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晴想开酒楼不是一天两天, 手里一直在积攒银钱,故而现在也能拿出一笔钱筹备酒楼。
先是选址,她自然租不起前门、正阳门这种最繁华的地方, 便退而求其次, 民间说繁华“正阳门外为上,崇文门外次之,宣武门外又次之”,夏晴便选在了崇文门。
这话一说出口, 夏家人先炸了:“怎么想起在鬼门关开店?”
原来崇文门被民间戏称“鬼门关”,因为那里是全京城的纳税点, 作为大明国内八大钞关之首, 不仅是钞关还是酒关, 被生意人们所不喜。
“我们反正不会偷税漏税,看见税关怕什么?”夏晴早就盘算好了, “反而税关进出商贾众多,免不了要在此处停留。”
税关有时还需要商贾互保, 故而一户停滞,多户就得在外面等候,这就是商机;再者负责收税的巡栏富有,也是潜在商户;三来, 商贾们贿赂税务官、或互通消息,都免不了要吃饭。
夏家人听她说完,都觉得有些道理:“也好,听着此处也大有可为。”城里俗话, 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可见这处往来的税务官们有多富有, 再说全国的商户都要进京城做生意,有了他们消费,这酒楼的繁盛也可保证。
税关设在崇文门外三条西口,夏晴就打算在三条西口外的一条主街上寻觅酒楼。
夏晴的要求很明确:大约要五间左右相连的铺面,铺面里面能够打通,最好有二层,后面还要有厨房的位置,最好已经砌好了灶台。
中介一听就明白了:“娘子会过,这中等的酒楼,总价买下来需要几千两,若是赁下来需要月租八十贯,可若是五个小铺面打通,月租只要六十贯,比直接赁大酒楼少了20贯。”
他先寻了一处花楼,听说那户老板全家都病的病死的死,老板去寻道士,算出是自家缺德散播风月导致,故而不敢做了,如今只求能低价出售。
价格倒合适,不过七十贯银子,但被夏晴婉拒:“我这酒楼今后女子帮厨居多,若是有花楼的熟客过来,还当我家是旧楼,惹起纠纷反而不美。”,那些商贾全国跑,有人半年才回一次京城,若是仓促中走了进来误以为是从前的花楼,惹起什么麻烦不好。
“娘子顾虑的是。”中人陪笑,给自己轻轻来了一巴掌,“您说我这脑子,就没想到这一茬。”
过两天他又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从前是磨面的磨坊,卖干粮红绿豆,如今店家不干了要回老家,故而转手。”
夏晴就亲自去看看场地。
一看地方,她就很满意,这是在大街上,正好往前走二十米左右就是关税大门,估摸着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关税处的动静。
这里是酒楼一条街,餐饮发达,夏家人跟着夏晴却探店,这时候都不由得感慨:我们还拦着晴娘,谁知人家旁的有钱人早就在这里开遍酒楼了!顿觉今后都要在晴娘做决策时闭嘴。
不过这房子肯定也有缺陷,夏晴蹙着眉头问中人:“这么便利的地方,怎么旁家酒楼不买?”,这里明明是酒楼一条街,京城里有钱人多的是,捡便宜也轮不到她。
“原先嘛,是因为磨坊老板是个倔脾气,这关口还没建立之前他家祖辈就建了这磨坊,比这条街道还早呢。”中人小声说出其中的缘故,“等街道建起来,这边的店铺都渐渐改成了酒楼,老板却固执要坚持祖宗的祖业,不愿意改成酒楼,还好这些酒楼能跟他订货买米面,也让他家支撑了这么久。”
“那现在呢?”夏晴敏锐追问,“现在他挂出来租赁,旁人不就也来了?”
“这都要怪半年前那件事。”中人苦着脸,“说是城南有家磨坊改成了
酒楼,谁知刚开业才两天就爆炸起火,害得老板们都忌讳。”
酒楼老板们不来,这边店铺的价格贵,但是又远离居民区,其余行当利润率都不及酒楼高,故而其他行业的人都不愿意来。
夏晴听明白了,四处环顾一圈。
因为磨坊常年磨粮食,所以不管是墙面还是家具上都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面灰,随着时间流逝那层面灰又沾染了外面漂浮进来的灰尘,所以灰扑扑一片,看着很邋遢。
夏晴了然,估计城南那家改造者没有仔细清理墙壁上的面粉,面粉在空气里密集,所以起到了炸药的作用。
但她打算仔细清扫改造也就不怕这个。
她淡淡扫视一圈:“价格呢?”
中人旁边的磨坊掌柜道:“五十贯一个月。”
其实这个价格已经算很厚道,夏晴本来还想寻几家打通的铺面呢,这家磨坊就已经是打通了的,不过她还要压价,于是蹙眉:“这磨坊我买下后还得清扫,还要改楼梯,这算下来跟建一座酒楼都差不多了,能不能再便宜些?”
磨坊掌柜的店铺是自家的,他其实自家做磨坊这么多年不倒闭全靠那么多酒楼,说起来这个价格比自家做磨坊赚的多,故而心里倒也能接受降价。
主要他急着回家培养孙子,故而也不打算太降价还价,看夏晴不像是会拖欠房租的人,便也愿意让步:“那给你四十五贯一个月。”
这个价格已经比夏晴思虑的好很多,她便应了下来,两人在中介见证下签了赁书,请了里正见证,这才算订了下来。
房东人好,还特意给夏晴多留了一个月免租期,让她改造。
夏晴就请了些泥瓦匠,叫他们将此地拆散了。游野不愿她辛苦,自己要帮她筹谋。夏晴却想亲历亲为:“我自己一直盼着看酒楼,就让我自家做就好。”
“嗯,是我不是,没想到你想自家做。”游野不争不抢,“不过监工这些琐事交给我可好?装饰房子要吃灰还要跟工匠们磨嘴皮子,我来就好。”
“嗯。”夏晴很感谢游野,又尊重她的选择又能帮自己处理些琐事。能让她腾出不少功夫。
夏晴再请木匠做了二楼和楼梯,而后叫人打扫干净过去的污渍,直接拿清水冲洗得里外干净,又拿白石灰粉刷得干干净净,这才着手布置软装。
趁着装修这段日子,夏晴也开始准备菜单,预备着到时候要一鸣惊人。
易大师听说后特意叫人买了羊,说要和延寿伯两人将全羊菜教授给夏晴。
据说这羊菜本来是源自西域“圣席”,后来民间融合过程中在百姓间发扬光大,不过夏晴看这倒全是本土做法。
她平日里走在大明街头常见酒楼幌子写“承接全羊菜、南席”,南席是因为圣上及开国的权贵们皆出自江淮,所以从上到下都推崇江淮菜,全羊菜就是她要做的这桌。
夏晴从后世也知道这道全羊宴席,一共七十二道菜,很是盛大,而且因为流传到清代不知道为何菜名也不准露羊,比如羊耳梢称“顺风旗”,羊眼叫“凤眼珍珠”,排骨叫“文臣虎板”等。
袁枚就在书里辣评过这全羊宴没意思,不过从古至今有钱人炫耀财富都离不开繁文缛节的菜肴,夏晴要立足京城,也要多学习这样的时下风气。
易大师和延寿伯两人配合,一边造菜,一边给夏晴讲一些业内的故事趣闻。
据说有厨娘高手,烤肉不用烤叉,直接在釜中安铁奁,小火烤里面,再烤得外焦里嫩。
还有人做全羊,要等全部客人入席后才现做,先做羊尾、溜腰、爆肚,这些下酒菜,再慢慢庖丁解牛般拆解羊,纯纯炫技。①
夏晴看得眼花缭乱。
两位大厨比较物尽其用,比如吧,单是羊耳朵一样就分为三个部位:羊耳尖与冬笋切丝炒制;羊耳中段焯水后与花菇炝炒,用鸡汤煨烧;羊耳鼓与木耳焯水烧制,完全是三种不同做法。
这些放到现代也是很高端的宴席上才有的做法。
夏晴拿了笔记,都记在纸上,回家后又拿羊反复练习,这才准备在开业时一鸣惊人。
夏晴还没忘了跟食肆来往来的客人们宣传自家酒楼,这天倒遇上沈闻单。
没想到小沈大人不做县丞了,他笑眯眯:“我也算见识了许多风情人文,如今要好好读书做学问。”准备日后科举出仕。
“那预祝您早日金榜题名。”夏晴也从珍珍娘和夏姥爷那里得知这位小沈大人担任县丞期间秉公办事,为百姓着想,故而好评度很高。
沈员外欣慰看着侄儿,觉得他越发懂事了,自家招呼他:“今日想吃什么,尽管点。”
“多谢叔父,那侄儿就不客气了。”沈闻单砸巴下嘴,他在县城时就拿夏家食肆当食堂,只是毕竟不如夏晴所做,平日里苦于公务繁忙,不能像叔父一样坐车到京城吃饭,故而看着菜单毫不客气,“要这份,要那个,还要那个。”
夏晴看他点了桶子鸡、紫蟹黄馅料的鱼腐、炉焙鸡、炸豆腐、猪肉炒黄菜等诸多品类,就提醒他:“沈大人若是过几天还在京城,可以来我们新开的酒楼吃全羊菜,我要开酒楼了。”
“当真?”沈闻单还没说什么,沈员外先激动了,“那我们一定来捧场。”
“是呢,就在崇文门外。”
“居然有全羊菜!”旁边桌上的林老爷也开口,“那个一桌似乎颇隆重。”
夏晴看他身边林月娘期盼的眼神,就想笑,这话肯定是月娘想问,但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就示意爹爹来问,可怜林老爷一介官吏,因为宠爱女儿就连当众问话这种事都做出来了。
“何止隆重啊,肯定不便宜。”旁边一位街坊也跟着搭腔。
“是呢。”夏晴耐心解释,“因着刚开业,我就做了一套,这样每个客人都可以点全羊菜其中的某一道或几道菜,这样价格就不高,也能够吃得尽兴。”
她这么宣传了几天,客人们都很感兴趣,食肆的客人们算是中产,真要不年不节来吃一桌全羊宴那也费力,但如果只是七十二道菜里面的几道菜却也是负担得起的,因而都来了兴致,跟夏晴仔细打听了酒楼的位置、开业时间、菜单,想着那天一定要去捧场。
夏姥姥偷偷问孙女:“你这开酒楼,不是客人要比食肆的客人客单价更高么?何不来个单点的全羊菜艳压全场?”
通俗讲,就是目标客人应当更高一个层级。
夏晴并不这么想:“一来,开业要的是热闹,老客户是人气,我们高朋满座也能吸引那些新客人进来。二来,这些老客人总有婚丧嫁娶用得上我们酒楼的时候,给他们提前留个好印象也好。”,再者,她总觉得是自家的旧客户,有点故剑情深的情节在里头。
等到了事先看好的日子,夏晴的酒楼也正式开张了。
她请了舞狮队,又亲自点燃了一长串红鞭炮,剪了大红彩锻算作剪彩,眼看着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笑着开门迎客。
林月娘父女和沈闻单叔侄都在里头,先是看到一座气派的二层酒楼,彩绘飞檐,花式镂空屋脊,端的是气派非凡,而后看到一座木雕影壁,前头摆着玉壶春瓶插着当季的海棠、榆叶梅等花卉,看着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夏家人今天都来给夏晴助阵,四处招揽客人,或是帮忙打杂,更加热闹。
等过了影壁,见厅内陈设着数座八仙桌,腿足上起灯草线,配套桌椅,每张桌子间有纸屏风分割,正好能够遮挡旁边客人目光,起到一个隐私的作用。
四边八角窗,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那头就是厨房,虽然院子浅窄,但装饰得好,墙角一排长条花盆里种小竹子,又一处角落种着黄木香,木香枝叶疏阔,叶子造型优美,与竹子一起,看着雅致。
甚至还在屋檐下种了一小丛芭蕉,也不知道夏娘子哪里来的本事淘弄来的南边作物,想必下雨时,屋檐里的水珠打在芭蕉叶上很有诗意。
院内还放了一个陶土大水缸,里面荷叶舒展,一柄小莲花,还有大红金黄锦鲤在水缸里怡然自得游泳。
林大人不由得赞赏:“夏娘子心中有诗意。”
几人上了二楼,二楼又不同,夏晴特意将二楼装修分隔成若干齐楚阁,都有一个小阳台,正好能看见税关的情形。
这是她故意所为,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商贾,大多关心税关的一举一动,索性在自家阳台做个景观台,也增加客人的关顾几率。
沈闻单是混过官场的,自然看
明白了,在心里点头称是,他叔父却只看室内,见夏晴每个房间都摆放了花架,摆盆景或瓶花,再放一座落地屏风,看着很优雅,心里点头称是。
参观完夏娘子的酒楼,诸人才想起点菜:“今日可要尝尝这全羊菜。”——
作者有话说:
①《乡言解颐》
②《饮膳正要》
快完结啦,完结倒计时
第62章
月娘看着菜单:云头烩、灼眼皮肉、香糟猩唇、落水泉、鞭打绣球, 她看来看去什么都想点。
夏晴赶紧给她讲解:“这鞭打绣球是羊眼、脊髓烧制,以你平日里的口味,恐怕吃不惯。”
“这么好的名头, 怎么是羊眼睛?”月娘果然吓了一跳。
“是厨子行当起的雅名。其实是脊髓做鞭, 羊眼就是绣球。”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地域笑话了。
“云头烩是羊脑,香糟猩唇是羊唇,落水泉是羊舌下半段,黄焖熊胆其实是羊腰, 样样都好听,但有人不爱吃。”夏晴解释。
月娘犹豫了起来, 倒是旁边桌的沈家叔侄开口:“这些我们都想要, 给我们各自点一份。”
沈闻单笑对林家父女道:“看你们似乎有所顾虑, 不如我们先点?等菜上桌你们可看看模样,若是喜欢再点。”
林大人感激冲对面拱拱手, 落座自家点菜。
夏晴招呼他们坐下,自己推荐了几个菜:“上脑腰窝三岔都是细嫩的整齐部分, 不如来个爆炒三样?再者樱桃羔肉也是一道菜,还有炸银鱼其实是羊尾巴切成银鱼般大片,我记得月娘是吃羊肚的,不如来一份蜂窝肚?大人喜欢下酒菜, 来一份羊心尖做的爆炒玲珑,你们可在这五个菜里面挑自己喜欢的。”
“都要了吧?难得遇上全羊菜。”月娘看爹爹,或许是真正想点的不敢点,反而让她生出了购买欲, 犹豫要不要一口气全点算了。
“我自己再加几道。”林大人胆子大点,“爆炒三样就算了,上脑腰窝三岔也就是厨房常端来的, 炸羊尾巴也吃过,不要了,既然来猎奇,就要吃些没有见过的。”
最后夏晴推荐下,他又点了望峰坡(羊鼻骨下肉)、蒸明骨(羊鼻脆骨)两道菜,跃跃欲试想要猎奇。
“那要喝点什么?单是我家水杯,除了寻常的瓷器、木器,琉璃,还有沉香木、沙金、水晶等等诸样。”夏晴也设置了饮料区。
历来酒水的利润在餐饮里面占比很高,她如今不想卖酒,便主要做了各式饮料,有古代本有的藿香饮、紫苏熟水、冰雪甘草汤等香饮子,也有现代的芝麻糊、陈皮沙红豆、莲子百合糖水、马蹄沙、杏仁豆腐。
果然食客们都喜欢,饮子搭配新颖,而且价格也不贵,便都乐意点一杯。
点好了菜,夏晴便去厨下做菜,她手下如今有许多小娘子帮忙,再加上炒菜原料都已经提前一天收拾好在后厨,炖菜早就做好在锅里等着,还有夏家人都过来帮忙,因此做菜也飞快,菜式不多一会就做好了。
眼看自家点的菜要上菜时,沈闻单特意喊停,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递给跑堂小二:“劳烦去隔壁桌一趟,让他们看看菜式。”
小二虽然不明所以,但有尚钱可以拿自无不可,就跑了一趟。
林月娘父女隔着屏风听见动静,知道是沈家人在履行刚才的承诺。就飞快打量眼前的菜品。
那鸡汤里烩制的雪白羊脑应当就是云头烩,看着收拾得很干净,连半点经络都看不见,应当是被夏晴剥掉了,雪白奶汤里鲜味四溢,但月娘还是摇摇头。
灼眼皮肉看着倒不恐怖,是雪白口蘑和笋尖切块,与仰肉一起炒制,热气腾腾,锅气十足。
香糟猩唇、落水泉也类似,看着是个炒菜,里面的羊唇和羊舌已经被炒成了白色,就跟普通的肉丝没什么两样,倒也不怕。不过鞭打绣球就算了,脊髓的样子清晰可见,月娘连连摇头。
最后父女俩就又点了炒落水泉这道菜,而后隔着屏风道了谢,林大人还额外又点了两份点心给对面以表谢意。
等自家菜式上来后也照样让小二走了一圈,沈家也增了几道菜式,跟这边道谢。
两边都是爱吃好玩的老饕,便也心有灵犀,不再一味互相客气,只专心吃菜。
月娘奇道:“樱桃羔肉名字叫樱桃,里头却没有半点樱桃。”
其实这道菜是上号的羊肉选取磨裆部位,腌制切成樱桃大小后干炸,再次起锅后加入糖醋汁熬制。
“我瞧着做出来后成品鲜红欲滴,跟樱桃有点相似,或许是这个原因起名。”林大人解惑。
父女俩尝了尝,这樱桃羔肉外酥里嫩,外面包裹的一层糖醋汁非但看起来鲜红娇艳,而且尝起来也是甜酸可口,肥厚起胶的汤汁正好能解除油炸肉的油腻,里面的羊肉也是细嫩,丝毫吃不出来膻味。
炸银鱼是另一种风味,羊尾巴片糯肥,化成了液体几乎,蘸着白糖,不像一顿饭倒像是一道甜品,不过第一口是美味,再吃两口月娘就觉得有点腻了,她放下筷子转战另外的蜂窝肚。
羊肚切丝后爆炒,肚丝柔韧,香而不燥,让人回味,里面搭配的冬笋丝莴苣丝都是有嚼劲的蔬菜,搭配在一起只觉得这道菜吃完很解压。
林大人很喜欢老板推荐的爆炒玲珑,羊心尖切块后爆炒,锅气火爆,蒜片热辣十足,连里面的香菜段都有滋味,他忍不住要点一份酒。
小二本人很抱歉:“我家不卖酒,我去隔壁酒坊给您打一份可好?”
林大人当然愿意,从酒坊直接买酒还更便宜呢。
有了酒水,就着炒菜别有一番风味,还有自家点的望峰坡,说是羊鼻骨下肉听着吓人,但端上来其实也就是肉丝,跟里脊没什么两样,吃起来却更嫩。
吃完一餐林家和沈家都很满意,林大人思忖一下,还是跟夏晴建议:“这历来酒水利润最高,为何酒楼不卖酒?”
夏晴还是笑得朴素:“饮酒毕竟不好,我家管不了客人饮酒,但自家不售卖酒,客人们有些不愿喝酒的就也顺势不喝了。”
此外她还有没说出来的两层顾虑,一是总有人喜欢借着喝酒的由头闹事打斗,她酒楼拒绝了酒水就少了一般麻烦。再者,来自家店里的多是过路商人心思都在快速过关上,倒不会在正事办妥前先喝酒大醉,客人需求本身也不高。
这主意好。林月娘平日里也不喜欢爹爹喝酒,不过她还有疑问:“这样生意岂不是会受影响?”,她最希望夏娘子赚钱多多,开的酒楼长长久久,否则自家馋那一口吃的了怎么办?
“无妨。”夏晴笑,“附近酒坊掌柜已经看到了商机,自家要来我门口派个伙计专门卖酒。”
“夏娘子这酒楼肯定蒸蒸日上。菜式样样都好,何况此地富商巨贾道路相属,百货填委邱积山蓄,很快就能生意兴隆。”沈闻单在旁边恭祝。
好话谁不爱听,夏晴笑眯眯谢过:“托您吉言。”
夏家酒楼开了两天,果然生意大好,先是以往的食客们有些家底殷实吃得起酒楼的都来捧场,等他们在这里人头攒动,吸引来了新客人,新客人进店发现手艺地道又价格不贵,便也都多了认可。
夏家的羊菜,做得滋味地道,而且最要紧一点是居然还可以分别点,让许多好奇羊菜的客人也有机会品尝羊菜。
一开始夏晴想的是用全羊菜做噱头,后面来的客人要求吃羊菜的却很多,夏晴索性就固定下来羊菜,每日里她都会集市上买一头羊过来,做完为止,先到先得,若是晚来的点不到也没办法,如此这般倒是起到了饥饿营销的作用,让酒楼的生意更好。
连着过去一月,夏家酒楼的生意都是门庭若市,也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她算了一笔账,这酒楼一月里能给自家带来利润二十贯每月,夏姥姥听得啧啧称奇:“那岂不是在给房东做工?”,她记得赁房钱都是四十五两呢。
“还有我们修缮、清扫磨坊的成本,这样下去岂不是白做工?”
“您再等等,酒楼刚开,我们全是花钱的地方,什么置办家具、官府跑公务、缴税、自家请舞狮队,还有购买南北干货米面粮油,这些都是刚入门,算是入门要交的束脩呢!”瑶琴倒是比姥姥沉得住气。
何况刚开店一月就已经是净利润了,这已经很难得了。
夏晴也跟着安慰姥姥:“您放心。”
姥姥嗯了一声,不放心又过问起了食肆:“食肆里如今生意如何?”
食肆由着其他娘子在盯着,也都是由夏晴把关所有的酱料,配方不变,故而生意也很好。
姥姥听说后才放心又补充一句:“若是不好,关了店就是,也无所谓面子不面子,谁要笑话你我笑话回去。”
夏晴笑:“知道了。您放心。”
果然接下来酒楼生意蒸蒸日上,利润也一天多似一天。
夏晴也腾出功夫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生意流程,酒楼和食肆的所有菜式她都毫无保留都交给了自家培养的小娘子们,像食肆里和酒楼的寻常吃食都由她们来制作,自己则主要精力用于大菜的制作。
她也请了易大师指点看有无疏漏,她早将自家酒楼里的班子按照易家酒楼的规格也设置了砧板、传菜、水台等诸多岗位,务必使得分工明确。
易大师看了一遍,发现夏晴调整得更好,她还将从前在易家酒楼观察到的些经验改进一二,让流程更合理。
易大师看完后不住称赞:“你家酒楼定岗都很好,毫无纰漏。”
最主要的是,那些小娘子们虽然年龄小,看着都很有活力,干劲十足,也不知夏娘子从哪里寻来这么多踏实真心的厨子们?
看着酒楼步入正轨,夏晴也能够抽出时间依照约定给自家姐姐做西洋古里、忽鲁谟斯、锡兰山等番邦特色菜式。
风姐儿在旁边眼巴巴看,小衙内则在旁边说婚事,恰好到夏天,大姐和小衙内也挑了个好日子,欢欢喜喜将婚事定了下来。
小衙内是成婚心切,现在天天筹备两人正式成亲的杂事,一边还要给风姐汇报。
风姐儿努力咽下口水,将目光从妹妹手里挪过来,好容易等到饭熟,就迫不及待去品尝。
古里是印度,夏晴做了椰浆饭和印式阿帕姆,大米磨成粉末与椰浆调制成糊糊,而后煎成薄饼,吃起来椰香四溢。
鲁谟斯是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盛产核桃、把聃(巴旦杏)、万年枣(椰枣)。
夏晴做了坚果切糕,将松子、万年枣、把聃等诸多坚果烘烤了一遍,再混合麦芽糖切块,吃起来又香又脆,让风姐儿大大的满足。
锡兰山是斯里兰卡,夏晴则做起了锡兰炒饼,其实是后世的Kottu roti,将烙饼切小块,而后与白荪、猪肉丝、鸡蛋一起在平底锅里炒熟。
风姐儿吃得很满意,一边感慨:“怎么都这么好吃?”
“其实是吃个新奇罢了,咱自家懒得做饭了也炒饼,只不过咱家是切丝,锡兰山人是切块,又有什么区别?”夏晴笑眯眯回答。
“你若是爱吃,我日后多留意着买些,给你做菜吃。”小衙内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御前勋卫的架子?
“我自家给姐姐做菜就好,不劳你。”夏晴硬邦邦开口。
虽然大量物品运不到,但随队的使臣商队们带来便携的咖喱叶、胡椒、小豆蔻、藏红花等调料,倒让京城里调料价格下降了部分,夏晴趁机屯了些,她想着给姐姐做菜就好。
才说完就见游野正笑着看自己,夏晴才回味到自己的话有点呛人,便不好意思一笑,补充跟小衙内解释了一句:“呃,我是说,多谢你惦记我姐姐,不过我正好也有这些调料菜式。”
夏晴意识到姐姐婚期将近,所以自己无意识将小衙内当成了抢走姐姐的敌人,说话就毫不客气。
或许她潜意识里很焦虑失去姐姐。
不过转念一想,以后成婚还是都在夏家,姐姐又不是那等昏头转向的人,自然不会起什么姐妹隔阂,便才松了口气。
风姐儿在两人面上看来看去,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刚要说什么来打圆场,倒是游野先开口:“小衙内这些天送了许多特产过来,都暂时放在东屋,不知可有什么存放规则,还请移步指点指点。”,将小衙内支走。
夏晴便道:“小衙内也是关心大姐,什么青根丰城脯、诸暨虎栗、嵊则蕨粉、东阳南枣、浦江火肉、台州瓦楞、蚶江瑶柱,各地没有听过的特产纷纷送来。”
风姐就笑:“不知道的,还当我贪嘴呢。”
她笑完后,摸摸妹妹的手背:“要是日后他和你起了冲突,我还是选你。”,似乎知道妹妹在想什么。
“嗯!”虽然是哄小孩的孩子话,夏晴还是很高兴,满意点点头,给姐姐喂了一口印式阿帕姆:“甜甜嘴!”
她这回也如上回一般,将这些菜式都放到了酒楼菜单里。
夏姥姥一问利润就明白了:“这可比你从前开食肆卖的要贵多了。怪道你交着那么高的赁金都要开酒楼,赚得多呢!”
同样一道菜,酒楼的价格就要比食肆高许多。
进入三月,朝中又有北征的风气,夏家自然故技重施,又囤积了些被服布料和干粮路菜,等着以后赚钱。
果然到了四月,圣上再次北征,夏家也借机赚了一笔,家人跟着出征的次数多了,夏晴便也习惯了,安心在后方开酒楼做菜,还捎带着给姐姐准备成婚礼,两人出征前就定好了婚期,遇上战事就想着回来成婚。
游野这回却走得很艰难,小夫妻每日里住在一处,行卧携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哪里舍得离开夏晴?
临行前连着好几天都闷闷不乐,缠着夏晴不放,先是将酒楼里诸事帮夏晴处理得妥妥贴贴,又是将家里能想到的琐事都办了:水缸添水、换了瓦片、庭院里破碎了的青砖换了。
游野最后就连院子里一株海棠都提前修剪好了枝条:“若是我走了,你自己修剪容易伤手。”
惹得夏晴哭笑不得:“我哪里就那么废物?好歹我也是酒楼掌柜,说不上运筹帷幄,但修剪枝条的本事还是有的。”
“嗯。”游野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停,直到他环视家里,实在也找不到半点能查缺补漏的地方,这才罢休。
每日里私下相处时更是恨不得时刻将夏晴抱在怀里,他已经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渐渐有了成人的担当,肩膀变宽,臂膀变得有力,有时玩闹时单手就能将妻子抱起,这些天却都是郑重双手环抱,珍视如至宝。
临行前最后一夜,他连夏晴沐浴也要跟着,被夏晴抗议:“上回这样水就撒了一地,我可不要被家里人发现笑话。”,说着自家脸先红,虽然没圆房,但两人毕竟感情深厚,私下里玩弄起来有时候还是会过
分肆意。
上回就玩得盆里水撒了一地,虽然最后是游野半夜蹑手蹑脚擦洗干净了地板,但她自己总担心第二天被家里的帮佣看见,不自在了好几天。
游野被她赶到外面不敢动,可却认真点燃了熏笼,熏热了干毛巾,连夏晴要换洗的小衣都提前给她备好,确保她沐浴好后能直接吹干头发。
等到夏晴完毕慵懒躺在床上时,游野已经认真拿着她的头发给她熏干头发了,等擦干头发,游野自己也收拾干净,才又将她隔着被子拢在怀里,将被角掖得密密实实。
想到即将要分别,夏晴心一软,挑起自家被子,拍拍空荡荡的床铺。
被褥下的夏晴穿着杏黄色的寝衣,清清爽爽,眼睛明亮如星,散发着好闻清淡的果木香,是自己刚刚亲手服侍出来的香气。
游野吸了口气,努力将跳得快要出胸腔的心跳强行压回去,冲着妻子一笑,而后将被角掖了回去,自己离着夏晴近了些,拢着她的手臂也微微加力,但人还是没过去:“我……这样就很好。”,离别在即,他怕自己忍不住。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来遮掩羞意,转过身去不理他了:明明前些天两人私下里早就不止如此了,倒显得她很不庄重似的。
游野也不生气,只安静隔着被子抱着她,闻着她发丝飘来的纯净茉莉香气,嗅了又闻。
夏晴本来要生气,但想起他马上又要走,就也狠不下心来,轱辘转一圈,又转了回去,正好与他面对面。
“游野?”
“嗯?”他轻声回答,将她转动产生的被角缝隙又压平,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你会想我吗?”虽然知道是废话,但谈恋爱的时候就是忍不住说些没意味的废话,似乎这样心里才能满一点。
“会。”游野凑得更近些,用手做梳,将她的乱发梳理整齐,才在她额头间轻轻一碰。
他的动作温柔又轻轻,让夏晴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的插画,她小时候总是喜欢反复盯着插画看,想象住在树洞里的松鼠一家、住在橡树安全洞穴里的小兔子一家。
外面星空闪耀,洞穴里安全舒适,雪白蕾丝枕巾和厚软的大枕头,和心爱的家人永远躲在安全的星夜不出去。
舒服和安心慢慢袭来,困倦也渐渐袭来。
夏晴闭上眼,但还是舍不得入睡,似乎幸福会在睡着时溜走,她伸出手不依不饶要找游野的手。
游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好脾气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她孩子气的举动很可爱,一手腾出来,顺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怕她冷着又在她伸出来的手上盖了自己的被子,一手还是紧紧抱她在怀里。
他的手掌宽厚而热,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动,包裹着夏晴的手,热量一度从她指尖传到夏晴的心脏里去,让她浑身都如泡在热水里一般暖洋洋。
夏晴安心得嘟哝了一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这回是真的可以安心跌入梦乡了。
临睡前她最后问了一句:“可我面对面,也还会想你。”。
声音很轻,还带着困意的鼻音,近乎呢喃。但游野听到了。
他低头,凑到她的脸颊处,忍着要撕咬的悸动,只是缓慢而温柔,将怀里的人珍重亲一口,用近乎叹气的低声回答:“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夏晴醒来时游野已经走了。夏晴丝毫不意外,这是两人早就说好的,她不想面对离别,索性叫游野偷偷走。
可是早上起来看见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夏晴还是感到一阵阵失落,再看自己昨天洗漱过的木桶打扫干干净净,自家换洗下来的小衣亵裤都已经洗干净晾晒在外面的暖阳下,知道这都是游野做的,心里有些怅然,她平日里不喜欢外人替自己洗内衣,这些都是游野替她洗。
这回他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等到六月,前方传来消息,说是有望回京,没多久就听见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大姨母特意来酒楼找夏晴商量:“你姥姥她们不在,我也算是家里剩下的长辈,你平日里又忙,这婚事我先提前操持着,也免得她们回来后手忙脚乱。”
“多谢姨母。”夏晴也需要人帮手,自家姨母就没有什么客气的,请她坐在上首,将自己手里婚事的清单递过去,“小衙内在对门买了座宅子,家具都按照他提供的尺寸打的,被褥什么娘都准备好了,就是当日要用到的糕饼点心和彩缎红绸等还未有头绪,”
大姨母一一梳理:“好,我来操心这些,你平日里都不爱逛,倒是我还知道京城哪里买卖这些方便。”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外头钟声连绵不断。
“这是怎么了?”大姨母纳罕,有点担心,“似乎……从前有这动静时还是皇后娘娘她在南京……”
她小声跟夏晴说:“似乎是皇后娘娘驾崩时候的光景,在京诸寺观各声钟三万杵……”
夏晴吓了一跳,起身招呼自家在街上揽客的小二进门,自己则坐在窗边观察附近的情形。
街面上行人匆匆,似乎是片刻之间就没了闲杂人,附近几处酒楼甚至开始关门谢客,连窗户都落下来,喧闹的乐声也跟着停歇。
夏晴便照样效仿,吩咐下去,没多久就见官府的衙差们面色凝重,一路小跑张贴告示,官员和坊厢耆老开始传达消息。
京城人还没顾上高兴凯旋,就听到了圣上崩于榆木川的消息。
别说夏家,京城人都懵了,圣上在民间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少年英勇战元,青年起兵南下,中年后又不住抗击漠北,让百姓安居乐业,再加上帝后恩爱,体恤百姓,在京城百姓眼里当真当得起“天子”二字。
民间在听到消息这一刻就都开始撤下欢门彩旗,纷纷开始换上素净衣裳,天子之崩是为国葬,百姓必须穿素服13天,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夏家酒楼还是能开,但不许大声喧哗,禁屠49天,夏晴也主要换上了素食。
有史夫人的棉麻织坊在,夏家人倒是不缺粗麻孝布,除去自家用的还有许多出售,如今京城里到处都稀缺这些孝布,大家都要调度来用,一时供不应求,也让棉麻孝布的价格水涨船高,织坊也是小小赚了一笔。
不过这会夏家人都没有太关注赚钱,而是真心难过。
没几天夏家外出跟着北征的人也都跟着回来了,原来这消息本就是对民间封锁的,免得乱起来,要待到圣上步辇到京城才发丧。
风姐儿、游野等回家后满脸戚容,他们这些在边疆征战过的人更加了解阿鲁台对边地百姓做过什么,也更钦佩圣上的神勇,故而哀痛更甚。
因着国丧,风姐儿的婚事便暂缓进行。
皇太子朱高炽即位,改元洪熙元年,给故去的父亲起了庙号太宗,民间倒是毫无意外,这位太子殿下任孝善良,从前许多次圣上征讨时候太子殿下都留在京城监国,他约莫也是中年人了,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因此民间并没有太恐慌。
夏家人倒是又各自升职,他们如今也算是前朝忠臣,数次跟着先帝北伐,也算是资历甚老,各自都有封赏,游野更是得了千户的职位。
时值国丧,夏家没有大张旗鼓庆祝,只自家悄悄关上门摆上了一桌宴席,以茶代酒替游野庆贺了一回。
想起从前两位叛乱的太子弟弟,夏晴不由得担心:“那两位……不会再有心情起兵吧?”
说也奇怪,明明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后又跟皇帝恩爱,可以说是不似其它政变里家族仇恨,那两位小儿子却总是想造太子哥哥的反。
游野摇摇头:“恐怕……他不安分。”
果然没多久,汉王朱高煦在山东造反——
作者有话说:①《明史·忽鲁谟斯传》
第63章
游野自然还要跟着圣上御驾亲征, 他颇有愧意:“成亲前说要护着你,结果反倒要你替我担心。”
游野如今已经从副千户升迁为千户就是多亏了连次征战,否则他这种没根基的哪里轮的上?
“我看史书上历朝都是初建时武官好升, 待过上几代就是文官骑在武官身上。也因此就想在年轻时多勤勉上进。”
夏晴点头, 游野的见识很对,如今他们正遇王朝初期到中期之间,若现在贪图安逸,等以后天下彻底太平没有用武之地, 就只能郁郁终老。
游野见她体恤,心里更愧疚。他现在千户不好调动, 唯有再上一层楼, 若是这次能再往上, 就可自由升迁,也能去太平地界做官, 到时候一定陪着她。
夏晴倒是很担忧游野的安全。
若不是叛乱他在天子脚下的卫所倒也安逸,每日里去卫所点卯、查看巡城安排、平日里操练, 并没有地方上的山匪,还算安全。
可这回对上的是汉王。
上回叛乱的是老三赵王,夏晴认为他是个被宠溺坏了的怂孩子,永乐七年诬陷太子, 永乐二十一年策划毒杀父皇篡位,连着被揭发后都能滑跪,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可老二汉王就不同,骁勇善战, 白沟河之战斩瞿能救朱棣,东昌之败引兵击退追兵给父皇留下撤退时机,浦子口之战扭转议和北撤战局, 朱棣曾抚其背说:“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
又有能力又有声望,跟他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夏晴清楚记得,汉王反叛是因为兄弟去世侄儿当上皇帝,他想效仿父亲对付建文帝那一套。可现在明明皇帝活得好好的,夏晴就很担心是历史发生发了什么偏差。
若发生了偏差,那么原本汉王失败的结局会不会改写?那游野安危……?
夏晴这些担心又不好跟游野说,只含糊道:“你好好保重身体,若是遇到不对劲,也不妨识时务。”,就差没把滑跪投降明说了。
游野心领神会,拉起她的手,想贴在自己脸颊,又担心夏晴不自在,上次他想贴她就被拒绝了,夏晴说是白天被人看见不好,犹豫了一瞬,还是舍不得放下,就双手托在自己手心:“嗯,我定然优先保命。”
夏晴的小心思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还是在理,索性挑明了:“若是对上劫掠百姓的山匪突厥,或是亡国灭种,你自然要有气节苦战到底,可若是皇帝家事,就不用将自己性命也掺和进去。”
“是。”游野笑得眉眼都弯了,手侧了侧,像是舍不得她手心的温度,“谨遵夫人教诲。”
圣上御驾亲征,夏晴也送走了游野。
酒楼的生意倒是没受影响,大约是大家都对圣上充满了信心,觉得他能大获全胜。
京城中亦有一些人事变动,夏家人熟悉的古大人官复原职,古太太来京里生活,等安置下来,就遣送人往夏家送了礼。
夏晴一收着信件就也张罗着送礼,同样遣送了自家帮佣上门,叫她帮古家奴仆帮着料理哪里买菜、买柴火这些琐事,虽然古家必然有许多故旧帮忙,但夏晴还是照做不误。
古夫人也是这么做,她的儿媳纳罕:“婆母为何看重个小商人?”,莫不是小商人巴结得好?
“昔日我家落败时那些亲友故旧做鸟兽散,倒是这小娘子待我仍旧和颜悦色。”古夫人笑道,“若是以往她地位低下也就罢了,后来她家人步步高升,她自己也是五品官的妻子,却依旧对我这个罪臣民妇和气,单是这一份修养,就值得往来。”
儿媳点头,若有所思:“婆母的意思是,要找患难之交。”
“对,人在低谷时才能看清楚周围人是人是鬼,也能看清自己在周围人眼里是人是鬼。”古夫人人生际遇起伏,自然有不少感慨。
“好在如今都好了,也多亏圣上仁慈。”儿媳又高兴起来。
“不单是圣上,还要谢上一位呢。”古夫人见儿媳似懂非懂,就点拨她两句,“许多皇帝都会给太子留一批人手,特意贬谪,日后儿子登基时再起复,这些人就对新皇感恩戴德。”
“啊?”儿媳瞪圆眼睛,开始细细琢磨起朝政里的门道。
古夫人笑而不语,转而唤来自己亲近的侍女,想着哪天去夏晴的酒楼捧场。
夏晴手里银钱如今宽裕得很,酒楼一开始还获利微薄,但随着名气越响,生意也越来越好。
商人们等进去之后才发现二楼那个阳台方便看见纳税关,便一传十十传百,每每进城报关税,遇上中间有排队歇息的时间,都要来夏家酒楼坐等:吃得好、价格不贵、还能看见关口的的进度。口口相传,夏家的生意越发火热。
手里有了闲钱,夏晴就想着再开一家小食肆。
“如今你都是开酒楼的大掌柜了,再回过头去开小食肆,岂不是大材小用?”风姐儿这回没有跟着去战场,只留在京城。
“那有什么?原先我开食肆时,还会提篮在白云观卖仙姑烧鹅,在孟兰盆会卖濑粉骨头汤呢,难道就是杀鸡用牛刀?”夏晴笑眯眯,“须知几十家小食肆也不见的比一间酒楼赚的多。”
她想的很明确,酒楼自家经营,小食肆却可交给小娘子们经营,多多益善,再者食肆本就能给自家酒楼起到一个宣传、引流的作用。
“你要开在神木厂大街?那里不是卖假花的嘛?”夏家人都知道那里,工部五大厂之一的“神木厂”就在这里,后来主要卖起了
绒花、绢花,每月逢四有集,更别提店铺林立,卖的都是女子饰品。
平日里要打扮梳妆,或是婚嫁就会去神木厂逛街。
“嗯,我这家食肆就只许女子进去。”
“什么?女子?”夏家人吸了一口气,“这还没开店,就先排除了一半人,当真可行?”
“可行。”夏晴早就想好了,“神木厂那片都是女眷买花戴,本就至少是小康之家,这类女眷往往小富即安,出门闲逛不缺钱,但苦于没有吃饭的地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明的妇女富庶起来,市面上有针对她们的珠宝首饰、绒花衣裳出售,却没有针对她们的饭店,完全是因为旧观念作祟。
“其实我一开始想在这里开只许女子进去的酒楼,但我担心贸然做大,客人不多,便想着先开一家小食肆探探风向,若是客人众多,女宾出手大方,再原地升级成酒楼也不迟。”
瑶琴点头:“我知你素来妥帖,这样行事就很好。”
陈老三更是莫名其妙百感交集,背过身去偷偷擦擦眼眶:女儿当真是优秀。
既然定下了是小食肆,夏晴就去布置这件事。
她对此事已经是驾轻就熟,先是寻了经济,而后在神木厂大街蹲守了几天,统计了下路过的众生相,大概给目标群体画了个客人画像:年龄从小到老都有,主要是二三十岁的妇人,家境也都优渥,往来都雇佣了轿子或是自家有牛车,穿衣打扮也看得出来很体面,从她们购买的绒花首饰和雇佣轿子的打赏估算初来人均消费金额大约在几百文,正好够得上中档酒楼高档食肆的价位。
夏晴再观看她们吃饭安排,果然见妇人们若是与男子一起的要么去酒楼要一个单间,要么是买了回自家马车吃,这点跟她估计的差不多,毕竟中等之家的妇人们更看重隐私,不愿大咧咧在大街上吃东西。
定下了基本方向后,夏晴便知道食肆应当如何定价装修了。
她赁下铺子后也是用了屏风隔断,虽然是食肆,但不管是茶饭量酒博士还是齐楚阁儿,都与酒楼一模一样,陈设也以清雅为主。
惹得夏姥姥啧啧称奇:“说是食肆,倒像是个书肆。”
“要的就是那份雅致,食客们都是中等人家,比起花费更看重环境,我们的布置至少要比她们家里更华贵才好,这样才能让她们有出来享受的感觉。”夏晴在装饰时候还特意请了古夫人和林月娘帮忙布置,青铜鼎、蓝瓷梅瓶、金石之物,都是昔日公公购买来的堆箱底之物,虽然真假存疑,但外观看着古朴雅致。
想到这里夏晴不由得感谢被游野圈养在村里当私塾先生种地的公公,谁能想到他老人家被骗的这些假古董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呢。
菜式也与酒楼一致,除去类似一品官燕、扒鱼翅、酸沙紫蟹、清蒸鲥鱼这样的常规菜式,增加了一些配合节令、花草的时令菜肴。春天有炸玉兰、金雀花炒鸡蛋,夏天有茉莉花清炒,秋有柿子果,冬日有山茶梅花宴,要的就是雅致有趣。
食肆的名字也有趣,就叫饱时归女眷食肆,只要女眷,门口一个硕大的牌子“男宾止步”。
刚开业竞争对手就在旁边雇佣了闲汉扰乱:“只有女子?莫不是见不得人的去处?”
夏晴可不惯着他,当即请巡逻的兵丁抓了那人去当街教训,陈老三又特意在每日下衙时专门来这里接女儿,口称是自家女儿开的食肆,果然让宵小之辈少了许多坏心思。
这家食肆也渐渐有女眷进门吃饭。
一般女眷们来神木厂大街这里逛街,买了许多衣裳和首饰,又累又饿之际,却还要顾虑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缘故回家吃饭,就算在外面酒楼吃饭了还要瞒着自己娘亲长辈,生怕被她们唠叨怪罪。
可如今有了这家女眷食肆,只要女眷,而且还有隔间,便免去了许多麻烦。
何况这家店实在是好吃!
酸沙紫蟹满口蟹香,清蒸鲥鱼鱼肉鲜嫩,瓜花酿满口肉馅,菊花炸鲮鱼球形状讨巧,莲花豆腐则是豆腐柔韧,玫瑰鲜花饼酥得掉皮。
云林鹅源自元时,夏晴也做得很地道,吃起来先是外皮带着酒香和蜜香,据说制作时大鹅的肚子里塞了蜜酒,外皮也用蜜酒涂抹了一遍。
淡淡的胡椒香气和咸香,有点卤肉香气,但细吃又没有,种种香料的滋味若有若无,将大鹅烘托得香气四溢。
这间小小食肆,虽然收费都快赶上酒楼了,但也爆满,生意好得不得了。
第64章
南宴是夏晴下一步要推出的宴席, 她已筹谋许久。
羊菜本就让酒楼名噪一时,要维持客流量源源不断还得不断推陈出新,南宴便是关键。
大明宫廷里南宴讲究“三汤五割”, 也就是说酒席上先后要上三道汤和五道割肉, 但仅限于这几道菜又显得很寡淡,所以讲究厨子的筹谋能力。
易大师倒没意外,他自打侄儿闯祸后就一直郁郁不乐,此时也罕见浮现出了些笑意:“我和延寿二人的技艺, 可是一点都不剩下了。 ”
夏晴学习后还融合了一些现代的菜式,因此她筹备的南宴菜单和而不同, 还多了些自家特色。
听闻夏晴要开设新店的消息, 延寿伯担忧:“开那么几家店, 你应付的过来吗?”,他也是自家做起经营之后才发现当厨子和做掌柜是两件事, 后者甚至更难。
“应付得来。”夏晴早就想好了,她的那些小食肆已经全权交给手下徒弟们经营, 徒弟们做鸭血粉丝汤、鱼杂面这样的风味小吃不在话下。
至于新开的女眷食肆也菜式也大都是徒弟能独立制作而成。
说到底,她每日里起来,先去税关的酒楼做一整道全羊菜,售空即止, 随后就开始配料,偶然有空就监制卤肉、糟肉烧鹅、烤猪这些制式菜的调味,指导徒弟烤制。
她笑着对两位前辈解释:“我新开这家是南宴为主,南宴讲究的是割菜, 说白了就是烤乳猪、烧鸭烧鹅这些菜式,这些都可以提前卤制做好,只要现场切割就好, 至于里面穿插着的其他菜式我的徒儿们都可以自己做。”
夏晴原本带着的安娘子、蓝伯母几人就已经是熟手,如今又不断收留孤寡女娘,手底下已经大约有四十名厨娘了。
“她们如今也都陆续出师,手艺都还算很好,我只要指点就好。”
就连延寿伯和易大厨这些老手都惊讶:“你的徒弟怎么学起来这么快?”
夏晴当然明白原因,传统师徒制需要几十年出师其实大半时间是在考验徒弟的忠诚度,她缩短了这些时间,只专心教导徒弟,故而时间很短。
“若是她们学会了徒弟,饿死你这师傅怎么办?”两位前辈苦口婆心教育夏晴,“千百年来的学徒制,难道那些前辈都是傻子不成?”
“我知道您二位是为我打算。”夏晴感激笑笑,“不过我自己觉得这同样一道菜,即使知道做法做出来也每人不同。”
她找来的都是孤寡女娘,本就生计艰辛,她们拿走夏晴的技艺另立门户反而让她高兴,觉得她们能自立自强,反正夏晴做饭开酒楼全靠自己爱好,也并没有要一家垄断的心思。
她先是将小娘子们从困苦艰难中救出来,又传授她们手艺供养她们吃穿,有一层恩情。二是她本身就会给小娘子提供岗位,收入不菲,比寻常酒楼里的厨子们收入高。
有了第一点一般人都会感恩戴德,若有人真的忘恩负义去外面应聘,一去旁人家酒楼对方开的雇佣薪水比夏家还低,何苦来着?
就算另起山头自己开食肆,可赚的不一定比在夏家多,还要筹备本金、操心收税、担心被地痞讹诈……种种风险算下来还不如回夏家继续干。
因此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徒弟背叛师门的事情。
两位长者若有所思,易大师更是叹息:“我若是有这样见识,或许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他防范了一辈子外人,倒是被自家侄儿狠狠上了一课。
夏晴要开新店的消息也告诉了家人,相处这么久,家人也算看明白了夏晴的想法:“莫非是也想与女子食肆一般,先开个小食肆,等日子久了再原地升成大酒楼?”
夏晴点点头,笑道:“如今手头的钱不宽裕,只好这么办。”,税关的酒楼面向全国往来的客商,女子食肆面向富户女眷,下一个贵价食肆就要面向金融街。
她挑中了二条胡同,这条胡同看似平平无奇,可地界实在是好。
东边是珠宝市街,顾名思义就是京城的珠宝玉器店铺聚集地;南边是典当、钱铺、钱桌云集的钱市胡同;北边棋盘街云集六部,故而有不少“跑部钱进”的投机商人;东边是东打磨厂街,原先打磨石器匠人都居住于此,可如今瞧着也有了银号、票号聚集。
故而此地算是大明版华尔街。
这些银票当铺的老板自然需要一个推杯换盏的地方,要的是私密。
故而夏晴这回的隔断就不是以往低成本的纸屏风,而是直接换成了实打实的砖墙隔离,还砌了两层,这样一个食肆也就能做出来五个隔间,惹得夏姥姥担忧:“这么少,还怎么赚钱?”
“来的客人单价高算下来利润要更高,何况他们宁可多付钱也要隐秘。”夏晴自然深有体会,前世金融街旁边那些私厨哪家好吃?可到了重要政策节点家家爆满,还都是预约会员制,卖得就是有钱人急需的私密。
铺好墙面之后就是寻了西域贩卖的羊毛地毯,直接铺墙挂上,再起一次隔音的作用。夏晴自己测验过,就是隔壁大喊也听不见半分。
至于其他摆设,则是要更加名贵稀罕,除了公爹收集的假古董,夏晴还买了几件真货。
瑶琴见夏姥姥吸气,似乎又要说什么,赶紧赶在她前面替女儿辩解: “往来的钱庄老板都是见识过好东西的,若我们铺设太假,卖不出好价钱,人家也不愿意进门不是?”
夏姥姥勉强点点头,痛苦扭头:“也罢,以后晴儿酒楼的事我不看了。”,这回圣上去山东征讨逆贼并没有征调她们这些人,她也就留在家里时不时看孙女捣鼓,只觉自己都揪心,又一想:孙女这几年捣鼓的这些事哪样在外人眼里不是异想天开?偏偏她都做成了,可见天赋异禀,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有了前面的经验,夏晴开起新食肆来轻车熟路。一样的找中人经济看房,一样的布置装修。
既然定好了要私密,也不能像以前开店一般大张旗鼓做广告,夏晴便做了便笺,也似士大夫般用讲究的信笺做了名帖,自己收拾停当,带了小童去挨家当铺、钱庄拎了食盒去拜访。
掌柜的不会轻易见外人,故而接待她的是门上小管事,夏晴也不气馁,递上食盒,报上来头后道:“正好在这附近,鄙人也在其他地方都开着酒楼食肆,若您要谈事吃饭,可去我家新开的饱食归食肆,砌了两层砖墙,隔音极好,地方也僻静,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古代街坊关系比后世亲近,一听是附近新开的店铺老板,不管小管事心里怎么想,面上都笑道:“那改日我可一定要赏脸。”。
夏晴也不多推销,叫小童放下食盒,又去另一家。
待她走后,小管事们打开食盒,见食盒里居然极其丰盛:
四菜一面,配着一干果、一点心:桶子鸡、清炒羊腰窝肉、海参包袱底 、糖醋鱿鱼卷,干果是椒盐香榧,点心是果馅椒盐金饼,面是拆骨鸡丝面。
“好有魄力的店家。”,饶是见多识广的管事都懵了,寻常酒楼招揽食客也会送点心盒子或者食盒,但最多是点心,吃的最多是油炸蚕豆、炒河虾这种小菜,哪里会下这么大的本钱?甚至一个素菜都没有,都是实打实的荤菜。
他惊讶,旁边闻讯而来的小伙计们围着也惊讶,这些虽然分量只有酒楼的三成,但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当中有个机灵的算了笔账:“四荤菜若是在外面酒楼得要两三贯钱吧?”
何止呢,光是成本就不止了。
这跟在街面上捡钱有什么区别?
众人正惊讶,就听的内里掌柜大踏步走过来,伸了个懒腰:“盘了一天账,累坏个人,看看,你们在吃什么?”
“掌柜的,附近新开了一家食肆,老板适才送了菜来。”管事开口。
“哦?”朱掌柜没放在心上,“吃的?晚上还没吃饭,我正好垫口。”,说着就端起食盒,毫不客气一盘盘拎了出来。
“好大手笔。”掌柜都被这手笔惊到。
他肚中空空,看见后馋虫被勾了起来,索性自己开吃,
桶子鸡椒香四溢,清炒羊腰窝肉鲜嫩可口,海参包袱底咸淡适宜,糖醋鱿鱼卷则是酸甜适中,弹牙耐嚼。
更让他惊艳的是那碗看似平平无奇的拆骨鸡丝面,汤底浓香,里面的面是细面,吸满了汤汁所以软绵绵,几乎不用咀嚼就进了肚子。
朱掌柜满意点点头,他平日里爱吃筋道弹牙的碱水面,可是饿肚子或者应酬时候则喜欢吃这种柔弱无骨的烂面,烂成一片,牙不费力,肚子也不费力。
不过烂面很难做出彩,要么烂成一坨要么还不够烂,这家酒楼做得恰到好处,正好吸满了鸡汤,里面的鸡丝浇头是浓墨重彩的酸辣鸡丝,中和了烂面的平庸,又显得精彩起来。
朱掌柜的心里就喜欢了几分:下回去应酬可以去吃这家。
世人都觉得应酬就是觥筹交错山珍海味,是这个道理没错,但置身应酬酒局的人自身往往心思不在食物上,食不甘味,心里想的是如何谈事、如何请请来的座上宾喝酒、哪个时机抛出自己的诉求,总归是提心吊胆,担心事情出错。
常常他应酬完毕还觉得饿,回家还要吩咐厨房再做些吃食送过来。
故而这家酒楼这碗烂面就极其合乎他心意,下回喝酒前吃完面,也能喝起来肠胃舒服,也能垫底应酬起来不饿。
“这是哪家啊?”朱掌柜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面就问,心里有了三五分意思,“看他家送的菜式都这么讲究,相比差不到哪里去。”
“唤作饱食归,在二条胡同里。”小管事回话,想起今天的对话就又提了几句,“说是新开的,对了,说是两层砖墙,墙上还铺了西域的厚毯子,故而隔音好。”
“哦?”朱掌柜这回是真感兴趣了,“那改天谈要事时候还要去瞧瞧。”,钱庄生意大家都不愿意去对方地盘谈,就怕被听见算计,可这两方都认可的酒楼却又担心隔音不好,被外人听见,故而听见饱食归的噱头就心动了。
掌柜和小管事商量什么,下面的小伙计们都不关心,他们只瞥见老板端出来的吃食,闻见食物香气,咽口水呢,或许吃食不够美味,但如今他们也没吃晚饭,所以什么香味都能被放大好多倍。
好在掌柜仁慈,自己吃饭,将点心递给他们,故而小伙计们也有点嚼头:椒盐香榧干干脆脆,烘烤过的香榧带着香气,椒盐味道五香不躁,点心是果馅椒盐金饼,酥得掉皮。虽然吃不起老板去的二条胡同食肆,但听说那夏家老板还有许多便宜的小食肆,大家就都说好了,等待哪天有假要结伴一起去食肆解馋。
像他们这样的店铺还有许多,于是饱食归还未开业就已经惹起了巨大好奇心。
还未开业,已经有三五个掌柜遣送了小厮来送食盒,捎带着跟夏晴预约了下次来吃饭的时机。
待到正式开业这天,已经有几桌人过来,其中就有朱掌柜,他今日倒不是来应酬,而是带着自己的小管事先来瞧瞧菜式讲究,看看适不适合下回带贵宾过来。
今天来的客人都与他类似,因而神态都很放松,夏晴却不敢放松,带着自己的小徒儿们一一讲解,眼见贵宾落座,她便开口道:
“今日要做的是南宴,主要有五割三汤,还请诸位品鉴。”
南宴讲究“五割三汤”,“割”指的是要用刀割分食的大菜。三汤是指三道汤,还引申出两个成语“汤陈三献”和“酒过五巡”,夏晴怀疑酒过三巡就是这两个成语演化到了后世简化而成。
朱掌柜点点头,很满意。要的就是招待贵宾的郑重感,他又四下环顾,看四面隔音私密,又想起自己进门前没有遇到其他客人,门前还有修竹和草木遮挡,越发觉得这里适合谈生意。
再看看菜单:
割云林烧鹅
割烧猪王太守八宝豆腐汤
割烧羊鳝鱼面筋汤
割烧鸭八宝攒汤
割烧鸡
内里还穿插着其他红煨猪蹄、蜜火腿、糟鹅胗掌、蜜浸荔枝、红叶含霜糟羊肝之类的菜肴。
这是夏晴有意所为,王太守八宝豆腐汤出自《随园食单》;割云林烧鹅是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中的烧鹅法;鳝鱼面筋汤选用了《随园食单》里鳝丝羹的做法,是将黄鳝拆骨取肉,配面筋熬汤。
至于最后那道割烧鸡,时下流行割海青卷儿,夏晴不喜欢吃野生动物,就换成了烧鸡。
朱掌柜审视一回,里头都是体面菜式,他要宴请贵客是足够了。
他还是谨慎,又问道:“开水白菜、五味大白刁、腐乳醉虾、龙井虾仁、鱼汤挂柳干丝、蟹粉拆烩鱼头,这几个菜式我没见过,是什么?”
夏晴笑道:“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菜式,外头没有卖的。”
这是她从后世带来的菜式,有国宴菜,也有名家传承菜,博采百家之长。大明金融街上的贵宾们吃过见过不少好东西,自然要用心筹备菜单。
像开水白菜自不用说,这五味大白刁鱼汤挂柳干丝,都是后世淮扬宴请高端菜里的典型菜式,放在今日这样的商务宴请里再合适不过。
看完了菜单,朱掌柜还不放心,又叫小管事去门外,自己关上门,大声说话,叫小管事听效果。
“回禀掌柜,没有响动。”小管事进门禀告,还笑道,“我刚才在外头喊了一嗓子,您可听见?”
朱掌柜牙一呲,乐了:“没听见。”,他是彻底爱上这家食肆了,这不比许多酒楼强?
再者酒楼里难免遇到熟人,不像这
个小食肆灵活好掉头,说是预约制,平日里没事都不来,听说掌柜还会合适调度不同食客到来的时间,确保大家都互相不碰面,这实在太适合谈事情了!
他思索间菜肴已经端上来。
第一道菜是割烧鹅,大明讲究鹅最贵,故而头道菜就是割烧鹅①,所谓“割鹅开宴”。
自然有膳夫、仆人穿着礼服进来,膳夫恭敬端上整盘的烤乳猪,自有仆人拿起小刀脔割成片,随后盛放在漆盘白甜釉盘中,屈一膝,献给首座贵宾。②
朱掌柜已经满意了七成:环境私密、隔音好、吃食也体面、店面布置风雅昂贵。他请客吃饭的需求几乎全部被满足了。
单是冲着上述这些因素,就是端上饭桌的吃食只要能过平均线他就愿意一次次关顾。
等诸样品尝起来,才发现每道菜都好吃。先说头道大菜:
烧云林鹅,这大鹅是先涂抹了黄酒、石蜜、胡椒后再用竹片隔水蒸,而后再上火果木炭小火烤,做出来皮脆肉嫩甘鲜异常。
八宝攒汤里面火腿咸香、鸡肉香、笋鲜香、香菇醇香……,种种香味混在一起,简直让人无法分辨是哪种香味,怪不得被称作八宝。
蜜火腿能吃出蜜酒的甘甜,混合着火腿的香气,咸味混和着甜味,一般情形下会让人抗拒,这家吃着却觉得咸甜适口。
那道红煨猪蹄或许是考虑到大家都是来谈事的体面人,不好撕扯蹄膀,故而在做菜环节就将蹄膀都斩成小块,一口一个段,不至于失礼,吃进去更是发觉满口甜鲜,酱香浓郁,酥烂脱骨,酱汁浓稠到简直能将人舌头黏住。
几道割菜更是都皮脆肉嫩,片肉的厨娘手艺精湛,一看就片得薄如蝉翼,搭配的酱料也是有梅子酱、黄姜酱等,各有特色。
几道菜吃得朱掌柜连连点头:“好啊。”,他已经决定了下回就来这家食肆,虽然贵一些,跟酒楼价格差不多,但这家食肆完全配得上这个价位。
许多食客都这么想,夏晴开业两天就很快接到了老客户的订单,再也不愁客户。
这家食肆的利润最高,因为既是酒楼的价格又没有酒楼那么庞大的场地、人员开销,故而利润率比夏晴开的酒楼都高。
夏晴心里满意,知道按照这个速度只要慢慢壮大,等过个一年半载就能也慢慢发展成高端酒楼。
圣上英明,御驾亲征没多久就传来喜报,直接擒获了朱高煦。据说历史上的朱高煦在狱中故意伸腿绊倒宣宗,所以被铜缸炙死,如今历史发生变化,宣宗还是太子呢,也不知道会如何发落?
夏晴留意着外面的消息,才知道圣上处死了朱高煦,那位一贯不老实的朱高燧当然也是同谋,圣上询问他,朱高燧一贯爱滑跪,便立刻上书请罪,还将自己的护卫都上交,圣上便也顺势留下了这位同胞小弟。
最让夏家人高兴的是游野也获得了升职,从千户升成了
卫指挥佥事,散阶四品,初授明威将军,勋级上骑都尉,算是彻底翻身,从底层搏命的卫所士兵变成了中层军官。
庆功宴上,陈老三为女婿高兴:“以后可不用再出征了,家里攒些钱帮你寻个京郊卫所的好职位,每日里稳稳当当陪家人便是,家里也不指望你出王拜相,只愿你能陪着晴娘踏实过日子。”
“就是啊。原先刀口喋血,晴娘嘴上不说,我看你走后她每日里都惦记着呢。”瑶琴帮着说话。
“听爹娘安排。”游野好脾气都应了下来,看着夏晴水杯里茶水喝光了,就给她斟上一杯,拿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太烫,索性自己吹了好几遍,吹凉才放到夏晴手边。
“我们俩想着,京官咱没有门路,恐怕京外好调动,若是能遇到机会,往江南那等富庶地方去做武官也好。”夏晴喝着茶水,跟家人商量,小两口前一晚上在自家床头就商量好了,还是要外放,只不过商量过程嘛,不提也罢。
游野果然也想到一处去,夫妻对视,都从对方眼眸深处品出了自家才能捕捉到的一丝羞意,又急忙齐齐闪躲开,不敢再对视。
“那敢情好,不如去金陵。”夏姥姥盘算得好,“你婆母如今在金陵开织坊,金陵又是第二都城繁华没匪患,再者还是孙女婿老家不算人生地不熟,你们若是能去金陵上任最好。”
“好是好。可是离着家里人远……”游野犹豫了。
“我们这么大人自己能照看自己!”夏姥姥大手一挥,“再说还有老大家的呢。”
“我……”风姐儿弱弱开口,“其实我们俩,想成亲后去北疆打鞑子……”
“北疆?!”夏姥姥差点两眼一黑,老太太骂人一套一套,“那里吃的是蒸稷粟,下饭菜是苦菜根,别说豕肉、羔肉这样的稀罕物件,过年才能吃上菠薐、白荪,你去那里做什么?要吃豆渣窝头、熥豆渣饼,京城我给你管够,不用千里迢迢去北疆吃!”
“就是啊。”瑶琴也不赞同,“那里多危险,你们若是怎么样,叫我们长辈如何放心?”
小衙内赶紧开口替未婚妻请罪:“是我先出的主意,姥姥和娘要罚就罚我。”
“别以为我不好罚你!”姥姥急了连爱护孙女婿都顾不上了。
风姐儿又急着去维护未婚夫,吵吵嚷嚷闹做一团。
家里鸡飞狗跳,游野笑眯眯给夏晴又斟了一杯茶,随后抄起扇子给她打扇,防止热气侵袭过来,顺带将她腰间挂着的香包扇了扇,确保青草香料的味道慢慢熏染,驱除附近的蚊虫叮咬。
家人围坐,爱人在侧,时光安好,夏晴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①明《见闻杂记·牙人》:“牙人以招商为业……初至,牙人丰其款待,割鹅开宴,招妓演戏以为常。”
②清稗类钞“酒三巡,则进烧猪,膳夫、仆人皆衣礼服而入。膳夫奉以待,仆人解所佩之小刀脔割之,盛于器,屈一膝,献首座之专客。”
正文完结啦,接下来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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