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今日偷听到的事情让夏晴困惑, 她问了家人,爹爹摇头:“不知道其中的事。”,想来想去游野见多识广又能保密, 索性去问游野。
游野沉吟:“姓夏……应当是户部尚书, 至于阿鲁台,是如今盘踞在漠北的汗廷后裔,一心想要光复黄金家族的荣光。”
“蒙古?”夏晴想起来了:“我隐约听过这个人。”,这还是拜大名鼎鼎的土木堡之变, 书里说明英宗被俘,敌方阵营里接待他的是瓦剌中的友好分子, 叫什么帖木儿, 是阿鲁台的儿子, 依附瓦剌是不得已之策,他的父亲死后他的大部分兄弟们都归顺了大明, 所以他对明英宗也行的是臣礼。
夏晴这样的非历史专业者也就知道这么点毛皮,那么……既然阿鲁台的儿子对明朝友好, 那说明明朝没有杀死阿鲁台,但也降服了阿鲁台,否则对方不可能归顺大明。
既然这样,那可以推断大战是胜利了的。
不过这话不好对游野说, 夏晴思索一下,就问他:“既然战争在即,你说我提前做点路菜怎么样?”
“路菜?可以。”游野点点头,“我娘那里也让她做些被服军鞋之类, 军中虽然下发但也是从各处采购而来,若是能被采买可以大大赚一笔,若是自家没有被采买, 京中这些东西被征收,平民百姓要穿的被服肯定会涨价。”
“不过宁可我这次没猜对,也希望不要生灵涂炭。”夏晴叹气。
“或许打不起来。”游野安慰她两句,“阿鲁台的儿子还在京城当质子,或许他能顾惜儿子的份上不烧杀劫掠百姓。”
夏晴摇摇头,蒙元最喜欢大搞质子制,可实际上这些质子并没有起到什么特别有效的遏制作用。
不管朝中局势如何,夏晴还是带着家人采购了些风干肉、风鱼、腊肉腊鸡鸭、粉条的原料,自己动手制作了一批。
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打仗,根据她对政治的了解,肯定要博弈个三五个月,索性趁这些日子慢慢制作囤积。
若是以后不打仗,也赶上冬天,低温储存和百姓采购年货,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
到了做螃蟹宴的正日子,夏姥姥就没再跟着:“没想到富贵人家有专门做菜的帮手,我去了反倒是你累赘。”
陈老三原想告假跟着:“虽然你只在灶头上,但公子哥们喝多了难免有疏漏,万一遇上冲撞还是不好,我便还是照应你才放心。”,但五城兵马司近来纪律严明,加上他上次刚请过就不好再告假。
“我去吧,我的功夫是爹亲自教的,若遇上问题抵挡一二不成问题。”风姐儿自告奋勇。
夏晴则带着青枣和小妹两个:“虽然不用帮忙,但富贵人家行事做派都井井有条,你们随着我去了就当是开开眼界。”。
夏姥姥吓唬了孩子们半天要举止规矩,便叫他们都跟着。
后厨忙忙碌碌,前头也开始陆续上菜。
小衙内是个能说会笑的,也是个会品美食的,上菜后先看菜式,就说了一句:“看这样子,就当看菜也不错。”
这是在称赞外观和摆盘不错,他的小厮察言观色,喊一声“赏!”,立刻有人拎了赏钱给负责布菜的四司六局。
他们倒不藏私,夏晴也拿了一份赏钱。
小妹颇有些紧张:“若是吃出来不好吃,岂不是还要收回去?”
“怎么可能?”青枣不赞同,“二姐做的菜最好吃。”
小妹想想也是,两个小娘子也没心思吃饭聊天,就蹲在灶房最外面的门槛前,巴巴儿等着外头的消息。
前院正在吃醋腌姜。
原来吃螃蟹性寒,故而都要吃些黄酒和温热菜肴才好,夏晴索性将生姜做了一道醋腌姜来做前菜,为的就是祛除寒气。
如今秋冬,正好是生姜上市的季节,新鲜的嫩姜用刷子反复刮去上面的泥块,再用极其锋利的刀切成很薄的薄片,先用盐腌去杂味,再加醋和盐、糖腌制。
看似简单,但做好吃很难,夏晴用了柿子醋和蘋婆醋,糖也用的是温和内敛的糖块,甚至还带了些石榴蜜来腌渍,这样做出来的醋腌姜片还带着些微微的粉红。
坐上有位客人赞叹:“光是这姜片倒值得喝一杯,往日里不起眼,谁想料理得当也别有一番风味。”
薄如蝉翼的嫩姜,还未经过风雨洗礼,故而还带着新鲜,也没有老姜那么辣,透着嫩嫩的气息,入口酸辣微甜,还有石榴的回甘。
的确当浮一大白。
有姜打底,随手夹一块生蟹方尝尝,菜色应当是做熟后又晾凉的,所以还带着些温热,吃起来正好,不至于让肠胃猛地受凉。
里头芝麻香油的香气和各色香料搭配得当,隐约能品尝到草果、茴香的香气,虽然更多的调料但尝不出来,但香料复合香气已经让人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螃蟹正餐。
先尝一下橙酿蟹,一道道橘壳里盛放着橙色金灿的蟹肉,舀一勺进嘴,热乎乎的蟹肉里还夹杂着橙粒的清香,舌尖顿时清爽了起来。
小衙内不紧不慢指了指一个蒲草清蒸螃蟹,自有奴婢上前替他剥,但小衙内摇摇头:“螃蟹要自己剥的才有趣。”
他拿起纯银蟹八件里头的腰圆锤,先敲了敲蟹身,讲其里面的肉敲松,再用长柄斧劈开蟹身,自家掰下来下面倒三角,随后才用圆头剪剪开蟹身,自己用小匙慢慢挖出里面的蟹黄,镊子夹出蟹肉,吃得慢条斯理。
看着蟹黄吃得差不多了,又用钎子剔下蟹钳里面的肉,长柄叉又勾又叉,将蟹腿蟹棒也吃得精光。
他身边的客人们也都各自用蟹八件开吃,不时有人称赞:“这螃蟹蒸得好,还带蒲草清香。”,不过他们这个阶层很少会遇到厨子能将清蒸蟹都做失败的,因而并没有太多称赞。
吃完一个螃蟹,自有奴仆将吃剩下的螃蟹壳再次拼接为一个完整的螃蟹,还有摆成蝴蝶样子的,放到食盒里捧着给全场观看。富豪阶层喜欢用这种方式来炫耀自己亲手剔螃蟹的精巧,以示家族底蕴深厚。
手剥螃蟹固然很炫技,但毕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谁耐烦一点点剥那个?
因此只剥了一个螃蟹,小衙内的目光就被新上来的菜式所吸引了“这个好!”
新端上来的蟹粉菊花老虎鳜,这是夏晴前世在某家餐馆吃过的改良菜,因着改良太成功所以记忆深刻。
这道菜原理倒简单,是将大名鼎鼎的“松鼠鳜鱼”上面的糖醋汁浇头改成蟹黄浇头,不过那家店又融合了橙酿蟹做浇头,夏晴这道宴席已经做了橙酿蟹故而只用了简单的糖醋蟹黄浇头。
前头跟松鼠鳜鱼一样,切菊花纹路裹面油炸,随后将剥好的蟹黄蟹肉一起与传统糖醋酱清炒,看着芡汁浓稠了再浇在“松鼠”上。
小衙内尝了一口,蟹黄、蟹肉、糖醋酱样样融合,伴着外酥里嫩的油炸鱼,吃进嘴里鲜香四溢,既有蟹黄的鲜,又有鱼肉的嫩,还有蟹肉的细嫩,简直让人回味无穷!
“赏!”小衙内微微眯着眼睛,言简意赅说出了自己的吃后感。
有了这道菜,他就更期待后面的菜式了,果断将筷子伸向了那个避风塘炒蟹。
这道菜是夏晴特意将馒头片磨成粉油炸过来充当面包糠,螃蟹裹粉油炸,与金蒜、馒头糠同炒。
“咔嚓”一声咬开面衣,里头的蟹肉嫩而爽口,咀嚼起来,面衣外头包裹的花椒粉香气还有金蒜的浓郁,以及馒头糠酥脆的口感都让这道菜更加轻盈。
小衙内说不好,只是简单觉得常吃的酒席菜都过于正式、郑重,这道避风塘炒蟹虽然看着也很复杂,但吃起来心灵上有种轻盈感,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和挚友不分你我的畅饮时私下用的下酒菜,“难道这就是这道菜式叫避风塘的原因?”
他最后下了结论:“名字虽然怪模怪样,但滋味不错。”
“我倒觉得这道蟹膏银皮也好吃。”,他的一位友人吃得津津有味。
公蟹蟹膏和粉皮同炒,粉皮嫩白看着如同夏日百合花瓣绽开,让这道菜也平添几份精美,至少连蟹膏这样黏糊糊的东西都显得没那么生厌了,吃一口蟹膏的鲜美与粉皮的嫩滑完美交融再一起,
其余菜式也都格外用心,就着从江南运过来的新余杭白米饭,再喝一口大明的名酒玉壶冰,顿时觉得滋味不错。
这一顿蟹宴可谓是宾客尽欢,小衙内对这个厨娘很满意:“这位阿婆倒是好手艺,果然民间卧虎藏龙。”
旁边的孙闲汉摇摇头:“小衙内此言差矣,这位厨娘技艺高超,而且还是位小娘子。”
“当真?”小衙内吃了一惊,笑道,“我还当厨艺老道,定然是位老妇人,谁知是个妙龄女子?”
旁边的客人来了兴致:“可否请出来一观?让我看看是如何心灵手巧。”
自有人请夏晴,夏晴不打算去,可是孙闲汉又来一回亲自来请,还拍胸脯打包票:“因着技艺高超,主家以为是老妪,没想到是年轻女子,所以才好奇,并没有包藏祸心。”
“我与小衙内吃了许多次饭,他虽然爱吃好吃,但人不坏,不是那等爱欺男霸女的性子,不然我也不敢将你引了出去。”孙闲汉道,“你放心,你家都是胥吏,寻常少爷再怎么混也不敢拉扯你,再者这种宴席出去都要打赏厨子的。”
夏晴思忖一会,她那日和今日做菜观察,觉得府中下人都进退有据,不像是恶霸人家,便答应出去,风姐儿顿时警惕:“她去哪里我去哪里,且我要带着我的佩剑。”
丫鬟露出为难之色:“待我问过我家少爷。”
过一会她就又回来:“我家少爷说可以佩剑,不过不得拔剑。”
风姐儿应了,扭头却跟夏晴小声嘀咕:“好蠢的少爷,我佩剑上前,拔不拔剑,可还能由得他说了算?”
夏晴拉拉她袖子,示意她小心谨慎。
姐妹俩到了举办宴席的地方,在二楼,姐妹俩跟着上了二楼,夏晴匆匆一瞥就见富贵逼人,虽不见明晃晃的金玉之物,但从陈设审美中看出浓重的底蕴。
她与姐姐上前行了女子见人的福礼,夏晴自我介绍了一回,旁边诸人见她是厨子,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年纪这么小,衙内果然是寻到了京城的神厨。”
小衙内也觉得面上有光,自己则指着那道醉蚶问下去:“这里头其他菜式都极好,唯独这道菜不足,你猜为何?”
夏晴看向那醉蚶,这本是沿海家常菜,海蚶烫过后泡花雕、姜蒜等调料醉制,是道下酒菜。
说实在的,她上这道醉蚶纯粹是为了跟糟蟹这道菜对称,须知做菜跟作诗有点像,有时候讲究的是一个对仗工整。
那到底是哪里不足?
夏晴猜测:“难道是花雕酒不好?”,花雕酒是她写了单子,小衙内府上的管事提供的,谁知道他们那原料来自于哪里?
除此之外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别说她了,就是风姐儿都有些不满,看小衙内的眼神就有些发冷。
小衙内摇摇头:“不是,是蚶,你可听说过一种蚶叫做奉蚶,蚶血鲜红,是为贡品?”
“原来如此。”夏晴一点就通,既然调料、工艺都没问题,那就只有原料有问题,她自然也知道大名鼎鼎的血蚶。原来现在就已经是贡品了吗?
“那种奉蚶肉大皮薄,红色没有腥味,若是能做这道菜原料,定然能增色不少。”小衙内笑道,“不过你这道菜已经做到最好,以这种普通海蚶能做到这地步已经非常不易。”
“受教了。”夏晴是心服口服,她虽然坐拥现代的便利物流和发达资讯,但某些方面还是不如古人吃得精细讲究,跟他们多学学也算开拓了眼界。
风姐儿握在剑柄上的手悄悄放下,却不料引起了小衙内的注意,他笑道:“喔?这位夏娘子居然也佩剑?”
“我这才不是花木瓜——空好看,我这是正经防身的武器。”风姐儿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挑衅,就反驳道。
“实不相瞒,在下也曾学过几天剑,这回吃了螃蟹又喝了热酒,正好想舞剑发散发散,不知娘子可否赏脸与我对剑?”小衙内似乎兴致很浓。
“好。”风姐儿哪里禁得住挑衅,立刻就拔剑出来,“看剑!”
“好快的剑!”小衙内赞一句,闪身一侧,自己也随之从腰侧闪电般抽出了佩剑,待风姐儿回身再刺来时候,正好从容用佩剑挡住了一击。
“好小子。”风姐儿赞了一句。随后两人默契跳到了旁边空地上开始缠斗对剑。
夏晴在旁看得眼花缭乱,揪着一把心,这小衙内非富即贵,万一风姐儿伤了他怎么办?又或者风姐儿技艺娴熟打败了小衙内,他哭哭啼啼要去找家长怎么办?
这种纨绔子弟心理承受能力可没那么强。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小衙内身手极好,非但能全力抵挡风姐儿的袭击,还能游刃有余左右两人的剑锋,从这个角度看着像风姐儿落在了下乘。
果然风姐儿自己也面色不好,看着形势不对,自己主动闪身抽了剑:“已经分出了胜负,我愿赌服输。”,意兴阑珊。
她说得快,抽离动作也快,小衙内估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收势,因而还是格挡中一剑就将风姐的剑挑到了窗外“哐当”一声,掉到了楼下。
诸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涌到窗边去查看。
还好这边宴饮时包下了整个园子,没有闲杂人等,风姐儿的佩剑孤零零躺在楼下的青石板上。
“我去拿。”风姐儿话音还未落,就见小衙内纵身一跃,轻巧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可是二楼!
夏家姐妹低呼了一声,小衙内已经平稳落地,手里持了佩剑,脚尖一点,就又从窗口跳了进来。 !
夏晴看得颇为惊讶。
诸人也都是喝彩,小衙内将佩剑还给风姐儿:“叨扰了姑娘。”
风姐儿接过佩剑,小衙内又笑道:“尽心而归,这回该好好赏两位一回。”,叫身边人拿出钱赏了夏晴。
夏晴拿了钱,姐妹俩告退下来,回到厨房,小妹与青枣急切不已,夏晴赶紧将钱拿出来给她们看,再讲完了事情的始末。
过一会自有丫鬟送她们到门口,夏晴数了数,自己这回能拿不少钱,再加上赏钱给了两贯钱,算是小小发财。
而且更高兴的是,厨下居然允许自己带走没用完的食材,夏晴一开始不信,还特意去问了厨司一回,那边负责人笑道:“可以拿走的,我们每回办酒席都是在外面赁来的园林里,若是不带走,也不会带回去。”
也是,谁家豪门租了场地办酒席还会将剩下的食材又搬回自家啊?
夏晴就不客气了,还剩下备用的清蒸蟹,她给厨司和对接的丫鬟们分了一回,自己则将剩下的螃蟹打包到了食盒,打算拿给家里人吃,最主要的是,还剩下许多调料。
里面就有金贵的胡椒粉和花椒粉!
夏晴满意得一扫而空,觉得今天简直是自己的好日子!
姐妹几人出了园林就雇了一辆马车归家,一路上夏晴觉得姐姐脸颊有些红,安静得很反常:“莫不是吓着了?”
风姐儿如同在梦游,半天才冒出一句:“他身手好厉害!”
的确厉害,夏晴原先对武术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里酷炫的造型和吊威亚出来的效果,并不真的认为那存在于现实。
此时看到有人能从二楼一跃而下居然毫发无损,也觉得神奇:“是厉害。中华能人果然卧虎藏龙。”
姐妹俩沉浸在武术的厉害里。
夏晴只顾着感慨长见识了,却没觉察风姐儿的神情变得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夏晴归家后剥了一部分螃蟹做蟹粉小笼包,就赶紧张罗家里人吃饭,桌上摆着一大堆清蒸螃蟹,又摆着谢橘、风栗、风菱等时令果物。
等吃了这些吃食,夏家也学着贵人们用紫苏叶煮出的苏叶汤洗手,再用兰雪茶漱口怯腥。
夏姥姥感慨一回:“当真是富贵人家,这享受,宫里的娘娘们也不过如此了。”
结清了剩余的尾款,这一单刨除答谢中人的钱,居然还有十三关贯钱。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并不多,否则次次这么赚,比在路上捡银子还快呢。”
怪不得人人都嫌京城挤却人人挤在京城,这是天上掉银子的地方啊。
夏晴思索了一回,今日所做的这些菜式,大部分不适合出现在市井小店,倒是个蟹粉小笼包和酒糟蟹可以,因此也买了些螃蟹做原料,自家煮好剥完后做成蟹粉小笼包。
她这小笼包贵在手艺上,一笼卖四十文钱,但也能卖出去。连着又赚了一整个秋天的钱,赚得这些钱也都很快去购买制作风干鱼和肉等。
这时的鱼是十文钱一条,猪肉是三十文一条,兔子肉是五十文一只。
夏晴跟批发货物的肉铺老板说好,一下买了许多兔肉,至于鸡鸭和猪肉,她索性和游野约好,一起去乡下采买。
乡下人本来也到了杀年猪的日子,有些喂猪多或者自己舍不得吃的人家,都靠着这头猪赚钱呢。
夏晴现场给的价格比城里来的猪贩子多,那些乡亲们都愿意,夏晴就买了下来,现场请猪贩子杀了,自己则请农人帮忙处置成肉条和腊肉、腊肠、血肠等物。
她现场出钱,给钱爽快不赊账,价格还比农人们自己去城里贩卖合适,农人们也都愿意出售给她。
除了肉,夏晴也做了不少咸菜,这要感谢余婆婆送来的菜谱书,她从菜谱上学到了不少古人处理腌菜的方法,茄子、瓜条、芥菜、白荪,韭、蔓菁、葵、菭(嫩笋),简直样样皆可腌制。做出的成品有瓜芥菹、菹菜、鹌鹑茄、蒜瓜、蒜梅①多种多样。
做完了这些夏晴也没闲着,又开始学着做大酱、腌制霉豆腐、豆腐乳、豆豉这些下饭神酱,也是靠余婆婆的书,还有夏姥姥的智慧,自己腌制了不少。
夏家人听她说在为今后打算,便听了她的劝说也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咸菜腌肉,不过他们的钱大都投到了史夫人的棉麻织机里面,并不多就是了。
没多久夏晴就将自己和夏家人手里的全部银钱全部换成了猪肉条、风干肉、咸菜等,足足囤积满了夏家在拱北县城的大宅。
非但是夏晴,史夫人也在忙碌,她觉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此自家棉麻工房里也准备许多棉麻。她得了儿子送来的消息后就四处张罗着搜寻原料,还雇佣了许多工人加班加点的生产。
旁人笑话她,史夫人也无所谓:“看着年快到了,想让这些东西销往外地的行商,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呢。”
就连她丈夫都来啰嗦,史夫人懒得搭理他,只交待给处置家务的丫鬟:“我这几天继续在乡下住。”
“你作为当家夫人,每日里不回家可是守妇道?”游泰生气个半死,“人人都在笑话我夫纲不振。”
“什么人人?也就那几个跟你臭味相投想巴结你获得银子的闲汉酸儒。”史夫人说话毫不客气,“儿子良苦用心将你从金陵搬到京城就是想让你远离那些人,谁知你自己又结交了一批新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你你?现在你居然说话如此粗鲁?”游泰生指着妻子,不相信大家闺秀出生的她居然变得如同市井夫人一般。
“若不粗鲁,早被你的债主活吞了。”史夫人浑不在意,早在她当初被债主们轮番逼债的日子,就早就将自己身上那层士大夫阶层的教养丢到了爪哇国去。
游泰生还待要大张旗鼓教育夫人,丫鬟看不惯,开口替自家夫人辩解:“老爷,您说人人笑话夫人不守妇道,可实际上是街坊们人人称赞夫人张罗持家,夙兴夜寐的整治家业。没见谁笑话。”
县城嘛,毕竟还是踏实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多,大家不懂游老爷的阳春白雪,反倒都很欣赏史夫人东山再起的魄力和敢闯敢干的拼劲儿。
“他们都说老爷不知道哪辈子的福气,得了这么好的夫人和这么好的儿子。”
丫鬟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街面上还有更直白的呢,说老爷“前半截靠老太爷,中间靠夫人,晚年靠儿子。”
她想到这里就替自家夫人不值当,反正她是游家搬到顺天府后买来的丫鬟,只听游夫人和游野两人的号令,见夫人和少爷不把老爷当回事,因此什么话都敢怼老爷:
“老爷也要知足,旁的不说,媒婆那日还遣送了人来问,说见夫人和老爷常年分居,夫人这么能干,早有想续弦的富贵人家想找她说亲寻一位可靠夫人去操持家务,她觉得我们家夫人正好。
那富贵人家,可是做过翰林,比起老爷嘴上的清雅还要清雅。”
游泰生这下彻底被撅了回去,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踱步走了。
要是旁人他还能说两句,可翰林,那是中过状元郎又在皇帝身边侍奉的清贵角色,他是附风弄雅,人家是真风雅。
看着老爷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史夫人忍住的笑就再也憋不住了,痛痛快快笑了几声,还真是好笑,前半辈子听了爹娘贤良淑德的鬼话,将个败家子当做主心骨,万事都听丈夫的,差点没误入歧途,后半辈子扔掉那些繁文缛节,反而活得越来越痛快。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被个丫鬟都能怼走的老头子,以前年轻时是她连大气都不敢吭要侍奉的夫君呢?
果然放肆的人最痛快。
她吃吃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厉害,随口编造一件事就能给我解围,没白养你。”
“夫人,我可不是编造。”丫头正色道,“那位翰林是真的,请媒婆来打听也是真的。”
啊?
史夫人惊讶。
随后反应过来:“不成不成。”
史夫人连连摇头。“就算我现在和游家义绝了,总要顾惜少爷的脸面,母亲再嫁,他要被岳家嫌弃的。”
“少爷才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呢?只为了自己脸面和婚事就让亲娘受委屈,那样的人禽兽不如,少爷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小丫头帮自家少爷说话。
史夫人还是不上心:“才出狼窝又跳火坑?我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多囤积些棉麻是正经。”
等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夏姥姥就有了个奇怪的发现:“奇怪,我们神机营最近伙食变好了。”,她平日里帮厨最清楚不过。
“还真是。”瑶琴也想起来,“说也奇怪,这些日子我们神机营的伙食变得真好,三五不时就有肥鸭大鹅,还有那豕肉,简直不要钱一样。”
夏晴和游野放下筷子,对视一眼,随后夏晴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难道神机营要上战场?”
瑶琴不以为然:“以前也征讨过我们,遇上大战神机营要开拨,不过我们这些捻火绳的都会被派到承德、张家口等地,不会亲自上战场。”战场忌讳女子,故而他们都留在京城以北靠近蒙古高原的某处卫所,方便调拨帮衬前方。
夏晴明白了,他们这些应当算是后勤保障。经过家人解释,她才知道神机营是大明禁军三大营,专门掌火器,这么厉害的地方当然是要上战场。
夏晴这时才觉担心:原先把战争当置身事外的事,没想到离着自己家人这么近。
“那姥姥呢?”小妹关心姥姥去留。
“营房里做饭的倒是会抽调一部分上前线做大锅灶。”瑶琴蹙眉想起往年的惯例,“就是不知道轮到谁。”
果然等到十一月的时候,朝堂上有了风声,说是圣上决定御驾亲征,但户部、刑部、兵部等诸部尚书出言相劝。
圣上大怒,先是命户部尚书夏原吉清理开平储粮,想想,又将其半路召回,与吴中一同下狱②。
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都知这回御驾亲征是无可避免了。
到了年根底下,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讨论出征的事,听说从朝堂已经有两派,为了去或者不去的事争执,民间也常有阿鲁台部众劫掠北地的传闻故事。
与此同时,军中开始准备大肆采购军士所用被服,以及干肉、粮食等诸多路菜,不过这消息还未传到民间。
不管怎么样,夏家人还是度过了这个春节。
夏晴看着漫天烟火,暗暗许愿;这是我来此地的第一个春节,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扎实活好每一天。
家人在侧,事业有了方向,她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人生充实。如果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夏婆子喝了点屠苏酒,家里包了扁食,夏晴看着与现代饺子没什么区别,今年家里赚了钱,包的馅料儿也豪气,有虾仁鸡蛋馅儿、有猪肉白荪馅儿、还有韭菜鱼肉馅,样样都包得饱满,皮薄馅大。
除吃之外,大明还要吃百事大吉盒儿,吃驴头肉,唤作嚼鬼,家里门口立上桃符板迎春,还摆上烧得焦黑的将军炭来辟邪,风姐儿还自己点了些鞭炮,说是要祛除夕兽,整个过年都热热闹闹。
等大年初二的早上,游野就来夏家拜年。趁着人少,他将夏晴拉到灶房,小声跟她说:“我也要走。”
“你……?”
游野点头:“我已经得了消息,说是安远侯柳升领兵③,我们卫所本来不会去,我求了一位赏识我的大人,调拨到他麾下一同去出征。虽不知何时,但也快了。”
“那……你家里也愿意?”夏晴不知为何,手慢慢攥了起来。
“乱了套,这两天我也一直无法脱身。”,游野黯然。
他爹又哭又嚎,要去金陵祖坟告状,叫祖宗惩罚他这个不听话的不孝子。
就连一贯支持他的娘都不愿他走:“你要当火甲,是为保全家中基业免得被小人觊觎,这娘理解;随王大人巡视是志向高远;进卫所是高升一步,娘也支持;可唯独这行军打仗去边地,娘是万万不准。”
刀枪无眼,她就这一个儿子,若出了意外叫她如何活?
夏晴想了想:“若你真心想去,肯定有你的理由……”,年轻人热血无垠,估计劝不住。
游野心里一热,看向夏晴,他就知道晴娘肯定会理解她。
“不过当真要小心再小心,这战场上……”夏晴不想说不吉利的字眼,只赶紧多说吉利话,“你定能平安归来。”
“好。”游野重重点头,将手里半人高的包袱递给她,“我不在,这些你留着用。”
夏晴拎过包袱,先是一重,差点掉到地上,让她惊讶到底是什么,等打开后就发现拉拉杂杂,最大的居然是一口锅。
“这是……”夏晴瞪大眼睛。
“我为打兵器寻了些精钢,剩下的反正也用不完,就叫铁匠打造了一口锅,这样的锅受热匀称,做菜不容易焦锅,正好适合你。”游野说得自然而然,有那么一瞬那让夏晴自己都信了原来打兵器时顺手就能也打一口锅。
还有一柄刀:“这刀很锋利,削铁如泥,我想着你做菜时刀工那么好,这把刀正好配你的刀工。”
这是要宝剑配英雄,宝刀配好厨?
再是一个菹罂。夏晴看到有点惊讶。这是双领罐的腌菜坛子,类似现代的泡菜坛。
“年前你忙着腌菜,打碎了一个坛子角,当时你说等年后陶窑开门就买个新的,我想着再买的话你拎回来太重了,就去陶窑那里,买了个新的。”
游野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人家安心关门过年,不愿意接单,游野花了大价钱,又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那人重开窑炉烧窑。
夏晴也猜到了,不免好笑:“不用那么着急啊,你这不得付一整窑的钱?”人家烧一个坛子也要开窑,估计要收一窑的钱,她还没用过这么贵的陶土罐呢。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一个人拎不动。”游野被她提醒,也觉得自己好笑,怎么当时就跟中了魔一样非要烧一个新陶土罐送她,要不等年后烧出来,拜托娘或者小王给她不也行吗?
不,他仔细想了想,那不一样。
夏晴继续翻动,剩下的东西也差不离:
有一摞系头的头巾,游野说“瞧着你喜欢绑头巾做饭,我就找人做了一叠,你每天换都不重样。”;
有香樟木做的案板,“这个切菜有异香,你凑过去闻闻,是不是很香?”,
还有日常用的银皂盒、雕刻着鸟头鱼尾的牛骨猪鬃牙刷子、菊花香的澡豆、菱花形铜制手持镜,牛角磨成的梳篦、瓷制粉盒、银的香囊。
虽然有擦的粉、香囊这样涉及男女之情的东西,但与一大包袱“乒乒乓乓”作响的生活杂物放在一起,非但没有半点绮丽浪漫,只有杂货铺进货的豪气。
夏晴本来厚重的离愁别绪也被日杂店的豪迈冲淡了大半。
她在里头翻捡整理,产生了自己将要开“南北杂货店”的错觉,一边好笑道:“这可是日用都不愁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明白了游野的意思。
他要她以后日用万物都是他送的东西,他不放心走后她的日用万物,故而才拉拉杂杂,重重叠叠,买了一兜又一兜——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所有关于作战的都是真实可靠的史料,来源都有标注。
①《吴氏中馈录》
②《明史》
③《弇州史料》
第37章
游野要走, 夏晴想给游野做一身护身的衣裳,她想着寻常将领肯定有甲胄护心镜护身,游野这种卫所的普通士兵应当不会有这个。
她想着先偷摸做个护心镜, 先偷偷问姐姐。
姐姐大惊。
夏晴才知道这玩意儿在当今世上是违禁品, 私藏甲胄是谋反大罪!
不过风姐儿有办法:“就按照铜镜造,反正两样差不多。”
至于铸造的细节,风姐儿讲究很多:“要是战国混战时,这青铜护心镜里头还得加锡, 能增加硬度和韧劲。”
“还要鎏金,金与水银齐涂, 炙热将水银挥发, 留下金层。”
“最好是端阳节正午,
在江心舟上造护心镜,阳气最盛, 造出来还能辟邪。”
夏晴摆摆手:“如今还能顾得上那么多讲究?一切谨慎为上。”
于是姐妹俩琢磨了半天,摈弃那些没用的繁文缛节, 随后一起去寻了铁匠。
姐妹俩跟他说自己想做个特殊材质的铜镜,铜锡混合的材质,圆形凸面,再在镜背中心多上下四角半球形纽扣。
铁匠好奇, 夏晴就睁眼说瞎话:“这是挂铜镜穿绳子用的。”,实则这个扣以后要留着穿绳绑在衣裳上。
铁匠犹豫:“你这模具造出来成本不低呢,我做一个也是一批的价。”
风姐儿偷笑,这两人还真好笑, 游野烧了一炉窑只做一个陶土坛,二姐做一批模具只烧一柄护心镜,说起来其实他俩更像一家人吧?
夏晴自然是毫不犹豫:“那就烧吧。”, 人命关天,她现在手里又有闲钱,若是能关键时候救了游野的命也值得。
风姐儿也开口:“要不给我烧一批铜镜吧,我试试卖掉,能赚点也是点。”
烧出来“铜镜”,夏晴就跟风姐再次取经,得知古代普通士兵会用渔网缠绕披在身上来抵挡对面的刀枪,就做了个马甲。
将护心镜前后镶嵌缀连在马甲的胸背正中位,其他地方则渔网缠绕,侧面还放了薄书,她隐约记得前世似乎有厚书防子弹的先例,想必层层摩擦也能抵挡刀刃的锋芒。
游野一开始见夏晴跟自己要衣裳大小尺寸,先是大喜,之后几天都晕乎乎如在云里雾里,沉浸在心上人为自己手缝贴身衣物的幸福里。
待看到成品,却是一惊:
并不是他期待的衣裳,而是个马甲。
外面看着平平无奇,没有绣着他的名字或者藏着夏晴一缕头发,毫无香艳之处。
拎起来发现内有乾坤,一摸就摸出前后胸口都有硬物,其余地方则缠绕层层不知加了什么。
夏晴有点不好意思,她不会女工,又不敢将这样涉及谋反的东西交给外面的裁缝做,因此这玩意儿还是央求了姥姥请她老人家做的。
等听清楚事情始末,游野还是同样欢喜,抱着那个马甲乐得什么似的,回家路上都深一脚浅一脚,如梦游一般。
风姐儿嗤了一声:“没出息。”,她自己则将那批铜镜拿到市面上去出售。
她也聪明,不往闹市去,只专门往神机营和卫所家属聚集的地方去提篮叫卖,篮子里还放了些鲜花绒线,遇上来买的人就将铜镜拿到胸前给那人比划一下。
如今战事在即,据说要至少出兵几万,普通兵卒都有可能去上战场,他们又不似将军有甲胄,因此家人都纷纷买了这护心镜。
风姐儿的生意格外好,又特意寻了铁匠又制作了两批,再多做却不做了,卖出去就收手。
这时候市面上也出现了很多仿制品,自有敏锐的商人意识到这层商机,自己做了许多护心镜,非但越来越像正宗的护心镜,品类也越来越多,有雕琢堑刻各色花纹的,有镀金镀银的,有号称寺庙开光的,总之眼花缭乱。
可是朝廷哪里能容忍有人私造甲胄?当即下令严查,关押了好几个私造护心镜的人,打了板子关进牢里。
夏晴在家后怕:“我往日里见姐姐不过耍枪弄棍,谁知也能摆摊卖货,如今更是见好就收,躲过一劫。”
“那是当然,你看风姐儿毕竟还流着我的血,能像那种蠢货一样被抓吗?”夏姥姥一脸自豪。
风姐儿这回卖了三批货,大约卖出去一百个护心镜。
一个铜镜耗费铜料三斤,约150文,锡料50文,木炭和工匠300文,算下来总成本就要500文,她对外出售700文,一个铜镜就能赚200文的利钱,这么多足足赚了二十贯钱。
她将钱都重新串好,交给了史夫人:“听说她们在卖棉麻,这回肯定大赚了吧?”
史夫人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她倒没有关系搭上军队,但因着军营里采购,全城的布匹棉麻价格都水涨船高,加上年根底下年货采购,还要一些喜事丧事增多,因此棉布和麻布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她自己工坊里织出来的只有两种:最常见的三丈二尺一匹白棉布,200文一匹,普通麻布是100文一匹。
现在这些日子已经都翻了倍!
如今白棉布涨到了400文,普通麻布涨到了200文。
从儿子给她消息史夫人就在囤货,当初囤货时游泰生还指指点点嫌她囤积无用,此时却哑口无言。
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攻击点:“你要是当初不只买普通棉麻,而是做些阔白棉布、二线细布、三线细布、三梭布该有多好?”
游家发迹的金陵是棉麻桑蚕有名的鱼米之乡,因而游泰生虽然纨绔,但也知道些名贵布匹的名字。
史夫人哼一声:“官府征用的是普通被服,难道还要细布桑蚕丝去做?”,要知道现在涨价最贵的就是普通布匹,那些细布、桑蚕丝要涨也要到后面。
史夫人懒得搭理丈夫,却也不急着卖棉布出售获利,而是将自己手里的布分成了三部分,只出售了三分之一。剩下一部分她拿去染色,花了钱去染坊里染色。
此时刚涨价,棉布都在飞涨,但涨价的情形还未传导到染料这边,因此史夫人花了正常价格,一半染青,一半染红,染青的多加了10文一匹,染红的20文一匹。
游泰生看见了又要多嘴:“染青的做军中的被服,染红又是为何?谁家军营里行军穿大红?”
“好天杀的贼贱才,管好你自个儿就好。”史夫人现在非常放飞自我,跟织布的平民待久了也学了几句骂人的脏话。
怼得游泰生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然在家哀叹“斯文扫地”,堆放得布匹太多,连他存放金文图册的书房都被侵占了。
染了青布价格就又不同,史夫人命自家奴仆在县城赶集日,将布匹运到了县城最热闹的集市上出售,一匹青布卖到了500文,一匹大红布居然卖到了600文!
没想到红色的布却是卖的最快的!
这里头有个缘故,本来民间嫁娶就喜欢趁着腊月时进行,这时候农闲,亲戚朋友都有空,能张罗起来。结果这次赶上了征兵,本来就挤轧着市场上红布贵了起来。
这也就算了,结果许多要可能被征用的百姓和兵卒都急着在腊月里成婚。
百姓眼里,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就算再穷也要穿一身红布衣裳,若是实在买不起,哪怕买一顶大红布的盖头呢。
因此史夫人第二批的红布和青布都卖得飞快,这时候市面上价格已经涨得奇高,她却还是坚持只收六百文,因此不愁销路,只过了两三天就卖光了。
这时候游泰生又嘀咕了:“拱北县有什么可卖的?应当拉到京城,京城才卖得更快呢。”
史夫人翻个白眼:“真是蠢货,你当京城的崇文门是摆着好看的?”
“官府在那里设了关卡,进京的货物都要收税,征税宣课司干脆就在那里办公,京城内九门之一,八大钞关之首,你猜你的布管不管?”,史夫人觉得自家这点布没必要去京城卖,还要收一层更高的商税呢。
游泰生一生游手好闲,哪里想过还有商税的事,不由得悻悻然:“游野不是如今在京城里也做个小胥吏?找人说道说道。不就没事了?”
“儿子当初做胥吏时你嫌弃丢了你游家的脸,还说什么祖上出过进士,官至宰相,现在又不嫌了?”史夫人瞪他一眼。
“再说了,民间俗话说得好,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可见这里头多深的水,我们儿子怎么平这里头的事?”
她懒得跟丈夫多话,眼看他被骂得不吭声了,又去卖第三批货物。
第三批货她请了人来做粗布军鞋和厚底麻鞋,一般行军打仗官府会发鞋,但跋山涉水的一双鞋走不了几百里就烂了,因此兵卒们的家人们都会自家给孩子多带几双鞋,穷人自己做鞋,殷实一点的自己买鞋。
街面上军鞋也是供不应求。
史夫人也不贪心,一双鞋用2尺棉布左右,再加上麻绳和工钱,大约是60文,她就卖一百文一双麻布鞋,150文一双棉布
鞋。
要知道现在外面的棉布已经涨得快要跟丝织绸一个价格了,史夫人也价格算是良心中的良心,因而附近十里八乡的都来史夫人这里买布鞋。
等到三月时,史夫人这里的布鞋布匹一扫而空,她自己囤积的货多,投入的本钱也多,赚了有几百两银子,夏家人投入本钱不多,但利润也很可观,得了八十贯利钱。
外头征收棉麻的时候,夏晴也在忙着卖菜。
各处营地里的菜都是现场征收购买,因此京城上这些物品都也随着涨价。
夏晴先兜售自家腌渍的各色菜肴,有瓜芥菹、菹菜蔓菁、鹌鹑茄、蒜瓜、蒜梅、葵菭腌菜各种各样。
这些菜的成本不高,都是当时的时令菜蔬,像芥菜一文钱两三斤,茄子两文一斤,最贵的蒜也不过是十文钱一斤。
瓜芥菹一小坛要用十斤菜和一斤盐,算下来成本大约是30文,但出售要卖60文,利润可以翻倍。分拆成小竹筒,一筒不过十文钱。
鹌鹑茄、蒜瓜、蒜梅几样因为里面蒜多,所以卖得贵些,一坛子要卖百文,夏晴同样也分拆到小竹筒里,一竹筒十五文钱。因着蒜有杀菌的功效,据说还能祛除军中的疟疾,因此即使贵反而销量最好。
风干肉和腊肉售价一斤七十文,来问价的士兵们一听就划算。大约三斤才能出一斤,鲜肉按照十五文的成本,干肉成本就要四十文斤。因此就开口:“给我秤一点。”
其余的肉条、腊肠、血肠也卖得飞快。
像大酱、腌制霉豆腐、豆腐乳、豆豉这些下饭神酱和咸菜都是零散士兵卖得多,像腊肠肉条则是军中小官模样采买的人多。
这也符合逻辑:寻常小兵买了咸菜下饭吃,买块腊肉自己没锅灶也做不了啊。
夏晴灵机一动,就又用腊肉丁熬了肉酱,这些肉酱和咸菜都用小木桶和竹篓内衬荷叶油纸,方便士兵们取拿,也同样受欢迎。
她不认识什么军需官,也不认识军中的千户、百户,想被大批量采购是没戏,只能靠在集市上零卖,即使这样她的货也走得飞快——毕竟有几万大军要调拨,她这点量还不够一天的呢。
夏家人每日里都在数钱。
等到最后统一算了笔账,风姐儿赚得最巧,一笔赚了二十贯,史夫人因着有良心没有囤积居奇,所以给夏家的利润只有八十贯,至于夏晴这回带着夏家人提前囤积干肉酱菜,也足足赚了八十贯。大姨母和余婆婆,也得了夏晴的消息做酱菜,跟着赚了两贯银子。
全家人看着一串串铜钱发呆:“居然赚了这么多?”
这些天他们虽然跟着夏晴赚钱,但都是零零碎碎的,今日一笔,明日一笔,没有这样累积到一笔让人惊讶。
夏姥姥更是激动:“有了这么多钱,都能再赚一座老宅了!”
“何止啊娘。”陈老三笑道,“我看再这样下去,我们家说不定还能在京城赚一座老宅呢!”
“祖坟冒烟!祖宗保佑啊!”夏姥姥老泪纵横,“我现在就算蹬腿死了,也对得起祖姥姥了。我一直怕她老人家怪我丢了编草席的祖传差事,这回也不怕了!”
夏家人一致同意将铜钱交给夏晴:“若不是二姐眼光高,哪里来的银钱?”
夏晴就寻了纸笔,按照现代招股书的范本,写了夏家各人的股份占比:“我马上要开一家食铺,家里人可以根据出资来占比,以后等我赚了钱还能给你们分红。”
“食铺?”家人先是诧异,随后都觉得可行,“以我们二姐的手艺,这开一个食铺还屈才了呢!”
“先要等京城里形势平息些,如今家里还得准备神机营的调度呢!”夏晴估摸着要开食铺,还得再等些日子。
永乐二十年,三月二十日,圣上御驾亲征阿鲁台,大军调拨。
安远侯柳升领着中军马步队、大营围子手、神机营出征,其中就有游野随着卫所出征,神机营果然如下夏家人猜测获得了重用,风姐儿和瑶琴母女两人也接到消息,要被调度到京城以北营地后方的张家口做军需后备。
家人早有预料,因而也有心理准备,只是装行李收拾路菜,大姨母收到消息后连夜从拱北县城到了京城,定要自己和雨儿去,顶替妹妹母女:“家里收留我已经让我感激不尽,还让我做工有营生,还带着我赚钱,如今我报恩的机会到了!”
瑶琴哭笑不得:“若是打到张家口,京城也危险了,我们家早闭上眼睛等死算了。”
那倒也不一定,夏晴默默想。
风姐儿也胆子大,跃跃欲试:“我早就想去战场看看,要不是女子不能上战场,我也要投军去。”
她两人出发后,据说每日里搓火药捻绳,被安置在卫所城的“墩院”,夏姥姥也被调到了张家口的神机营后备所里做饭。
夏姥爷视若珍宝的驴也被征走,去了煞胡原,运送粮草辎重器械。
这一战就打了五个月,等到圣上大胜,班师回朝时也到了八月份,大军辎重也随之归来。
夏晴在后方,与自家家人倒是联络不断,她还在陈老三休沐时坐着车和家人去了趟张家口探望姥姥娘和大姐,因此也能隐约听到些战事的消息。
据说神机营的铳手各个神勇,立下了大功。又据说阿鲁台狡诈,见状不好溜之大吉,大明军队又重创了他的左臂右膀,可是无论如何都收不到游野的消息。
史夫人倒看得开,还反过来安慰夏晴:“军令如山,如果他能轻易传消息出来,那军中防卫岂不是犹如儿戏?”
不过她们倒是可以寄东西到军中,史夫人和夏家人就寄送了些鞋子和银钱,夏晴也夹带私货做了一小罐肉酱。
那肉酱是她特意熬制的,先下油锅将香葱、八角、茴香等诸多调料小火熬出香气,再捞出调料纸质不用,随后将豕肉、鹿肉晒干后却肉丁,混合着香蕈丁下油锅慢慢煸熟,再拌上芝麻香油,连油带肉酱封存一小罐。
等油凝固成固体样,这样能密闭空气保存得时间更久,每次要吃时舀上一勺拌进饭里或面里,也能让难吃的饭菜增色不少。
夏晴猜圣上御驾亲征,同行军中将领肯定不敢克扣伙食,所以士兵的饭菜不至于太难吃,但大锅饭吃久了难免腻,就给他准备这么一小罐肉酱。
除此之外又带了几条熟的风干鹿肉干,这样无聊时可以嚼在嘴里,也能跟刀剑挂在一处,不容易腐坏。
这中间五月时广州台风,太子监国,妥善处置,获得百姓称赞。
因着家里人也大半在战场上,夏家人这半年没少往各大道馆寺庙去,祈祷祈福,盼着家人能够平安归来。
待到八月收到班师回朝的消息时,夏晴先松了口气:可算能回来了。
夏姥姥和娘、风姐儿先回来,她们属于后勤,自然用不着了,也是最快回来的。
夏姥姥精神矍铄,丝毫不见半点风霜,还给他们兴致勃勃讲了半天见闻:“我按照二姐儿平日里的做法做了些菜式,那些来营里吃饭的小子们各个都说好,还说等战事平息了要去我们家的食铺买吃食呢。”
风姐儿更是长高了一截,已经从原先的懵懂孩童变成了少年模样,英姿飒爽,说起神机营里见过的火器更是心向往之:“听说这回立了大功。”
夏晴便给她们做了一桌接风餐。
菜式上有陈老三最擅长的蟠龙菜,也有风姐儿喜欢的红烧肉,还有乌龙戏珠,油焖虾,还有糟卤蟹。
如今又到了吃螃蟹的季节,夏晴自己买了酒糟做糟卤蟹,京城里有民谣“三十团脐不用尖,糟盐十二五斤鲜,好醋半斤并半酒,可飧七日到明年。”
团脐为雌尖脐为雄,这道菜最好是用雌螃蟹做。
选用上好的雌蟹,和各色调料一起放入糟卤中腌渍,这道菜本来可以放几个月不坏,但夏家的根本防不住,像这种秋风渐起的日子,夏晴每日里都腌一大缸,常常都卖空了。
街坊们都笑:“说也奇怪,酒糟蟹又不难,家家都会做,就夏娘子做出来的不同。”
正餐开始,家人聚在一起说些过往见闻,还叙些各自的情形:拱北县城夏家的食铺开得生意越来越好,可安娘子本身的生意却不好,她又与夫君和离了,索性想来京城找夏晴闯荡。
夏晴如今计划开食铺,也不想关掉自家的食摊,就准备让安娘子接手,反正两家的定位不同,食摊还是卖各色小吃,食铺则卖大菜,也不会互相影响生意。
“这倒好,那食摊的位置很难赁到,恰好我们能遇上,就留着以后做个退路,万一食铺开不下去,还能再回到从前的食摊。”
风姐儿笑嘻嘻捻起一块糟蟹送进嘴里,随后满意感慨:“好香的蟹!果然还是妹妹做得好吃!”
糟卤蟹经过浸泡后,沾染了一层琥珀色的糟卤酒水,吃到嘴里,第一下感受到的就是这层糟卤的香气,酒气中混合着各种调料的味道,由于已经浸泡了许久所以各色滋味混合得恰到好处,光是吸一口汁水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咬开蟹壳,就能尝到里头的蟹肉,鲜美滋味,口感紧致,偶然吃到一口浓郁的蟹黄,简直要在嘴里横流,原本丰腴肥美的蟹黄被酒糟浸泡后酒香淡淡,多了一丝底蕴,两种滋味互相映衬,越发让整道菜增色不少。
“你们不再时晴娘又去了那小衙内家做蟹宴,得了不菲的赏钱,还得了一套蟹八件呢,居然是纯银的!”陈老三也咬了口糟卤蟹,大咧咧说。
“是啊,我们这次去没见着小衙内,是他娘叫的内宅赏月宴,听说小衙内也去了北地呢。”小妹开口。
“我知道,我遇见过他。”风姐儿忽然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话。
她平日里说话大大咧咧毫无机心,可这回说了一句就没有再多说,夏晴有点奇怪,就去看大姐。
结果看见姐姐若有所思,似乎还有点惆怅,就有点纳闷。
要在京城出租商铺,有和远店、福顺店、普安店这样的官店,也有民间私人所有的铺面。
夏晴选择私人店铺,这时候的房屋中介被唤作“中人”,夏晴将自己的需求告诉了他,就由着他去满城寻找店铺。
夏晴的需求很简单:有灶房能做菜,不要太偏僻,大小大约能容四套桌椅板凳,最好是分前后两间,若不能,一个开间也能容忍。
中介提供的房产各不相同,先是给夏晴看一个很小的铺面,大约能开一家正新鸡排那么大,堪堪能够转身,就这还要价三十贯一个季度。被夏晴无情拒绝:“太小了。”
再看她看一个很大的铺面,宽敞无比,能在里面骑自行车,大约能放几十张桌子,每个季度收90贯。
夏晴连连摇头,一个月就要三十两银子,她一点都租不起。
最后带她看一个中等铺面,大约能放十几张桌子,一个季度四十贯。
这回铺子大小倒合适了,价位也很划算,性价比高,但是这个铺子紧紧挨着高粱桥斜街,位置没那么便利不说,还有股时有时无的骚味,等出了门就看见有人拉着粪车经过,原来这里是收尿桶的人往城外出去的必经之路。
夏晴赶紧摇头,对方还不放弃,努力说服她:“您瞧这价格多合适啊,就算有什么缺点,价格大小都合适,为什么不赁下呢?”
夏晴琢磨着琢磨着回过劲来:“合着你先让我看两个明显不合适的,就为了让我屈就这个?这家户主给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力吆喝啊?”,没想到京城的中人居然还有套路。
回家后跟家里人一说,夏姥姥当时就拎着擀面杖冲到中人家里去了,在他家门口一顿骂,把个中人臊得出不了门,赶紧来给她道歉:“那铺面老板是我三姑奶奶,我才不得不帮她说话,这回再也不犯错了。”
夏晴也不敢再用他,又另寻了一个中人,请他出面。
这回寻到的铺子有个是在现在的食摊附近,虽然背街,但也在繁华的正阳门区域,离着夏家也近,再看铺子大小也合适,价格呢要四十贯一个季度。
不过缺陷也有,一是没有灶,这里上个租户是做茶楼的,二是门口没有青石板,全是泥土,这样每每遇上雨季,店铺里肯定客流量会大减。
夏晴想了想,这个价格实在太合适,还是签了协议。
看好了商铺定下了私契,交了中人的费用,这合同就算正式签署了,双方若是反悔要根据合同约定交违约金。
大明对百姓仁慈,自家卖饭卖菜这些琐碎之物都是免税的,夏晴也就侥幸能免税。至于其他一些手续请陈老三帮忙代办就是。
不过她的食铺要是想卖酒,就必须缴纳“三十税一”的酒醋税(《大明令》),现在她还不想卖酒,但许久酒楼后期若是要盈利,还是避不开加酒类。
定下了商铺,店家还给了夏晴几天的搬家期,很人性,夏晴就请家人帮自己砌灶,早就是再门口铺石板,夏晴买了青砖石,特意请了铁柱帮忙。
夏家人多,砌灶这种事不在话下,砌个土灶对乡下人来说简单至极,铁柱也请了自家同乡过来,只用了半天就将店铺门口的青石砖都砌得清爽整齐。
夏晴请他们吃了顿饭,要给工钱铁柱却不收:“夏娘子帮我赚了大钱,如今我家的几亩田地都要收成了,眼看明年又能攒新田地,我哪里还能收夏娘子的钱?”
定好了这些琐事,夏晴就开始着手布置店面,首先是彩楼欢门,她自家买了彩纸布帛彩绸制作,因着有现代审美基础,倒也没有太难,扎了各色鲜花和卡通小人,力求吸引人眼球,还用彩纸做了个青花瓷饭碗,旁边立了自家的店名。
夏晴还别出心裁,定制个灯笼放在店名的招牌里头,打算每日点上亮起油灯,这样到了阴天或者黑夜,老远就能看到自家店铺的logo,增加知名度。
为了防火,她还绞尽脑汁在油灯旁边放了一圈沙子,做好防风防火的筹备。
再就是店内的陈设,新砌的灶头在最里头,夏晴还别出心裁在店门口摆了个类似现代玻璃柜的东西,里面放上自家的点心盒子和当季菜肴,起到一个打广告的作用,务必让经过的人都能看到。没有玻璃,就用薄薄的纱布,若隐若现能看见,还能挡风防虫。
摆在店里的桌椅也特意去做了定制,没有做古代那种笨重的长方桌,而是选用了上回一样的酒桌和现代简约风格的桌子,本来店铺就不大,这样线条简约才能让店铺显得宽敞些。还别出心裁设置了对着墙的一排桌子,方便单独一个人来吃饭的食客。
这样比四张桌子多放了一排,让店铺的容纳量更加增加。
张罗好了店铺,就开始设定开业的主菜,夏晴想着务必要一鸣惊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8章
就在夏晴为做什么菜而思虑时, 郑和大人带着船队返京,第六次下南洋的成果颇丰,除了满船队的海货, 还带来了暹罗、苏门答剌、阿丹各国使节。
京师市面上自然也有流出来的胡椒、檀香、龙脑、乳香、苏木、香蜡等种种南洋之物, 京城小民平日里街面上闲聊也多聊起这些稀罕的南洋风情。
夏晴忽然来了灵感:不如做些异域风情的饭菜如何?
她新店开张,正愁开拓客源,不如做南洋菜来增加异域风情,古代版蹭热度又有何不可?
说干就干, 她就去使节们聚集的同文馆附近打探情况,
说也巧, 夏姥姥动动脑筋, 想起有位隔了五代的姨姥姥的女儿在同文馆洒扫庭院, 带了四色礼盒和两匹花素尺头、一坛金华酒就带着夏晴去拜访亲戚,说明来意。
表姨母自然欣然允诺:“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 我帮你问问。”,答应得爽快, 夏家亲戚众多,在基层编外做胥吏,不贪污行贿的情况下还是很方便做一些小事的。
虽然郑和下南洋严禁民间海上贸易,但外国使节却还是会夹带些私货出来, 因此表姨母很快就联络到了同文馆外国使节携带的厨子们,表达了愿意贸易的想法。
外国使节出国不习惯,都会习惯携带本国厨子,厨子们手里握着大量本国调料, 要说昂贵的苏木、檀香、龙脑肯定是没有,但出售些调料还是可以的。
于是夏晴就买到了姜黄、芫荽籽、香茅、南姜、柠檬叶、姜黄、罗勒……当然这些都是已经风干了的干叶子或干调料。
不过她已经心满意足,甚至她还买到了新鲜的青木瓜和菠萝!甚至还有一瓶鱼露!
厨子们也很满意, 大钱他们赚不到,赚点小钱也可以,本来运送来的调料就很充裕,多卖点也没什么,何况看大明百姓也对他们的调料不大感兴趣。
至于那些木瓜和菠萝鱼露,纯粹是因为要放坏了,每天吃的饭菜是定量的,与其眼睁睁看着它们即将腐烂,不如卖掉赚点钱。
“老天爷,平日里你爱琢磨做饭吃食,这回可一顿好琢磨啊?”夏姥姥砸吧下嘴,“不过番邦的吃食,有人吃么?”
“有人吃!”夏晴很笃定,一来现代已经有成功案例,她只要踩在前人肩膀上用手艺恰当改良泰式菜,就能获得食客喜欢,二来这会京城正在热议下南洋的事,自己的南洋美食是京城独一份,肯定能引起话题。
夏姥姥就不说什么了,反而很自豪跟表姐妹一家介绍自己孙女:“做饭厉害得很!这孩子从小就稳重,忽然长大开窍了一样,捉起锅铲就开始做菜,爱琢磨新菜式,脑子聪明,小小年纪已经在拱北县城和京城各有一家食铺食摊,眼下又要开新食铺,翻过年肯定开大酒楼……对了,亲戚们都来赏脸捧场啊,新店铺后日就开业,一定要来喝杯薄茶!”
夏晴不好意思跟亲戚们笑笑,第一次听姥姥吹嘘她时她差点吓死,现在已经能淡定脱敏到谦虚一笑了。
亲戚也很捧场:“不愧是我们夏家的姑娘,我定要来看看,这些年亲戚们也不大走动,以后要多多照应才是。”
请点完所购买原材料后夏晴决定做几道菜,主食是菠萝炒饭,素菜是青木瓜丝沙拉,两荤是香茅草烤鱼和黄咖喱鸡肉。
素菜青木瓜丝沙拉,鉴于青木瓜不多,就加入大明的青瓜丝和胡萝卜丝一起凉拌,再倒入鱼露和蒜头、坚果碎、柠檬水,算一道清爽的沙拉。
先是香茅草烤鱼,选用暹罗香茅和柠檬叶,鱼则是大明本地鱼。
姜黄调味的黄咖喱,则用来炖煮鸡肉块和芋头丁,炖得绵软烂,没有椰浆,就加了牛乳汁和白糖适当增稠。
至于菠萝则拿来切小块,做了菠萝炒饭。
夏晴开业前,先给街头小童们发了一叠传单,请他们加以宣传,传单上写着“下南洋,美名扬,暹罗饭菜尝一尝。”,还叫他们四处唱这几句词,专门往闹市处去散播。说定了每人发一把糖。
她这宣传语定了好几版,最后经过具有政治敏感性的家人们把关,挑选出最人畜无害的一版,免得被当做“传播谶言”的有心人带走。
虽然大明政府给基层民众的识字工程做得很好识字率很高,但夏晴还是贴心画了宣传画,上面画出了几种菜式,还简单画出了自家食铺所在的地址。
小童们传唱,自有路过街坊听到:“什么?暹罗饭?南洋菜?”
当下人人都热议下南洋诸事,故而对暹罗饭菜也起了兴趣。
待看到菜单后,就蹙眉:“边地小国,番邦之人,能有什么好吃食?”
他的同伴显然有别的想法:“看这菜单上,什么菠萝,什么沙拉,什么咖喱,听着还挺有意思,不如去看看。”
“就算不吃,拿来跟友人闲聊作为谈资也好。”其他人鼓动两句。
横竖无事,就跟着传单上的地点去看看。
待走到店门口,先是眼前一亮:“倒是收拾得齐整。”
店面收拾得外观显眼,里头的陈设简洁而质朴,吃食也认真摆在大盘里,散发着阵阵香味,但是都是没见过的吃食。
是以没人吃,站了一堆人都在看:
菠萝炒饭里米饭粒颗颗分明,雪白,金黄鸡蛋粒,还有红色的胡萝卜丁,还掺杂着黄色的果粒,看着就应答是菠萝了。
怎么说呢,风一吹,就吹来酸甜的果子味,似乎,这也不像什么难吃的样子啊?
再看那木瓜丝,看着清爽的绿色,上面还撒了坚果仁和各色配料,看着就是正常的饭菜模样,虽然与平日里所吃菜肴不同,但也不像是奇怪的食物。
还有人指指点点,怪声怪气道:“香茅草烤鱼不就是我们大明的炙鱼吗?”
“这位客人好眼力。”夏晴笑眯眯回答,“只不过暹罗炙鱼在鱼腹里加了暹罗的调料香茅草,故而滋味有清新果香,略有不同。”
她说话温和,在客人挑刺时并没有一味反驳,而是顺着客人的话先是肯定了他,而后又指出了自家店铺的特色,因此围观食客们倒是对她有了点好感。
就连开始挑刺的那位食客都有点不好意思,摸摸脑瓜,缓和了语气:“都说蛮夷小国,看这些人的吃食倒也不像。”
“您说得有道理。”夏晴温和笑道,“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暹罗地热,瓜果众多,故而菜肴里就有不少以香草、瓜果入菜。我们中华菜肴里不也有以花果入菜的吗?”
“这倒也是,我们的桃花茶,炸荷花,榆钱饭,槐叶冷淘也都是以花入馔。”那位客人点点头。
经过这么一聊天,他心里的顾虑和傲慢被打消了不少,想着去尝尝:“既然暹罗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肯定也不傻,不至于拿着难吃当好吃,我且尝尝。”
再者人家店长耐心跟自己解释了这么多,再不吃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说罢就走上前去:“给我来一份。”
“好嘞!”夏晴给他讲解,“我这里是一主食,一素两荤,单点菠萝炒饭25文,青木瓜丝沙拉10文,香茅草烤鱼40文,黄咖喱鸡肉40文。若是全部都点,则要100文,便宜15文。”
“那就都来一份吧。”那抬杠汉子一听也不贵,就都点了,顺便打发小孩:“小竹子,劳烦你把我浑家喊过来,我给你两文钱买糖吃。”
他妻子很快就过来,很是雀跃:“今日又吃什么好吃的?”
抬杠汉子略有点忐忑:“这家新开的,说是今天有南洋菜暹罗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那也无妨。”他妻子豪爽挥挥手,“看这妹子干净爽利的样子,饭就算难吃应当也干净。” ,至少能保证一样。
夏晴麻利,先是将腌制好的大青鱼烤在炉子铁网上,一边飞快炒起了菠萝炒饭,青木瓜沙拉是早就拌好的,青枣飞快给夹了一盘,咖喱鸡肉也是早就炖好错在锅里温热着的,盛饭就好。
是以妻子刚到没多久就上菜了。她最喜欢菠萝炒饭的形态:“好俊的饭!”
那菠萝炒饭还带着锅气呢,扑鼻而来的还有酸甜果香,先吃一口,米粒硬有嚼劲,继而菠萝香与炒饭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
女子慢慢回味,菠萝丁酸酸甜甜,经过切丁爆炒后变得发软,但内里却依旧保持了浓郁果香,酸甜解腻。
抬杠汉子则专心夹了一大筷子青木瓜丝沙拉塞进嘴里,享受得“唔——”了一声。
木瓜丝柔韧而清脆,口感很解压,吃一口微微发酸,带上夹杂其中的其余几种配料,木瓜微酸,青瓜爽口,胡萝卜丝发甜,三者交织在一起,让味蕾获得了极致的享受。
夏晴因着担心客人接受不了咖喱饭的糊状感,索性将汁水熬得浓稠些,盛
放在花朵状的食碟里,上放小勺,方便客人盛放。
浓稠的咖喱鸡肉丁带着许多种复杂的香料气息冲击而来,咖喱的醇香沁入了鸡肉,带来一种独特的风味,香浓微甜,让人欲罢不能。
客人无师自通浇灌到炒饭上,就着米饭拌起了咖喱,一起混合送进嘴里。
夏晴:不愧是我大吃国,吃商很高。
他们夫妻俩吃得香,还不忘招呼旁边犹豫的人:“好吃!”
“暹罗菜做得地道!”
似乎刚才抬杠质疑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还有什么怀疑,本来还犹豫的食客们便都坐下开始点菜,还好炒饭一下就能炒好多锅,再加上炒饭的材料都事先配好切成丁,再者烤鱼也是腌制好的,只要放在烤网上就好,否则三人还真是忙不过来。
饱食归一炮而红!
许多客人们都慕名前来,要知道京城有各种食肆,南北风味汇集,但是南洋菜这却是唯一一家。
而且价格并不贵,每样都几十文,加起来连酒楼里一道菜的价格都没有,在这里就能吃一桌!
许多人都知道了这家店,指定吃这几样菜。
让夏晴困惑的是,同文馆那几位南洋使节居然也来吃?
她仔细询问了一番,原来南洋菜此时在他们本土还未融合出来这种风味,而夏家食铺的菜在增加他们本土风味的同时还有不少改良创新,因此想念家乡风味的他们都想来尝尝这一口。
夏家人每日里都在忙着帮夏晴数钱,夏姥姥更是感慨:“原先还担心那么贵的赁房钱打水漂,现在至少转会了这一月的赁房钱。”
等说完后她才醒悟过来:“难道这几天就赚了十几贯钱?”
夏晴笑眯眯点点头:“姥姥,赁房钱虽然贵,但相应的收益也高,否则那些生意人都提篮叫卖了,谁要开店?”
她开在银楼门口的小食摊交给了安娘子帮忙打点,每月里刨除赁金一贯钱和给安娘子的一贯钱报酬,以及成本,估计能赚个三五贯。
与食铺的收益简直不能比。
连着卖出去好几天,夏晴购买的存货都售罄了,夏家人着急:“以后还去哪里买暹罗调料?”
夏晴倒不慌不忙,一来还有下南洋的机会可以购买,二来她以后还会推出其他的菜式,这次本就是个打广告的机会。
果然这次之后,夏家食铺就算正式在这一带站稳了脚跟。
即使吃不到南洋菜,但夏家食铺的滋味好吃,菜式新颖,也是一家极好的食肆,附近百姓想在食肆就餐的时候,就自然而然想起了夏家食肆。
这天夏晴还在做饭,就听外头一声欢快的男声: “掌柜的,我这回带来的东西你肯定不敢想!”
夏晴抬头,就见是小衙内。
小衙内,是时下民间对官僚子弟,特别是那些有权有势的高官子弟的通用称呼,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这位小衙内的爹是正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有“大九卿”之称,怎么说呢,夏晴一听就头大,在大明这可是大官了,相当于一省的**,甚至比这个官职还要大。
小衙内本人担任着散骑舍人的职位,这个职位一般是勋贵子弟镀金的职位,不用科举考试,属于恩荫制。
小衙内回来后也在夏晴这里吃过饭,屈尊迂贵坐在夏晴的小店里吃一份暹罗套餐,理由是“城里只有你家有。”,后面又来吃了第二次。
夏晴也将他当普通食客对待,热情招呼,但绝不多说话。
但小衙内毫不见外,每次都热情跟夏晴攀谈聊天,今天居然叫人拉了个冰鉴来夏晴这里。
“您这是……?秋天了,还用冰鉴么?”夏晴问。
“不识货了吧?”他咧嘴嘿嘿一笑,“我从天津卫运来的海货!好东西!老爷子还没吃上呢我就从灶房运了一箱过来,我猜满京城的厨子,你肯定做得最好吃。”
“谢您厚望。”他混不吝的样子逗乐了夏晴,让夏晴也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期待。
小衙内挥挥手,立刻有小厮打开了冰鉴,腾腾冷气冒着白雾,夏晴看见了一批海货,惊讶捂住嘴。
他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运来了一批海参海肠,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事,那批货居然都是鲜的!
“厉害吧?”小衙内显然很满意她的惊讶,“给我做些好吃的,剩下的原料就都归你。”
厨子看见稀罕食材就像猫看见麦苗,夏晴自然不拒绝:“那您稍等,我来处置。”
一边看看日头还早,知道离着风姐儿下衙的时间还早,就放心开始处置食材。
自打安风姐儿回来后就似对这位小衙内格外上心,有次路过他的住所是还有点雀跃,跟夏晴说那位大人家就在附近,还跟夏晴打听过孙闲汉,说是想知道小衙内更多的事。
齐大非偶,这样的人家别说入赘了,就算是成婚都困难重重,夏晴决定在看见苗头时及时提醒姐姐,眼下她连小衙内光顾自家食摊的事都瞒着姐姐,就是怕勾起她的更多关注。
先看小衙内送来的海鲜,有海虾、海参,居然还有海肠。眼下海肠是不贵的海鲜,可到她那个年代海肠也被炒成了贵价品,菜市场十根就卖百元,就连原本豪爽的海肠炒韭菜这道传统菜都抠抠搜搜变成了海肠捞饭——这样吃不出份量少。
不过海肠捞饭意外的好吃,因此夏晴决定做个海鲜捞饭
海肠先宰杀,闭着眼睛忍着恶心清洗掉海肠里面的东西,翻个面再洗干净。
小衙内一看她熟练的处理手法就拍手称赞:“我就知道寻你没寻错。”
处理后海肠再用热水焯水,最后去掉那点涩味就将它放在一边。小妹见有黏液立刻懂事的去拿凉水冲洗二遍,被夏晴拦住:“可千万不要加冷水,否则会变老,海肠咀嚼不动就如橡皮。”。被小妹问了半天何为橡皮。
海肠切断后就放在一边,开始处置其他菜蔬,海参是不用发的,因此清洗剔牙去肠后切断,再将大虾剔除掉虾线,同时抓住难得的机会跟两位妹妹讲解这些海鲜的处理方法。
等都处置后再开始调料汁:酱油、糖盐,和自家用虾头鱼骨熬的耗油,还有自家熬的淀粉。
每每做芋头饭时,夏晴都会先将切好段的芋头泡水沉淀,等干了后过滤筛一遍就是自制淀粉,放在碗里备用,这时候她都会怀念那个可以直接买到淀粉的时代。
小衙内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还来了兴致,叫旁边的奴仆去拿纸笔,自己不住在纸上记录:“自古以来有不少文人雅士靠写闲情雅致的小品文留名,我读书是不成了,但也靠着吃吃喝喝是不是也能青史留名?”
这孩子是打算立志做李渔呢。
夏晴不理会他,继续做菜,油热爆香葱姜蒜后再放入肉臊开炒,变色后加入虾仁、海参丁,再焖上自己调好的料汁不断翻炒,眼看着肉臊变色后再将切断的海肠、淀粉水勾芡、韭菜段依次撒入,快速翻炒后立刻关火,靠着铁锅余热加热韭菜碎。
小衙内有问题:“为何不多炒一会?”
夏晴回答他的困惑:“海肠极其容易变老,韭菜碎也是,稍微加热就变软了,吃起来没那么好吃。”
小衙内恍然大悟:“原来处处有学问。”
等做好了之后锅里都是浓稠的芡汁,里头各色海鲜,看着就知道好吃。
妹妹早就盛好了焖在锅里的米饭,夏晴长勺一舀,要出一大勺连汤带水的浇头,浇在了米饭上。
“哗——”小衙内眼睛都亮了,“果然这比酒楼好,酒楼里等大厨盛好饭到我手里还要一段路呢,哪里有这么迅速?”
他迫不及待拿起筷子要吃第一口,夏晴却给他递了个勺:“这道菜捞饭,连汁带饭,用勺子吃才更有意思。”
小衙内接过铁勺,狠狠挖一大勺,连表面的各色海鲜浇头连着下面的白米饭,混合在一起狠狠送进嘴里。
这一口顿觉天都亮了。
海参段微硬有嚼头,海肠脆脆有韧性,虾仁弹牙,肉臊恰到好处负责里面的油水,解决了海味不够丰腴的缺点,顿时增色不少。
还有里面的韭菜,居然也不是默默无闻的配菜,因着夏晴对火候的把控,导致韭菜末不至于太软,反而脆脆的,有点像香葱之类提味,带着清新气息正好和海肠绝配。
每一口都能品尝到浓郁的海鲜香,若再拌上雪白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那更是美味至极。
小衙内感觉自己舌头都快被吞进去了,顾不上说话,只听见勺子和碗撞击的声音,还容易那声音停了,却是他要求添饭:“再来一碗饭。”
就这样一碗连着一碗,夏家煮了一钵米饭,居然被小衙内都吃完了,最后他连汤汁都不放过,索性将舀出来的白米饭都放在汤汁里,用勺子推动米饭转动了一圈,直到把汤汁都用米饭吸干后才满意放下勺子,捂住了肚子:“痛快 !”
两个妹妹也一人分了一碗,吃得碗里一粒米都不剩:喟叹:“人间能有比这更好吃的菜式吗?”
“当然有。”夏晴笑,“若是这道菜再加两头鲍切成的丁,用贝柱等熬成的高汤鲍汁熬这道鲍丁,再将肉臊换一半换成肥美的三文鱼腩,哦,就是一种鲑鱼,用三文鱼里的鱼腩肥厚来代替肉臊里的猪油,海参也单独捞出来先用葱油煨过,整道捞饭会更加美味。”
“这样的顶级捞饭,也被叫做海龙王捞饭,不过不在海边不好实现罢了。”
“什么?”小衙内眼睛一亮,捂着肚子倾过身子,“掌柜,我有个想法……”
第39章
小衙内果然守约, 不久又拿出了第二份更昂贵的食材,夏晴也就做出了豪华版海龙王捞饭,随后按照约定拿走了剩下的食材。
秋风起, 海鲜上市, 这个季节正好天津卫运来了许多新鲜海鲜。先是购买相对常见的小贝壳,还有海虾,即使离着京城近,这些吃食也都是干货, 而不是鲜货。
夏晴自己购买食材,再加上从小衙内那里得来的食材, 在自家食铺里开始出售这些捞饭。
陈老三还有些犹豫:“若是这次食客不爱吃呢?”
“应当不会, 食客们记住这家店就是因为暹罗菜的出乎意料, 因而第二次看到稀罕吃食时应当也不会犹豫。”夏晴思索着其实刚开业时的暹罗吃食本就是对食客的一次筛选,那些不愿接受异己口味的食客本来就不会来, 留下的都是包容外向、喜欢搜罗各地美食的人。
事实也如夏晴所料,海鲜捞饭卖得很快, 常常到中午摆出去饭食还未有一刻钟就扫得精光。
不过海鲜捞饭毕竟不是长久生意,夏晴就再次推出了一荤两素的盒饭制。
至于肥腊鸭 、拌驴头皮 、醉蚶、鸭汁煮白菜 、兵坑笋各种各样每日不同,价格也都不贵,确保一份饭控制在五十文以内。
因着食铺比食摊更高级, 来的顾客也要更殷实些,因此这五十文的价格对他们来说并不贵,也时常有人光顾。
早上夏晴本不打算开张,她这食肆做中午和晚上的生意已经足够了, 但安娘子提出个主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交给她来做早食来卖,反正她每日里也要给食摊做早市的吃食, 卖出去的东西她抽两成就好。
夏晴乐得交出去,便都交给了她,现在大姨母每日里还能做些点心盒子过来放在食铺和食摊里寄卖,算下来这个商铺算是利用最大化。
每日里卖炒菜盒饭也能售出近百盒,再加上早餐的一波生意,食铺里的生意有条不紊开展着,营业额逐渐回稳,维持在了一个稳定的水平。
夏晴盘一回账,有这家食铺加上食摊,她一个月能赚不少钱,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能给家里赁上大些的房子,不用再住公租房了。
过几天,祝承良来与夏家辞行。
年初祝承良的祖母去世,他也丁忧在家,想着等过了丧期就去外地。
按照大明律法,如果是承重孙遇上祖母去世则与父母相同,都要丁忧二十七个月,但若是普通孙子,也不用强制离职奔丧,只需在自家服丧就是。当然,若是张居正这样的国之栋梁,皇帝还可下旨“夺情”,不用离职。
可祝承良对祖母感情太过深厚,当初他本就是为了照顾病重祖母留在京城才委委屈屈在光禄寺做个小胥吏,如今自然是要按照二十七个月守丧,先是停灵请寺庙祈福,如今则要扶灵送葬到京郊的家墓,随后在墓地外结庐守孝。
虽说在京郊,但结庐守墓就不能离开墓地周围,他今天便是来与夏家道别。
夏家人自然要给他送行,祝承良虽然时常在夏季蹭饭,但以他进士的学识,能给夏家免费辅导这么久功课已经算是仁义深厚,自然要好好答谢。
夏家如今日子算过好了,平日里桌上不年不节也是放上了肉菜,不过今日要给祝承良送行,夏家人便做了一桌子素菜,夏晴则做了一个素烧罗汉锅,再做了一个山芋叶。
素烧罗汉锅顾名思义全是素菜,白豌豆煮得稀烂,里头金黄黄花菜、冬笋、白荪,面筋都炖在一起,面筋就是穷人的肉,豆腐就是穷人的大菜,夏晴将豆腐煎得金黄,面筋红烧,因而这道素菜很受欢迎。
焙山芋叶则是将山芋叶煮半熟后晾出下锅烘干,再加佐料,这样做出来的山芋叶有点像薯片,有点脆,适合不爱吃蔬菜的人。
夏晴还想再做菜,却被父母联手轰走了:“家里有大人还要你做饭么?”“平日里你自己摆食摊就已经是穷人孩子早当家了,回家还要做饭那可真是爹娘罪大恶极。”,夏晴没事干,就与妹妹摆碗筷。
风姐儿有点心绪不宁,在院子里舞剑,祝承良在旁端盏茶,期期艾艾半天:“风姐儿,喝口茶?”
风姐儿应了一声,却并不喝茶。
祝承良也不走,端着热茶在院里等,又怕茶杯被风吹凉,纠结了半天,又回去拿了茶壶过来,还自己伸手用袖子护住茶壶,让风吹不到。
等开饭时,夏姥姥自然是提杯感谢祝承良:“多谢小夫子教导,如今我家上下居然也懂文墨,不再是睁眼瞎,上下受益颇多。”
“哪里哪里。”祝承良脸又红了。
“姥姥,快别说了。”风姐儿帮他解围,“祝夫子不会那样说场面话,您就别架着他了。 ”
祝承良期期艾艾两下,脸红得更厉害。
“吃饭,吃饭。”夏晴赶紧解围,张罗着大伙儿吃菜。
不想祝承良提起茶杯,像是有话说:“姥姥……夏夫人……”,他话还没说出来,脸先红了大半。
夏姥姥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只打眼去看风姐儿。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叫门。
“请问是夏家吗?”有人小心翼翼站在门口问。
夏晴抬头,却见是小衙内:“您怎么来了?”
小衙内摇一柄扇子,潇洒自在:
“上回你说什么菜式都可以做,我就又寻了些食材,可在你店铺外等了许久,都说你今日没来,听说你还有个食摊,我又跑去寻那位安娘子,才知道你家住处。”
原来是来送食材。
夏晴就站出来,与他解释分明:“多谢,不过如今我家里有事,正给友人践行,等我下午再收拾做菜。”
“那是什么?”小衙内夸张吸吸鼻子,往夏晴身后看去,“好香。”
随后他摸摸肚子:“好饿,可以在这里吃饭吗?”
还不等夏晴说话,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夏家那间堂屋本就是临街,开门就是巷,自然没什么隐私可言。
小衙内要吃饭,夏家人也不好赶人,姥姥就笑着招呼他。
瑶琴则拿出一家之主的礼貌,跟他介绍:“这是祝夫子,原来在光禄寺任职,我家得了他指点功课,这回夫子要丁忧回乡扶灵,我家给他办个送行宴。”
小衙内虽然荒诞,但人前行事也人模狗样,照礼拱拱手:“在下姓司,字耀炘,见过夫子。”
随后再给其余各位见礼,轮到风姐时一笑,礼貌里多了丝熟稔:“咱算是老相识了,上次在塞北也见过。我算不算夏娘子的救命恩人?”
风姐儿从他进门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时听到这里更是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多谢。”,又跟家人解释:“当初我在塞北时好奇乱跑,不慎在城外迷路,被小衙内所救。”
她之前只说两人在塞上见过,却不曾想是这么个情景,夏晴还想问为什么,就听祝承良欣喜道:“原来还是恩人,来,恩人请满饮一杯。”,伸出茶杯祝酒俨然是以主人姿态道谢。
小衙内没喝,只看了下,笑道:“好饿,今日我要多吃些。”,不动声色推了那杯茶。
祝承良似乎也没留意到他的做法,只等诸人又坐下,祝承良则继续提杯道:“适才我才起了个头……”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问夏姥姥:“祖母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小生的婚事不管是娶妻还是入赘,都不由父亲做主,由我自己,不知您的意思是……”
夏家人大为震惊。
即使最稳重的夏姥姥都差点没坐住。先前她稳如泰山就是猜测官宦世家不会让子弟入赘,故而当初敲打了小祝几句后就再没行动也是因着这个。
谁知他居然能惊世骇俗求家人入赘,而且家人居然也同意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有迹可循,小祝跟他祖母感情深厚,他能为祖母舍弃前途那么祖母也肯定很疼爱他,在觉察孙子的心思后留下遗言也极有可能。
再者小祝家族竟然能容忍孩子为孝敬祖母耽搁大好前途,可见还是有些温情的。毕竟大部分士大夫阶层都是嘴上孝顺,实际仕途第一。这样的家族也比那种家族更容易接受子孙婚嫁自由。
风姐儿也替小祝高兴:“看来祝夫子以后必会称心如意。”,咧个大嘴傻乐。
夏姥姥已经回过神了,不接这烫手山芋,指了指女儿:“老婆子我早将家中管事权交给女儿了,如今我家事由她说了算。”
瑶琴瞪她,夏姥姥缩缩脖子夹一块香蕈:“我看这豆腐烧得好。”
没奈何,瑶琴咳嗽一声:“你家长辈做得好,我自己在家也常说,我们夏家子女婚配都由自家决定,入赘也得挑个称心如意的,万万不可父母之命,倒让孩子们徒留遗憾。”
“对对对。”陈老三跟着附和,“孩子们自己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飞快将球又甩出去。
“爹,娘,你们可真能扯,人家祝夫子明明是说自家事,你倒先说我家的事,没意思。”风姐儿摇摇头,自己去夹远处的罗汉锅。
“来,我帮你。”小衙内笑嘻嘻,如同什么都没听到,自家接过风姐的碗,帮她盛上一碗。
风姐儿脸一红,低头嗫喏着说了声:“多谢。”,豪爽洒脱的样子早不知去了哪里。
祝承良蹙眉,细细看了看小衙内。
夏晴摇头,埋头吃饭,这一桌人间风味啊。
祝承良吃了饭就道别了,夏晴摇头:这孩子就是太规矩了,老想着先请示父母,殊不知夏家这样不在乎家长权威的家族里,父母之命根本不起作用。
她便想着什么时候问问风姐的意思。毕竟这小祝以官身还愿入赘,比那小衙内更像良配。
小衙内带来的菜品很稀奇,一箱子紫蟹、银鱼。
这种螃蟹很小,大约只有纽扣那么大,壳子是紫色的,小衙内得意:“这可是天津卫的特产,只有冬天有,是进贡皇宫的贡品呢。”
夏晴认得这种蟹,前世天津卫跳水大爷火爆全网后,她去旅游吃过这种螃蟹做的一桌菜:“那我做一桌菜吧,横竖这么稀罕的贡品我也不敢拿出来卖,不如给你做菜都用光,按照做宴的收费如何?”
“钱的事好说。”小衙内一听能做一桌菜,眼睛都直了,“赶紧做吧。”
夏晴先拟定菜单:“七星紫蟹、酸沙紫蟹、紫蟹银鱼锅子。”
风姐儿在旁边凑热闹:“我也要瞧。”,她今天要送夫子所以请了一天的假,正好跟着去食铺里看妹妹做菜。
七星紫蟹其实就是蒸蛋羹,蛋清蒸得凝固后在将紫蟹北斗七星状摆在上面再蒸一会。
看着蛋羹上已经凝固出了紫蟹的形状后再将紫蟹取出。
“你取了干嘛?”小衙内好奇,他也舍不得走,就看着夏晴做这道菜。
“你看就知道了。”风姐儿帮妹妹卖关子。
夏晴但笑不语,剥出蟹肉后再依次从腿到身体填在刚才的空洞里。
“啊?你居然又填回去?”小衙内眼睁睁看着夏晴将蟹身、钳子、腿的肉分门别类耐心填回去,嘴巴张得老大,“你还说这是简单的蒸蛋羹,我看这一点都不简单呢!”
夏晴拿着小镊子操作,只笑不说话,她此刻心思都在菜上,鸡蛋羹虽然蒸定了型,但非常容易碎,要保证鸡蛋羹还维持原状就要宾神认真做。
填充好了蟹洞,再将蟹壳盖在上面,各个腿也放回去,摆好形状,这才又倒一层蛋液再次复蒸。
等出锅后金黄蛋液里摆着北斗七星形状的七只紫蟹,浇一层调好的酱油汁,看着增色又增加香味。
小衙内已经五体投地:“我还拿了蟹八件摆什么蝴蝶状以为自己吃蟹是行家,你才是。”
要知道紫蟹只有铜钱大小,夏晴居然毫不费力就原样复原了回去,还能原样放在鸡蛋羹这样脆弱的食材上。
“这道菜就是功夫菜,其实滋味就比蟹肉蛋羹更多一点鲜,但富贵人家喜欢这种功夫菜。”夏晴觉得这道菜最值得佩服的是里面人力成本。
当初她在津市第一次吃到这道菜时先是被高昂的价格震惊,等看到时又被高超繁复的处理技巧所惊艳,等吃到嘴里时,又觉得果然这么处理能更鲜美,到结账时,她默默流泪,捂着心脏——真的好贵!
不过过了些岁月,她又很庆幸吃到了这道菜——因为这道菜涉及的人工成本太高、作废率太高、客人又因为价格昂贵不愿意点,导致这道菜已经彻底从津市的大小酒店上消失了。
就如雪泥豆沙、糖不甩一样,渐渐退出了菜单。
现在回想那个价格还是很合适的,毕竟这道七星紫蟹给了她许多起伏的体验和心情:震惊,惊艳,好吃,心疼,庆幸。也算是花得很值了。
酸沙紫蟹这道菜简单,先蒸熟紫蟹,趁着蒸蟹的时候再调芡汁,葱姜炝锅后用白糖、高汤、醋、花椒油等一起调和搅匀,随后浇在蒸好的熟蟹上。
“刚才你第一道菜惊艳,忽然觉得这道菜有点没那么……”小衙内老实道。
风姐哈哈大笑:“可见我妹妹不是无良商人,若真是无良商人,岂不是循序渐进,让你步步都惊叹?”
“你俩人。”夏晴无奈摇摇头,“我纯粹是按照每道菜所用时间来安排,确保你能吃到最热的蟹,免得凉了。”
“那第三道菜应该很快了?”小衙内猜测。
“猜对了。”夏晴回他。
第三道菜是将紫蟹去除蟹腮等后码在酸菜上,再将银鱼也收拾下铺在上面,浇灌上高汤,开煮就行。不过片刻就做好了。
“吃吧。”
小衙内砸吧下嘴,邀请了风姐同吃,随后毫不开吃,先拿起勺想去吃那道觊觎许久的七星紫蟹,但犹豫了一会才开吃。
“我都舍不得吃剩下的了,这挖出来多不容易。”小衙内平日里吃美食都是厨子做好后端上来,还没见过厨子做饭的过程,这回看到后就觉得很舍不得吃,因为夏晴挖出来那么费力。
这道菜虽然做菜的人费力,但是吃菜的人省力,只要揭开紫蟹盖,将蟹肉和蛋羹送进嘴里就是。
吃一口就觉不同。
因为蟹肉直接放在蛋羹深处蒸煮的,所以蟹肉的鲜美都直接渗透进了蛋液,融合在一起,更加鲜美。
再吃那酸沙紫蟹,这道菜看着简单,可吃到嘴里不同,酸酸甜甜的酱汁混合着紫蟹独有的鲜甜,更加凸显出滋味,比寻常的海蟹要细腻,比河蟹要更甜,一口吃下去只觉忍不住又接一口。
这当口那烹煮的锅子也好了,酸菜咕嘟,紫蟹银鱼都已经熟了,吃一口银鱼,甘甜中口感细腻,鱼肉几乎看不见,而紫蟹则蟹肉丝丝成缕,沾染了银鱼的鲜美,再加上酸菜更加提鲜,让整道锅子热乎乎的同时还滋味复合,堪称是一曲盛宴。
小衙内吃得满头大汗,一会吃紫蟹银鱼锅子一会吃七星紫蟹,不亦乐乎。
等都吃完后才惊呼了一句:“果然是好享受。”
他还有要求:“我祖母肯定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这么吃,还要请夏娘子移步我家府上,给我祖母再做一顿,也算是我做孙儿的孝敬。”
“那是自然。”夏晴一口答应,小衙内给钱大方,她自然也愿意上门做宴席。
“多谢。”小衙内给钱不含糊,示意身边人给夏晴拿了一荷包钱出来做今日的酬劳,夏晴却只拿一半,“司大人请了我姐姐同吃,我自然不能收全款。”
小衙内哈哈一笑,浑然不在意:“大娘子虽然是你姐姐,但也是我友人,我邀请她同吃时是以友人的身份,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克扣你应得的酬劳。”
执意将钱放下。
等他走后,风姐儿忽然问妹妹:“妹妹,先前他好几次来你都不告诉我,与这次你执意要退还他一半钱,是不是都是一个原因?”
夏晴没想到姐姐开悟了,便点点头,正眼看她:“姐姐心里如何想的?今日先是祝夫子提亲,又是小衙内当众岔开祝夫子的提亲,不知姐姐……”
“祝夫子提亲,与我有关?”风姐儿张大嘴巴,“我还当,我还当他是在暗示你……”
“我?”夏晴哭笑不得。
“他每次来家里都与你说话多,还帮你手誊菜谱,我还当……”风姐儿惊讶,“居然不是么?”
“当然不是,他借着誊写菜谱的由头总是在院子里停留,大半时间都在看姐姐于庭院中舞剑,而且与我说话多,眼睛却总是搜寻着姐姐的方向,姐姐居然一直没意识到么……”
风姐儿大为惊讶。
夏晴哭笑不得:“那姐姐本身是对这位小祝大人毫无感觉么?”
“只觉得他人很好。”风姐儿满脸茫然。
“那小衙内呢?”夏晴又问。
“他……”风姐儿还没回答,脸先红了大一半,罕见有了些少女的羞意,“他,舞剑很厉害,还救过我的命……”
不言而喻,夏晴就拉过姐姐的手,认真提醒他:“夏家祖上虽然只要求每代有一个女儿招赘就好,其余子女并不管束,但咱们这一支历来都是全部招赘的,你看当初大姨母出嫁,姥姥气得断绝母女关系,后来大姨母遇上事归家,要不是娘执意要收留,姥姥居然是理会都不想理会,再说姥姥对其他嫁人的亲戚都不大亲近,你就该知道姥姥决心。”
“嗯。”风姐儿回答得沉重,不过她是个轻快性子,万事不往心里去,“或许人家司大人压根儿没这想法呢。”
“就算有也太难了。”夏晴给姐姐说明其中的厉害关系,“祝大人这种人家能争取入赘简直是惊世骇俗,更何况小衙内这种公侯子弟?”
她前世也见识不过不少二代,故而知道内情:“这种人父母虽允许他放浪允许他荒唐,但到娶妻的年龄二话不说就要门当户对的对象。”
“就算你能顶着姥姥的疏远,你能顶住他家的威严吗?就算你们都惊世骇俗,日子久了你能给他他家和富贵岳父家给他搭救的青云路么?”
“到时候必然是一对怨偶,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平日里很少对姐姐说这么多严厉的话,一下就将风姐儿镇住了。
果然见风姐听了呆愣半天,自己又琢磨半天。
过了好久才笑了一声:“你也想太多了,人家说不定不喜欢我呢。”
也未必,夏晴在心里说,她自己的做菜技术自己清楚,虽然新颖有趣方面胜过古代人,但一定能次次胜过古代的大厨么?
小衙内吃过御宴,家里的厨子更不可能弱,放到现代就是对标国宴厨师的,她一个美食博主何德何能?
值得小衙内次次扛着种种稀罕美食寻来?
前两次没遇到风姐,这次居然直接找到家,甚至厚着脸皮坐在了家里,这难道就只为一口吃的?
这种官宦子弟各个是人情世故达人,心眼子拉到满级,能听不出看不出小祝大人提亲的意思?
居然笑嘻嘻打岔,可见是真的想搅散这门婚事。
一个食客搅散厨子家眷的婚事,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说得直白些,若他真是嗜吃如命的老饕,那反而应该担心搅坏了夏家婚事惹得夏晴不快以后不给他做菜,他不担心吗?
不过这话不好对风姐说,免得再勾起她绮思,夏晴就道:“姐姐莫嫌我多事,实在是齐大非偶,不趁现在割舍,反害得以后尾大不掉,更加伤悲。”
风姐儿点点头。
夏晴还是担心她执迷不悟,索性想给她来一剂猛药,想着等去司家时带上姐姐一起,到时候看到雕梁画栋,自然就会知难而退。
待到约定的日子,小衙内自然派人来接。
夏晴就借口自己害怕,要风姐儿陪着,那天正好是风姐轮值的日子,就陪她同去。
待到司家后门,自有管事来带路,见到夏晴也客客气气:“我家夫人说了,这是少爷孝敬老夫人的孝心,叫我也优待厨娘。”
“司夫人仁慈,府上积善成德。”夏晴也客气两句,跟着她到了厨下。
厨下早有各色原料,除了紫蟹银鱼,还有旁的材料,夏晴问清楚用餐人数和忌口,就开始筹备菜单。
这回司家吃饭的也就一桌人,有司家老夫人,还有几个儿媳,并几个孙女,拢共十来人。
夏晴想想上次的紫蟹三样菜恐怕不够,看了看厨房里的原材料,就又加了鹅闹时蔬、羊肉松黄汤两道大菜并几个素菜。
鹅闹时蔬是将鹅肉切块煸炒煨烂,再放入莴苣、荠菜等一些时蔬做配菜,羊肉松黄汤是将羊肉卸成事件,熬汤切块后,与松黄汁、生姜汁同炒,有点像现代的黄焖羊肉,但要更清爽。
她做惯了菜式很快就做好,由着专门传菜的奴婢端了上去,自己则和风姐儿匆匆吃了点后厨端来的菜式,喝茶漱口,等着前头问话。
果然不一会就有丫鬟来通禀:“老夫人请您过去。”
夏晴就带着风姐儿整理了下衣饰,这才动身往外走,夏晴见风姐儿面上镇定,露在袖子里的手却一个劲颤抖,知道她紧张,就问她:“姐姐若是不愿,可以坐在这里等我。”
“不,我想去看看。”风姐儿鼓起勇气,答。
夏晴就拉起她的手,藏在了她衣袖里面,带着她一起出去。
司家比想象中大,两姐妹在丫鬟带领下走了大概有四五个院子,一路丹楹刻桷朱甍碧瓦,看不尽的画栋飞甍,数不清的层台累榭藻井华栱,奴仆遍地,显然是富足的钟鸣鼎食之家。
夏晴就小声跟风姐讲解:“上回司少爷在外行军时我也被府上夫人唤来给她做了一道螃蟹宴,只不过当时是在府南边,估计这回是去老夫人那里。”
风姐儿知道妹妹是在东拉西扯帮自己缓解紧张情绪,就笑了笑,捏捏妹妹的手。
待行至一处气派的庭院,屋檐下摆着各色奇珍花木,还挂着鸟笼,笼子里自有各种鹦鹉、黄莺之类的鸟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下面有小丫鬟给鸟喂水。
风姐多看了一眼,领路的丫鬟似有察觉:“那是我家老夫人解闷的鸟儿,每只鸟都有个丫鬟专门养着,就怕出什么岔子。”
原来每只鸟都有丫鬟?豪奢至此,风姐咋舌。
走到正院自有丫鬟通禀,打帘的小丫鬟打开帘子,姐妹俩见她站在帘子前不动,就知道她是专门打帘子的。
待进去夏晴飞速瞥一眼,见上次自家来司家时遇到的夫人也在,便随着姐姐行福礼。
打头的老夫人笑道:“好俊两个厨娘!”
夏晴就笑道:“老夫人谬赞。”
“厨娘俊,做菜也好吃。”旁边的司夫人凑趣,“也难为三郎哪里寻来的厨娘,做的菜式能让老夫人都为之惊叹,也算是这小子歪打正着。”
夏晴自然要开口恭维:“司少爷孝顺,见小的会做紫蟹就让小的给老夫人做一桌宴,小的做菜这么多年,还未见过这等纯孝之人。”,捧一捧金主。
老夫人果然大悦,做奶奶的喜欢听孙子孝顺的称赞。
司夫人也高兴,自己儿子被夸,她在婆母和妯娌跟前都有光彩。
就笑道:“他小孩子家不懂那些,倒是你这手艺的确不错,这几道紫蟹也都各有特点。”
其余夫人们自然也是凑趣夸起了小衙内,这个夸“这道七星紫蟹鲜美丰盈,紫蟹银鱼锅则搭配银鱼,让人回味无穷”。
那个夸“那酸沙紫蟹更是不知道怎么做的配料,酸酸的,搭配上紫蟹鲜香浓郁,吃多了其他油腻来一口微酸更是无穷回味。”
就连老夫人都夸:“别说紫蟹了,就连羊肉松黄汤这道菜锅气十足,还有微酸,故而油而不腻,口感也软烂,适合我老婆子的口味。”
唯有其中一位绿衣夫人娇笑一声:“我倒是觉得鹅闹时蔬这道菜做得太粗糙,每桌都是精心烹饪的,唯独这道菜简单炖煮,似乎是凑场面一样。”
风姐儿从她挑刺的那刻就已经想开口了,还好被夏晴偷偷在袖子里摇了摇她袖子,不许她说话,这又不是针对她的,她们不用着急。
司夫人面色闪出一丝不满,随后捂嘴笑道:“弟妹嘴挑,不过我猜这桌菜名唤紫蟹宴,自然是要突出紫蟹,这鹅喧宾夺主,也没什么意思吧?”
一语双关,果然惹得桌上人偷笑,有位少女更是淡淡开口:“姨母说的是,我记得春秋之时践土之盟,晋文公为客,却逼得周天子来自家地盘召开诸侯大会,被世人所不齿。”
那位绿衣夫人面色难看,憋了半天,才终于冒出一句:“哼,就你有学问,巴巴儿来姨母家暂住,为的什么咱们谁不清楚?还没嫁过来倒帮上腔了,合着司家都要成你张家的一言堂不成?”
几句话就让少女脸色发白,眼角含泪。
夏晴感觉风姐拉了拉自己手,似乎心神不宁。
“老六家的,不得对客人无礼。”老夫人呵斥了一声,又柔声对身边丫鬟说,“正好我有个螃蟹粉晶的簪子,你们找出来递给表姑娘,正合今天的景。”
又对夏晴说:“难为孙儿孝心,看赏!”
夏晴就从丫鬟手里拿了一份赏钱,又从司夫人的丫鬟手里也拿了一份赏钱,本分告退。
她很快就带着姐姐回到了后厨,从司家走出来那一刻感觉天都蓝了几分。
风姐儿满脸茫然,夏晴也不催她问她,只牵着姐姐的手漫无目的在京城的大街上闲逛。
等走了好半天风姐才忽然冒出来一句:“她们家人,心眼子都好多。”
夏晴噗嗤一笑:“是啊,吃个饭的功夫,都要冷嘲热讽,也不知道会不会得胃病?”
“我是不成。”风姐摇摇头,面上露出畏缩的表情,“这样的人,杀人不见血,定然会把我算计的骨头渣滓都不剩。”
之后她似乎真的醒悟了两人不合适,有意躲着小衙内,就算偶然小衙内寻到夏家来,她都躲在屋内借口看剑谱不出门。
眼看快到中秋,夏晴就想做点月饼出来贩售。
大明已经有了月饼,不过四时皆有,随时随地都能吃,在中秋也拿出来罢了,一般的吃法是和水果一起供奉月亮,等供奉后分着吃。
有一点让夏晴很惊讶,就是月饼若是还有分剩下的就精心储藏,等除夕夜再继续吃,被称作“团圆饼”①,对此夏晴表示:不可。
她要从市面上的众多月饼中脱颖而出,自然要费尽心思多做些种类,夏晴决定做烘烤类的五仁月饼;
酥类枣泥酥、荷花酥、玉兰酥;
异形的做一个柿子、花生月饼,取的是好事发生的好意头,再做鲜花样的玫瑰红枣核桃;
不用烘烤的冰皮月饼嘛,就做浅紫色芋头葡萄、大红的莓果芋头泥,米黄的南番瓜龙井茶馅儿。
一下子做好几种,然后挑选月饼放在礼盒里面,再打上自家店铺的名号,在中秋节前销售一波——
作者有话说:①《酌中纪》
第40章
夏晴提前跟木匠预定好模具, 不过这回倒没有同意他量产的建议,她决定长期生产月饼。
后世民众吃腻了月饼,节日应个景就算了, 但古代百姓不似后世那么物产富饶, 月饼还算体面点心,平日里也能生产出来送礼。
至于里头好些做法,估计能估摸出来也得个大半年,她只管放心出售。
这次的模具除了常见的吉祥图案, 夏晴还特意定制了玫瑰形状、花朵形状、星星形状,确保每样都能新颖好看。
随后便是做点心, 夏晴先开始寻找稻草和荞麦杆。
小妹纳闷:“不是要做点心吗?姐姐寻这个做什么?”
“做月饼要用到枧水 , 主要用草木灰自制。”夏晴给她指点, “松柏等油脂高的草木烧成的灰味道太重,要选稻草和荞麦杆的风味才好。”
“拿火燃烧后的灰做月饼么?”青枣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还能拿灰做吃的, “我听村里老人说灾荒年间吃观音土,难道是一样的?”
“不是不是, 是要提炼草木灰做碱。”夏晴赶紧打消她的想法。
这种草木灰制碱的方法历史很悠久,早在《本草纲目》里就记载过草木灰制碱的做法,大厨们还会用山蕉、豆枝等新奇植物的草木灰做出不同风味的糕点。
夏晴将稻草和荞麦杆洗干净后晾干,再放在陶盆里点燃烧干, 拿开水浇灌搅拌,随后等待时间的沉淀。
过一夜,上面的清水部分就是枧水。
不过因为自家手工制作没办法用试纸测酸碱度,夏晴只能用土办法, 要么用鸡毛杆蘸水尝试,脱落的话说明太碱了就要兑水,若是寻不到鸡毛杆就尝一尝, 苦涩过多也要兑水。
小妹和青枣眼睁睁看着鸡毛杆的尾羽从杆上脱落,不由得惊呼,小妹更是一点就通:“以前去乡下做村宴时,有个村里的人都头发稀疏,难道他们的水也是草木水?”
好聪明的妹妹,夏晴就给她粗略讲解了一下:“说明他们村水质偏碱。”
纱布过滤枧水就能拿来做烘烤类的传统月饼了。将提炼出来的枧水与糖浆、油、面粉做皮,坚果、糯米粉等糖油一起混合,饼皮包进去馅料开烤,不多时就烤出了香喷喷的五仁月饼。
小妹凑上去,夏晴先给她一个,小妹小心咬了一口:焦黄的酥皮发热,还带着热气,吃进嘴里,咬破带着奶香的外壳,里头的五仁馅料又甜又黏。
“好吃,一口吃到了那么糖,还有豕油!甜甜的!”小妹很满足。
“咔嚓”一下,她还咬到了一块没融化的冰糖:“糖块也好吃。”
夏晴点点头,看来很符合现代人的口味。
她摸摸小妹额头:““现在虽然能吃,但最好吃还是回油两天,这样里头的油渗透到了面皮里,面皮就能软活一点,吃起来更香更润。”
五仁月饼获得了家里人的一致好评,夏晴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后世它能成为经久不衰的月饼主题了。
接下来是做冰皮月饼,也需要提前准备好冰皮的材料,到这里夏晴不得不又一次怀念现代社会:缺什么只要拿出手机搜冰皮预拌粉、枧水、澄粉、粘米粉、天然上色粉就好。
可现在要做冰皮粉,她要先拿和面放在水里漂洗,洗出面筋分离,水晾干后的底子里才能沉淀出小麦淀粉。
而且要将糯米和粘米浸泡许久后晾干再上磨坊里,糯米磨粉,大米磨成粘米粉,再用细罗筛一遍。
老天奶!先前准备就要四五个步骤!
怪不得现代人很容易发胖,在古代就算不愁原料要做出来月饼也要反复磨粉、搅拌至少折腾两天才能做出来一块月饼,消耗的热量基本跟提供的热量差不多。
而在现代,一切唾手可得,动动手指点外卖就能吃到一块原本需要折腾两天的点心,不胖对不起几千年努力囤积脂肪的基因。
“酥类看似花样繁多,实则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做好水油皮和干油酥。”夏晴给妹妹们教导。
准备了大半天磨好的糯米粉、粘米粉、澄粉与糖、豆浆、熟猪油一起混合,几样材料加在一起做成稀面糊,再用大瓷盘在蒸笼里开蒸,夏晴还不忘让孩子们融会贯通:“这种方子与做凉皮类似。”
“做凉皮?什么是凉皮?”
你们居然不知道凉皮,夏晴琢磨了一回,估计是现代吃面食还有好多人吃不饱呢,故而也没有什么心思琢磨面食的衍生品。
她便答应妹妹们:“等闲下来我给你们做一遍凉皮尝尝。”
蒸熟的面团反复摔打,随后就可以调色了。
“冰皮月饼至要紧是好看,所以调色是第一位。”夏晴跟家人讲解。
“葡萄调制成紫色面团,甜菜根或者红曲米是红色粉色,黄色可用南番瓜,也可用栀子果。”夏霁看多了,自己倒背如流,“之前做五色米也是用一样的道理。”
“是呢。”夏晴摸摸她脑袋,往她嘴里塞一块松子糖,“许多菜式的道理都是举一反三。”
她倒是不缺果酱,夏天时夏晴特意将覆盆子、杨梅等夏日浆果熬成果酱,密封在坛子里,此时只要拿出来拌入芋泥就好。
至于南番瓜龙井茶馅也不难,只要将南瓜蒸熟炒干,再将磨成粉末的龙井茶拌进去就好。这磨得极细的抹茶粉本来也是我们的发明,谁料被日本盗去,宣称抹茶粉是自家发明,也是好笑。
冰皮月饼简单,就是将冰皮包住里面各种馅料,放在模具里包制压模就好。
风姐儿一会功夫就做了一大堆,得意跟夏晴表功:“这些可厉害?”
一会偷偷问夏晴:“我拿一盒素月饼去送给祝夫子可好?”
她知道祝夫子的心思后,就总觉得白受了他那么多好,既然无从回应,便送些礼物,也让自己心里不那么愧疚。
“好。”夏晴答应了,她本来就预留了送亲友的点心。
做好了冰皮月饼,妹妹们都被惊艳到:“好美!”
夏姥姥自己也看得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点子,做出来这些点心一个个都像是没见过的好东西,光是当看盘看着都好吃!”
既然定下了基本的方子,夏晴就特意带着青枣回了趟县城,教授姨母。
大姨母如今带着女儿雨儿与余婆婆一起住在夏家老宅,彼此关照,精神头都很足。
余婆婆穿着簇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洁干净,乍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笑起来脸慈爱成一朵花:“青枣!”
左看右看,不住感慨:“跟着你们真是让她成了人,这行事做派都妥妥长大不少,还认字了呢!”
“嗯!姐姐们对我很好,对了,婆婆,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字。”青枣认真作答,此刻依靠在余婆婆怀里,又像个小孩子。
祝承良走后,夏家人的学习大业又停滞不前,夏晴就寻了附近街坊的一处私塾,跟人家说定了自家四个孩子都可跟着夫子晚上学习一个时辰。
风姐叫苦连天:“我都识字了,为何还要读书。”
夏晴却不放过她:“只是认得几个字哪里够?不管是看律法还是写契书都要认识许多字,姐姐爱看武侠传奇,不也是要多看书么?难道一辈子只看绣像小人画像?”
风姐儿被说中了软肋,静默不语,老老实实跟着学习。
至于两个小孩青枣和夏霁,夏晴则给她们再加多两个时辰,害得小孩们叫苦连天:“姐姐,我不想学习!”
“不想学也得学!”夏晴严厉板着脸吓唬她们。
夏姥姥等三巨头也要求小孩们认真学习,看来劝学是刻在华夏人民底层DNA的代码,古代也不例外。
夏晴就笑着跟余婆婆介绍:“她现在能写几百个字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做诗写文了。”
“原本想让青枣跟我在拱北,免得给你们添麻烦。可如今看她长进的样子我都不忍心将她叫回来。”余婆婆笑吟吟跟夏晴说话。
大姨母则艳羡:“要是雨儿能跟你去京城就好了。”不过她很快也释然了:“孩儿离不开娘,索性雨儿在这里也能上学堂。”
随后就给夏晴看账册,回禀家里的情形。
原来她现在是采取分发计件制,每次有了活计就召集近个干净麻利的街坊妇人们一起来制作,按照做好的成品提成发钱。
“这种法子好,不过我们日后要赚钱更多的话还能长期雇佣些女工做活。”夏晴沉吟。
姨母眼前一亮:“现在就可以啊,我们每次做出去的点心盒子都一售而空,要是能雇佣到家里大量做点心,说不定能赚得更多。”
这些点心要是自家单独做很麻烦,但若是批量化生产反而速度能变快。
“节日的火爆平日里很难维持,我担心雇佣了工人之后,遇上淡季没单子,反而耽搁了旁人。”夏晴沉吟,“不如还是计件,忙的时候雇佣起来。”
等以后她的品牌打出了名气,不愁销路的时候再雇佣工人。
“不影响的。”姨母现在一心想让生意做大做强,“反正这些嫂子小媳妇都是自己人,若是做多了点心盒子卖不出去,我们第二天就少做嘛,大不了歇工,大家又不可能等着这点钱吃饭,也不可能耽搁去旁的地方赚钱,等有钱的时候再发钱也行。”
她拍着胸膛打包票。
夏晴思索一回,觉得可行。
她的出发点是担心雇佣长期工,遇上生意不好时发不起工资。可是如今是农业社会,招的工人都是街坊邻居,大家彼此信任度更高,遇上生意不好工人也不会心急催促哄抢,而是会跟掌柜一起等生意好。
夏晴便点点头:“听姨母的,我们多雇些长期工,好好儿生产点心吧,每日里银钱多少由你定夺,生产出来的点心数量每两天调整一回,免得脱节。”
“好!”大姨母一听自己的建议被采纳,顿时两眼放光,干劲十足。
夏晴跟着她去了趟工房,见里面是一间四合院改造而成,将东西厢房的隔墙砖都起了,做成大开间,通风透亮,一排干净的桌子,地面也是铺着大青砖,一点尘土都无。
再看旁边进门处还有专门的围裙和头巾,大姨母说:“我看你做饭穿戴这些,就和余婆婆一起缝制了这些,等她们进来做工时都让她们穿上,门口也另外备了热水,叫她们洗手洗脸后才能入内。”
夏晴看她卫生方面做得好,满意点点头:“多亏大姨母帮我坐镇。”
“是我要感谢你呢。”大姨母说到这里有点激动,“你姥娘不要我,还是你娘收留我,你还给我寻了个营生,我刚来时心情低落差点想不开,要不是你给我安排的营生忙起来,只怕我现在早赴黄泉了。”
她商议完公事就说私事:“现在我非但又站稳了脚跟,还有了银钱傍身,雨儿也每日里有了笑脸,娘俩有了奔头,我想着寻个好日子,给雨儿改姓夏,也算咱家的根苗,以后我也算对得起母亲了。”
夏晴点点头:“我帮姨母问问姥姥意思。”
她这么大包大揽,姨母感激不已,当即就拉着夏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晴也不跟她
客气:“姨母莫要说这些虚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大姨母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也不得闲,除了枧水、冰皮粉之外,她还要熬制红枣、芋头做枣泥芋泥,清洗核桃松子榛子芝麻等坚果炒香做五仁馅料。
随后由夏晴指点她做各种糕饼点心,或送到京城由夏晴二次加工。
夏晴回到京城后就小心跟姥姥说好:
“大姨母在拱北县城已经雇了好几个女子不住做点心,这回中秋又要多雇佣几个。这回她说要长期雇人,我看她这工房假以时日就要比我的食铺赚得多了。”
夏姥姥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吱声,但手里的纺锤却明显放慢了。
夏晴看她在关心,就问:“姨母说要给雨儿改姓为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日子?”
夏姥姥手里纺锤一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硬邦邦回了一句:“下个月初十,百无禁忌的好日子。”
夏晴和妹妹偷偷抿嘴笑,看来姥姥还是关心姨母的嘛。
大姨母的点心工坊很快就生产出了一批批月饼盒子,如约摆放在了夏晴的柜台上。
团圆饼嘛,自然是家家都会吃,离着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市面上已经到处都是卖月饼的。
因此食客一开始看到夏家卖月饼,并没有当回事。
可仔细一看——好精致的盒子。
夏晴将月饼礼盒盖打开,再将里面摆着的点心都切了一个小三角,露出里面的馅料,当做展示用。
正当中的是一个正方形黄色外皮的月饼,上面模具印出“五仁”二字,切开的三角缺口露出里面的馅料,看着很紧实,隐约能看出馅料,仔细看发现是核桃松子榛子几种坚果被糖糅合在一起,看着就知道吃起来用料扎实!
侧面是一个雪白翻出几瓣深红花瓣的,食客就住了脚步。
夏晴敏锐捕捉到,立刻笑着跟他讲解:“这是枣泥酥,您看见的深红色花瓣是枣泥翻出来,您瞧这酥皮,风一吹就颤歪歪要飞走了一样,您瞧这枣泥,细腻正红,都是我家一点点挑选上好大红枣,去皮碾碎成泥,还用筛子筛了好几次,确保吃起来滑口,一点都不噎嗓子。”
食客默默点头,他比较喜欢吃枣泥,但就是受不了残留枣皮的口感,总感觉像卡在嗓子里了,但外面卖得大都有枣皮,自家做又嫌挑枣泥麻烦,索性不吃。
这回遇到心仪的枣泥酥,就想着一会单买些枣泥酥回家喝龙井时当茶点吃。
大红的枣泥酥,浅粉色外翻金黄馅料形似荷花的荷花酥、雪白花瓣样的玉兰酥。
再看上面是一个橘红色又圆又大的山柿子,一下就带出了秋天的丰收喜悦,旁边则是个灰扑扑像核桃皮的果子:“这是什么?”
“这是花生。”夏晴笑眯眯解释,此时还没有花生,她就解释,“一种山里的果子,与柿子连在一起,唤作好事发生,讨个吉利意头。”
“这个我倒认得,是玫瑰。”客人并不纠结花生是什么,转而看那个红枣核桃月饼。
这个月饼的饼皮是雪白中掺杂着玫瑰花瓣,又做成了玫瑰花的形状,所以看着是一朵馥郁的红白相间玫瑰花。
剩下的则一水的好看,紫色的葡萄、粉色的莓果、金黄的南番瓜,色彩丰富。
等客人看完这一圈,听完夏晴一个个介绍后就已经决定好了:“给我包五盒。”
夏晴不敢轻易下单:“您先尝尝味道。我这里免费试吃。”,
随后每样各切了一个角递过去:“万一有不喜欢的呢?”
食客点点头,接过盘子,用小勺尝了尝:“每样都喜欢。”几样酥都是直接碎在了嘴里,酥皮如羽毛般纷飞,五仁月饼则用料扎实,吃一口就觉肚子饱了,而各类冰皮月饼则好看又好吃,味蕾在奶香与果馅甜香的交织中沉醉,让人一时舍不得只吃一口。
他想了想,多加了五盒:“十盒吧。”,中秋是大节日,亲戚间互相走动得多,拎着这点心盒子送礼有面子。她从前也常在夏家这里购买点心盒子,就没遇到过难吃的,想必今日这些也都合适。
“好嘞! ”夏晴笑眯眯给他装好,“您慢走!”
大姨母的建议不错,夏家食铺的点心盒子卖得飞快,临近过节,许多客人都是好几盒好几盒的买,夏家的点心样式新颖,包装精致,最重要的是价格不贵。
她这一盒子大小点心大约有十几个,但只要六十文,里头的馅料却是扎扎实实的猪油和糖,并不像有些点心铺子,拿了面粉混合在馅料里,吃一口浓浓的干面粉味,呛人得慌。
还有果仁,果酱馅料也是扎扎实实的果酱,吃起来天然果香还带着田野的清新,不像有的店铺果酱都用晒干的冬瓜条、萝卜条来充数,吃起来一股怪味。
许多买了一盒尝尝鲜的顾客也都忍不住来买第二次。
这时候夏晴就觉察到大姨母的建议好处了,有了这个工坊,生产起点心盒子来简直是神速。
夏晴自己做月饼的话,从备料到做好要两天,但是换成点心铺子,有专门一个人负责磨粉,一个负责烧草木灰,一个负责炒馅料,一个负责包月饼,流水线一般有条不紊,每个人只做一样故而熟练迅速,一天功夫这一工坊的人就能做上百盒不成问题。
这样下来成本也大大降低,能够与许多老牌点心铺子的优惠抗衡,夏家点心也在这个中秋节狠狠风光了一把。
不过夏家门口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是?”陈老三蹙眉,看着眼前蜷缩在地上哭丧着脸的兄弟,“老四,你来干什么?”
陈家几兄弟里,老四懦弱,说两句就要哭:“三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肚子饿得发虚,我来跟你讨口吃食。”
他十九岁的年纪,却瘦弱得跟个竹竿似的,面色苍白,看着随时会被风吹倒。
“你站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陈老三对这几个受尽盘剥的兄弟还是留有一丝善意,温和问他, “陈老爷不是有俸禄么?你做工的钱还傻乎乎交给他们吗?”
说到这里老四又要哭:“爹娘拿了钱,不给我,呜呜呜,这两天连饭都不给我吃了,说是家里的钱留着要给老小再娶一房媳妇。”
“我饿了一天,喝了一肚子水,不顶饿,晕倒在家里,爹娘骂了我一顿,说你现在开着点心铺子,随便手里漏一点都够我吃的,叫我来求你。”
陈老三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二老明面上在哭穷,实际是想派老四来挖点心方子,便沉住气:“二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这对么?”
“我知道不对劲。”陈老四哭得抽抽噎噎,“可那是爹,是娘,要孝顺的。不管是天下的君王,还是民间百姓,学堂里的夫子,谁都说要孝顺父母。”
“吆,你还知道学堂里的夫子呢,你上过学堂么?”陈老三气笑了,“我们几个就老小去过学堂。其余几个哪个不是直接去干活?我运气好认识了个老头教我认几个字,你们几个大字不识一个。”
“俗话说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不孝。懂吗?”
陈老四费力咀嚼着惊世骇俗的字眼:“可,可……”
“ 别可是了。”陈老三白他一眼,“别抱着你那些歪理了,大哥的死还没让你明白么?”
提起大哥的死,陈老四清醒一点,狠狠吸了吸鼻子,起身就要走:“我知道了,谢谢三哥。”
“呃,稍等一下。”夏晴叫住他,“快过节了,拿这份点心走吧。”,她将家里的点心盒子拿一份给陈老四。这个四叔虽然爱哭,但人不坏,爹娘成亲时他还偷偷来帮过忙,自己被烧伤时他送过烫伤药,当时夏晴以为就是亲戚间往来,现在见他这么困难,顿时觉得那药估计也耗费了大力气。
陈老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才接过点心盒子,嗫喏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低头,跟陈老三鞠了一躬就慢慢走了。
陈老三摇摇头,问女儿:“你送一个那么显眼的盒子只怕又引得那边有想法。为何不简单送你四叔点吃食?”
“我那是引蛇出洞。”夏晴笑眯眯,“哪里有千年防贼的?爹,我有一计,保管让那边遭受报应。”
“你个鬼丫头,不愧是我女儿。”陈老三笑了,“说来听听。”
“爹,您说陈家最在意什么?”夏晴不正面回答,反而卖个关子。
陈老三不假思索:“一个在意钱,一个在意权。”
“对,这回我就要从两条路着手,叫他狠狠损失。”夏晴笑眯眯,示意爹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嘀咕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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