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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吏女》百合耽美小说_吃吃汤圆呀

    第31章


    说干就干。


    翌日清晨, 再来夏家食摊,就见食摊上又摆了一排木盒。


    店主笑眯眯:“我家的角黍装在木盒里,里头还搭配了一份汤, 一荤一素, 拢共只要十五文。”


    荤菜的种类有以下三种,素菜的种类有以下三种,角黍的种类则多达十几种,每日里搭配不同。


    有的食客很感兴趣:“正好我每日里都发愁吃什么呢, 这下倒省得思索了。”


    不过夏晴总归就卖了十天就决定收手不做了,夏姥姥不解:“如今生意正好, 为何不做了?”


    “我们这种小食摊要的就是灵活掉向, 时不时换个种类让食客新奇新奇, 要不老是吃角黍,也该腻了。”夏晴答。


    眼看天气渐热, 她要再改进菜单了,主要是推出冷饮和冷食。


    先去买冰, 古人窖藏冰块的历史太过悠久,《礼记》里周天子时就有窖藏冰块到夏季祭祀的传统,发展到大明朝有专门的管理部门冰鉴署,在北海琼华岛等各处都设有冰窖。皇帝夏日会给官员们发“冰票”颁冰做福利, 但有的官员会倒卖冰票到市面上,夏晴想,这跟现代没什么区别嘛,还有些商人也会出售自家地窖的冰块。


    商人自家卖的便宜, 但夏晴总担心不干净,索性就高价买了冰票去官方买,官方选用的冰块有河里最干净的冰块, 也有用冰桶储存饮用水冻成的,她要做冷饮,自然要买最干净的冰块,不然给客人吃出毛病了,古代拉肚子可是会死人的。


    花了五百文一块的高价,买了一块冰,还好自己计划的菜单里也就银丝草是冰沙要多用冰,其余的雪泡缩脾饮、冰雪冷元子都只是做好后放两块冰块增加风味。


    算了下成本,这一块冰虽然贵,但好在能收回成本。


    夏姥姥咋舌:“我昨天在神机营,听说某位大人家里有冰鉴,里头放了冰块再存吃食就不坏,还有冰山要雕刻成山水人物摆在家里既清凉又好


    看,不知道得多有钱啊!“她连口冰块都舍不得吃。


    “您老人家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您过上想用多少冰就用多少冰的日子!”夏晴拍胸膛立下豪言壮语。


    天气逐渐炎热,烈日当空,赶鸭人夫妻两人从正阳门大街一路走过来,只觉浑身燥热,等走到夏家食肆后眼前一亮“是这里了。”


    他和浑家行至食肆前,见当胪的小娘子头戴浅蓝头巾,身穿浅绿袄裙,不慌不忙招呼前面排队的食客,说话轻轻柔柔,在盛夏里显得清爽,让人看着就觉得暑热散了大半。


    排到他们,赶鸭人笑道:“是俺们村铁柱叫我过来的,说你家吃食卖得实惠,不知道有什么可买的?”


    “是铁柱大哥?他帮了我大忙。”掌柜笑起来,脸颊侧露出个酒窝,“他推荐来的老乡我可要少收一半钱。”,铁柱是之前给她赠送蟹方的民夫,这之后也三五不时就推荐自己进城务工的老乡过来,夏晴少不了要给这些农人打个折扣。


    “使不得,使不得。”赶鸭人夫妻连连摆手,“你摆摊子也是讨生活,哪里能占你个小娘子的便宜?那俺们真是岁数活到狗身上了。”


    “您先看看想吃什么?”夏晴转开话题,“我这里有冰饮,银丝草、雪泡缩脾饮两道,银丝草因为全是用冰,所以要20文,后者是八文钱,冷食有冰雪冷元子、加蒜过水面、银苗菜过水面、甘菊冷淘,每样是十文钱,每桌都送夏至长命菜。”


    “我要一个加蒜过水面,给我浑家一份雪泡缩脾饮、甘菊冷淘,一碗冰雪冷元子。”


    赶鸭人算算今日赚到的钱,在心里盘算,拢共30文,也算是小小奢侈一把。


    他妻子连连摆手:“我不要点那么多,我也要碗面就行了。”


    哎呀就给你点了。我吃一份面够够的,否则回村去人家问你去了趟城里吃了逛了什么,你就说吃了份面,岂不是脸上无光?


    这人还挺疼老婆的。


    夏晴笑道:“既然要吃村里没有的饭菜,这些是我自家吃的菜卖给你一份,芥末鸡丝八文钱,甜甜的石榴果子冻五文钱。”,那些菜式是夏家人的饭食。


    那就都来一份吧。咬咬牙,看妻子看向那石榴果子冻的眼神充满惊喜向往。


    夏晴自然都按照对半的价格收的费,只要了22文,多余的铜钱又塞回到他妻子手里。


    那夫妻两人感激得不知怎么好,连声道谢,夏晴就笑眯眯:“要谢得去谢铁柱给我食谱,也要谢你们全村人三五不时就来我这里捧场,一进城必来我这里吃饭,当真算是我食铺常客。”,没想到当初给修牲口棚的民夫们做饭还有这等好处,带来不少熟客。


    “何止我们村,临近村子都有人来,他们都说当初你给衙门做的征夫饭好吃又足量,还自己贴钱给俺们村人加菜加饭,乡亲们照应你的生意是应当的。”赶鸭人说得都是发自肺腑。


    “就是呢。我们村里现在都说在京城有了个落脚地,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恓惶了。”女赶鸭人也笑着说。


    夏晴就给他点拨两句:“这里附近有关帝庙,有文丞相祠,可灵了,你们可以吃完去逛逛,也算是来了京城一趟,再者,我斜对面有家清远春酒楼,别看它大,它为了招揽食客玻璃烧麦赔着本卖,两文钱一个,你可以买些回家给老人孩子,说出去也有面子,是京城的大酒楼。”


    边给他们讲京城的物美价廉旅游攻略,边讲菜式熟练做好。


    民间吃冰史很漫长,如今就有许多种冷饮。


    眼见着她熟练将两把面条放进锅里开煮,随后倒上两碗冷饮,又另煮一锅小元子,全煮好后又倒上两种不同的浇头。


    加蒜过水面是大明百姓喜欢吃惯了的面食,白水面条干拌,加蒜泥醋酱油香油,这种凉面最适合夏天,吃起来清爽凉快。


    甘菊冷淘是将和面的枝子换成甘菊茶汤,面条清淡还有微微的甘菊香。


    雪泡缩脾饮,源自宋朝的方子,用砂仁、乌梅、草果熬成,有点像酸梅汤,用于解暑降温。


    “好了!”夏晴身边的小丫头将菜放入盘中,端了上来。


    赶鸭人和他浑家分别尝了起来。


    他自己觉得吃蒜过瘾,所以点的这加蒜过水面也正和他的口味,开吃前细心夹了一筷子给自家浑家:“尝尝和家里的有什么不同,若是嫌有蒜味,我看店家备了一小搓茶叶,要来嚼嚼就好。”


    看着妻子开吃,自己才开始吃面,筷子夹一长缕,熟练卷成团,一股脑松进嘴里。


    真不错!冷面里头有油盐粒咔嚓咔嚓的香味,还有蒜泥的辛辣,香油和香醋的比例不知道怎么配的,恰到好处。


    赶鸭人咽下去才对着夏晴竖大拇指:“掌柜的,你这看着是面条,但吃起来真和肉的滋味差不多!”


    “你这粗人,说得什么话?”旁边路过一个体面些的人笑话他。


    赶鸭人也不恼:“我是粗人,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觉得天下最好吃的就是大鱼大肉大荤腥,夏娘子做得这面,吃起来居然跟肉差不多。”


    他坦诚质朴,说得那路人都心动:“那我也尝尝。”


    “好吃咧,错不了。”赶鸭女也帮腔丈夫,“俺点的这个甘菊冷淘清爽爽,里头还有点异香,吃完之后感觉跟嚼了一朵花一样,城里人这风雅吃食俺也是见识了,赶明儿在村里好好夸耀夸耀。”


    至于冷饮也好喝,雪泡缩脾饮里头能喝出砂仁、乌梅、草果好几种香料的味道,酸酸的,冰冰的。


    这是早上就烧煮后吊井水上方冷却好的,临上菜时夏晴又加了两块冰块进去,此时杯壁在夏日热浪侵袭下凝结出了点点水珠,看着就觉得心里都凉快了许多。


    冰雪冷元子源自宋朝,是冰屑冰镇甜水里煮小元子,喝起来甜滋滋的,而且咬开小元子后惊讶发现,夏家食摊的小元子居然有馅儿!


    “这么小的一点,怎么还有馅儿?”不过拇指大小的小元子,也难为她想得起来放馅料。


    “我家娘子想着有馅儿很好吃,里头有豆沙馅儿,枣泥馅儿,芋头馅,还有南番瓜泥馅,搓在圆子里正好。”夏晴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伶牙俐齿。


    赶鸭人两口子最后吃得一道菜是夏至长命菜。


    倒不是他们挑剔,实在是在乡下吃多了这个。大明百姓夏至要吃别名“长命菜”的马齿苋,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马齿苋清热解毒,许多夏天中暑痢疾的症状都能缓解,所以流传下来这样的做法。


    寻常乡间青黄不接时总会吃大量野菜,两人吃都吃烦了,所以留在了最后吃。


    可是一尝就觉不对:“这个也好吃!”


    赶鸭妇细心,慢慢咀嚼,品尝出了不同:“拌料不同!要做得更细心些,应当是焯水去掉了苦味,又加了油盐、呛过的香醋,还有芝麻油、花椒油,还加了荤油!”


    “您再说下去,我店里的秘方可就泄露了!”夏晴开玩笑逗她,见她信以为真懊恼捂嘴,赶紧安慰她,“不会的,我这里处置这么精心,可旁人不一定有这份耐心。”


    赶鸭妇才放心下来,就一份芥末鸡丝,再放一筷子长命菜放在面条上,一口气全送进嘴里。


    这时候芥末的辣、鸡丝的鲜、长命菜的咸香汇集一起,正好搭配面条的清爽,就这么就着吃,一会功夫那几份菜就都见了空。


    夏家食肆的其余几样菜也卖得好。


    银丝草是将冰块刨成丝状物,而后撒上甜甜的蜂蜜喝果酱。


    银苗菜过水面,所谓的银苗菜就是藕尖,如今初夏藕尖初绽,最是清新嫩口,吃起来也格外解暑。


    而这几样菜做起来都省事,前一天晚上爹娘帮忙擀好面条,第二天空闲的时候煮好面条,浸泡在凉水里,只要客人来过一下水就好。


    调料蘸料都可以在空闲时做好,而做起来只要青枣一人就可操作,夏晴又能腾出来做新的面条。


    面条清凉解暑,冷饮加冰正好两块,几天功夫就卖出去了许多。


    夏家人每天数钱都数半夜,陈老三还特意去买了一捆灯芯草和一个匹车子、木滑子,要在家里摇灯芯草


    绳——系铜钱用的。


    这天夏晴还如往日一般在市面上卖东西,长队排到前头,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游野!


    “你?”夏晴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到一年,他已经与从前吊儿郎当的少年郎截然不同,眼睛更加炯炯有神,透出股野性,少年的桀骜带着初涉世事的成熟,已经渐渐有了青铜剑淬出光彩的锋芒。


    唯有看到熟人时候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不驯模样,却天然带股不羁如风的潇洒。


    夏晴只顾着看他,又惊又喜,手里正锉冰块的铲刀差点没拿稳,在光滑冰面上滑了小圈,发出了“吱——”一声。


    “小心。”游野眼疾手快,接过夏晴手里的锉刀,“我刚回来,帮你吧。”


    后头排队的人太多,游野也来不及叙旧,先洗手,走到案板后顺顺当当接收开始帮厨。


    排在游野后面的那位食客显然有点迟疑,犹豫指着案板:“掌柜?我也要自己做吗?”


    “不用不用。”夏晴忍笑回答他,“这是我家亲友,刚从我外地回来。”


    游野已经洗完手擦干净,自然而然问客人:“您要吃什么?”


    客人“哦”了一声:“我要银苗菜过水面,再要一份银丝草。”


    青枣答:“拢共是30文。”


    游野已经开始熟练刨冰了。


    客人就笑着调侃夏晴:“掌柜雇的这两位好,一天下来都不用掌柜开口说话。”


    不得不说,游野真是聪明,即使他没见过夏晴做这些吃食,也无师自通刨冰丝、倒蜂蜜、煮面条,夏晴一开始还想客气退让一下,但发现他实在太好用了,就……算了,反正大家都这么熟悉了。


    有了他的帮助,食摊前面排的大长队很快就一一消解,眼看过了饭点,夏晴摘下做菜的围裙,这才有空招呼游野:“快坐,尝尝我做的菜。 ”


    游野却毫不见外:“你坐下歇歇是正经,我自己做。”


    随后自己熟练煮了碗面,过凉白开后撒上银苗菜,又给自己从竹筒里倒了一份雪泡缩脾饮,还学着夏晴的样子在竹筒上插了小纸伞——这也是夏晴的小巧思。


    惹得夏晴很愧疚:“让你帮忙不说,还让你自个儿做饭。”


    “有什么区别,反正这些菜式都是你提前备料做好的,我也是盛饭罢了。”游野笑眯眯宽慰她,在盆里倒入热水,将竹筒里的雪泡缩脾饮放进热水里坐热,才递给她,“你也累了半天,赶紧喝点解暑的。”


    青枣对这个新来的不知来路的大哥很警惕——这人不会是来抢她生计的吧?因此自己又从倒了一份雪泡缩脾饮,加了两粒冰块,挺着下巴傲然交给夏晴:“这是冷饮子,要加冰才对,姐姐早上特意吊在井水上沁凉的,加了热水岂不是对不起姐姐的巧思?”


    “这个我喝,我再请你一杯温热的。”游野也不恼,还是笑眯眯,“夏日暑热,你们在日头下晒了半日,猛地喝凉的,恐怕要激了肠胃不适。”


    “那你怎么能喝?”


    “我是习武之人,骨血旺。”游野让她看自己臂膀,“我昨天刚制服了一帮山匪,喝点凉饮子怕什么?”


    青枣狐疑看他臂膀,果然隔着布衫就看得清肌肉虬结结实有力,几乎要将青衫撑得爆炸出来,她转为敬佩:“大侠啊!”


    夏晴则捕捉出了另一层:“怎么,你昨天还在外面么?”


    “是,制服了山匪,上司准了我假期,我就来探亲,昨天晚上饭都没吃,骑马跑了一夜,再到今天上午才进了京,说来好笑,从河南快马比在京城还要耗费时间,这京城的路也太堵了……”游野说得神色平静,似乎是在闲话家常。


    夏晴却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是说,你没回家,先来了京城,又没吃没喝没睡觉,来我这里先干活?”,她顿时良心不安,赶紧给游野递竹筒,“你先喝点饮子,我再去给你另外做个饭。”


    “那有什么?我有劲得很,再干一下午都成。”游野要拦着夏晴,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去,自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喝饮子吃银苗菜过水面,一边眼神看着夏晴,眼珠子都不错开一下。


    仓促之间夏晴也没什么准备,就去隔壁食摊买了份元汁羊骨、煎烂拖鹅、糟茄子、卤肉、羊肉水晶角,拎了一大堆。


    随后将元汁羊骨连带跟店家买的羊汤放进锅里开煮,再加一把白面开煮,再将卤肉切块,与蒸鸡家现买的配菜木耳丝、笋丝、茱萸爆火炝炒,直到整条街都混着呛人的香气,这才浇到羊肉面上,与凉拌的长命菜,煎烂拖鹅、羊肉水晶角、糟茄子一起端上桌。


    她这时间把握正好,等她新菜上桌,游野刚好将上碗银苗菜过水面吃完,唯有旁边的青枣看得清楚,游野是故意押着吃饭速度等晴姐姐呢!


    游野笑:“来先看你果然是对的,要是回家,说不定我爹还得先罚我跪半天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夏晴却略有些替他鸣不平,她这些日子也隐约知道了游家家事,游员外败光家业后还禀性难移,搬到京城后还时不时去拱北县庙会上瞎逛,听说看儿子在外就想买个山水画、田黄石印章什么的,结果人人都摆手不做他生意,这才知道游野走之前已经跟大伙儿打好招呼说自己不会去结账,惹得游员外大骂儿子不孝。


    替他不平之余就多给他喂饭:“多吃点,羊肉长力气。”,一边又给他挖了厚重一勺子卤肉杂烩浇头,又洗了手将煎烂拖鹅给他剔骨,方便他吃。


    “不用,别脏了你的手,我就喜欢吃带骨的。”游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端起饭碗就“唏哩呼噜”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羊肉面,最后连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我说那卖元汁羊骨的掌柜应该学你这做法,一下就能叫人买好几碗!谁能想到你居然将元汁羊骨和卤肉并做了一道菜,就是我跟着王大人在官衙里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家都说河南离着京城近,吃食习惯也差不离,可我觉着就吃不惯,还是今日你这饭合我胃口。”


    青枣听着游野一叠声的称赞,不免惊讶:这不是晴姐姐从外面买来的菜加工出来的么?游野大哥这么馋?不过羊肉水晶角几道菜没有再加工,都是外面买来直接端上来的,看他怎么夸?


    就听游野夸:“这煎烂拖鹅带骨真香,果然擅长做菜的人挑美食也能挑到上好的,还有这羊肉水晶角,本来乱糟糟的,你这么摆得整齐真是增色不少,店家应该请你去教摆盘,糟茄子就更不用说,你这小碟装出来更精致,让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菜式多了讲究,我看就是放到官府的宴席上也使得。”


    青枣听得眼睛瞪大。


    他是真饿了,一会功夫就将饭菜吃得精光,两碗面、一干菜肴,还有两盏凉饮子,都尽数下肚。


    夏晴作为做饭的人,就喜欢看食客有胃口的样子,自己看着也很满意,有一种投喂满足感。


    再说了,游野没跟她客气退让就让她越加满意:他千里奔袭风尘仆仆刚来就被不明就里的自己拉去干活,这哪里使得?总要喂他多吃些吃食才能弥补一二。


    等他吃完后夏晴又将自己每样都多买的一份递给他:“这是给你爹娘的礼,你带上,就说是河南采购的特产,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爹也不至于责罚了你。”


    游野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横竖我也要先去你家,这就当你的回礼了。”


    他自己从带来的包袱拿来许多河南当地的特产,什么永城的红枣干、垛子羊肉、最好笑的是一大条莲藕,据说叫虞城乔藕,吃起来不掉渣,自己只留了一份当地青玉玉镯:“这是给我娘的。”


    他又帮夏晴做到收摊,自己则拎着大部分条凳桌椅,一起往夏家去。


    夏家人都认得游野,见他都欣喜不已,不知怎么的夏晴跟他们介绍时有意略过了游野还没回自己家的事,只说在街上遇上。


    游野则不避讳,笑道:“我看回拱北的车要到明日早上才有,索性先来您这里探望。”


    夏姥爷很热情:“明日跟我一起回去,我有驴车。”


    游野和陈老三交换个视线,彼此心照不宣。


    夏姥姥则拉住游野心疼:“跟我家大姐儿一般的年纪,就已经去外地奔波,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你爹怎么忍心还骂你啊!”,仗着自己的长辈身份,倚老卖老,疯狂输出若干限制级脏话替游野鸣不平。


    瑶琴也同情这孩子,要蒸蟠龙菜,还打发小女儿上街买豆腐、鱼、河虾来待客。游野练练摆手:“我略坐下,明日早上跟姥爷同去便是,这会还要去营地找上司报道,跟兄弟们宴饮,恐怕来不及叨扰。”


    “孩子有正事,我们也不留你。反正你以后若是在京里,常来常往便是。”夏姥姥不是那等瞎客气的人,既然他忙也不强留人家。


    游野就笑着跟夏家人道别,临走前不知有意无意,看着夏晴的方向,跟陈老三大声说:“我这回护送王大人击退了几波匪人,还最后捉了一波山匪,应当上司会有嘉赏,到时候我的庆功酒还要聘二娘子帮我做一桌。”


    “那有何难?只要价钱到位,我们乡里乡亲自然得接单,有生意不做又不是傻子。”风姐儿半点没听出来,大咧咧开口。


    惹得夏姥姥连连摇头:哎呀,我这不开窍的孙女啊!——


    作者有话说:《酌中志》;过水面、银苗菜、银丝草出自这本明人笔记


    第32章


    给事中王励大人这回往河南南巡, 安抚军民询察所苦,可谓是收获颇丰,先是奏黜贪刻者百余人, 而后招抚流民, 开仓赈济,废除了些百姓呼声颇高的苛捐杂税①。


    随行人员也一路受到赏赐,像游野这种级别本应只拿1锭钞,但因为英勇应敌, 也得了5锭的宝钞。


    不过游野并不是很在乎银钱。


    火甲本质上是一种地方徭役,并不算正式军职, 他被抽调也是因着身手不错、为人可靠, 才得了抽调去护卫钦差, 这回护卫途中,游野胆识过人, 随机应变,识别出了几次风险, 让他们一行人多次逃过危险,因此被随行的右都御史王彰和给事中王励两位大人所看到,保举他进入卫所。


    陈老三最懂这些,他自己本来就是总甲, 跟家里人说:“进了卫所就与先前火甲不同,虽然名字都带甲,但卫所可以靠军功升迁了,管10人是小甲, 管50人是总甲,”


    夏家人倒是对钱不在乎,他们这些编制内的半临时工, 每每遇到类似皇帝生日万寿圣节,依例获赐钞一锭②,能靠着这些三五不时的过节费过日子。


    游野先去了营房,交接了腰牌,翌日才跟着夏姥爷一起归家,等到家里,家里门口正喧哗,早有消息灵通的报信人拿了消息上门去游家讨赏钱,他娘史静宁正捧了个竹簸箕,从里面抓了一把铜钱往外面撒。后头跟个小童,举着一盘红鸡蛋给邻舍分发,门楣上绑着大红缎,过节一样的喜气腾腾。


    “娘!”游野长腿两步就走到史夫人跟前,将她扶住,两厢见面叙礼,又给邻居们拱手道谢,这才相扶往家里走。


    进门就见游泰生正端在堂上,沉着脸也当看不见儿子,游野装看不见,自己将娘扶到高堂之上,自己则跪在地上的绣燉上磕头行大礼,游泰生身子一歪,到底没走,别别扭扭受了儿子的全礼。


    史夫人还没等儿子磕够三个头就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看着许久不见的儿子,激动得泪光盈盈,上下打量他,不住念叨:“瘦了,黑了。”,扬声吩咐厨娘给他做饭。


    “不用,大清早的,我也吃不下,叫他们去外头买份炸酱面和酱肉春笋包就好。”


    那两份正好是夏家食肆的吃食,史夫人心底暗笑,吩咐下人们去置办,自己赶紧将儿子拉来问东问西,听他刀光剑影的故事,摸着胸口惊呼,“阿弥陀佛”个不停。


    游泰生虽然身子还是动都不动,但脸上的容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听到惊险处,也顾不上矜持,跟着史夫人一起惊呼出声。


    游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有些少年人秉承孝道,外头受了委屈吃了苦半点都不跟父母说,美其名曰不想父母担心,实则一来父母不明就里反而更加担心,二来……二来遇上他爹这样从未挣过钱的纨绔,孩儿不说外面艰辛,他就真当孩儿在外面享福呢。


    然而说完后,游泰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复又沉着脸,重重咳嗽一声,质问儿子:“你不孝,你可知道?”


    “孩子才回来,你说这个做什么?”史夫人瞪他一眼。


    “你让我说!”游泰生夫纲不振,却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呵斥了一声。


    “爹的要求我知道。”游野很平静,甚至还有涵养拍拍母亲的手背,安抚她一下,“爹娘听我说,看孩儿猜的对不对?”


    爹娘不吭声,都看向了他。


    游野就不慌不忙开口:


    “一是收藏。什么白定炉哥窑瓶、铁梨木天然几、水碧石雕、金石之物,数不胜数。”


    “二是收藏到的藏品都要稳妥保存。什么上品织锦做书衣,檀木黄花梨做画匣书盒,藏品一千两,盒子一千两,都说买椟还珠,那买爹的椟肯定不亏本。”


    史夫人苦笑,丈夫岂止是收藏?法书名画,则倾囊购之,或典衣鬻产而不惜,别的不说,刚她进门那年丈夫就为本名帖卖掉千亩良田,传为金陵士林家奇谈。


    “三是办雅集,爹收藏了好东西,必然要与同好欣赏,否则岂不是锦衣玉食?”


    游野声调平静,可隐约还是透出些许冷峭,“宴席上食物、器皿、陈设,样样都要与这幅画相符,不惜耗费重金搭建出画中情景,朋友装扮成画中人,来宴饮作乐许多天。”


    自己的行径被儿子总结出来,游泰生颇为坐立不安,似乎眼前不是儿子,而是自己已经过世的爹。他有些如坐针毡。


    游野斜睨了一眼,“若这也就罢了,第四,就是给朋友豪掷万金,见过两次面的朋友在雅集上夸赞爹的新画两句,爹就认为是伯牙子期寻到了知己,出手相送。”


    “你……!”游泰生简直像是在照镜子,他想骂儿子,可是举起手却没有任何底气骂回去。


    祖传下来家中堆积着许多图书古画三千六百五部轴、八宝晋器、金丝帏帐、猫睛石、龙卵、铁梨木天然几、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水碧石、青铜美人觚②,等数不清的珍宝,尽数被他散尽千金。


    酒席上人带人来的客人,随便恭维游泰生两句“当世豪杰”、“战国君子风姿”之类不走心的鬼话,就能让他送出去一份厚礼。


    游野也不怕他:“第五就是,乱借印子钱,只因爱上某件名画,不算自己手里金钱有多少,就直接去借印子钱付定金,其实手头根本不够尾款,于是不了了之,非但定金打了水漂,印子钱也到不了手。”


    要是光收集文玩吃喝玩乐也不至于败家,可乱送人字画,没有计划的乱借印子钱,就是皇帝也供不起。


    说到这里,他语气重了许多,充满了讽刺:“我们金陵的祖产就是这么败光的。我还记得当初爹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痛哭时也大致这么哭诉过,可对?”


    “这……”游泰生最后一点底裤也被扒开,脸涨红,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被债主围追堵截被要债人联手赶出祖宅的情形。


    本来他这些日子攒着一口气要拿出家长的派头狠狠责罚儿子,此时却没得话说,嗫喏了半天,终于像散了气的皮球,最后委委屈屈反像儿子,问:“你走之后,为何要吩咐书坊不许给我结账?”


    终于绕到了点子上。


    今日是儿子立功归来的大喜之日,丈夫却沉着脸耍小孩脾气,被儿子一一拆解了半天才终于像个要糖吃的任性小孩一般提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史夫人眼前一黑。


    丈夫从她嫁过来就是这


    么长不大的孩子心性,以前有公爹压着还行,等公爹去世丈夫就更加肆无忌惮,她这么多年当娘可真是当累了,居然还连累自己儿子!


    要不是她娘家败落和离了会被娘家远亲发卖,要不是她想在儿子成亲前替儿子守住剩下的基业,要不是她担心儿子议亲时公婆和离影响姻缘,她早就义绝了!


    游野似乎觉察到了母亲的情绪,往前一步,轻轻按在了她肩膀,颇有安慰的意思。


    史夫人一口气呼吸了过来,多亏儿子,当初丈夫背着自己散尽家业,是才十岁的儿子从丈夫那里偷来了几样古玩藏在她房里,又请来了公公在世时的挚友和姑祖母帮忙主持公道,才清算资产,用田庄抵债,保住祖宅,将债主一一送走,最后又主动提出要将祖宅出租,与父母一起回圣祖曾经发迹的燕赵之地谋求前途。


    有了祖宅赁出去的银两,儿子又主张买些金陵特产随车,到了顺天府出售获利,又变卖了那些古玩,才在顺天府买了房田产,还买了几房忠实可靠的仆人,算是站稳了脚跟。


    即使这样儿子都没闲着,自己主动去做火甲。她哪里舍得儿子做那火口里讨生活的营生?


    可儿子看得明白:“娘,自古以来若没有权势的富户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先前若是咱家有人在衙门做官,谁敢给爹爹做套?今后我就在衙门拼命,您帮我打理好瓦舍田产,总有一天我们家还会东山再起。”


    史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收起过去自怨自艾的悲观,振作起来,陪儿子重振旗鼓。


    游泰生既然说出了憋屈,就索性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儿子,你是不知,我这回遇上一副名画,《清明上河图》,那可是千年一遇的奇画!要是掌柜准许我挂账,啧啧啧,到手后,我们家就有传家宝了……”


    “《清明上河图》?”游野怒极反笑,“自我懂事起就有不同人拿着各种《清明上河图》、《富春山居图》、智永《千字文》上门,每个都自称真迹,每一样您都买下,家里大概堆积了上百张清明上河图。真要用钱拿出去,荣福斋的掌柜连着摇头了几百次。”


    没有一张真的。


    “那些人也是走投无路才勉力一试……”游泰生说着说着就没音了,透出了十二分的心虚,“毕竟我还是当爹的,为何家里的钱我没权利过问?”


    自打他败光了家产,妻儿就联手将他架空,每日里只给他吃饭喝水,一年四季才一身换洗衣服,其余的钱财是半个铜板都不给他。


    “钱财?”游野冷笑一声,将身后背着的包袱重重甩到了案上,“爹要的可是此物?”


    包袱皮松散,露出里面两个银光四射的大银锭。


    游泰生满眼放光,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游野扯了包袱皮回去,只将自己的胸前布“刺啦——”一声撕扯下来:“这是儿子突击山匪时被人砍中的刀口,这银子就是儿的卖命钱。”


    他衣襟散落,里头漏出里衣散开,只见胸膛上刀疤直接从肩头延伸到了胸口。


    史夫人吃了一惊,只觉得心神俱碎,扑上来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游泰生也是惊得往前一步,他再怎么挥霍到底还有几分骨肉亲情,当即喊道:“快唤郎中!”


    “不用了。已经愈合了大半。”游野将衣襟系了回去,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当一回事,只开口道,“爹下回再缺钱,大可将儿子送去下南洋的商队里签死契,那样只怕卖得更多。”


    说罢就哼了一声,居然看都不看游泰生一眼,扬长而去。


    游野既然说了要她帮忙置办庆功宴,夏晴便也认真琢磨起来:既要经济实惠,但也要能让眼前一亮的大菜。


    像经济类菜肴比如玻璃烧麦、银耳肉片、火爆双脆、凉拌鱼皮,鱼皮和鸭胗、肚片、猪耳朵都是较为便宜的下水,但这几个讲究技艺的刀工菜在酒楼里也能卖出高价,看着很体面。


    压轴大菜是罗汉鸡和宝塔肉,都是些江湖菜,狠辣冲天,适合他们这些卫所里的军士。


    从穿越过来常做些家常小菜,今日也要做些大菜。她想压轴做一道宝塔肉,一道罗汉鸡。先是带着小姑娘们去买原材料,挑了一方五花肉,一只肥厚鸡,又在南北杂货店买了菌菇木耳虾干干货,又从农人手里买了一方自家产的火腿。


    先是一道罗汉鸡,此时鸡肉还不似后世大规模养殖,因此整鸡还算是昂贵的送礼食材。


    小妹和青枣两个眼睁睁看着她给鸡肉去骨,毫发无损,下面的骨头却都被尽数掏了出来,简直像是在变魔术。


    “想学吗?”夏晴看着两人眼巴巴的眼神,问道。


    “想!”青枣重重点头,“做厨子好,有吃有喝,这样子我能吃饱。”


    当初她跟着余婆婆大半日子吃不饱,因而很向往能吃饱的日子。


    小妹也点点头。


    夏晴被逗笑了:“好,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学习吧。”


    她便认真给孩子讲解:“像是葫芦鸡、三套鸭,都要用到套鸡的技巧,有人的三套鸭,鸭子里面是鸡,鸡里面是鸽子,鸽子里面是鹌鹑,一环套一环,神乎其技。”


    掏光后,再塞入香蕈、绣球菌、花菇等各类菌菇,还有木耳等山珍,以及自己用鸡骨鸡油海带虾干火腿熬就的鲍汁。


    “这道菜要是更奢侈,还能用花胶贝柱猩唇蟹粉等稀罕物,这样熬出来滋味醇厚。”


    “姐姐,每道菜做法都不一样么?”小妹忽然问。


    “当然。”夏晴教导她,“想这汆涮熬炝、燉焖卤酱、煎鎉贴,大锅热油的有炸熘爆炒烹,各自不同,还有食材上加酱的有拔丝、挂霜、蜜汁,更是多种多样。”


    她拿手里的凉拌鱼皮举例:“像我这回做法就是选用了借味法”。


    做鱼皮时用到了芥末和冲菜,此时没有辣椒,就用了冲菜的辣味,先将芥菜头剁开加水泡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个冲天的辣味,能将人的眼泪都辣下来。


    “好认真的师傅。”她讲述着,却不知游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夏晴回头,不好意思笑了笑,问游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游野不是今日上午才回家么?


    “跟家里见一面彼此放心就好,我马上要调度离开火甲,要收拾东西,宴请旧日兄弟,还要跟新同僚们见礼请客,事情太多了。 ”


    夏晴不疑有他,只是给他递了一杯饮子:“这是香薷饮,用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方子,暑天喝正好,你既然从拱北一路进城,想必满身的汗,喝点消暑。”


    游野乖乖应了一声,好脾气坐在一边喝饮子,香薷饮温温热热,一口下肚,舌尖带着香薷、厚朴、白扁豆等诸多草木香气,肠胃只觉温热舒适,从灵魂深处散发出舒适感。


    闲闲坐在树荫下,听夏晴叽叽喳喳跟他算账:“我那玻璃烧麦、……、凉拌鱼皮,都是原料便宜成品菜却体面的好菜式,正好让你又体面又不多出钱。


    “你定就好,不用为我顾惜钱,累着你反而不美。”游野认真听着,一边拿起蒲扇,给她摇起了扇子。


    夏晴嗯了一声,她倒没觉得累,这样精打细算跟生活抢夺一点所有权自有其乐趣。


    她做起了宝塔肉,这道菜颇为费功夫,一个不小心就要前功尽弃,夏晴初学这道菜时朋友没少吃她分发的扣肉。


    猪五花方块煮熟,抹上腌制料,直到猪肉都浸透酱色才算腌制好,而后下油锅炸虎皮后冲凉。


    “改刀的部分最关键,要将它切成一圈宝塔,再放在堆成金字塔样子的芋泥上倒扣定型。金字塔塔尖朝底,再撒上豆豉、葱姜等香料,继续蒸熟。起锅时倒扣盘中,勾芡即可。”


    游野喝着温润的香薷饮,听着她教导小娘子们的声音,看着她有条不紊切宝塔肉、垒芋泥的认真样,只觉得心里的郁气、愤懑、疑惑、痛恨、委屈都被夏日


    的晚风吹得四散而去,只余了满身的清新。


    夏晴做菜的过程中,旁边早就有路过的老食客们按捺不住,不停询问:“夏娘子这是又有新菜式?”


    “接了旁人宴席的单子,今日在试菜,所以这些菜式做好都是要卖的!”夏晴笑眯眯招呼客人。


    食客们早就看得新鲜,赶紧指点:“我要那个拌鱼皮,回去下酒喝。”


    “我要火爆双脆,闻着爆炒火气那味,我的口水早就留下来了……”


    几个人就将酒席试菜包圆了。


    剩下没抢到的人独辟蹊径:“夏娘子你居然也承接酒席?”


    “是啊,我也会做南席大菜、全羊大菜、全蟹席面,不过我的做法与京城流行的菜式不同,技艺肯定也不过人家娴熟,做一次席面收一百五十文。”夏晴借机打广告。


    她的要价比以前在村里贵,因为京城的物价贵,人力成本也高,她自己出去做饭耽搁了自家食摊赚钱,要这个价已经很良心了。


    食客们有些动心了,毕竟京城虽然繁华但也有不少平民阶层,有人一家七八口人都挤在一家大杂院的单间里,这样的人家还没拱北县城的富户过得滋润呢。


    偏偏京城居大不易,许多承接宴席的师傅收费也高,好些的一贯些,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夏晴居然只收一百五十文。


    再说夏晴手艺他们心里有数,自己在这里买了槐叶冷淘、十样景、石榴果子冻、鱼面,样样吃食美味适口,算是知根知底。


    “这不比外面的厨子划算?”就算夏晴说自己做的菜式不是京城中规矩菜也认了,“新菜式才新奇有趣呢!”


    于是有那么两三户正好最近要办事的人家就索性跟夏晴定了宴席制造。


    游野帮她记账收钱,看向她的目光充满自豪欣赏。


    罗汉鸡和宝塔肉两道成型菜拆开卖卖不出高价,夏晴放进提篮里想着去旁边几个酒楼询问,像京城里这些大酒楼里面会有些提篮的小童妇人,卖得是自家特色点心小食,茶饭量酒博士也不会轻易赶人,默认他们可以贩售小菜。


    游野却不让她去:“这试菜也算在我的本钱里,留着给家里人吃罢。”


    “那可不成,我姥那人你还不知道,没年没节吃大鱼大肉,她老人家能从永定门骂到西直门。”夏晴赶紧阻拦住他的败家举动,“前期攒本钱还是节俭点。”


    “要攒本钱?那昨日还买了大鱼大肉给我……”游野不说话了,看她。


    他目光灼灼,透着夏晴看不懂的东西,夏晴脸一红,不说话了,低头拨弄盘子。


    好在游野并未步步紧逼,而是笑着将提篮接到手里:“你就在树荫下好好待着,外头暑热还没散去,别四处走动小心中暑。”,说着就往酒楼那边走,显然要去替夏晴出售。


    “等等,那怎么行?”夏晴赶紧扯住他衣袖,“你现在好歹也是卫所的军爷,往来难免有同僚,被人看见你拎提篮往返街市叫卖,尊严何在?”。


    古代商户还是在歧视链底端,以前虽然游野常帮她卖东西,但那时候在拱北县城,大家乡里乡亲不讲究那些虚的,可京城的人各个势利眼,特别是卫所更是藏龙卧虎充斥着各种二代,要是看见游野当小贩,借故欺负侮辱他怎么办?昨天爹爹就说了,卫所那些军户们欺侮霸凌之风盛行,若不合群,被整死也是有的。


    “无妨。要是我坐在这里吹风,反而让女子去叫卖,那才是尊严何在。”游野不知哪里又折了半截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叼在嘴里,要是耳边插一朵大红石榴花简直是话本子里的浪子燕青,“我去去就来。”


    他转悠了一会,还没等夏晴卖出去十碗甘菊冷淘就已经拎着空荡荡的竹篮回来了:“都卖空了。”,惹得两个小丫头们惊讶了半天。


    游野将卖出去的铜钱交给她,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个荷包递给她:“这是我给你做宴席的酬劳。”


    夏晴一接过来就觉不对,好重,沉得她手往下掉了一下,她将荷包收到案板下面,避开周围人的目光偷偷扒了个口子,立刻被银光晃了晃眼:白花花的银子!


    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银子。


    她赶紧将荷包交过去:“不要那么多,你拿些铜钱给我就是。我现在给人办席面,一场收费150文,但给你这种老街坊只要100文就够了。”


    “我的面子这么大?”游野跟着说笑,但荷包却还是递给了她,“就当你替我存着,免得我在卫所丢了。”


    他在卫所住集体宿舍,肯定没有地方藏钱,夏晴差点听信他的话替他保管,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你可以存钱庄啊!”,又推给他。


    游野见她执意不收,便也不说什么,收到了自己怀里,又说:“我娘过几天要去附近镇上建一个作坊,买二十台织麻机,十台织棉机,雇了帮工来在家织麻织棉,织好了拿到京城来出售,我估算着有利可图,你可愿意入股?”


    他娘这件事之后越发厌憎丈夫,原先早就分居了,此时更是不愿与其共处一道屋檐下,索性去外面张罗生意。


    织机?


    夏晴瞪大眼睛。


    她在历史课本上当然学过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可是这么早吗?现在还是永乐年间呢?


    不过想想大规模出现是中后期,但早期人也要穿衣行商啊,雇佣人、开作坊的行为不足为奇。


    “我只听说过江南有织绸织缎的织机,却不想还有棉麻的机器。”


    “那是自然。我们普通百姓身上穿着的还是棉麻居多,卖得也更快。”游野很博学,“我家昔日在金陵时也在姑苏一带置办过织绸缎的机器,只因江南盛产桑蚕,就地煮茧织绸一蹴而就,成本也低,一本万利。”


    “不过现如今京城不产桑蚕,绸缎又被世家大族垄断,我们普通百姓小打小闹,还是先从棉麻起步为好。”


    他并没有因为她不懂就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对待她的问题,用自己的经验慎重回答问题,像是对待师长考校,夏晴很是感念他的耐心。


    夏晴就点点头:“我觉得可行,回头容我细细看下。”


    游野哭笑不得:“还没说利钱、几成利、怎么分红这些琐事呢,还要立契,你就这么做生意?”


    “当然是信得过你。”夏晴自问相处这么久对游野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游野目前是在编人士,自家爹又在五城兵马司,游野犯罪成本太高。


    游野摇摇头:“谁跟你张口要钱,你都不能信,都不能给。”


    他晃了晃荷包:“这里面的银子就当你借我的本钱,以后赚了钱再从利钱里面扣,就当你还我了。”


    这么好?夏晴感情:能带着一起赚钱,还不要本钱,等项目收益再从利钱里还钱,当真是亲人了!


    虽然这么说很矫情,但她可是从金钱至上的现代穿越来的,金钱社会谁能带自己赚钱,那简直是救命恩人。


    因此夏晴就恭敬给游野再端一碗清茶:“恩公,您晚上想吃点什么?我们食铺有的,尽管开口。”


    惹得游野好笑:“早知你钻进钱眼里,我早就带你入股了。”


    说定了入股做生意的事,又说清楚哪天等游野休沐带夏晴去看看织布机事宜,这件事就算说定了。


    第二天就是游野宴请诸多火甲兄弟的日子。


    他会操持,寻了处僻静茶楼定了绮楚阁来,说定了自家带酒席过来,多付了两个钱,茶楼生意不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下来。


    夏晴早就在家做好了菜式,和家人拎着食盒将菜式


    送到了茶楼门口,由茶楼伙计们拎着送上去。


    于是那些军汉们都惊讶万分:当中是一道完整的罗汉鸡,一道堆成宝塔样子的宝塔肉,看着意头好又吉利,围着围绕着的玻璃烧麦、银耳肉片、火爆双脆、凉拌鱼皮这些样样都是好菜。


    其中有个军汉笑:“早知道游野这一趟能赚这么多银子,当初我也应该跟着王大人去这一趟。”,当初征召时他借口生病躲了一劫,此时却有些后悔。


    “怕不是人人都不像游野这么命好。”游野兄弟很维护游野,“隔壁军巡铺里的那个兄弟,不就拉肚子拉死了吗?”


    说起这个大家就打了个寒颤,外地还是风险高,一起去的这一批,有人拉肚子,还有人丧身在山匪刀下,有人早上醒来莫名其妙就没起来,真是冤枉得慌,被敌寇所杀光荣还能有抚恤金,拉肚子死了真是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大好日子不说那个了。我也是中了刀伤在胸口上。”游野说着就扯开肩膀上的衣裳给他们看刀疤。


    诸人看过去,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还是如蜈蚣般狰狞,惹得大家都再次打了个寒颤,原本眼热游野高升的那些心思也熄灭了大半:谁能拼得起他那个命?


    游野与好友见诸人面色稍平,心照不宣互相使了个眼色。游野这回升迁,还是有不少人红眼,正好借此机会诉诉苦,也让他们熄灭那些嫉妒的心思,少给游野使绊子。


    再说游野平日里人缘好,会说话处事,也没什么敌人,因此大伙儿酸两句也就过了,要是别人高升,谁还会宴请旧日同僚?早就头也不回走了,因此惦记起了游野的好,专心吃菜。


    一莽汉扒拉桌上的罗汉鸡,忽然发现了奇景般:“怎么回事啊游野?这鸡居然没骨头?”


    “是啊,里面还有东西呢。”旁边的人用小刀切了一下,就见罗汉鸡破成两半,居然像馒头一般裂开,无骨,并且整整齐齐,还有酱色的内馅料缓缓与金黄鲍汁一起流出来,散发着阵阵香气。


    “这么时兴的贵价菜,游野仗义啊!舍得下重本。”有人惊喜道。


    游野笑,含糊道:“兄弟们一场,自然要好好招呼。”,心里感念起了夏晴,她体恤自己钱不多,所以才特意做出种种巧思,让这一桌菜又体面又实惠。


    汉子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噙笑,事实上也没人看他,大家都在夹菜。


    “这桌菜好吃啊,各有各的香!”


    玻璃烧麦透明皮里头看得见鲜红胡萝卜和粉色虾仁还有嫩绿马齿苋,银耳肉片又脆又爽滑。


    火爆双脆里鸭胗和肚片各有特色,交融在一起碰撞出了新的口味,至于凉拌鱼皮辣味冲天,让人眼泪都掉出来之余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只想再多吃一口——


    作者有话说:①《明史·王彰传》


    ②《留青日札》、《陶庵梦忆·卷六·仲叔古董》,咱就是说古董开会了。


    第33章


    火甲男儿们都是顺天府良家子, 自家也算是殷实百姓吃用过好菜饭,可这一桌菜肴还是愣让他们半天没抬起头来——每个人都在安心吃饭。


    平日里或许还吹牛还喝酒,今日只听见筷子动得飞快的声音, 过一会终于有人开口, 却是招呼店小二:“店家,添饭!”


    再添了一盆米饭,没办法,这桌菜太下饭了。


    五花肉肉片片得薄而韧, 肥瘦相间,被热油炒过直接卷起了窝窝, 活像灯盏。


    吃一口油肥肉韧, 肥油满口直往舌尖窜, 还有上面沾染的豆豉粒咸香提味,作为配菜的青蒜苗和葱段都吸满了荤油, 满口肥香。


    至于罗汉鸡宝塔肉两道压轴大菜就更不用说了。


    罗汉鸡被勺子扒开后每人挖了一勺,泛着金黄的鸡皮进嘴, 下面嫩嫩的鸡肉,最里头鸡腔里鸡心等各种内脏早被包进鸡肉腹中的各色香料卤得香气四溢。


    流汁的鸡肉内侧还有塞进去的山珍,香蕈肥厚,绣球菌脆爽, 花菇柔韧,木耳清爽,每一种山珍都吸满了炖鸡汤汁和鸡油做基底熬成的鲍汁,吃一口鲜得舌尖打颤。


    怪不得要罗汉鸡, 这么多山珍混合着飞禽,就是香。


    这道菜是最先吃饭的,可大伙儿还是舍不得, 有个聪明的将里面剩下的金黄鲍汁与鸡油混合汁都倒进了自家碗里,美美舀了一大勺米饭泡鲍汁,跟店家要了一把小香芹撒上,吃起了鸡油泡饭。


    宝塔肉一开始大伙儿还都舍不得破坏那宝塔造型:“这菜式我也就见我隔壁员外娶新妇时摆宴桌上有,这可是上等菜。”


    小心翼翼都绕着宝塔吃,最多是尝尝宝塔外沿的芋泥和青菜。


    游野摇头,亲自起身将宝塔扒开,给大伙儿分食。


    宝塔边沿是被油炸过的虎皮,这种结构让它经过炖煮吸满了卤汁,吃进去先是满口的卤香。


    而后尝到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时间久了,肥油不显,瘦肉不柴,吃起来正好。


    就着米饭更好吃,一口下去就能吞掉半碗米饭。


    大家都唏哩呼噜吃掉了大半桌菜,眼看着肚儿饱饱,这才送了口气,有了些吃饭的礼仪,也喝酒也提杯闲聊起来。


    年轻人喜欢坐在一起指点江山,反正都是称颂圣上之语,就也肆无忌惮:“如今天下虽然平定,但南北皆不安宁,或许蠢蠢欲动。”


    “要说南边交趾国涌出个黎利,被圣上打败后黎利逃到老挝,圣上命缉拿拘留其头目,送京师盘问,老挝害怕起来,才吓得将此人逐出国境。”


    “北边也不安宁呢。”王汝良喝口酒,“永乐八年时圣上就率50万大军御驾亲征,大破阿鲁台。也是阿鲁台那厮贼子野心,苟延残喘时称臣进贡质子,如今起势后便四处袭击掠夺百姓,杀死朝廷守卫,估计朝中很快就要有所动作。”


    有人就颇有遗憾:“你们说,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杀了阿鲁台,还要扶持他呢?这不是养虎为患么?”


    “非也。”一直不说话,只喝酒倾听的游野忽然冒出一句话,他眼神精明,似天下事尽在胸中,“圣上这一招高明。当初击败阿鲁台后眼看瓦剌的新汗廷侵占东蒙,圣上为了让他们互相牵制,又扶起了阿鲁台制衡瓦剌,如今蒙古东西汗廷对峙,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说得有道理。”大家都纷纷点头。


    喝多了酒,畅谈天下局势,有人击节而歌:“梦回吹角连营……”,有人拔剑起舞,有人说醉话:“只恨君生我未生,蓝玉将军北伐时我不能跟随麾下!惆怅啊惆怅!”


    酒至三巡,难免夸赞游野这桌菜整治的地道:“也不知是哪里新来的大厨?”


    游野还没来得及答,有人急切插话:“我知道,我来早了,瞥见店家在楼家卸菜,打头是位清雅俏丽小娘子,包着头巾,干干净净。想必就是她做的菜。”


    “人美菜也美?”有个小伙儿嘻嘻哈哈打趣,“想必是位心灵手巧的美人。”


    游野咳嗽,提起酒杯正色道:“那是我家亲友,诸位可以跟她订菜,但不许拿她打趣,否则要先过问游野手中这拳头。”


    他平日里没有架子与大伙儿打成一片,可说起正事来满脸严肃颇有几分威严。


    顿时大伙儿就收敛了脸上的调笑之色,那两位调侃之人拱手给游野告罪。


    都是年轻人,一会功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一顿插曲之后大伙儿复又喝酒宴饮,中间还有人猜拳行令,热热闹闹。


    好友王汝良纳罕,与游野去外面醒酒,他比旁人多知道些隐情,这些日子帮游野和夏娘子送信传讯,自然也猜测夏娘在游野心中不同,便大胆问道:“自安,若我没猜错你的心思……那你今日回绝便是,为何还要接下那些预定呢?”


    “因着爱慕她,就将她束之高阁不许旁人多看一眼,那才是大大的不妥。”游野抬头,任由晚风从耳鬓吹过。


    王汝良一时听得呆了。


    不知是惊讶于游野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心思还是惊讶于游野绝不约束夏娘子的坦荡,


    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开口:“可……万一……旁人看她生得美貌,想要横刀夺爱……”


    “我的人,我自然护得住她。”游野凛然一笑,英气逼人的轮廓在红尘灯火下若隐若现,酒楼里丝竹弹唱的声音在夜色里飘来,他低眉按剑,剑未出鞘,气已纵天。


    夏晴没想到游野第二天就来谢自己,还给自己带了几个新订单:“我那些伙伴,吃着这道席面好,都想向你预定,请你去做菜。”


    夏晴乐呵呵捧一杯香藿饮谢他:“不过我可不会做同款菜了,要做,价格也得翻好几倍。”


    “小生感激不尽。”游野听明白她言语中的维护之意,也笑着跟她开玩笑,“以后我陪你送菜便是,免得你拎不动。”


    骤然多了几单酒席订单,夏晴便认真准备几个酒席菜,将菜式做得熟练,好在她摆摊卖得都是小食,大都是浇不同浇头的面,只要前一天晚上煮好各式浇头,第二天白天由青枣两个简单操作就是。


    再者备菜、摘菜、洗菜、切菜这些都有自家家里人承担,还有游野帮忙送菜,故而她虽然忙了些,但也还能应付,并不是很累。


    只过去一个夏天就接了二十多桌酒席,赚了三贯钱,小小赚了一笔钱。


    夏姥姥想让孙女干脆关掉食摊只做酒席:“若你每日接一单酒席,一个月就能赚四贯多钱,自己下午还能休息,不用这么劳累。不如只做这个算了。”


    “账不能这么算。”夏晴赶紧劝住姥姥,“一则小本生意细水长流,经年累月算下来比猛然来钱快,二则也亏了有这个食摊旁人才信得过我去做席呢,否则谁来找我?我可是连京城时兴的席面半点都不会做。”


    也就是老食客们知道她做的茶饭味道好,才信得过让她去,否则她这个不会本地席面的人旁人还真不敢请。


    普通百姓办席都是要郑重对待的红白大事,都讲究跟旁人家一样才觉得不失礼节,好比现代农村办席讲究七大碗八大热菜四大凉菜,忽然来个新厨子摆一桌肯德基,好吃是好吃,但肯定会被街坊们指指点点。


    要不是她做菜好吃且还算有点宴席的样子又要价便宜,百姓们还真不会贸然找她做菜。


    攒了这些钱已经够心满意足,慢慢攒下做以后开食铺的本钱。


    眼看快到孟兰盆会,夏家人如今已经很有经验,直到庙会节日能借机赚不少钱,早早就给夏晴出主意:“要过孟兰盆会,能想出什么新奇吃法么?”


    夏晴还不知道这个节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七月十五,这天大小寺庙都要放焰口、做醮、抢孤、普渡拜拜做钟馗捉鬼法会,民间也会跟着热闹。


    夏晴听完后就觉得古人生活好有意思,这习俗在后世已经淡去,最多也就是祭祀怀念前人,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当成个正经节日。


    既然有庙会,夏晴想了想:“不如做濑粉骨头汤。”,浇头可以提前做好,现场主要濑粉过一遍热水就好,操作简单,售卖速度也快。


    将磨好的米浆放入漏斗淋入热水锅,这个动作叫做濑。做出来的米粉就叫做濑粉。


    好在京城如今流行南方菜,制席大厨有“专做南席”,民间也有稻米加工的地方,夏晴就专门去了一趟,挑了晚稻米,请磨坊人家磨成米粉,反复筛子筛选出来,才背着一袋子米粉。


    除此之外她买了猪骨头、鸡架子、小鱼小虾、鸭和鹅各五只,再就是一条猪五花肉。


    备好了米粉,要准备浇头,濑粉最常用烧鹅和烧鸭,所谓烧鹅濑、烧鸭濑,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做“金鹅银濑”。


    不过这些成本就高了,所以她决定再做小鱼虾浇头和五花肉酱肉浇头,来满足低价位需求。


    夏晴先用各色腌料将鹅和鸭子涂好吹气风干。现在没有气泵打气,只好放在风箱前头,一点点靠着风力给吹鼓起来,反复吹风涂着麦芽糖浆混合白醋,随后晾干在阴凉地。


    趁着晾干的时候开始做米粉,打好的米粉再兑水成米糊,再在口袋里打孔,将米糊倒入口袋。


    风姐儿帮拎着米袋子漏粉,一边惊讶:“原理有点像从前做过的荞面饸络。”


    又点头:“妹妹就是厉害,要不然谁知道米饭还能做成粉条?托妹妹的福,我也是吃上了许多之前都未见过的美食。”


    祝承良个应声虫也跟着夸:“大娘子说得对。”


    “就是,我家晴姐儿心灵手巧。”夏姥姥跟着夸孙女。


    夏晴被家人夸得不好意思了,要是往常她会赶紧转移话题低头,装没听见,不过现在习惯了,也知道跟家人道谢称赞回去了。


    等她觉察到这个变化时,不由得惊讶:她似乎,有点长大了。


    没想到穿越真的成长了一点。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米浆也煮得差不多了,就抄起柳木篦篱,捞起濑粉,放入井水里浸泡。


    这份濑粉本来无味,要想做得好吃,汤底就得鲜,汤底倒是不愁,夏晴现在能用低廉价格买到小鱼虾,自己将鱼虾收拾干净,油煎熬汤,随后竹筛捞出鱼虾碎肉一切下锅油炸,将骨头煎得脆脆的,做一道鱼虾浇头。


    光是鱼汤还不行,还要再在这汤里加上焯过水的大猪骨和鸡架一起熬一夜才好。


    托现在接酒席单子的福,夏晴能以低廉价格买到猪骨鸡架,买回来后熬汤,算下来成本要更省一部分。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夏晴看汤底熬成,是醇白丰厚,她不由得遗憾,若是放在前世,自己定然会用鸡胸碎肉吸油,确保汤汁状如白水,清淡好看。


    可是如今世道平民小吃做不出这等奢侈举动何况汤汁油花越大,食客越觉得你家汤底厚道不计成本,所以保持油花才是正确选择。


    此时就可以做烧鹅了,放入自家砌的黄土烤炉里正反烘烤,一次可以烤三只鹅,还好帮手多,帮着也是烤好了这些。


    再就是酱肉丁,倒是做熟了的,看久了连风姐儿都做得出来:五花肉切丁连大酱翻炒,加了冰糖之后炖煮到软糯即可。


    因着这天全城都去看庙会,所以街上反而没什么人,夏晴就提前跟自家熟客说明“我家庙会那天要去真武庙摆摊,要卖从前没有卖过的濑粉,您若是想捧场可以来瞧瞧,若是没遇上也没关系,我家在节后食摊上也会售卖濑粉。”


    节日家人休沐,便全家浩浩荡荡出行去摆摊,游野自然也跟着去,夏晴本来犹豫:“好容易有休沐的日子,你不陪着家里人去庙会祭拜吗?”


    游野摇摇头:“我娘节前就打发人给我捎话,说她忙着选棉麻织机和工人,顾不上祭拜,叫我也不用回去了。”


    夏晴还想说什么,游野就冲着祝承良的方向看:“怎得,他都能去,我还是拱北县的街坊呢。”


    夏晴看看正熟稔拎着食篮的祝承良:“好吧。”


    不过纳罕:这个祝承良,难道真要不顾官身入赘给夏家?


    想了想,又摇摇头,他自己若能解决就自家搞定,反正夏家不可能蹚浑水。


    京师九庙①,最兴盛的是真武庙。


    永乐帝本人就很推崇真武大帝,故而城中的真武庙香火旺盛,百姓们寻常日子也常去真武庙祭拜。


    还没到庙门口,就见鳞次栉比的建筑混合着摩肩接踵的人群,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夏家还算是来得早,也不知再来迟些该有多拥挤。


    游野四下打量,挑了背靠庙墙的侧面一处:“那里背靠庙墙,旁边有古树伸往庙内,自成夹角,虽然不及前头繁华,但若是遇上拥堵,背靠墙壁不至于被人推倒。”


    “我也这么想。”夏晴觉得英雄所见略同,“而且紧急了爬古树可以直到庙


    内,还能躲开人群踩踏。“,须知这种庙会最怕就是踩踏,她这锅里还有热汤热炭炉,要是被推倒到人身上那可是想都不敢想,宁可减少些生意也要安全为上。


    一家人摆好了担子,陈老三铺好条凳,游野帮忙摆灶,风姐儿点火,竖起自家“饱食归”的幌子,就算是开始做生意。


    眼看这回人少,夏晴就先打发家里人去看热闹:“等你们先忙完了再来帮我。”,唯有游野和姥姥陪着她,姥姥还再三叮嘱陈老三:“要带好霁姐儿,小心别被拐子捉了去,还有青枣。”


    他们走没一会先来个眼尖的熟客,居然是林月娘。


    她跟着爹爹丫鬟来庙会给娘做法会,见状招呼他们:“晴娘子,我可等着你说得那个什么濑粉许久了,快让我看看。”


    夏晴热情招呼:“这回有烧鹅濑,一碗四十文、烧鸭濑、一碗三十文,还有鱼虾濑、酱肉濑,一碗十五文。”


    林玉娘不差钱,自然是点菜:“烧鹅濑和烧鸭濑各一份,我要带回家和爹爹吃。”


    夏晴就将濑粉在锅里煮一回,自己同时卸下烧鹅烧鸭,用大砍刀“咔咔——”剁下来两块,这时游野也捞好了粉,碗递到她手边,夏晴顺顺当当将烧鹅摆在上面,再打包放到林月娘带来的食盒上。


    林月娘看得眼馋,要不是人多不雅观,她真想当场就开吃,这下没了闲逛的心思,赶紧催着爹爹早点回家吃粉。


    有了林月娘这一单在先,夏晴挥舞砍刀砍鸭子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再加上夏晴早就模仿后世烧腊店的行为,用铁钩子勾着烧鸭和烧鹅都挂在竹竿上,酱色灿灿的烧鹅油皮泛光,还有一点点的油脂滴答答滴下来,看着就诱人,也吸引了不少食客眼光。


    此时食客们就都觉得好奇:“饱食归!”


    “这名字似乎听着耳熟。”


    “那肥鹅大鸭子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看着好香,闻着也香。”


    在听说价格要四十文后就都有些心动了。市面上的正经烤鸭烤鹅都很昂贵,这家还是稀奇的烧鹅,也不知道与烤鹅有什么不同?这里虽然只有几片,但能尝个味道解解馋,再说今日热闹,人在节日里逛街就难免会手松些。


    于是就有人点单:“给我来一份烧鹅濑。”


    “好嘞!”夏晴麻利煮好,将切好的烧鹅放在上面,递给了他。


    那人坐在夏家的板凳上,先看了看这份粉,汤底雪白,散发着混合的香气,说不清是猪骨还是鱼汤,又似乎都有,闻着香香的。


    至于烧鹅,看着外皮金黄,濑粉雪白,两者对比鲜明,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他先夹起一块烧鹅放进嘴里,顿时香得眼前一亮。


    皮是脆得发颤,很明显听见在嘴里咔嚓咔嚓响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是脆皮碎裂在嘴里的滋味,还带着焦香的鹅皮有一点动物脂肪特有的烤制香气,居然还混着一点点甜!


    咬到脆皮之后是鹅油,皮下透明的鹅油被牙齿挤压出来,流得满嘴都是,再下面则是鹅肉,嫩嫩的鹅肉入口即化,根本看不出来半点烤制的迹象,整体皮脆柔嫩,鲜嫩有嚼劲。


    食客没舍得大嚼,赶紧又吞了一口濑粉。


    让他惊喜的是这濑粉吃起来很顺畅,吸一口几乎是喝水一般喝进了嘴里,此时嫩的一口就碎的濑粉与烧鹅完美融合。


    一个口感软嫩,一个外脆里嫩,肥油四溢,融合在一起简直是最佳组合。更绝的是伴随着粉的汤底香味。


    食客吃完后这一口又忍不住单独喝了一下汤底。


    汤底醇厚,滋味也馥郁,种种香气混合着涌上舌尖,但又不油腻,而且里面似乎加了豆蔻砂仁等香料,让汤底也有滋有味。


    原本濑粉是单调的无味米粉,加了这汤底之后好喝无比,食客敢打赌,即使不加烧鹅,只吃光粉都好吃。


    他就着汤底,呼噜呼噜“喝完”了一整碗濑粉,还觉得不过瘾,又跟掌柜要求:“再给我加一份鱼虾濑。”


    鱼虾濑又不同,油炸过的鱼虾脆脆的,一口下去都感觉不到鱼刺虾壳,反而脆生生很过瘾,店家在做这道菜时巧妙加了椒盐,故而整道菜吃起来滋味十足,正好就着濑粉吃。


    或许这位食客吃得太香了,很快就有几人也跟着过来,一听一道烧鹅濑才四十文,便也动心坐下购买,各个吃得眉飞色舞。


    等夏家人从庙宇里出来,夏晴的食摊已经卖掉了大半,她挥舞着砍刀砍得起劲,旁边收钱的夏姥姥也跟着容光焕发,一看今日就赚了大钱。


    他们便赶紧过去帮忙,陈老三是个大嗓门,开口大喊:“四十文!四十文!烧鹅濑粉四十文!”,惹得远处的百姓都听见了,好奇往这里凑。


    待看见是烧鹅,都觉得划算,京城毕竟是从金陵搬迁过来的,带来了金陵喜欢吃鹅鸭的习惯,这烧鹅的做法听着稀罕,与百姓们寻常习惯的吃法不同,何况濑粉又是个什么吃食?


    看着像是粉条,但实际与粉条不同,因此各个都来了兴致,即使舍不得买烧鹅濑,也要买一份便宜的酱肉濑尝尝滋味——


    作者有话说:①《明史》


    来啦,忽然发现马上要到吃吃汤圆呀的日子了,虽然我不咋爱吃汤圆,但起了这个笔名后每次元宵节都要被调侃


    第34章


    还没到法会举行夏家就已经卖空了挂着的十只烧鹅烧腊, 最后还剩下濑粉,夏晴预备收摊,谁想围观的食客连白濑粉都想要, 夏晴索性五文钱一碗白水粉出售, 那白水粉虽然没有浇头,但就着醇厚的猪骨鱼汤喝起来也香,于是一会功夫就卖得精光。


    卖光了东西,夏晴便与游野扶着姥姥去玄武庙拜神求香。


    代表大明护国神的玄武灵明显佑宫自然香火旺盛, 据说紫禁城里玄武门内的东西七所院落就代表了玄武七宿,  , 宏伟的五开间二进院, 重檐庑顶, 宏伟无比,就是门外的场景也是热闹非凡, 闾阎栉比,闻闺云簇, 一派人间烟火气。


    游野请了香,夏晴要接过来,他却不给:“等我先帮你点香。”,点香的引火台人太多, 万一被香头点着她不好。


    等穿越人潮点好了香,才递给夏姥姥和夏晴。夏晴倒了声谢,夏姥姥则在心里惋惜:多好的孩子,可惜就是不入赘。自打发现游野是独子且家境优渥后她就放弃了让游野当孙女婿的想法。


    再一想, 老大那个也悬在半空,还是个官身,更麻烦, 上回自己敲打了,可祝承良那小子不知是没听懂自己暗示呢还是听懂了装傻,总归还是更殷勤了,不成,还是得哪天寻个时机锣对锣鼓对鼓说清楚,免得风姐儿情窦初开徒惹烦恼。


    于是夏姥姥在神前,求了又求,拜了又拜,至于往日必求的求财,她却没求,她觉得靠全家齐心协力这股劲头,不富都难!


    夏晴也没求财,她求的是家宅平安,家人和友人身体康健。愿望刚冒出来,自己也诧异:她居然求了这么个愿?


    前世她也烧香求神,但不外乎发财和自身健康,从未求过家人,毕竟所谓的血缘亲人除了吸血伤害她之外没做过好事,没想到今生穿越居然歪打正着得了许多亲人的真心爱护,从心底里便也渐渐将亲人纳入了自己的祈愿范围,想通了这一点,她眼睫略微有些湿润,插上香火时抬头看京城的无垠高深晴空,不由得感慨万千。


    游野也烧香,他的愿望很简单。


    等从里头出来,大家难免聊起祈愿之事,夏姥姥自然很高兴:“据说真武大帝是最灵验的,今年上这一柱香,必然样样都灵。”


    夏晴点点头:“我还特意撒了香火钱,为的就是能应验。”,又“呀”了一声,跟游野说:“我适才给了姥姥,倒忘记提醒你也捐钱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是没有香火钱,祈愿不灵怎么办?


    “没关系。”游野似乎看懂了她的潜台词,柔声安慰她,“玄武大帝不会计较这个,再说我许的愿……”


    他停顿了下,浅笑看她:“不灵我也会让它灵。”


    什么意思?


    夏晴没听懂,还待要问,游野拿话岔开:“我娘打发人捎话时,还说了些织坊的事,你还愿意入股么?”


    史夫人用的是便宜的棉织机,只要50两银子,至于麻织机就更便宜了,只要20两银子。


    每日里织出一匹棉布,售价约300文,麻是200文。


    “这么贵。”夏晴在心里低呼了一声,不过以现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情况,生产织机本来就贵。


    “要是丝织机还能更贵,要一百两银子,不过熟练工一天织一匹绸出售一两银子,等百天也能回本。”游野耐心给她讲解。


    “棉织机大约166天回本,麻织机是100天回本。当然这里头没算场地和雇佣人工,但就算都算进去,一年也能回本,剩下的日子就是净赚,每月能月利九千文,麻的话月利是六千文。”


    怪不得富人越富,等过了一年回本期,投入五十两银子就能获得九贯钱的月利收入,投资回报率极高。


    夏晴便在心里飞速算账:她目前没有这么多钱,但与家人合伙可以,便跟游野约好:“明日我告诉你,我要跟家里凑钱。”


    “当然。”游野生怕她不够钱,自己早就给她私下里垫了钱,想着到时候的利润也归她。


    一位熟练的织工大约能有70文的日薪,月薪2.1两银子,


    等回家才下午,按道理可以休息,但夏家人被今日卖粉的速度所激励,纷纷表示:今日再多做些,趁着盂兰盆会大量出售。


    于是一人磨粉、一人活米浆、一人热水濑粉、一人捞粉,夏晴则开始做浇头,现在做烧鹅烧鸭来不及,她索性都吸取了陕西臊子面的经验,将木耳丝、胡萝卜丁、黄花菜丁、五花肉丁等诸样炒制成肉臊,当做浇头。至于虽然骨汤倒是有今日剩下的,但再售卖不方便,索性就做成了干拌粉,直接放在了食盒里,也方便拎着。


    这样售价也便宜些,一份只卖十五文就好。


    至于瑶琴则急着绣了几份幌子或包额布,都绣上“饱时归”的字样,方便打出自家招牌。


    做好之后,夏家人便默契兵分好几路,一路拎一篮子粉和浇头,往京城九大庙观而去。


    夏姥姥和夏晴去了东岳泰山庙,陈老三和风姐儿去了都城隍庙,瑶琴和夏霁青枣去了汉寿亭侯关公庙,等回来,又分别去了京都太仓神庙,司马、马祖、先牧神庙,宋文丞相祠,洪恩灵济宫,大兴隆寺提篮叫卖,等到晚上归家每个人的脚都站肿了,人人都说:“下回绝不要这么累了。”


    但是数钱环节人人又说:“下回还要这么卖!”


    今天赚了许多钱,先是早上在关帝庙那一出,拢共赚了一贯钱,等下午时虽然干拌粉售价低,但销量高,今日庙会客流量巨大,居然也卖出去一贯钱的利钱。


    一天就赚了两贯钱!


    今日的利润额等于平日里好几天,怪不得生意人都喜欢节日呢,这节日利润太高了。


    夏晴主张将铜钱平分:“家里虽然我是主厨,但每日里都是大家伙儿出大力,每日晚上都是你们备菜洗菜,今日更是大家一起提篮叫卖,不能叫我一个人收钱。”


    “难道还要你小孩子的钱?快收起来,反正都是一家人,永远也不会分出去,不用攒私房钱。”夏姥姥点拨她。


    也是,夏家人都是相同血缘,唯一的两个外人夏姥爷和陈老三都是一心为家的性子,三个孩子们身上又留着他们的血,家里不凝成一股绳才怪呢。


    既然他们都不收,夏晴就将攒织布机的事告诉大家:“我想着我们手里的闲钱放着也是放着,史夫人又是个可靠夫人,不如投给她入股织机。”


    夏家人盘算一回,都觉此事可行,游家虽然家底殷实,但没什么做官的,也不怕他卷了钱跑。


    便决定拿出一笔钱:攒一辆织棉机,和一辆织麻机,总共70贯。


    其实夏家人算出来是织麻机更划算,但毕竟是托别人办事,织坊里为了确保商品多样性总要有棉和麻两种,你都买织麻机,难道将天下便宜占尽?谁还会跟你


    合伙?


    这70贯真是搜刮尽了夏家积蓄,瑶琴在纸上又写又算,夏姥姥拿出了老两口压箱底的棺材本,陈老三仗着自己人缘好跟朋友借了些钱,小妹掏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风姐儿连自己一套武侠绣像图都卖了。


    至于夏晴,则是将自己穿越以来赚到的所有钱财都放了进去。


    收好了银子,由夏姥姥交给了游野,史夫人是个厚道人,又请了里正和中人作保写契,拿下了夏家的入股。


    等过完节,夏晴的食摊重新开张。


    早就有庙会上记住她家幌子的顾客来问:“这里可是饱食归?”


    “是呢。”


    “终于找到了。”食客松口气,问她,“那日庙会卖得烧鹅濑粉今日还做吗?”


    “有的。”夏晴指着挂在自家竹竿上的一排烧鹅烧鸭,“这些都在出售。”


    她以前多做小菜,现在也要逐渐增加点好菜增加客单价,免得做得累死累活靠走量赚辛苦钱,这样累得身体吃不消。


    顾客一见就眼前一亮:“给我来一份烧鸭濑。”,他庙会上眼睁睁看着上一个人买掉了最后一份濑粉,实在是馋死了。


    夏晴熟练剁了下来,案板上刀砍得砰砰作响,旁边食客也被吸引过来:“看着不错。”


    大伙儿每日里在街市上来去,都想看吃点不一样的新奇吃食,自然对烧鹅濑粉很感兴趣。


    一来,这烧鹅烧鸭的做法少见,看着像是烤出来的,但又不像烤鸭,吃起来滋味也有差别,要更嫩更多汁,因此都吃个稀奇。


    二来,濑粉的做法很稀奇,大家最多见过吃过米粉,濑粉与米粉河粉又不同,吃到嘴里滑溜溜,要更软更滑,有些咀嚼不动的老人家就觉得濑粉比大米饭和面条要更好咀嚼。


    吃个稀罕,自然就都过来吃。


    夏晴的摊位忙得团团转,夏姥姥心疼孙女,晚上归家就要她暂时悠着点:“每日里烤五只,卖半个时辰就好,反正家里如今养得起你。”


    “那可不成。”夏晴摇摇头,“姥爷每日往返两地,大姐好动的性子都能为了捻火绳在神机营一坐一天,难道家里谁的钱好赚?”


    而且她估计市面上很快就有仿品出现。


    不得不赞叹一句,古人只是古,并不是笨。夏家这些日月里出售的吃食每每过个三五月就必然会在市面上出现仿品,像那肉酱饭、炸酱面、十样景、小角黍都已经纷纷涌现,有的店家甚至比夏晴食摊里卖得还要更便宜。


    像那些都没什么技术壁垒,稍微心灵手巧些的人买回去琢磨一下就知道怎么做,还好夏家食摊的顾客们都比较认准夏娘子做出来的吃食,不过也挡不住旁人买。


    烧鹅濑粉虽然要更复杂些,但有心人不断实验琢磨,过上两三个月也能完全搞出来,这样的话不如趁着现在抓紧时间多卖点钱。


    至于其他的,夏晴则在自己食摊门口挂了“出售秘方”的招牌,给市井小童们散了些松子糖,请他们放出话去说夏家要出售所有食谱,若是不买断的,只要一贯钱,若是买断的,则要五贯钱。


    “这配方卖出去?那我们还怎么赚钱?”夏姥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姥姥,我就算不卖,市面上也逐渐有那些吃食了,不如趁着越来越多前卖掉,还能赚一笔。”


    夏姥姥琢磨一回,也对,就热心帮孙女张罗,隔天就来问她:“我们神机营后厨帮忙倒泔水的老罗头,想买你鸭血粉丝汤的方子。”


    老罗头年岁大了还在倒泔水,他就想积攒些本事也让女儿在外面做小食生意,不想让女儿也来倒泔水,好歹体面些。


    听说要一贯银子,便心动了,他积攒大半辈子,这个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夏晴自然答应,将配料、做法、佐料等各种详细告诉他,怕他记不住,还写在一张纸上。


    陈老三则板着脸吓唬他:“这方子是卖给你的,你可不能再转卖给他人,否则叫那些跟你一样价买了的人白白吃亏。”


    “那是自然。我买回去是要做传家宝的,哪里会轻易给人?”老罗头解释。


    又来了几个人购买了鸭血粉丝汤,无他,因为这个方子是夏家食摊里卖得最快最吸引人的方子。


    虽然如今市面上也有人破解出来了,但大家还是愿意来买夏家正宗的方子,毕竟前世菜谱遍地是,但一些名小吃还是能卖出去配料,道理一样,大家都相信名店会有自己独特的秘方。


    除了鸭血粉丝汤给多人授权,那鱼面则是被一家酒楼买了独家,酒楼财大气粗,拿出个五贯钱没什么,反而给自家多个独门秘方,何乐而不为呢?


    许多喝了酒的客人,或者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客人,有时候就喜欢来一碗清淡的鱼面,酒楼只要卖出去两碗,就能有五贯钱的进项,自然是划算得紧。


    没想到来上门的居然还有陈老爷子。


    这日夏晴还在卖烧鹅,就见有青布小轿在自己食摊前停下,还以为是谁家小娘子,结果出来了一位老头。


    身着官服,到了食摊前咳嗽一声。


    夏晴还当是来买东西的客户呢,就招呼他:“客人请在这里排队。”,不管多大的官员,总不能插队吧。


    还是夏霁认了出来,赶紧扯扯夏晴衣襟,小声说:“是那边的。”


    夏晴没反应过来,夏霁就给她解释:“爹的爹。”


    夏晴第一次见到这位海运仓大使的爷爷。


    他长相威严,四方脸宽额头大脸,很有传统里所说的“官相”,此刻脸色很难看。


    说起话来也官腔十足:“你是我夏家血脉,你堂妹当初出自好心要来你食铺帮忙,姐妹之间互帮互助天经地义,你不同意不说,居然还忤逆你祖母,该当何罪?”


    夏晴气笑了,这是要软饭硬吃?


    这么相比祖母还好点。她也懒得多话,这都是多少日子前的事了,怎么又翻出来?只顾着招呼下一位顾客:“您要吃些什么?烧鸭濑粉是吗?我这就给您盛。”


    陈老爷子脸色越发难看,咳嗽一声,耐着性子道:“如今听说你又在卖什么食谱,所谓世家大族这些食谱都传承有道,哪里能轻易出售?这些都应当存下来做陈家传家宝,轻易出售,旁人还当我们家家败落了。”


    若是世家大族,倒的确有这么一说,可市井小民就算了吧?


    夏晴想笑。


    “不知道您是哪位?”她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我姓夏,就算败家也是我夏家祖宗来教训,哪里轮得上您?”


    “你?!”陈老爷做着九品官自有官威,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让陈家人瑟瑟发抖的一家之主,这回骤然来见一个小毛丫头已经是他屈尊迂贵,谁知道非但没有想到期盼的恭敬顺从,居然还被教训,顿时气得手都直抖,“你爹是我儿子,你说我是谁?好一个不孝子!”


    食客们都看了过来,好奇竖起耳朵,别说他们了,就是路过的百姓看见有好戏上演的迹象,也都默契放慢脚步,开始围观。


    “我爹啊?”夏晴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面上笑得越发灿烂,“我爹是入赘进夏家的赘婿,只奉我姥姥姥爷为爹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外人要乱攀血统?若你说的是陈老爷,那可别忘了,当初你将儿子赶走做赘婿,如今眼看着儿子发达了又要舔着脸来认?”


    她脑子里没有那些孝顺恭敬的封建遗毒,想怼就怼,没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下衙的陈老三也出现在了旁边。


    “你!你!你……”陈老头被气得差点栽倒。


    “既然说定了要入赘,写进我夏家族谱,请来了里正官府留名,如今又后悔了算怎么回事?”夏晴可不管什么为尊长讳的礼仪,哪里痛揭哪里。


    “对啊。”旁边食铺的常客帮着夏晴说话,“看你身着官服,怎么能背信弃义?”


    大家这才发现这个盲点,立刻有人纳罕:“看这衣服,似乎是个九品官,怎么穷到要让孩子入赘?莫非有内情?”


    “怎么会穷?”夏晴巴不得有人揭穿,立刻补刀,“他家五个儿子还没扫帚高就被赶出去做苦工赚钱,银子都被他收在口袋里,这么多年,别说是当官,就是贫民现在也该攒出金山银山了。”


    “哎呀,五个儿子?都做苦工?”有人算账,语气里带着艳羡,“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


    陈老三咬唇,不说话。


    旁边一位大婶道:“可……他是官员啊,咱老百姓没法子,只能让儿子去做工,可当官的谁家孩子这么惨?”


    “是啊,投胎到当官的家里还得扛大包?还为了钱财让儿子入赘?这真是……少见。”


    你一眼我一言都指点起来。


    陈老头脸上越发涨红,他今日穿着官服本想来压制夏晴,谁知倒无意间露了自己的底。


    “是呢。”夏晴立刻替爹讨回公道,“若不是逼急了不给条活路我爹那么孝顺的人也不至于入赘了,过去事也就罢了,毕竟你占着亲爹的礼,可入赘就等于将儿子舍出去,你再也没资格对我家事指手画脚,你可明白?”


    旁边围观的百姓们立刻点头,他们虽然维护父子孝道,但也维护入赘之理,赘给人家就能享受别人家的田产房舍,也要相应舍弃姓氏宗族。


    这些民间约定俗成的不成文规定,自然有人维护。


    当即指责起了陈老头。


    “好个嘴刁丫头。” 陈老头暗恨夏晴机灵,若是夏晴不敬重他,舆论能压得她翻不了身,谁知这丫头直接将矛头转到入赘要信奉谁家祖宗的事上,自然引起了众怒。


    再者勾起他是官身的事,利用人们对官员本来的距离感,让大家都觉得他苛待儿子,对亲子不慈。又让舆论进了一层。


    想到这里陈老头暗气,抬起手指就要骂夏晴。


    陈老三面色蓦然低沉下来,随手抄起一条条凳,看样子就要上前。


    夏晴还不放过陈老头 ,而是添油加醋:“上回你让小叔父家孩子来接管我的食摊,这回又说我的食谱应当在陈家当传家宝,莫不是要侵吞我夏家资产?”


    她昂起头:“我爹并无此意,您老人家若是执意侵吞我夏家资财,想吃绝户,我们定要告上官府,还我们一个公道!”


    她说得义正言辞,旁边的围观百姓也都纷纷喝彩,点头称是。


    “就是,怎么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还是个官呢,孙女当街卖吃食多辛苦,他怎么不来拿出钱来?现在看人家做得好又来坐收渔利,真是贪婪!”


    “欺负夏娘子一个小姑娘作甚?”


    “这人就从根子里黑心烂肺,要不怎么会让亲儿子那么受苦给他敛财?”


    “是啊,这人肯定是穷死了,没听说谁家做官的还要儿子出去做苦工供养他的。看穿得光鲜亮丽,说不定都是盘剥孩子的血汗钱。”


    “就是,看看他是哪里的官?我们去问问。”


    百姓们义愤填膺,把个陈老头说得面红耳赤,偏偏这时候陈老三走上前来,雄伟身子骨一下就护住女儿,只看口跟陈老头说:“如今我只认夏家做爹娘,你若是骚/扰我家女儿亲人,要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他铁塔高的身子,衬得陈老头像个嶙峋的乌骨鸡,陈老头见他就心虚,不敢说什么,只尬笑了几句,赔笑道:“我教育孙女几句,你这孩子倒是护得紧,殊不知慈母多败儿。”


    “我的孩子,我当然要护着。”陈老三意有所指看他一眼,刀锋一般的眼神刺得陈老头心里发虚。


    陈老头见出师不捷,只好灰溜溜上轿子,吩咐轿夫:“赶紧走。”,人群中发出喝倒彩的声音,纷纷起哄笑话他。


    等人散了,陈老三才跟女儿说了声谢,谢女儿对他昔日委屈的当众控诉,夏晴也谢他一句:“谢谢爹没有站出来反嫌我多事。”,多少糊涂蛋家长,孩子替他鸣不平,他反而怪孩子多事。


    陈老三后来又找了陈家警告,他那阴恻恻性子报复起来也狠过常人,据说陈老头原本放腰带的盒子里腰带换成了一条蛇,又听说陈老头某日被轿夫甩进了臭水沟,等喝了半肚子粪水上来后又被人兜头打了一顿,说是以为是小偷。


    总归陈老三


    再也没敢来夏家食铺前头闹事,夏晴也平平安安卖秘方,卖许久烧鹅濑粉,直到秋天市面上涌现出烧鹅烧鸭濑粉时,她靠着卖烧鹅濑粉的十几贯和秘方兜售的几十贯已经赚了几十贯——


    作者有话说:今天姨妈痛写不动了,就日六吧亲亲


    第35章


    到了秋天, 大明百姓历来要好好过立秋日。


    立秋日这天流行吃莲蓬、藕,还要晒伏姜,女子们头戴楸叶, 市面上还有出售茉莉和兰花的, 市民们外出赏花,是为一景①。


    瑶琴早早在伏天就晒了一篮子伏姜。


    她是将生姜磨成姜蓉晒干后一层姜茸一层红糖铺在坛子里,蒙上纱布,在伏天日头下曝晒。瑶琴三五不时就要防着因为好奇手痒总忍不住去揭纱布的霁姐儿, 还要呵斥拎着竹筒铜丝罩捉蟋蟀的风姐儿。


    红糖融化后姜茸渗汁,做成后喝起来又辣又甜。


    装好后就预备着立秋日送亲友。


    待到立秋日前几天, 瑶琴又和丈夫做了两笼桂花糖糕, 糯米粉加糖粉澄粉一起搅成糊, 放在模具里蒸熟脱模就好,出锅后淋上糖桂花, 撒上一层香喷喷的干桂花,就算做好。


    夏晴翻捡桂花模具:“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两个人?”瑶琴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在吉利时刻乱说,“这是仙!是和合二仙!”


    “”那这个蝙蝠仙鹤鹿又是什么?”


    “是福禄寿。”瑶琴看清她手里的模具,逗乐了, “你们小孩儿家家,以后也得学会看吉利图样。祥云是吉祥,仙鹤是长寿,石榴是多子多福, 再不能瞎说。”


    夏晴才知道,传统的模具“梅兰竹菊”、“十八罗汉”、“麒麟送子”、“福禄寿喜”、“鸳鸯穿莲”、“喜鹊登梅”


    各种各样。


    她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我去寻木匠刻一批新模具呢?”


    “那……木匠们该谢谢你了,这制模开模花销虽大, 但有了新花样卖出去得利更多。”陈老三在旁边乐呵呵指点。


    夏晴便在纸上画了些简易图案:卡通简笔猫狗,想着中秋将近,又画了小兔子。


    她先去寻早就合作惯了的木匠。


    木匠看她的构思,琢磨了下:“这模具可以免费给你做,但你得把图谱给我,让我也能免费旁人。”


    不愧是老木匠,一眼就看出了新花样里面蕴含的商机。


    夏晴早就想到了这一出:“可以是可以。”她自己不懂木匠,只要交给木匠做就难免泄露出去,古代版权保护又不完善,不如谈个好价钱卖了。


    “不过你要晚两个月,我要卖到冬日,你才能卖出来,否则我食摊上的点心卖不出去,我何必忙这这一趟?”


    她的要求也是人之常情,木匠就答应了下来,但夏晴还有要求:“除此之外,还要您免费给我做100个礼盒,我要装这些点心。”


    “这么多?”木匠看夏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您愿意就做,不愿意我找其他人。”夏晴毫不让步,别说京城了,只要木匠将那些新模具花样雕刻出来放到码头上兜售给往来客商,样样都能赚个几两银子没问题。


    果然木匠想了想:“那好吧。”


    一边感慨:“看这回你姥娘没来我还松了口气,原来你现在也长起来了。”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唉!


    有了模具,夏晴自己在瑶琴的指点下做了桂花糖糕,又在这基础上想出别的种类的糖糕,放在自家摊位上贩售。


    “这是何物?”果然就有食客一眼看见,如今夏家食摊总是三五不时就出来新奇吃食,已经打出了名气,甚至还有些文人雅士有时会来这里寻觅新奇美食。


    “是我自家做的桂花糖糕,这个大红的是石榴糖糕,米黄的是丰水梨糖糕,橙色的是柿子糖糕,还有暗红的是山楂糖糕。”夏晴热情招呼,“您好,还有不同的图案呢!”


    “这花样倒是稀罕。”食客一时挑花了眼,简直不知道买哪个:


    爬着的小兔,揣手猫咪,站立拱手的小狗,后折飞机耳警惕瞪大圆眼的猫头,还有一耳立一耳垂下的歪头无辜小狗。


    主要图案都是没见过的简洁俏皮,跟平日里正经的吉利图案不同,她还没说什么,手里牵着的儿女已经闹翻了天,这个要小猫,那个要小狗。


    “这些都是一个四文,您大可随心选购。”夏晴柔声细语。


    “好。都给我来一个吧,按照不同颜色都要。”食客算算也就二十文,并不贵。


    女儿看着猫咪,舍不得一口咬掉,看了半天才小心吃了个猫咪尾巴尖尖。


    待吃进嘴里,发现石榴糖糕散发着浓郁的石榴香气;梨糕也不知她怎么做的,居然半点梨渣都吃不出来却还是满口梨子香气,像是人站在梨花盛开的春日;柿子糖糕咬开居然还有橙色柿子泥流出来,又甜又软;山楂糖糕则酸酸甜甜,正好开胃。


    总之几种糖糕各有不同。


    夏晴看食客和儿女们吃得顺心,就借机推销:“我家还有礼盒,内有这五种糖糕不说,还有藕粉、伏姜。”


    食客看过去,见是个精致木盒,外头刻着“饱食归”的名牌,里头则放着五种糕点,旁边还有小包装的藕粉和伏姜。


    “这倒省事。”立秋是个大节日,许多亲友都会互相走动,虽然大都是自家手作,但也有人懒得做出门买,“饱食归”的这个礼盒就满足了这种需求。


    她点点头:“给我来五个礼盒。”


    让夏家人惊讶的是,夏晴自己捣鼓出来的立秋点心盒子居然卖得飞快。


    因着这天立秋京城还有个习俗“迎女儿”,出嫁女都要在这天回娘家过节①,取个团圆的好意头。


    因此难免就有人想拎着礼盒回娘家,夏家的礼盒外表精美,内里的点心又精致又新颖,价格虽然比寻常的糕点贵一点,但木盒包装和创新点心都是加分项,故而卖得飞快。


    夏晴单是这一趟,就又卖了七八百文的利钱。


    等到立秋日这天,她也早早关了食摊,将自家做的各色糖糕摆在桌上,夏姥爷冲了藕粉,陈老三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伙团坐一处,想着好好过节。


    夏晴每次过节都爱吃爹做的蟠龙菜,所以多加了两片,她自己也献艺做了一道红烧肉,风姐儿将麻将牌大小的红烧肉放在米饭上,看着酱汁将米饭浸润后迫不及待将红烧肉连米饭一起放进嘴里。


    丰腴肥肉和软嫩瘦肉交相辉映,猪油肥厚满口,风姐儿狠狠吃了好几口,忍不住感慨:“这口感,这滋味,简直是让那头猪死……而无憾……”,眼看着瑶琴看过来,知道节日里不能说有忌讳的字眼,吓得赶紧吞回去,趁机多嚼了几口五花肉。


    家里人正其乐融融,忽然听得外头有人迟疑开口问:“请问夏家在这里么?”


    他们家赁的房子就两间平房,是以平日里在外头一间房吃饭时都开着门,显得敞亮宽敞,此时就听得清清楚楚。


    瑶琴猛然抬头,放下饭碗,刚要出声,却被夏姥姥掐了一把,瑶琴就低头不说话。


    小娘子们各个纳闷,平日里都是姥姥怕娘,今日娘怎么怕姥姥了?


    还在琢磨,就见夏姥姥立刻起身,上前就要去关门。


    可惜古代的门有两片,她拉过那扇,这扇还没拉上,来人就已经认出了她,惊喜喊道:“娘!是我啊!我是瑶笛啊!!!”


    孩子们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姨母。


    家里对这位姨母讳莫如深,夏晴也是听过一耳朵半耳朵,说是当初夏家招赘继承家业的原本是大姨母,姥姥对她寄予厚望,视作承重女,对老二一般,谁知大姨母与商人一见钟情,故而嫁出去了,由瑶琴当了家。


    是以姥姥总觉得亏欠老二,充满歉意,故而怕老二。


    可这老大……


    夏


    晴不知道姥姥怎么想,现在看姥姥这态度,再回想起来,的确穿越至今就没听姥姥说过给大姨母送节礼,家里人没惦记过她半句,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夏姥姥虎着脸:“我当初就跟你说了,夏家没有你这么个女儿,你走就走了,以后不用再来。”说着就要大力锁门。


    瑶笛赶紧将腿伸进来,一边大喊:“娘!你不能不要我,还有你外孙呢!”


    旁边跑出来一个小女孩,也跟着哭起来:“娘!姥姥!”


    她看着与夏霁年纪差不多大,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弱的一把能推开,说是难民也不为过。


    夏姥姥果然迟疑了一瞬,夏姥爷就上前,扶住她肩膀:“好歹让孙女进来喝一口热茶。”


    “好吧,我看在孩子面上让你们进来歇脚,不过你可记住,这家里东西都是瑶琴的,你当初走了就不许再觊觎半点,你吃饱了饭就走!”夏姥姥松开门扇,但仍旧板着脸。


    “当然当然!”瑶笛高兴不已,赶紧张罗孩子上前行礼,“见过姥姥,见过小姨。”


    那小女孩虽然落魄,但举止倒有礼,认真退后行了大礼,有板有眼。


    瑶琴就上前,将孩子牵到手里:“来,姨母替你梳妆洗洗。”,一边推了大姐一把:“大姐也来吧。”


    大姨母正僵硬不自在,见妹妹叫人,赶紧笑起来,跟着她进去梳洗。


    夏姥姥则气冲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两人梳洗过手脸,瑶琴又给她们穿了自家女眷的衣裳,两人才看着清爽了许多。


    夏晴早就盛了两碗饭,递给了母女俩:“姨母请用,表妹请用。”


    小姑娘想推辞,但肚子“咕咕”一声,叫得巨大,她脸红了,道谢过拿起饭碗慢慢吃起来不吱声。


    母女两人看来是真饿得狠了,吃起饭菜来狼吞虎咽,连着吃了两大碗米饭,又吃了许多菜,还吃了三块桂花糖糕。


    肉却没怎么吃,夏姥姥不许她们吃多了:“要真是饿久了就别吃肉,猛得吃肉也得吐了。”


    等她们吃完,夏姥姥才板着脸审问她们:“怎么回来了?你嫁的那个男人呢?”


    “娘!”大姨母脸涨得通红,眼泪掉出来,“他嫌我生不出儿子来,将我和孩子赶出了家门,我知道错了!”


    原来当初瑶笛一眼相中了来京城贩丝的寇正德,非卿不嫁,寇家不愿入赘,瑶笛就抛弃了夏家继承人的身份,抛弃了夏家祖传的编雨席技艺,说什么都要嫁给寇正德。


    夏姥姥拗不过女儿,就约定了从此再无瓜葛,都没有按照时人嫁女的礼仪给她置办嫁妆,就将她逐出了家门。


    瑶笛到了扬州,一开始两人还你侬我侬,可惜日子久了情谊淡了,自然两人离心离德,那寇正德一喝醉酒就骂妻子,嫌弃她没有儿子,没有嫁妆,没有娘家可帮忙。


    开始骂,后来上手打,连带着连女儿雨姐儿也不放过,打骂是动辄有之。过段日子,居然还娶了二房,说要将瑶琴休了。


    一日又去打骂瑶笛,谁知瑶笛忽然反抗。


    她用香炉砸了醉酒丈夫,看他不省人事,慌里慌张裹了一包袱金银带女儿跑了。


    跑到城外提心吊胆躲了两日,得知丈夫并没有死,索性就拿着东西直接上京投奔娘家来了。


    夏晴和风姐儿面面相觑,她们还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等事,若是管吧,当初大姨母的确放出狠话说什么都要嫁人,若是不管,毕竟是夏家血脉。


    还是风姐儿先开口:“市面上的话本子里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些浪荡子弟幡然醒悟成了一代大侠的也是有的,人人反而称颂他,那女子犯错,是不是也能回头?”


    “你这孩子!”夏姥姥看孙女一眼,不说话了。


    半响还是瑶琴拍板:“大姐无处可去,流落到外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有娘和我看护,总不至于饿死。”,她毕竟拿了本应属于大姐的家产和家主之位,于情于理都要拿出些担当。


    夏晴想一想,这个世代对于回头浪子大约就是这么个处置方法吧,宗族里留着吃口饭,保住性命。


    夏姥姥觑她一眼,问夏晴:“你那点心盒子卖得好,有没有想过长久有一块营生,专卖点心盒子?”


    夏晴一下就明白了姥姥的意思:“您是说……”


    她当然想过批量化生产,若自己有个工坊就好了,像上次的濑粉和点心盒子,若是能批量制作自然会获益颇多。


    若是姨母可信,由她张罗工坊,自己的产量便能上去,而节日京城人的购买力很高,不会愁销量。


    “正是。”夏姥姥点头,“让你姨母回县城老宅,由你教授她做点心盒子的做法,做好,每日由你姥爷驴车往返京城出售,你给她口饭吃让她别饿死就好。”


    “愿意愿意!”大姨母跪在地上,未说出口已经泪先流,“女儿知道错了,不应该听信男子诺言,误了终身还害我的雨儿吃苦,女儿愿意好好做工,求口饭吃就心满意足。”


    “若是那男子再来求你,你可会回去?若他痛哭流涕发誓要改,你还会给他机会么?若你女儿也求你宽恕爹爹,你还会回头么?”不愧是夏姥姥,看大女儿痛哭,连着就问出三个问题。


    大姨母神情一震,可她思忖一瞬就立刻作答:“不愿!”,她也是作为家里承重女养大的,自然明白人贵有尊严。


    夏姥姥点点头:“那就好。一会让晴儿教你怎么做糕饼,明日早上你爹要回拱北县城,你也跟着过去,明日晚上就将糕饼送到县衙由你爹带回京城。”


    夏晴和风姐儿偷偷交换了个眼色,面面相觑,姥姥真是雷厉风行。


    姥姥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忤逆,夏晴想想就和风姐儿偷跑进灶房,给小姑娘带些吃食。瑶琴则去衣箱里翻了干净被褥和衣裳,还叮嘱大姐:“老宅子里某某柜子里存着孩子们小时候的衣服,正好给雨儿穿。”大姨母一边抹眼泪一边答应。


    青枣和夏霁则拉着雨儿胳膊安慰她:“等姥姥气消了,再将你接进城玩。家里有个余婆婆,也是顶顶和气不过。”


    大姨母或许也憋着口气,夏晴教会她如何做糖糕,等她回去一天,就已经做了一摞食盒的点心,夏晴看质量都很好,看着也干净卫生,就放心下来。


    之后这位大姨母就在老宅子里做点心盒子,夏晴就陆续教导了她芋饼、藏粢、玛瑙团②、糖剂饼、栽松饼、象棋饼、顶酥、鹅油方脯、骨牌糕③等种种点心做法。


    先是立秋,又是中秋,靠着这些点心盒子大赚了一笔,这回她有了帮手,自家还能腾出功夫做别的菜式,两厢赚钱速度更快。


    眼看着利润颇多,就跟大姨母约定,给她抽成三成的利钱。大姨母得了这约定,干活就更加卖力,最忙碌的时候索性问过夏晴的意思雇了几个干净的媳妇子姑娘在工坊里制饼,听说连安娘子闲来都帮着她们做事。


    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夏晴眼看着秋日已到,就给自家食摊的菜单上又添加了铁柱赠送自己的蟹方。


    城中有河蟹,也有经由天津卫运来的大海蟹,夏晴索性斥巨资买了大海蟹,洗干净后剁碎,再用芝麻香油小火慢慢熬熟,放凉后加上草果、砂仁、水姜等十几种调料磨成粉和葱姜醋等十种调料一起拌匀,为了增加风味和降低成本,还在里面拌上了青瓜丝和油豆皮。


    她这道菜一推出就惹得食客们咋舌:“夏老板,怎么店里忽然多了这等昂贵之物?”


    “我这一份蟹生方只出售四十文。”夏晴笑眯眯招呼众人,“不知诸位可愿意一尝  ?”


    《金瓶梅》里吴月娘花三钱银子买的螃蟹就够请众人吃了一日,折合120个铜板,所以螃蟹成本120文,剁成小块加上各种香料做成多份,再加各式杂拌菜一份四十文不算太黑心,但也能略赚一点。


    “这……倒是很合适。”


    百姓们会算账,夏娘子做出来的蟹生方闻着就喷香,再看里头各种调料,就知道这是精心烹饪过的,要这个价钱不算夸张。


    再说这价格要进大酒楼还真连螃蟹的边都摸不着,因此40文虽然贵,但仔细一想也就是两碗荤面的价钱,咬咬牙也买得起,尝鲜嘛。


    因此夏晴的生蟹方卖得很快,过几天连附近几家酒楼都知道了,常常遣了帮闲来夏晴摊子前买蟹:“我们酒楼里客人正喝着酒呢,忽然点名要这个,要我来跑腿。”


    夏晴就打赏这帮闲几个铜子,请他喝一盏紫苏饮:“小哥,多谢你帮衬生意,以后还要请你在食客跟前多美言几句。”


    可别小看这些帮闲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们平日里服侍各种公子哥儿,对各大酒楼有什么美食佳肴如数家珍,类似现代的美食博主,有他们推广几句,公子哥们宴饮的时候点菜的机会就多。


    夏晴说话温和,又有打赏,跟那些帮闲们留了个好印象,因此也常有推荐,过几天来了个酒楼掌柜,问夏晴卖不卖这个方子。


    “小的这秘方是朋友所赠,要卖也得问朋友卖,小的可代为传话。”夏晴自然是不居功。


    “也好。”


    夏晴就遣了人去给铁柱传话,问他意思。


    铁柱自然愿意,拿了一两银子就售出了这份菜谱,跟酒楼说明了夏晴还可以正常使用,他自己又将家里剩下几张菜谱都拿出来询问,加起来卖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乡下农民来说是好大一笔银子,可以买良田几亩,自己耕种起来,节俭勤劳,再过个七八年再靠这些良田的产出积蓄再买田,过个几十年,或许真能做个小小的中农,日后改换门庭也不一定。


    铁柱高兴不已,答谢了夏晴一回。


    又过几天,有位闲汉就来问夏晴:“有位衙内听了你这蟹生方觉得好,不过他不单单只要一道菜,还要办个蟹宴,你能办么?”


    “当然能办!”夏晴一听就知道是贵价的好活,赶紧一口应承下来,“若是他不信,我可以先试菜。”还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大哥莫嫌少,我小本生意只有铜钱,等我接了这单大生意,定拿出一半银子答谢。”


    说来惭愧,她穿越过来唯一一次见银子还是从游野手里瞥了两眼,自己要答谢中人都没个银子。


    “那倒两说,你先做几个蟹菜送到衙内府上,若是瞧着好,我脸上也有光。”孙闲汉开口。


    孙闲汉混迹京城靠的就是一手吃喝玩乐的功夫,自然就要处处掌握动向,这不,这天公子哥们坐在一起吹牛,说起哪里好吃的多,孙闲汉见旁的闲汉都说某某酒楼,自己要与众不同,就神秘笑道:“非也非也,小的倒知道一个厨子,做的吃食叫做蟹生方,保管新奇有趣!”


    大家都是吃喝场中的将军,哪里会服输,其中有个小衙内就打圆场:“正好我新得了一册古画,据说是苻坚真迹,要办个雅集,不如叫你的厨子过来做那道蟹,最好是做一道蟹宴,岂不是新奇有趣?”


    听闻夏晴能做蟹宴,孙闲汉不由得松了口气:“能办就好,你明日做好菜,我来陪你去小衙内府上,自有四司六局负责试菜。”


    夏晴从前做美食博主时也做过蟹宴,为了还原古风,她曾仔细研究过古籍,这《酌中志》里记载过宫廷“蟹会”,里头倒是以蒸螃蟹为主,吃得是螃蟹鲜美,只是搭配蘸醋蒜,饭后要饮苏叶汤。


    至于张岱先生的笔记《陶庵梦忆》里的蟹宴,则除了螃蟹还有一些配菜和果品酒茶,比如肥腊鸭、牛乳酪、醉蚶、鸭汁煮白菜,讲究的是整体美感。


    但夏晴只打算参考,并不打算都采用,吃蟹宴,当然要全桌都与螃蟹有关,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她便决定冷盘用自己的生蟹方、江南的糟卤特色做糟蟹、醉蚶、醋腌姜。


    主菜则用明代宫廷的做法,用蒲草包住螃蟹清蒸,取其清蒸。


    热菜做一个源自宋代的橙酿蟹,蟹粉菊花老虎鳜、蟹膏银皮,再做一个现代的避风塘炒蟹。


    点心做蟹粉小笼包。


    拟定了菜单,第二天就去采购,夏家人听说夏晴接了个这么大订单,都很替她高兴,夏姥姥干脆请假一天,说要给夏晴当日打下手。


    陈老三也不放心:“那些人万一有什么纨绔子弟,不如我也告假跟着。”


    “人家还没试菜,还不知行不行呢。”夏晴笑嘻嘻,“等事情定下来之后你们再告假也不迟。”


    “我家二娘子的手艺,还用得质疑?”夏姥姥和陈老三都是对夏晴手艺很肯定的样子。


    夏晴根据菜单采购了一批原料,付钱的时候花了一贯钱多,她不由得心疼:这贵人府上当真是架子大,怎么能让她这种市井小民垫付呢?


    万一她没被选上,不是白白浪费了钱?


    不过想起前世似乎有些有名气的甲方也是这般颐指气使,便也理解了几分:原来自古以来甲方都难伺候。


    等买好了原料,夏晴就与家人还有孙闲汉一起去了指定的园林。


    那孙闲汉一见陈老三,倒是认识,一听是夏晴的爹,顿时赔笑:“您放心,我历来在街面上的口碑绝不是那等坏人。”


    陈老三的确知道这人固然好吃爱游,但不是作奸犯科的坏人,放心了一半。


    等进了园林,夏晴没见到正经衙内,倒是有个小厮将他们带给管事,管事问清楚事由,很客气:“这是我们府上请的四司六局里的厨司负责,你让他们协助你做好,再端出来让负责菜式的小夫人也尝尝,定下来就好。”


    夏晴惊讶:有钱人好大的架子,居然还有专门举办宴席的四司六局不说,还有专门的妾室负责尝菜。


    一打听,连这园林都是赁来的,原来有钱人办宴席要的是省心,也要的是新奇有趣,因此时常去赁有名的园林来吃喝玩乐,里头的场地摆设、后厨烹饪、宾客座次、上菜劝酒、佐酒水果、菜蔬、照明的灯烛香炭、香球醒脑汤药、挂画插花这些都有专门的四司六局负责。


    甚至还有妾室专门擅长做菜的,擅长品菜品茶的,都可以操持这些事。


    夏晴:有钱真好啊,为什么不多我一个?


    原本担心厨司排外,但她们很是融洽,将夏晴带到后厨后,问清楚她的菜式后就很快就听从她吩咐做起了菜。


    相比之下夏姥姥倒闲了下来,只能各处闲逛,打探消息。


    这些菜式夏晴前世都做过,是以极其熟练,没多久就做好了,很快就有专人盛放在各种盘子里。


    夏晴看那菜盘都各有不同,根据她不同的菜选择了不同的盘子,好比糟蟹、醉蚶、醋腌姜就选用了宋影青莲花口碟,看上去清爽雅致,正好配凉菜;蟹粉菊花老虎鳜用了青花瓷折沿盘,金黄鱼身与青花瓷对比强烈;蟹膏银皮用了斗彩缠枝莲纹小碗,色泽都很柔和;避风塘炒蟹用了宋钧窑天蓝釉大碗,镬气十足的火爆配底蕴深厚的蓝釉,正好互补。


    而且还有个人问过夏晴需要采购什么原料,说等开宴席时她们自会买好送过来。


    不愧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她自己和家人在后厨等候片刻,因着夏姥姥不知去哪里转悠去了,夏晴起身去寻她,出了灶房东绕西绕绕错了路,无意间走到一处阁楼后面,鬼使神差听了几句话:


    “阿鲁台如此暴躁,将来必有一战。”


    “什么将来?我看……那意思,估计就在这前后日子了。”  ”


    可我听户部的意思……估计是不愿出兵。”


    “哈哈哈,户部愿意干什么?出钱的事他们就一问摇头三不知。”


    “倒也不怪夏原吉,多年出师,军马消耗,估计户部也头疼。”


    “别说他了,兵部、吏部估计都不愿。”


    夏晴不敢再听下去,见阁楼侧面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似乎是在巡视,便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夏晴寻到姥姥,回到后厨,过一会孙闲汉就喜滋滋过来传讯:“小夫人吃过后觉得新颖,让你正式宴席照着这方子做就好。”


    夏晴松了口气,过来的仆从还端着银钱:“这是五贯钱,是定金,等做好后还给娘子十贯。”


    这时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夏晴果断收回自己采购原料时的腹谤,采购原料一贯钱,刨除成本她还能净赚十三贯钱,果然是高档的宴席。


    她道谢过,等仆从走了就将五贯钱全部递给孙闲汉:“多亏您搭线,剩下两贯,等我收到尾款再给您。”


    “你把我当什么人?”孙闲汉不收,“我与你爹也算认识,怎么好意思收小辈的钱。”


    陈老三也过来,说服他收了三贯钱,他就无论如何再也不肯多收了:“下回若有这样的事,我还寻你。”


    夏晴想着再做多几次这样的宴席,她开铺子的愿望就能提前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①《酌中志》


    ②《易牙遗意》


    ③《宛署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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