冲进来,见状后大喊:“儿子打娘了!快来人啊!不孝子!”
顿时就有些街上的百姓进来将陈婆子救了下来。
陈老五哪里还有理智在身上?他的本金没了,现在还借上了高利贷,重金购买原料的点心又砸在了手里,他赤红着眼,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像是野兽,却也知道寄进来的百姓们打不过,不敢对他们挥拳,嚎叫着跑到了街上,瞬间就跑得消失不见。
夏姥姥看着满头伤口流血的陈婆子摇头:“你这又何苦呢?”,没有再打陈婆子,叫街坊们帮忙把她送到了医馆。
然而陈婆子回家后对丈夫隐瞒了这一段,只说自己磕破了头,然而陈老爷知道损失了金钱后顿时气了个半死。
偏偏这时来了个邻居,将陈婆子被儿子揍一顿这件事添油加醋说给了陈老爷听,陈老爷气得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陈家鸡飞狗跳。
陈婆子尖叫着叫小儿子来救人,谁知小儿子压根儿不在家,陈婆子像是想起了自己还有旁的儿子,又叫其他的。
小四也不在家,唯有老二,过来背着陈老爷去了医馆。
可惜还是救治不及时,陈老爷子只能半瘫在床上,身上的公职也没了。
陈婆子就和两个儿子商量善后的事,最后决定将商铺低价转赁出去,这样还能弥补些损失。
夏晴出手接了这个店铺,她的店铺本就想扩张,奈何对面商铺租金太贵,陈家的价钱划算,相当于打了大大的折扣,她正好入手。
至于陈老五,过了几天也狼狈回家,本来为了开这个铺子他除了自己的钱还额外借了高利贷,现在生意不成,他手里的一些钱都没了,还被高利贷的人狠狠揍了一顿,打得瘸了一条腿。
可他刚进家门,陈老二和老四就狠狠将陈老五揍了一顿,直揍得他浑身伤口,另一条腿也瘸了,这才松手,将他扔到了病床前:“爹因为你气瘫了,以后你就给爹侍奉汤药吧。”
陈老五若是不从,另外两个兄弟就狠狠揍他一顿,逼得他每日里鼻青脸肿,不得不皱着眉头给亲爹端屎倒尿。
陈老五想向亲娘求助,希望娘还能像从前那样用孝道来压住弟兄们,谁知陈婆子被他寒了心,一个眼神都没有,反而倒是对其余两兄弟关爱有加。
陈老头瘫痪,没了官职,陈家虽然没了官威,但因为他的失势,反倒让陈家另外两兄弟日子好过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是做苦力的,现在手里的工钱都拿在自己手里,第一次有了自己可支配的银钱,那感觉当真不一样。
陈老四就买了些中秋的节礼点心去夏家拜访:“多谢大哥给我出的主意。”
“这银子还有你一半呢。”陈老三拿出购买原料的银子,分给陈老四一半,“要不是你帮忙,陈老五怎么可能中招?”
陈老四还想推辞,陈老三板起脸:“听哥哥一句话,收下,你的日子才开始,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老四只得收下钱,咧嘴笑道:“三哥,我其实有钱了,我现在工钱都拿在自己手里,你猜我昨天买了个甚物件?”
“买了个啥?”陈老三纳罕。
“买了一箱糖人!”陈老四砸吧下嘴,“小时候老五的糖人掉地上,我捡了块碎片吃都被他打,现在我自己买了一箱!把那商贩的糖人都买下来了!”
昨天夜里和今天,他就抱着一箱糖人,一会吃一口,睡梦里还起来吃了两口糖。
夏姥姥听得心酸:“不如留下跟我们一起过中秋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老四不好意思搓搓手,他也不想回家。
一家人围坐一院,陈老三坐了一桌菜,夏晴还别出心裁做了一道拔霞供的锅子,据说是宋时留下的古方涮肉,一家人涮得不亦乐乎。
正热闹,就见门外有人敲门。
小妹去开门,惊喜笑道:“是游野大哥!他回来了!”
游野风尘仆仆站在门外,手里还牵着夏家被应召入伍的驴:“我找了好久才寻到它。”
驴兄看到熟悉的夏家人,激动得引吭高歌:“嗷呃——啊——呃——啊——”——
作者有话说:①《万历野获编》
驴兄:元宵节快乐!“嗷呃——啊——呃——啊——”
第42章
说起这些日子, 游野颇有歉意:“军中本来通信无阻,但我所在军营要打前站侦探敌情,出其不意偷袭, 故而上峰勒令不得与外通信。”
“能平安归来就是好事, 怎么会怪你呢?”夏姥姥可不会因为这个就责怪孩子,反而招呼他,“多吃点菜。”
“嗯。”游野点头,乖乖吃菜, 不过没人留意处,他看夏晴水杯空了, 拿起茶壶给她续满。
饭后夏家人听游野说了不少军中见闻, 凶险刺激, 跌宕起伏。陈老四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待从哥哥那里知道游野的身世后, 不由面有所悟:同样都是父亲不成器,游兄弟还比自己年龄小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难道自己就一直这么坐以待毙?
夏姥爷最惊喜的是游野居然带回了家里的驴。
要知道朝廷征用了京城附近许多头驴骡,但这种政府征用损耗也很多,最后就算还回来也有可能不是自家原本的驴骡。
“我在前线有次无意间遇到这驴,它认出了我, 不住叼我衣角不让我走,我就跟那人说好话,将驴换到了我营房,平日里背负重物时多加照应, 等到大战结束又将它牵了回来。”游野说得稀松平常,似乎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夏家人却明白在战场上调度骡马并不简单。
游野这次升了职, 原本是卫所的普通士兵,因着作战勇猛立功无数先是成了小甲,而后是被升职成了总甲。
总甲管着五十人呢!要知道陈老三圆滑聪明,干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个总甲,游野如今还不到十八,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第二天,游野归家,游泰生自然是喜气洋洋,还吹嘘自己高瞻远瞩,早就看出游野在军中大有可为。
史夫人则拉着儿子的手泪汪汪:“那功绩是那么好拿的?谁不知道要用命用伤去换?也不知你这次又添了什么伤?”
游野摇摇头:“娘,没事的。”
母子分离许久,要说的话很多,史夫人也支开了游泰生,悄悄将账本给儿子:“你不在这些日子,家里赚了许多银钱,我拿出一部分买了些织机,剩下的就都兑成银子留着,看你要做什么用。”
游野点点头:“娘,入股时按照每人拿出来的钱,家里的钱我不动,我那部分分红你给我就是。”
“分什么你的和家里?”史夫人嗔怪儿子,“都是你的。对了,我还给晴娘多分了一份钱,算是答谢她的消息,不如我们都赚不了这么多。”
“这消息本来就是晴娘放给我的,给她也无可厚非。”游野也不客气,“娘,我有一事要告知您。”
“可是要提亲?”史夫人日夜就盼着这一出,见儿子神色郑重,当即激动得攥起双手。
“是也不是,要上门提亲,但我要入赘。”游野说得轻轻松松,想必这件事已经在他心上盘算许久了。
史夫人先是一愣,随后坐下,思索了不过片刻功夫就又露出了笑脸:“也好,你爹这般行事,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只怕游家这一门早就断子绝孙了,也是天该绝他,气数已尽。”
反正游野就算不入赘而是娶妻,生的孩子也是姓游,跟她没关系。
“我不怕爹怎么想,就是担心娘。”即使亲娘反对他也会执意而行,可还是担心娘所承受的压力,“世人指指点点,爹的埋怨,这些我不会放在心上,何况我离家听不到,可娘却是昼夜要遭受这些,我怕……”
史夫人毕竟是受过儒家教育的,社会习气又是好人家的儿子都不会入赘,自然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要是遇上顽固些的,只怕会当街指责史夫人。
更不用提她心里恐怕就过不去这一关。
谁知史夫人璀然一笑,将手握在儿子手背上:“当初你爹还不上债,偷着将债主送到我床前拿我抵债,那么艰难我们娘俩都挺过来了,还怕现在这些风浪?”
“行啦。”她看儿子还要说什么,笑得越发灿烂,“再说了,我现在跟离家没什么区别,常年在工房织布,跟工人们同吃同住,没空听人嚼舌根。”
“可要我去寻个媒婆?”史夫人解决了这个心结,就专心往前推进。
“再等段日子。”游野笑,“等我任命下来,那时候要请的就是官媒了。”
“好小子,居然还想着让晴娘更有体面。”史夫人打趣儿子。
既然儿子要入赘,家里的资产也应当分一分。
史夫人什么都不要:“你都带去夏家便是。”
“那不成。”游野摇摇头,“难道娘就白辛劳一辈子?”
他做主将家里的资产分了两份,一份给史夫人,一份自己留着。
至于游泰生……母子两人都很默契没有提及这个人,似乎不用考虑他的意见。
游野这次立功众多,卫所里给去的军士们放了两三天假期。
游野只去了自家半天,剩下的时间就处置起了杂务,先是将娘给自己的银子拿出一部分,先是在附近置办些田地。
这置办田地也大有学问,上好的良田人人都想要,价格也昂贵,便宜的田地却又贫瘠,产不出收成来。
游野买之前询问夏家人,要不要一起添置?
夏家人自然愿意,夏姥姥对扩充祖业有执念,
夏晴原本对买地没什么想法,但一听家人解释就明白了,“买了田地,日后每年能产出粮食蔬菜,能卖钱,还能积蓄,就算是卖不出去,自家也从此吃用不愁。”
明白了,这是古代版可分红债券。如今毕竟是农业社会,农田就是妥妥的生产资料。
夏晴就也将自己的钱财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买田地,一部分用来购买织机。俗话说得好,稳健型理财和进取型各占一半嘛。
游野将田地买在了夏家附近,想着以后照料起来方便些。他惊喜发现,夏家田地周边居然也都是好田,仔细琢磨下明白了,夏家先祖买田时肯定也仔细筛选过。
“感谢先祖。”游野感恩祷告。
买了田地谁来照看却是个大问题。
陈老三想到了陈老四。
陈老四这些日子活像个小孩,每日里不是买糖缠就是买木樨花饼、像生小花果子油酥,自己吃得满嘴留糖。
听说三哥给自己指派了活计,立刻高兴起来:“我正好闲着。三哥,你放心,这不比从前码头上扛大包简单?”
爹躺在床榻上,老五每日里勉强伺候,结果外面忽然来了个男人,说老五其实是他的儿子!
老爷子本来这些天勉强恢复出了一点理智,结果又被气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就破口大骂。
陈婆子自然也顶嘴:“你年轻时对我又不好,克扣我又克扣儿子们,我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要不是这个隐秘的报仇快感,她靠什么撑着活过下半辈子?
陈老爷子的确一辈子自私自利,等稍微年老些时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对妻子好了些,却被妻子觉察出了端倪,反而利用他的恐惧鼓动他对小儿子付出。
“啊——”
“你这个!你这个!……”
陈老爷子只要一想到自己给别人养了一辈子儿子,自己的儿子们也给别人儿子做奴隶,而自己官位没保住的罪魁祸首就是别人儿子,就气得又是两眼一黑,最终在不甘心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丧事办得草率,就算最孝顺的老二都难免呆愣,看不懂为何自己维护了一辈子的孝道爹娘居然是个笑话。
老四做主,直接叫人将陈老爷子送到了乱葬岗,他和老二年富力壮,逼着陈婆子将家里的资财分了三份,给老三留了一份。剩下就将瘸腿了的老五打包送到了他亲爹那里。
至于陈婆子,直接去了郊野,据说在尼姑庵里剃度挂了名号。
陈家留下的钱不少,陈老四骤然变富,拿着钱不知道做什么。三哥让他过去帮忙,他顿时感觉找到了些人生方向,欢天喜地就去了乡下帮忙料理田地。
买了些田地后,游野还有想法,跟夏家人商量:“下西洋获利颇多,官府虽然严禁私船下海,但我在外面也听人说有闽南的百姓私自下南洋,远远跟在官船后面,贩卖货物得利,有郑和扬我大明国威,海盗或是沿途国家皆不敢扣留大明子民,不知我们可有什么法子将钱投入海运?”
夏姥姥琢磨了一回,想起一位夏家的至交——找甄家。
甄家也是女户,不过女户与女户不一样,人家家里是永乐年间一批福建人。先是调拨到南京京城做轿夫,又陪着随驾北都,所以是内廷女户里面特有的一种抬轿女户。
“抬轿子?我还以为都是男人抬轿子呢?”夏晴没想到还有女轿夫。
“那当然。”夏姥姥指点孙女,“许多朝廷里的大场合,像皇帝内驾,宫内贵人们坐轿子、 再就是皇家大婚、亲王公主出行,都用的是抬轿女户。”
“而且她们穿戴正式,有花纱帽、彩绿汗褂、游龙凤舞鞋、五彩锦汗巾,威风得不止一点半点呢!”③
甄家还遗留了福建人的饮食习惯,喜欢吃紫菜,鱼丸,主要居住在宛平、大兴两县,与夏家算是相熟相知,还有点同为女户的惺惺相惜。
夏晴就自己准备了些糟鹅胗掌、糟茄,拎了篮子秋天的新桂花,再买了两匹细布,由夏姥姥带着夏晴和游野拜访了甄家人。
甄婆婆不似夏姥姥这般直接,整个人更为含蓄温和,听闻她们的来意后,点点头:“我们也是三代的老交情了……钱给我。”若是信得过,就入股她家亲戚的船队就好。
夏晴瞪大眼:居然还有民间走私!
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福建人!
游野听说真有此事,脸色严肃起来,将夏晴支使出去,自家笑着对甄婆婆说:“这事她们都不知情,您与我一人说就是。”
夏婆子也反应过来:“我年纪大了,不怕,这事告诉我就是。”
甄婆子抬眼,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样子:“不用这么麻烦,这是株连九族的事。谁都逃不了。”
游野:……
夏婆子:……
还是游野反应过来:“既如此,就不用了,麻烦您了。”,他固然想赚钱,但也不想拿夏晴性命开玩笑。
这件事虽然没成,但甄婆子对游野却刮目相看,等单独跟夏婆子在一起时就说:“你家有了这个赘婿,倒是能多兴旺几代。”
“你以为我不喜欢?”夏婆子叹口气,“人家高门大户,祖上还出过宰相,怎么可能入赘?”
既然不能违纪违法夏晴就专心做生意,现在秋冬渐冷,自然也要琢磨做些热气腾腾的食物。
她决定做两种,一种是砂锅,一种是涮肉铜锅。前者是小火炉,上面放个小砂锅咕嘟。后者则是将炭火放入铜锅烟囱里,注入热水加热,来边吃边涮的法子。
此时已经有砂锅了,被称作边炉①。民间还流传着涮肉的法子,要将肉逆着纹路切片,这样的肉不老不柴,切片后还不能立刻下锅,要用酒、特制酱、胡椒一起腌制后,才放入沸水中涮肉②。
这跟现代的火锅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夏晴定制砂锅和涮肉铜锅两种,这要寻锡匠,眼下大明百姓流行的是锡制暖锅,导热性好,加热块。不过夏晴总觉得锡制品不是很放心,就去寻了铜匠,做了紫铜锅。
起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就叫“夏家一品锅”,锅里的内容则可以由食客自己定制。
砂锅里要放置的材料自然多种多样,什么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牛肉,兔肉,还有油炸过的鹌鹑、黄雀,再就是自家制品。
砂锅好做,家家都可做,但砂锅里做什么,除了直接采购来的原材料,就是食肆的独家秘笈了。
夏晴先做丸子,鱼丸、贡菜肉丸、鲅鱼丸、虾滑。
再做肉制品,腊肠、如意紫菜肉卷、肉圆、肉饼、扣肉、肉丸子、蛋饺。
“如意紫菜肉卷我见姐姐做过!”小妹聪明,一下就想起来了,“紫菜包着肉馅。”
“对。记性真好!”夏晴笑眯眯夸她,“其实这里面许多货都是直接将肉绞成馅,后面做肉卷、肉饼、肉圆、肉丸、蛋饺。”
蛋饺要复杂些,先将金黄蛋液放在铁勺上转一圈,趁着还未凝固将肉馅放进去,再用筷子夹起来,就包成了一个金灿灿的蛋饺。
扣肉算是里面最复杂的,五花肉煮过后热锅油炸。
小妹不小心带了点水,眼看着油热飞溅,顿时吓得拿锅盖挡在前头。
夏晴赶紧吩咐她:“以后可不能这么冒失,水点进了油锅,那搞不好是大事。”
炸出虎皮后切片,再将肉皮朝下浇灌上包含酱油在内的复合调味汁,蒸烂。
响皮就是炸猪皮,将泡过的猪皮先煮再炸。
好在夏家人多,一人下衙了帮一点也备齐了十几盆的原料,单单等着第二天开煮。
第二天夏晴早早就将砂锅的招牌挂了出去,炭火燃烧,香味四溢,吸引来了一批食客,其中居然有史夫人。
夏晴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来城里吃饭,想必是来逛街,就也认真招呼她。
史夫人笑眯眯看了一回砂锅的自选菜区域,随后咋舌:“这挑也挑不完啊!”
只见一盆盆全部是夏晴准备的自选菜:
干货类有绿豆粉丝、莴笋干、干香蕈、黄花菜、油豆皮、冬笋干;
海味类有干海带、海参、墨鱼干、虾干;
内脏零碎类有鸡胗、鸡爪子、鸭肫、鸭掌、鸭翅膀、毛肚、猪肺等。
史夫人看得眼花缭乱。
夏霁认得史夫人,热情招呼她:“您看看我姐姐自制的花样,有丸子,鱼丸、贡菜肉丸、鲅鱼丸、虾滑。
再做肉制品,腊肠、如意紫菜肉卷、肉圆、肉饼、扣肉、肉丸子、蛋饺。”
她一口气念了一长串,听得旁边的食客们惊讶不已,纷纷笑道:“那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史夫人也是笑着夸夏霁,得知这是夏晴亲手所做之后,又夸了一遍夏晴。
“好手巧的姐儿。”史夫人知道了儿子的心思后,再看夏晴那是左右都欢喜。
她想了想:“那我就挑自己爱吃的。”
史夫人慢慢选了起来:“豕肺、豕血、黄花菜、油豆皮、还有鸡胗。蛋饺、火腿、如意紫菜肉卷、炸肉皮……”
“您全挑的荤类,要不要替换部分成蔬菜?”夏晴看她全是肉菜,赶紧提醒。
“我不是吃素的!”史夫人哈哈大笑起来,“既然晴娘提醒,那来点白荪吧。”
点完单,夏晴自然是不收史夫人的钱,史夫人左右推辞不过,就也不推辞了,笑道:“也行。”赔了个儿子进夏家,自家多吃一个砂锅也算回本。
夏晴拿起一个紫铜暖锅,先生火,小心拿起火钳,往里放上上好的黑炭。看着火燃起来了,再用干净纱布擦铜锅一遍。
其实史夫人眼看着夏晴的手很轻巧,并没有什么灰烬落在锅里。
“果然是个干净利落的人儿。”她又在心里夸了一遍。
随后夏晴撕了白荪叶子,最下面是白荪菜帮子,再是嫩嫩的白荪叶。
随后铺上黄花菜和油豆皮,鸡胗,而后再码上火腿、炸肉皮,豕肺、豕血,如意紫菜肉卷,最上面则是蛋饺。
“我看你码料似乎有讲究?”史夫人眼尖一眼就察觉出了。
“正是,白荪和黄花菜这些没味道,放在最下面正好吸满炖煮过程中其他食材的鲜美,再就是火腿偏咸,放在中间传递味道,炸肉皮蓬松,正好吸味,蛋饺最容易碎,就放在最上面。”夏晴解释。
随后就浇灌上了热汤,盖上了锅盖,让砂锅里的炭火加热。
史夫人虽然不知道那热汤是什么,但看它醇厚汤白,散发着浓郁香味,就知道是好东西。
铜锅烧开后,夏晴又让锅里扑腾了一会,这才揭开锅盖,热气腾腾中史夫人端详着眼前的美食。
第一印象是先觉得美观。
如意紫菜肉卷最外面一圈金黄,而后是黑色,最里面是粉色的肉馅,做成如意的形状,看着真是又吉利又醒目。
而后是金黄蛋饺,褐红色的豕血上面遍布气孔,像是在呼吸一般,褐黄的黄花菜和油豆皮,火红的火腿,看着就赏心悦目。
吃起来也滋味不错,蛋饺满口蛋香,里头肉馅细腻,豕血块口感是温润偏涩的,但凝滞的口感却让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炸肉皮吸满了汤汁,咬一口里头鲜汤爆开,整道菜咸香适中。
史夫人吃得满头是汗,心底那些疑虑也慢慢随着铜锅里的白色热气一起烟消云散。
说是愿意儿子入赘,可真实行起来当父母的难免担心:儿子会受委屈吧?孤身上门,女方家联手欺负儿子怎么办?
虽然平日里跟夏家打过交道,但总不放心。
这回来夏家食肆吃饭,见夏晴举止有礼,对陌生人也都很善良,再看最小的夏霁也毫无恶习,明白夏家家教极好,而陌生人青枣都能得到善待,可见夏家人善良。
观察了这一圈,史夫人心里也觉得放心了不少。
她自嘲一笑:自己这跟想看婆家有什么区别?又一想,眼下可不就是在替儿子想看婆家?
等吃完这一顿饭,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儿子自幼早熟,早早就知道该走什么路,做母亲的,只能适度学习放手。
“这一顿菜啊,还真是美味。”
*
游野的任命下来了,他得了官身,虽然只是个小武官,但如今也算是从吏变成了官身。
以后人生路还漫长,自然是前途可期。
因着这次卫所了牺牲了不少兄弟,游野决定低调为上,不打算宴请,夏晴就想着替他做个吃食,自家坐在一起替他庆贺。
王朝初建时,自然是俭朴为上,听说还有以盂羹豆肉的吃法。不过如今已经渐渐有了繁荣景象,什么烧兰溪猪,煮太仓笋,还有猎奇向的,百鸟脑,就是以千只鸟脑做成的豆腐羹。
夏晴想着给他做一道炖三事尝尝,一款豪华版的砂锅。
这道菜有点像后世的佛跳墙,现将鸡和猪蹄筋一起用高汤炖煮,再将鲍鱼放进去,小火慢炖,最后将海参放进去。
煮得时间久了,里面金黄色的鲍汁都快要凝固的感觉,用勺子一搅,就觉得要费些力气。
海参在筷子间蹦了一蹦,吃起来也非常弹牙。
鲍鱼则肥厚无比,当初夏晴是切了花刀放进去的,故而鲍鱼每个角落都挂上了高汤汁,咸香入味。
这道菜偏于鲜美,各种配料都突出一个鲜字,虽然没有江湖菜的大开大合,没有风情小菜的口味奇特,但这种不温不火的味道,让人觉得受到了滋补,心神都感觉一安。
游野吃完饭就开始干活,拿了铁通条,弯下腰去清理灶炉里的灰烬。
“铁锅的灰刮完留着。”夏姥姥即使提醒,“那叫锅底霜,是一味中药,可以卖给收药材的人,能赚钱呢。”
剩下的灰则被游野装到竹筐里,扔出去倒掉。
炉灶没了那些累积的煤灰草木灰,顿时利落亮堂不少,烧起火只觉火焰更加旺盛,热锅也比往日里快不少。夏晴汗颜,她总是停留着现代的生活经验,用了这么久炉灶丝毫没意识到掏灰,怪不得最近觉得炉灶里的火小了不少呢。
游野干得满身是草木灰,脸上都沾了一层灰尘。
忽然见外面来个官媒,喜庆打扮,口中道喜: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府上有大喜事。”
游野纳罕:他没请官媒啊?
娘也不是那种私自做主的性子,这是哪来的媒婆?——
作者有话说:①明《墅谈》
②宋诩《竹屿山房杂部》
③《宛署杂记》
第43章
司家太太一边任由旁边的丫鬟服侍, 一边跟儿子念叨家常:“老太太素来偏爱小房,我也不眼红,这俗话说得好, 小儿子大孙子, 老太太的命根子,等你早早成了婚,生下大孙子,老太太自然就过来了。”
旁边服侍的丫鬟凑趣:“到时候小房的脸才叫好看呢!”
旁边的侄女乖巧懂事, 亲手从盘里挑选叶子,随后给司夫人戴上鲜红的楸叶来应景。
小衙内没说话, 略有些浮躁, 手里的盖碗放到了桌上, 没放稳,瓷器摩擦的声音很是尖锐。
司大夫人打眼一瞥, 眼神里透过一丝玩味,但很快就将话岔到一边去, 问儿子一些御前侍奉的闲话。
等儿子出去后,她就蹙眉:“这好端端的,哪里的脾气?”
丫鬟们跪了一地,都不敢触太太霉头。
这当口倒是侄女出言。
“我不知道表哥如何, 单我兄弟几个,他们素日的行踪都有小厮清楚,我母亲每每要敲打他们就去唤来车夫、小厮问询,一问一个准。”侄女捂嘴笑, “也不伤了母子和气。”
“你这孩子,真是幅玲珑心肝。”司太太赞叹道,打分下头人唤了小厮来问话。
小厮纳罕, 进了门就见太太沉着脸,二话不说。
小厮心虚,脚一软,就跪了下来:“见过太太好。”
“你倒是还想到有主子。”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板着脸训斥他,“怎得帮着少爷胡作非为?”
小厮被诈了一通,立刻辩解:“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太太,小的也拦不住少爷啊。”
大太太与侄女对视一眼,没想到还真诈出来点什么,大太太就发话:“你家少爷倒是没事,大不了被他爹骂一顿,可你呢?”
她声音沉沉,旁边的大丫鬟也察言观色立刻吓唬小厮:“轻则被打一通,重则逐出府中,孰轻孰重,你还是早点回头是岸。”
小厮一下清醒过来,他固然是少爷心腹,但再怎么重要上面还有老爷太太,去留还不是那些大人物一句话?
太太将他赶出去,难道少爷还会念在他保守秘密的份上忤逆父母将他再请回来?
反倒是现在投诚太太,能得一线生机。
思及此,他就不再隐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
太太沉吟:“当真没有私情?只是少爷一厢情愿?”
“当真啊太太。”小厮不敢隐瞒,“那夏家开着食铺,夏大娘子又在神机营当值,少爷就算每天按照晚膳时去夏家食肆,夏大娘子都不一定下衙,我陪少爷去个十次,能遇到一次就已经难得了。”
“夏家食肆?”太太沉吟,“怎得这么耳熟?”
“莫不是上次叫来给老太君做蟹宴那一次。”表姑娘开口,“表哥孝顺,叫来给太太孝敬过一桌宴席,又给老太君孝敬过一次 。”
“岂有此理!”司太太一拍桌子,“我儿子怎么能有这样的事?那夏家厨娘也可恶,怎么两姐妹都不安分?”
她想起自己以前还赏过银钱,对方却觊觎自己儿子,顿时觉得很反感。
小厮害怕得咽了咽口水,想了想每次去吃饭夏晴都会默认给自己也点一份,便鼓起勇气给夏家说话:“太太,那夏家世代赘婿,是朝廷女户,夏大娘子更是醉心武术,在神机营不出来,跟少爷说的话加起来都没百句,也都是打招呼之类,说实在的,两人真看不出来什么苗头。”
“倒是个痴情种子!”太太端着茶碗笑了一声,说不上是怒是喜。
小厮提心吊胆,不知道太太该如何发落。半天才听太太淡淡道:“下去吧。”
旁边的表姑娘补充一句:“今日只是若是说出去,当心你的皮!”
“不敢不敢。”小厮连连点头,感觉自己的后备已经湿透了。
“听上去是郎有情妾无意。”司大太太沉吟,“这倒为难了,打老鼠事小,伤了玉瓶事大。”,就怕投鼠忌器伤儿子的心,害得儿子跟自己离心离德。
倒是表姑娘笑:“姑母也是关心则乱,表哥如今这年岁,多个妾室又如何?说不定姑母替他做成了好事,表哥还要谢姑母成全之恩呢!”
旁边站着的丫鬟暗地里在心里摇头,少爷还未正式成婚,房里已经有了妾室,还有什么高门愿意嫁进来?到时候只有这位表姑娘愿意嫁进来,少爷太太还得承她的情,说她一声贤惠。
只是,也不知道太太素来精明,为何看不懂?
“我的儿,你当真是个贤惠人!”司大太太握住表姑娘的手,深感贴心。
司大太太自然看得明白,但她与娘家感情深厚,娘家败落,自己在世时还能拉扯娘家一把,若自己去世儿子冷落母舅,娘家就彻底无望了,不如拉扯侄女嫁进来,日后侄女再帮忙拉扯娘家,这样娘家至少能保两代的荣华富贵。
再说她有好几个儿子,前头都婚嫁高门,这个小儿子就算娶得低些也没什么,何况自己娘家再没落也是五姓七望之流。
来提亲的是小衙内。
“司家?”夏姥姥受到的惊吓大于惊喜,“莫不是弄错了?”
那官媒一愣,大概也没想到有穷人听见高门提亲时冷静成这样:“我们司家的太太亲自开口请了小的来说亲,大太太说她儿子司家三少爷常光顾夏家,看中了夏家大姑娘做妾。”
“什么?做妾?”风姐儿气笑了。
夏姥姥看一眼气鼓鼓的风姐儿、一脸迷茫的夏晴,立刻装糊涂:“司家小少爷倒是在我家食肆买过几次吃食,可食肆人来人往,每个食客都来提亲,那这京城里的食肆都不用开了。”
“就是啊。”夏晴也跟着阴阳怪气,“好奇怪呢,司少爷吃个饭就情根深种,这么说来他进茶楼看中茶姑,进酒楼看中茶饭量酒博士,牵马看中马夫,那是得看着点。”
她还当小衙内是个好人,没想到居然存心让自家姐姐去做妾,当然要好好骂骂出气。
“而且我姐姐平日里都在神机营,没来过我食肆,也不知道小少爷哪里看中的?难道是窥探军营?”夏晴沉思,“如果是的话,我倒要上报神机营官员,请他们严查,免得是阿鲁台探子。”
不管是黄的还是红的,都给他搅成黑的。
“不用不用……”媒婆擦擦汗,赶紧制止住夏晴,她再愚钝,也知道这些流言传出去自己的媒婆生涯就算到头了。
“那就请走吧。”风姐儿赶人,“我家是女户,只招赘。以后谁家跟你提亲,都请免谈。”
媒婆赶紧作揖走了,一边在心里将司夫人骂了好几遍:怎么也不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让自己贸然提亲,害自己被骂好几回。让女户做妾,你怎么不让我去找寡妇说亲呢?
旁边游野松了口气,他还当是旁人来给夏晴提亲,刚才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又一想,自己还想等职级高些再提亲,可难免夜长梦多,不如……
正思索着,就听夏晴骂小衙内:“也不问问我姐姐的意思就贸然提亲,当真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多好呢,难道他提亲我家就得忙不迭应下来,当真是沙文主义猪!”
游野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原来夏晴更喜欢旁人提前先问她的意思?
游野想,这倒是与当下女孩子不同,时下大家虽然也会相看,但到底还是含蓄为上,一般都是父母做主,不过游野觉得夏晴的想法肯定是对的。
他记在心里,等过一会帮夏晴备料时,眼看灶房里只剩下自己两人,就咳嗽一声,装作不经意问她:“ 你觉得小衙内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夏晴还沉浸在痛骂小衙内的氛围里,因此没觉察到什么,脱口而出:“他至少得先问问我姐姐,免得是自家一厢情愿吧?而且我家是女户他不知道?至少两人商量下入赘的事吧?”
“再说了,两人就算两情相悦了,也得相处一段时日,互相都有了默契,才能谈婚论嫁,到时候再让官媒出来也不迟。”
游野在心里默默记住每一句话,担心夏晴生疑,赶紧打岔:“这肉丸可要再做些?我看这肉丸卖得最快。”
夏晴的目光也被肉丸吸引:“好,我也觉得肉丸最受欢迎。”,她决定创新一下,做藕丁肉丸、香菜肉丸、芹菜肉丸、贡菜肉丸,等多种口味的丸子。
果然各色肉丸推出后很受欢迎,如今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夏家一品锅热气腾腾,价格也不贵,品类却多,还能根据自己的需求组合想要的菜品,因此很受欢迎。
林月娘第二天来,特意将每样都买了几种:“我带回家与爹爹一起吃。”
像这虾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在一品锅里煮得粉红诱人,吃进嘴里鲜香诱人。
肉饼则是口感细腻,里头还有鲜美的肉馅味,却比普通肉馅更加结实紧致。
像这蛋饺则是鲜味满满,而且很神奇,金黄的外皮下面居然是角子一样的馅料,角子就已经很好吃了,但蛋饺滋味比角子更胜一筹,还多了些蛋香。
不过林月娘最喜欢的还是鸡胗、鸡爪、鸭肫、鸭掌、鸭翅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爹爹说子有八不食,什么割不正,不食,什么沽酒市脯,不食,但我每样都爱吃。”
鸡胗被剖成两半,炖在一品锅里后吸满了各色食材的香味,搭配上脆爽口感,脆脆得很过瘾。
鸡爪肥厚,咬一口掌心最肥嫩的部分,先是带点卤香和油脂香气的鸡皮,随后是掌心厚实的嫩筋,几种截然不同的口味逐一尝试,简直是爽到头皮发麻。
夏晴笑:“那你肯定很喜欢卤鸡货和糟鸭货。”
果然林月娘眼前一亮:“我想吃!”
夏晴有些为难,古代没有批量化生产,所以鸡胗鸭翅这些零件不易得,只能从整鸡整鸭身上取,一只鸡才能出两个鸡爪。
唯有那种每日里出售许多鸡鸭的酒楼才会出售,但人家许多都自家酒楼里消化了,所以市面上不好买。
不过看着林月娘渴望的眼神,夏晴就道:“若我能寻到鸡爪、鸭胗这些料,我可以做。”
“当真?!”林月娘惊喜不已。
也不知道她回家后动用了什么能力,反正当天下午她就欢天喜地带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来找夏晴,说是找到了一家专做桶子鸡的酒楼,那家每日里会有许多鸡货留存。还有一家专做老鸭汤的店铺,要是夏晴愿意用某个高于他们自己售卖成本的价格收购,也愿意出售给夏晴。
夏晴当天就签了契书。
她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做成五香卤味,滋味醇厚,一种是做成糟卤,滋味清爽,正好满足两种不同人群的需求。
五香卤味的料包倒简单,药房有出售的,自家买来再调减一下,试验几次就能做出最好吃的配比。
至于糟卤嘛……
酒糟也不难,常见的葱姜盐糖之外,加上酒糟、花雕酒,对了还有最重要的糖桂花 ,一起浸泡后滤出清汁,就算是做好了糟卤汁。
酒糟很便宜,大约卖糟四千斤,约价十二两①,夏晴自家这小店买个五十斤的糟卤,基本成本可以忽略为0。
大明已经有各种各样的糟卤货,好比大名鼎鼎的糟鲥鱼,还有糟猪头、糟螃蟹、糟瓜茄、糟茭白笋,不过糟鸭货的倒是。
夏晴除了鸭货,还选用了豆角、萝卜、茄子、生姜、蹄爪等。
先将鸡货鸭货、豆角、萝卜等焯水煮熟,再浸泡进糟卤汁里,难入味的泡上一夜,好入味的蔬菜类只用两个小时。
做好糟货和卤货,夏晴先给林月娘送一批:“若不是你好心帮我寻找货源,我哪里能得这么多?”
她的感激发自真心,糟货和卤货并不占用太多时间,每次能出好大一锅,做完后便能在自家店里和摊子上售卖,反正论斤称重就是,批量化生产,现买现拿走,不占用多余人手,简直是开店必备之物。
林月娘一听夏晴谢自己,高兴得眉眼弯弯,她长得清秀,一笑起来酒窝都透着喜气:“不客气。”
她赶紧示意丫鬟将食盒放到桌边开吃,居然都等不及拿回家。
一口下去先是被卤鸭翅惊艳,这鸭翅夏晴收拾得很干净,羽管和小绒毛都被拔出,吃起来先是触及到卤味的香气。
鸭翅柔韧,渗透多种卤料的复合香气,吃起来停不下来。
林月娘又尝了一口糟莴苣,嫩绿的莴苣被切成棱形小段,送进嘴里,脆脆的。
还有花雕酒淡淡的香气。
林月娘立刻觉得自己要多买些,带回家给爹爹下酒吃,爹刚从北疆出征回来,升了官之后应酬更多,桌上多这一道小菜也提醒他少喝点。
她正吃得香,就见店门外有个小厮提心吊胆在偷看。
这是什么人?林月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厮后面一位公子哥拎着四色礼盒进了来。
“夏二姐,是我不好,是我娘不好,我回家才知道这事,没想到她居然私自去寻了官媒,我真不知情,还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则个。”公子哥一脸诚恳,进来先行了个大礼。
林月娘夹鸡翅的手一顿,好突兀的消息。
她不由得放慢了进食速度,竖起耳朵慢慢听。
“小衙内,我家是女户,代代招赘,何况我姐姐每日都在营里上衙,压根儿与你没有交集,也不知道小衙内哪里来的心思,窥探旁人家女眷?”夏晴板着脸,“或者是去神机营窥探军情?”
原来是夏晴姐姐,林月娘心想,她还以为是晴娘子自己的追求者呢。
她有些失望,认真品尝起自己盘子里的糟瓜茄。
夏晴板着脸赶走了小衙内,等他走了,林月娘就迫不及待八卦起来,小声问她:“你全家都要招赘么?我还以为只有一位招赘就好。”
“若无意外的话,都招赘。”夏晴这些天跟她很熟悉,就也不忌讳在她跟前谈家事,“女孩儿嫁出去总归是去陌生屋顶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管,倒不如自家逍遥。”
林月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不由得愣住。
她自己是独生女,原来爹爹就存了寻个夫婿的心思,但也不是全部招赘,怕人笑话所以决定从生的好几个孩子里挑一个随母姓续上林家香火。
可爹选中的人选是个坏人,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但林月娘估计爹还是同样的想法,她也一样。
不过现在她听着夏晴的话固然惊世骇俗,但说到了她心坎上,沉吟了一回,手里的鸭翅也忘记吃了。
夏晴见她迷茫,就有心再点拨一下:“好比这菜式,有人口味从小就是糟货,有人从小就习惯家里吃卤货,买了鸭货来两人各有主张,女子本就善解人意更弱势些,嫁到男方地盘,人家说当然是拿来卤,她却想吃糟货,岂不是一辈子都忍让?”
“糟货卤货都无错,不如在自家,能一辈子吃自家习惯的口味。”
林月娘愕然。她本来想说好的夫妻自然是互敬互爱,互相让步,今日吃卤味,明日吃糟货,岂不是和和美美?
但想到世道就沉默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互敬互爱?
夏晴也不想再长篇大论,只笑道:“这糟卤还能煮面,我给你煮碗糟卤面如何?”
“好啊。”
腌制了鸭货的糟卤汁过滤掉碎渣后用来煮面,细细的阳春面浸泡在面里,吸取了许多糟卤香气,清爽又口味复合。
这种清爽的热面很合林月娘的口味,她居然吃了整整一碗:“这下可要好好走路回去,消消食。”
小衙内被夏晴骂了一顿后不退缩,又晚间来夏家登门道歉。
瑶琴也没了往日的笑意,很是严肃:“小衙内,你家是朱门,我家是竹门,门不当户不对,但我家也从未有过攀附之意,倒莫名受了你家的羞辱,岂不是冤枉得慌?”
风姐儿更是将他道歉的礼物扔出门外:“你自己能来道歉,但能押着你母亲来道歉么?”
小衙内沉默,认真在门外行了大礼,这才离去。
夏晴看那次林月娘爱吃糟卤面,就想出了新的产品。
她如今每日里要做很多糟卤,因为糟卤汤容易浑浊,一旦用过一次就会浑浊,跟五香卤料不同,为了保持糟卤的风味就得扔掉。
那多可惜。
糟卤本来就是花雕酒和酒糟,还有糖桂花,再加上浸泡了肉片、鱼片、鸭货,本身就有复合的鲜味,拿来煮面最合适不过。
夏晴就将碎渣和糟泥过滤掉,再重新拿来煮面。因着自家有大量的糟卤汁,所以成本可以忽略不计,拿来煮面也就收一个面钱。
糟渣也能利用,夏晴就在煎豆腐时放入糟渣,小火透,这道酒糟烧豆腐吃起来滋味立体,许多种鲜味都渗进了豆腐的孔隙里,吃着呢,还有淡淡的酒香,拿来下酒最合适不过。
一坛糟渣能做二十碗豆腐或三十碗面,将成本打得更低。
这样的糟卤面她一碗只收五文钱,一碗糟渣豆腐是六文钱,别说是消费低廉的食摊,就是食肆里头也很受欢迎。
附近的几家同行有想竞争的,但自家怎么做都控制不下来成本,做不到五文的价格,便只能望洋兴叹。
也不知道小衙内归家去说了什么,过两天司家太太居然派了自家身边得脸的陪房上门来赔不是。
话说得也很圆滑:“都是我家有想在少爷跟前出头的刁奴,想要讨太太的赏赐,撒谎说成了两情相悦,太太担心少爷面皮薄,没名没分唐突了佳人,就想着赶紧提亲,也免得外头人说我们司家没规矩。”
话里话外,都是奴婢挑唆,太太是无辜的。
瑶琴板着脸说话也硬邦邦:“不知司家是什么规矩,我只知道我们百姓要通婚也要两家探探口风,没有盛气凌人上来就说给人家做妾的,或许这就是高门的规矩吧。”
也跟着话里话外指责司家没礼数。
那陪房两颊泛红,惭愧不敢回话,半天才苦笑道:“太太还请看在做母亲的份上,原谅则个。”
又说:“少爷归家,责怪了我们太太一回,老爷知道了,也给了太太没脸,说她擅作主张,如今我们太太还在卧床静养,遣了好几个郎中轮流开方。”
这就是变相服软了。
风姐儿也不管那些规矩,自己开口:“既然你赔礼,我也接受了,以后不许你家再来我家胡沁,我们女户是朝廷钦定,若再造次我就告上朝廷。”
陪房也赶紧应下,赔笑说了几箩筐好话,才擦着汗离开了,不过心里又忐忑起来:看夏家的意思对司家门第毫无想法,那少爷怎么办?
少爷这回可是大大闹了一场,都闹到老爷那里去,要不是下面人拦着说不定要当场闹到老夫人那里,一副娶正妻都觉得配不上夏风姐的架势。
难道……
陪房忽然闪过一丝不详的念头,难道少爷要入赘?——
作者有话说:来啦
①《逐月事宜》
第44章
冬天冷起来的时候, 顺天府平民百姓也开始入冬。
像夏家在夏天时就已经买好了煤炭、木炭、木柴,陈老三每天都劈一部分,垛得整整齐齐预备着过冬, 等到立冬时已经摞了满满一墙。家对面的那堵墙被陈老三围上了油布, 披上了木柴做的防雨盖。
再就是做冬衣,夏家今年银钱充裕,每个人都有新衣穿,史夫人那里现织的棉布, 再买一车棉花,夏姥姥和瑶琴忙活了好几个晚上, 絮厚棉被、做棉花鞋、做棉袄、棉裤, 多出来的还有棉围脖, 余婆婆、大姨母,再加上夏家全家人, 居然都没剩下。
而后便是买消寒图,如今家里也算有闲情逸致了, 自家买了一副梅花消寒图,从冬至每天画一个花瓣,等到春日正好画完。夏晴好奇去数梅花:“居然有八十一瓣呢!”
“是呢,《九九歌》里唱的, 可不就是九九八十一,”夏姥姥念叨起大明民间流行的歌谣,“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 篱头吹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盐虎;六九五十四, 口中出暖气;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要伸脚睡,蚊虫屹蚤出。①”
这与夏晴所知又不同。
她忙着打听冰窖的事,城里数九寒天都会屯冰,一般都去河流正中央凿开冰块,直接开凿带走,夏晴觉得民窑的冰水质量不能保证,就想着自家冻点冰块留着夏天用。
游野帮她打听到了,说是有富商愿意租赁自家的冰窖,价格也比买冰便宜,不过人家愿意租出来的地方并不大,也就够两大缸而已。
夏晴觉得够用了,自家买了两个大缸,擦洗干净,放入清凉干净的凉白开,等到冻实了,再盖上盖,用驴车拉到冰窖,只等着夏天做冷饮时能用上自家的放心冰块。
冬天到了,城中也有各种娱乐,富商冰床围酌,百姓滑擦、冰蹴球,还有京郊的贫民百姓趁着农闲来京城来打零工,一般都会选择拉拖床②。
拖床是木板裹铁条,一人在前引绳,可坐三四人③,就是在冰河上拉运货的拖床或者拉车,要么运货,要么老百姓花上几个大子儿坐上去,拉着玩一玩。
铁柱也随着乡亲来了城里,他如今日子变好,作风却依旧朴素俭朴,依旧会跟村民一起打零工,这回来城里还带了一袋子红小豆,一袋子黑豆来见夏晴:“多亏夏娘子帮我卖菜谱,否则我家可买不起田地。”
夏晴见他与他浑家一起,两人都是整洁干净的人,心里就起了心思,问他:“我想在冰河旁边支小摊,卖糟卤面、卖酒糟煎豆腐,奈何人手不够,不知你可否有兴趣帮我?我每两碗给你们提成一文钱。”
铁柱和妻子珍娘得知这糟卤面一碗五文钱时,就商量了起来:冬日天冷,他们这些拉拖床的京郊平民也要吃东西,平日里大家都是拿干粮讨一口热水喝,可若是只要五文钱,两个人合着吃一口还有热汤暖身,想必也有人愿意买。
再者坐拉车游玩的百姓,和河边闲逛的人应当也愿意吃,一碗热汤面5文钱,很便宜,又比热茶水更饱腹,算下来应当销量很高。
就按照一天卖掉两百碗,他俩都能赚100文,比自己去拉货赚得多,而且还不用费力气活,还能在冬天守着一炉热火。
当即就同意:“这活计若是能干起来,那敢情好。”
夏晴就给他们买了个炉子,将自家独轮车交给他们,每日里自家配好糟卤汤的面汤,他们只要自家和面煮面浇上一勺热汤就是,操作起来简单明了。
这热汤面果然很受欢迎,无他,唯便宜尔。五文钱一碗,虽然没有浇头,但汤底是醇厚的糟卤汤,要知道老虎灶里头一碗热水都要一文钱,何况有时还有些漏网的糟鱼片、糟肉零碎,算是意外之喜。
夏晴运营了一段日子,看每日里售出面条虽然看似每一单利润不高,但因为走量,所以也薄利多销,获利颇丰。
过几天经过铁柱两口子的反馈,夏晴又决定再加一道酒脚煮蛋。
这酒脚煮蛋类似茶叶蛋做法。煮熟的鸡蛋敲裂,入酒脚汤里小火浸泡煮出。
酒脚的来源简单,直接去前门酒铺里买酒脚,如今酿酒多用粮食,也没有现代这么纯净,因此每次卖完酒坛子底部都会沉淀一些浑浊的酒脚。
这种酒脚倒也有卖的,因为每次酿新酒都要用这些老坛,坛底都要洗干净,酒渣也要倒掉,都是养猪的拉去喂猪,能让猪长膘。
夏晴花了便宜的价格就买下了酒脚,叫铁柱两口子每每煮了鸡蛋出售。
她这种酒脚煮鸡蛋比平日里的煮鸡蛋贵一文钱,但吃起来带着淡淡的酒香,在寒冬季节颇能暖和身子。
除此之外,若买一个鸡蛋可以让店家给自己多打一勺酒脚汤,跟稀释过的米酒有点像,喝一口更加暖和,比买白水划算。
夏晴就又免费发放热面汤,这样那些舍不得买汤面的人免费喝一碗热汤,就着热汤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也能暖和一整天。
而且大明百姓淳朴,也不白喝夏家的热汤,每日里自发帮面摊拾柴火,热情帮路过的人宣传夏家食肆,倒让夏家食肆的生意越发火热。
赚了穷人的钱也赚富人的钱,富人在冬天流行冰床围酌,就是雪后十几台床围坐,铺上厚毛毯,摆上火炉和酒具喝酒。月在雪,雪在冰,讲究闲情雅致④。
夏晴就想着推销自家的一品锅,在顺天府内几处冰河汇聚的地方,摆出了自家的一品锅,跟富人家的管事兜售。
冬天里天寒地方,一品锅的炉火刚点燃起来,立刻就冒着腾腾热气,格外显眼。
就有富贵人家的仆从上前询问:“这是何物?”
夏晴回答:“是夏家一品锅。您可以选用各式食材,放入锅子里再煮熟。”
她前头摆着一盆盆各色食材,红白黄绿,看得人眼花缭乱。
仆从一闻那高汤的香味就觉得靠谱,问她:“这可好吃?”
她还没回答,旁边夏家的熟客就已经先抢答了:“这是正阳门外有名的夏家食肆老板,她家的吃食你可以去打听,什么鸭血粉丝汤,什么十样景,还有中秋节的点心盒子,好吃的有名气呢!”
“夏家点心盒子……隐约倒听过……”购买夏家点心盒子的大都是大明中产,是以仆从家也从自家亲戚那里见过玲珑点心。
他想了想:“那给我每样来一份,装一个锅子,送到我家主人的冰床前。”
夏晴应了一声,将各式都轮流拿了一样,装在盆里,命小妹拿着,花钱请闲汉端了砂锅和炭火过去,自己拎着高汤。
待到跟前,仆从上前回禀主家:“回禀老爷,今日看到一家商户在做一品锅,看着不错,特意买来献给老爷尝尝鲜。”
“王贵,你可别乱买,为了讨主人欢喜什么脏的臭的都捡回来。”说话的是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人。
夏晴心里有数,高门仆从都会定期寻些新鲜玩意儿,像红楼梦里小厮茗烟不就老是寻各色好玩的东西给宝玉玩么?为的就是给主人解闷。然而这富贵人家仆从之间也有竞争,像袭人她们集体排挤小红不让她在宝玉跟前露脸。
因此她便不卑不亢开口:“小的这一品锅里头能放各式菜蔬,做好后用瑶柱干贝高汤浇灌再上火煮,再寒冬之时坐拥红泥小火炉,看晚来天欲雪,也算是应上冬日一景。”
能在这么冷的天气坐冰床出来游玩,肯定对情调要求很高。
夏晴的话果然就戳中了那位老爷,他“哦?”了一声,席间还有其他同伴,也都纷纷开口:“冬天坐冰床吃美食,不亦乐乎。”
“子勤兄说得对,正好有作诗的雅兴。”
老爷果然很高兴,开口:“那就给每桌都上一份。”
居然有意外之喜。
夏晴行了礼,先将手里的这份送上去,放好炭火,摆好菜蔬,注入高汤,再回到自己摊位,将多种菜蔬拿来叫在场宾客挑选。又小声请侍奉的奴婢留意好炭火,免得伤了人。
绿色的贡菜干、明黄菊花、还有各式海鲜和肉丸,宾客们看得眼花缭乱,夏晴依据他们的需求装好锅子,高汤灌好后下来。
风雅之人口不谈财,自有他的管事跟夏晴谈价格,夏晴一算价格,一口气卖掉了七八个锅子,还都是用的上好食材,赚了好多。
冬天冰床上天寒地冻,身边有貂裘取暖,冰床停驻风景好处吃上热气腾腾的暖锅。或许是暖锅本来好吃,或许是野外吃啥都香,或许是冰天雪地里热食本就更香。
这暖锅在京中迅速流行起来,这些富人之间容易跟风,很快家家出行都要吃夏家一品锅。
夏晴根据这些人喜好风雅的需求,也顺势推出了拔霞供、菊花一品锅,甚至还推出了“山水图”的意境,自己用蛋饺的金黄、火腿的殷红、笋干的淡黄、青菜的翠绿、香菇的褐黑,在砂锅里铺陈出类似山水画的枯润、浓淡效果。
果然销量更好,文人雅士,雪天出行,要的就是这等意境——
作者有话说:①《帝京景物略》
②《明宫史》:每于河冻之后,近京贫民,群来趁食。于皇城内外,凡有冰处,拉拖床以糊口。
③《金鳌退食笔记》
④《帝京景物略》
第45章
自己开发的几种砂锅都很受欢迎, 夏晴就又拓展了一下,做出肉蟹砂锅煲、三汁焖锅、陈皮砂锅、驴肉什锦锅等种种新品。
她如今开食铺面向的是中等阶层,自然是对价格没那么敏感, 对新鲜度很敏感, 时不时就要退陈出新。
因着考虑到要在分店售卖,夏晴就提前调制好酱料,这样安娘子、珍珍娘给顾客做起来的话只要按照吩咐放入调料就好。
要做酱料也需要许多种调料,夏晴自己在家熬制豆酱、酱油、甜面酱之外, 还特意买了海产品和虾干自己炼制耗油、海鲜酱、柱候酱。
她熬着酱,风姐儿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以前还有人送海里的鱼虾。”
似乎是觉察到不对劲, 又不说话了。
夏晴叹气, 她能觉察到大姐对小衙内的情思, 小衙内也有意,可惜司夫人太精明, 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索性将两人的可能都打碎了。
大姐要还有尊严就不会再和小衙内往来,冒出泡的一点萌芽也被扼杀干净。
她担心勾起姐姐的不快, 不多说什么,只笑道:“我先让姐姐尝尝新菜式。”
肉蟹砂锅煲简单,螃蟹剁块,五花肉煎香, 还有大虾和鸡翅增香。
锅底热油后炒香蒜瓣,先放白荪,再放肉块,淋上酱汁随后盖上砂锅盖厚用本身的水分焖熟, 半点水都不加。
只在快起锅前用黄酒沿着锅沿浇一圈,让香味渗入锅中。
风姐儿果然喜欢:“这道菜倒豪爽,肯定很多人爱吃。”
自然也很受欢迎。夏晴也特意让妹妹盯着店铺半天, 自己去河边推销这种新菜式。
她每次推出新品都会去河边一趟,为的就是拿到新订单,之后的订单都是客人们预定,做好后由各家仆从来取就是,这样也能节约夏晴时间。
等推销完新品后,夏晴看着河面上人们滑冰,不由得多看几眼,此时的画冰被称作“滑擦”,和冰球“冰蹴球”一样都是如今百姓喜欢的冬季娱乐。
眼看她露出好奇的眼光,游野冲她挥手:“走,我教你滑冰。”
“我……”夏晴有点犹豫,看了看已经收摊的自家小摊子,她主店还开着呢,原本来河边摆小摊是临时性,主要为了推销一品锅才来这里半天,今日推销完毕她要回自家店里守店,小妹还在店里帮她守店呢,哪里能闲游闲逛?
“我今日休沐,帮你收拾摊位,一会我们抄近路坐车,保准让你不耽搁事。”游野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劝她。
那好吧。她天天看着旁人玩,自家也有点眼馋。夏晴就跟着游野往冰河边走。
河边有出售冰鞋冰刀的小贩,原来那冰鞋跟后世的有点类似,是在鞋下装有木屐似的横木刃,想必也能起到在冰面上摩擦的作用,怪不得被称作滑擦呢。
有出售的,还有出租的,见他们两人过来,小贩们起劲吆喝:“一双冰鞋40文,赁一次5文钱。客人若是不想买,赁一次多划算啊。”
原来好多人因为只用一次,索性就赁来玩玩。
“买两双。”游野开口。他知道夏晴怕脏,肯定不会穿赁来的鞋。
他开口了,小贩们自然迎接上去,叫他挑选,一边冲夏晴打趣:“看这小郎君对你多好!”
夏晴:倒也不至于,就一双鞋而已。不过还是很感谢游野想到她前头,知道她的心思,她也不想租赁别人穿过的鞋。
她挑选了一个看着装饰物最少的,免得被花里胡哨的装饰物绊倒。游野也挑了一个。
两人走到河边准备穿鞋,这种冰鞋是套在冬鞋外头的,其实自己也能穿,夏晴刚想弯腰穿,就见游野顺理成章弯腰:“我帮你穿鞋。”
他帮夏晴系好了绑带,仔细系得结结实实:“若是松开会摔跤的。”
随后自己穿好鞋,扶着夏晴走到了河中央的冰面上,这才给她讲解滑冰的要领,随后自己划了几圈让夏晴看他的动作要点。
随后才解了自己的冰鞋,专心教导夏晴:“你试试。”
有了他教导,夏晴就感觉自己胆子大了不少,再想想那些动作要领,便也跟着滑了起来,其实滑冰最主要是胆大心细,动作不要凝滞,心中不要迟疑。她克服了这些便也滑了好几圈。
顺天府的冬天与前世不同,此时两岸建筑古朴,错落有致,石桥弯弯,白雪皑皑,像是走进了古代山水画。
因此在这种美景里滑冰是上好的享受,夏晴划了好几圈,呼吸着略带冰意的风,感觉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等滑完冰,这才意识到说是两人来滑冰,其实游野没怎么滑冰,全程都在她身边跟随左右。
她穿着冰鞋滑起来速度快,游野就一路小跑,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冰鞋在冰面上并不担心摔倒,但游野普通的冬鞋在冰面上要一路小跑很容易摔倒。
他要提防着摔倒,还要留意着夏晴的动作,不住纠正,同时人还要在夏晴旁边时刻预备着扶住她,可谓一心三用。
夏晴略有些歉意:“多谢。”,她隐约觉察到了游野对自己的心意,若是有的男生追心上人,定然会制造一些肢体接触,像这滑冰,肯定会借着教导的名义上手扶搀,还能冠冕堂皇说“担心你摔倒所以顾不上旁的”之类的借口。
越是这样,越显得游野这份谨慎郑重。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游野认真回答。
他陪着夏晴走到河岸边,又蹲身帮她解开鞋带,将冰鞋收了起来:“下回你想再滑时我们再回来。”
“好!”夏晴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她刚要走,就被游野叫住:“等等。”,随后见游野又低下身去,掏出一方手帕替她擦了擦鞋面。
鞋面上是她刚才滑冰时沾染到的冰碎屑和雪粒子,此时在游野小心擦拭下,纷纷散落地面,露出干净的鞋面。
“这些看着没什么,但进了室内一消融,就会打湿鞋面,到时候会受凉的。”游野解释。
“多谢。”夏晴已经记不清楚今天是自己第几回说多谢了。
将冰鞋用稻草带捆好,游野又跟旁边茶摊买了一壶温水,示意夏晴伸手:“来用温水洗手。”
他自己给夏晴细细冲洗,速度不慢不快,因着他比夏晴个头高,怕水伸太高溅到夏晴身上,特意弯腰将水壶放得很低,看着夏晴的手都洗干净后才起身给自己也冲洗了一回。
夏晴拿出手帕擦了手,因为想到游野的手帕刚才擦了自己的鞋,便将手帕递给他:“擦擦水珠。”,不然冬天水珠光靠甩干可不行,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旁边茶摊上的大姐看着两人,自己也跟着笑得一脸甜蜜:这小两口,可真是恩爱。
再一看夏晴的发饰还是姑娘头饰,就知道自己误会了,不过大姐想:这也太黏糊了,多半是少年郎在相看?
游野果然速度很快,帮夏晴收拾了摊位后很快就带着她抄近路招手拦上了牛车,比说好的时间差不多。
夏晴很佩服:“没想到你居然对京城里弯弯绕的路面这么熟悉。”
“我们在卫所,平日里自然要熟悉京城大街小巷,预备着守卫京淄。”游野笑道,还是耐心跟夏晴解释。
他熟练帮夏晴打下手预备食物,一边跟她约时间:“下次我休沐是十日后,听说都城隍有庙市,人流量很大,到时候你关店半天去卖东西,肯定很受欢迎。我陪你去,卖完了我们还能逛逛庙会。”
他不说夏晴也有这想法,京城里的大小庙会她历来都要参加,这些庙会就如后世的黄金周,客流量爆棚,往往这种庙会上一天能卖将近半月的营业额,她是一场都不落下的。
既然想好了要去庙会,就要提前准备庙会卖什么。
夏晴本来想卖一品锅,但是一品锅要许多个锅子庙会场面太挤铺陈不开,二来里面有炭火,要是挨挨挤挤烫了人就不好了。
琢磨了下,她决定做八宝茶汤。
八宝茶汤类似古代版的奶茶?糜子面粉炒熟后撒上糖桂花和各色坚果,然后用热水冲调。
先自家磨面粉,磨好后又放入铁锅里小火反复翻炒,这一出讲究功夫,炒功好的人里面加上些各色坚果配料,还能让糜子面既香味四溢又熟得恰到好处。
若是炒功不好的人,那就会炒得焦黄,一股发苦的味道,直接不能食用。
炒制好糜子面汤底,再是备料,夏晴准备了几个木碗,碗里分别放了红糖、石蜜、蔗糖粉、糖桂花,再就是松子仁、核桃肉这种坚果,为了让选择增加,还又多增添了红绿丝、果雕蜜饯、海棠丝、党梅、山楂条等各种蜜饯类。
至于容器,夏晴索性买了些竹筒,用粗如筷子的竹子做吸管。至于冲泡的东西,她还特意定制了龙嘴大茶壶,这种大茶壶嘴又尖又长,专门能从很远冲泡过去,减少飞溅率。
夏晴提前就请安娘子在自家店里守着,自己则在本店里也多做了一份糜子面茶,做好了准备工作,夏家人自然是集体出动,每人固守一块人员密集处,力求把握最大客流量。
都城隍庙市果然热闹,车马喧阗,笙歌聒耳,庙会上除了常规的生活用品,还有些节日特供,好比纱灯、料丝灯,好比葫芦图案的剪纸,据说这个寓意收瘟鬼,还有纸质的、绢画的钟馗像,为了去邪祟,甚至还有芝麻杆,原来大明本地习俗是在窗台上插芝麻杆来驱鬼。
夏晴:我听说过有的地方是用大蒜。
寻到一处安静处,游野将带来的酒桌摆上,又将各色瓶瓶罐罐摆好,夏晴便铺开自家的“饱食归”logo的幌子,大声吆喝:“来吃糜子面茶!一碗最低五文钱!热乎乎的茶汤!”
说着还用热水给游野和自己各自冲泡一碗,为的就是能招揽顾客。
热水冲到茶汤的那一瞬间,烘烤过的糜子面香气已经在空气里弥散,再加上各色蜜饯颜色鲜艳,在寒冬里忍不住让人吸吸鼻子:“好香的味道。”
一时都看向冒着雪白蒸汽的地方,一听只要五文钱,便都过来看热闹。
有位婶子带着自己啼哭的儿子,见他皮球一样赖在地上不走,很是头疼,一转眼听见夏晴说茶汤只要五文钱,赶紧哄儿子:“若你能跟我乖乖走,我给你买一碗甜茶汤喝喝。”
甜的?小孩一听有甜的可喝,立刻机灵转转眼珠,不哭了。
婶子就到了夏晴摊前:“老板,来一碗茶汤。”
“好嘞!只要五文钱。”夏晴笑眯眯招呼她。
婶子爽快付钱,一边哄自己儿子:“看我没骗你吧?喝了就不许哭了。”
小孩倒还算讲道理,只认真看着夏晴操作。
两人配合默契,游野早就在竹筒里放入两勺糜子面,随后夏晴用抄起龙嘴大茶壶注入热水,随后游野迅速用竹吸管搅拌,而后再倒一勺糜子面用力搅拌,眼看糜子面全部融化,再投入各种蜜饯和红绿丝以及坚果,最后放入两勺糖,搅了搅,才递给小孩:“好了,有点烫,要等一会才能喝。”
小孩很机灵,看里面发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料和糖,就知道不会难喝。
他娘替他捧起竹筒,吹了吹,还是担心烫,便用竹吸管捞出个蜜饯给他吃。
甜甜的海棠蜜饯干,酸甜适中,泡在热的面茶里已经舒展了部分,由皱巴巴变得饱满,吃上一口,又酸又甜,还沾染了糜子面的润泽,炒制的香气特别迷人,带着锅气焦香,在这种寒气四溢的冬日格外温暖。
小孩说不清那些奇怪的安心感,只知道说:“好吃!”
他娘也终于松了口气:“祖宗啊,你可算是不哭了。”
谁知小孩忽然冒出一句话:“娘,刚才路过的那里,去年爹爹给我买了磨喝乐,正好从桥上掉到了水里。”
当时他站在桥上哭,爹爹就笑着劝告他:留在水里就当将磨喝乐送到了河神家里,说不定它更喜欢河神府邸呢。
所以今天路过桥边时,他磨磨蹭蹭不愿意走,想透过桥上的栏杆看看下面,偏偏自己生得矮,怎么也看不见,像让娘抱着自己看,结果被娘拒绝了“河边看水,掉下去怎么办?”
他想跟娘说清楚来龙去脉,但一急就说不出来,只东一句西一句,娘不耐烦,牵着他要走,他不走,一屁股坐在原地,又急切又委屈,还想念爹,就哭了起来。
婶子已经听明白了,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丈夫去世后她又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艰难,自然很是想念丈夫,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在思念亲爹。
“娘,别哭。你也喝。”小孩见娘要哭,懂事得将面茶递过来。
婶子笑:“说了给你买就是给你买的,我自己再去买一份。”
她大大方方来夏晴这里:“掌柜,给我也来一份。”
“好。”
等她自己晾凉了喝一口面茶,顿觉面茶醇厚,滋味香甜,下肚后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里头蜜饯香甜,坚果仁带着焦香,让人很是满足。
“真好喝。”婶子赞叹。
她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又听旁边的人说“这家掌柜做菜可好吃了,她家店在正阳门外的饱食归,你问夏家食肆也行,反正我现在天天三餐都已经在她家吃了。”
婶子不由得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愿望,她鼓起勇气问夏晴:“掌柜的,你可缺帮忙的伙计?我自己手脚麻利,自家也做饭二十年了,平日里洗菜洗碗这些不在话下。”
夏晴也想雇佣人,现在店里生意一天好似一天,平日里忙起来偶然请安娘子过来帮忙,再就是小妹和自己轮流,也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她笑着点头:“今日忙,等明日你来正阳门外饱食归我家食肆,我们再谈。”
婶子喜出望外,赶紧道谢:“那我们明日见。”
待牵着儿子的手再过桥时,不由得心里一动:难道是夫君在天有灵,特意在这里让儿子停下哭,才让自己得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于是默默感念,只求自己能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夏晴这里卖面茶卖得也快,本来冬天就冷,她这面茶只要五文钱的价钱,大家一看里面又能饱腹又好吃,要是胃口小的人喝了这一份连晚饭都可以不用吃了,因此都忍不住掏钱买。
一般人逛庙会总要买些东西,有些店里太过昂贵,夏晴的面茶只要五文钱,还有这么多优点,自然很快就售出许多。
但不管人多少,游野都始终坚持自己搅匀面茶,叫夏晴只负责浇热水就是,随后他搅好了再放红绿丝,这样速度难免
受影响,旁边排队的食客就忍不住问:“怎么不让你家女掌柜搅,这样两人轮流也快些。”
游野看他一眼:“这水太烫。”
食客看那龙嘴大茶壶就明白了,那玩意儿壶嘴太长,女掌柜握着茶壶倒水半点都溅不到,倒是搅面茶的人要冒着被烫伤的风险。他于是嘿嘿一笑:“这么体贴。”
两人默契配合,没多久就卖光了所有的面茶。
夏晴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面茶虽然卖得便宜,但利润也薄,糜子面是粗粮,比白面要便宜,而且一竹筒面茶里总共也就是三勺糜子面,比一碗面条还要用量少。
至于蜜饯果干,虽然看着花里胡哨,但其实放得也不多,主要是起一个点缀的作用。
仔细核算,这份面茶里,最昂贵的居然是白糖。
这倒与后世也差不多,不过后世的奸商们为了降低成本已经将大部分饮料里的白砂糖都换成了果葡糖浆或者代糖,在降低成本的同时也成功让普通消费者得到了更高的风险。
夏晴今日卖掉了大约四五百份面茶,一份能赚一文钱多的利润,再加上家人们在各处售出,算下来这一天也能赚到一两贯钱的利钱。
别小看了这一两贯钱,几个庙会算下来,也能累积不少呢。
游野让夏晴坐着休息,他自己则将空了的木碗都摞起来放进提篮,再将空着的大茶壶用棉布垫着放入篮子,问过夏晴后给了隔壁摊位的老婆婆一碗剩下的小料,请她帮忙照看自己的东西:“我们去趟庙会里转转,烦请阿婆代为照看。”
送出去的小料是一碗海棠果干,也值当些钱,阿婆笑得满脸花开:“去吧,我替你们看着。”
两人便一起去逛庙会。
先是去祈福,城隍庙很灵验,夏晴也跟着请了香祈福,游野帮她点燃了香烛,又站在她身后小心护持着,免得让人碰到她,待她祈福完之后又护着她走到大香炉处,叫她走远些,免得被人手里的香烫到,自己帮她将香烛插到大香炉上。
夏晴做完这一套仪式,见游野还站在自己身边,就问他:“你当真不求什么?”
她记得上回问游野,游野就说不用求,言辞之间很是自信笃定,让夏晴这种大俗人不由得惭愧。
“我要求。”谁知游野这么回答她。
“?你改主意了吗?”夏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回游野变了主意,难道是这回升职了所以游野心态也变了,想祈求更多的职场升迁?
不怪夏晴粗鄙,实在是她来的那个时代年轻人都求财求事业,庙宇里挂红绳祈福的求财树上密密麻麻,但求子求姻缘的树上空荡荡。
游野家有钱,自然不用求财,看游野事业狂人的样子,那应当就是求事业了。
她看着游野。
游野看着她,将她肩头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松柏叶拂去:“上回有人向大姐求亲,你说对方提亲前总要提前问过大姐,两情相悦才好。”
“所以我想先问问你。”
冬天的顺天府很冷,只有松柏常绿,庙宇里香火旺盛,蓝色的淡烟袅袅升起,盘旋得整个道场都罩得云里雾里,暖阳的金光照下来,更衬得晴空澄澈,人间温暖。
他就站在庙宇的常青柏树下,身侧是帝都最为灵验的神祗之一,他刚才清晰说,我也要,求。
在漫天神佛前,却不求神佛,求一个人间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是凤求凰的求,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求,是求之不得念兹在兹的求。
他的声音很郑重,透着坚定,在喧闹的庙会上清晰透入夏晴耳朵,烫得夏晴耳朵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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