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野火
陈时序说到做到, 当晚,他确实没有放过易姚,从浴室开始就极尽所能地折腾她, 变着花样让她发抖泄力。易姚当时就后悔了, 软骨头似的求他,把他爱听的那些话统统说给他听,哭着喊着求他停下。
有那么一刻, 易姚甚至认为“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这两个词是为陈时序量身定制的。律所那些仰慕他的小师弟、小师妹要知道他在情爱这件事上那么肆无忌惮, 大概是要被非议好几年。
长着一张斯文的英俊脸蛋,下手没轻没重的。西装西裤往身上一套,活脱脱一个禁欲系高冷绅士, 可偏偏这样的人在床上却索求无度。
阵地从浴室转向卧室, 天旋地转间,易姚已平躺在床上。
易姚闷哼出声, “陈时序, 不要了。”
陈时序的脸贴向她的耳鬓,慢慢厮磨, 喘息声中依稀能分辨他低低的笑。
“你不是让我吃干抹净, 千万别放过你吗?”
易姚双手徒劳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没好气道:“我让你别放过我, 不是让你弄死我!”
他的吻温柔地落在她碎发上, 轻声确认:“真不要了?”
“嗯。”易姚累得睁不开眼,贴近他胸膛说:“别来了,我怕你晶尽人亡,你小姨找我算账。”
陈时序笑了笑,将人搂紧,顺着她的话说, “那你得代我尽孝了。”
“蒋姨待我那么好,就算没有你,我也会给她尽孝的。”
两人温存片刻,陈时序两条长腿将她的小腿圈住,怀里的人气息逐渐绵长,就在易姚即将坠入混沌之际,他说:“你是不是怕小姨会反对我们?”
易姚眉头浅皱,笑了一声,不知是何意味。
“我又没打算跟你怎么样,为什么怕蒋姨反对。”
陈时序:“你说什么?”
怀里的人缓了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睡眼,侧头往窗外看了眼,天色在过渡,是介于黑白之间的浅浅的蓝。
“我不是说了吗?在太阳升起之后,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统统不作数了。”
好一个“不作数了”,轻描淡写四个字将刚才的一切全盘否定。陈时序不由一嗤,“我也说过,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会遵守你那些异想天开约定。”
“我刚才跟你睡了,这是事实。”
他没放开她,也不打算放开。
“如果你非要玩这种若即若离的游戏,那我勉为其难陪你玩,你想玩到什么时候都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镇定道:“就算你只是贪图我的身体,我也认了。”
易姚醒时头昏脑胀、四肢酸软,她抬了抬胳膊,酸楚蔓延全身,只得瑟缩回被子。
窗外,艳阳高照,身侧,空无一人。
她闭着眼在床头摸索,摸到手机后睁眼去看。
十二点三十分?
她瞬间清醒,瞪着眼又确认一遍,手忙脚乱地给蒋丽打电话,点开屏幕发现陈时序发来了信息。
「你先睡,粥粥我带着,早饭在厨房蒸锅,起来热一热再吃。」
易姚大脑空空,盯着天花板上荒芜的白发呆,缓了好一阵子才吐出一口浊气。
昨晚两人纠缠的气息还残留在被单上,易姚伸手抚平一旁褶皱的被单,回想起陈时序的话。
就算你只是贪图我的身体,我也认了。
可当初,他信誓旦旦的承诺还少吗?
你只管做你自己,我不会跑。
是我离不开你。
人在宣誓的那一刻都是真挚的,可时间的长河,日常的矛盾和始料未及的变故,都会让承诺变得不堪一击。
当初分手,他不要她也是真的。
易姚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拖到相册顶部,点开第一张照片。
那是她高中毕业时和姚月拍的照片,她双手环住姚月的肩膀,两个人笑得灿烂而纯粹。
她目光柔软地看着姚月,指腹轻轻摩挲屏幕,轻声呼唤:“妈妈,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缓了片刻,又说:“你看到了吧,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下午,易姚从陈时序手上接手粥粥,回到家一番收拾,马不停蹄地订了去清风县的车票。
一路上,粥粥小嘴没停:“我们去哪儿?”
易姚给他剥橘子吃,“去你芳芳阿姨家。”
“我们为什么要去芳芳阿姨家?”
“因为我们没亲戚,大过年待家里太冷清了。”
“可是蒋奶奶和时序舅舅也会陪我玩。”
“总去打扰人家也不是办法,我们要有自觉。”
粥粥大眼睛乌溜溜地转,满是疑惑:“可时序舅舅说他也很孤单,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找他,我陪着他,他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易姚塞了颗橘子,含糊道:“他自己说的?”
粥粥点点头。
火车到达最近的城市,易姚没有转乘。阿凉载着方芳亲自到火车站来接她,易姚心里过意不去,可方芳担心她带着孩子,转车后还要赶夜路,怕不安全,执意要来。
阿凉老家不在县里,而是在下边的一个小村庄,车子从县道一路开到僻静的村道,窗外黑压压一片,四合的群山巍峨静谧。
舟车劳顿,小家伙早已安睡。
方芳坐在后排,伸手点了点粥粥细腻的脸蛋,压低了声对易姚说:“姚姚,我有宝宝了。”
“真的?”易姚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她的小腹,语无伦次道:“你是说这里吗?”
方芳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逗笑:“不然还能是哪里?”
易姚错愕片刻,惊叹道:“好神奇啊!”
方芳捂嘴讪笑:“有什么神奇的,结婚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方芳抬了抬下巴,视线瞟向粥粥,“当初你姐怀孕的时候,你不也参与了吗?”
“没有。”易姚看着粥粥,不自觉拧了拧眉,沉声说:“她主意多大,想做什么做什么,她生完了才告诉我。”
方芳对粥粥的身世并不清楚,只隐约知道他是周影的孩子,至于为什么孩子现在归易姚管,易姚不提,她也很自觉地没问。如今她自己有了孩子,为了孩子整天提心吊胆,做检查仿佛过五关斩六将,生怕有半点差池,报告纸上的数据一有异常,整个人就寝食难安。所以她对周影当初抛弃粥粥这件事更是万般不解。
方芳好奇:“那你见过孩子爸爸吗?”
“是周耿的。”易姚惋惜道:“有一次打拳,倒在擂台上没起来。”
“所以,是周影执意要生下来?”
“嗯。”
方芳抿了抿唇,看粥粥的眼神充满怜惜。
“既然是执意要生的,为什么说扔就扔。”
“没扔。”易姚沉吟不语,笑了声说:“也有我的问题在。”
那是易姚在外漂泊的第二年。离开江城的那天,她怕被人跟踪,注销了手机号码,前几个月根本不敢办新手机号,辗转到北方一个小城市生活。初到陌生之地,处处举步维艰,没有手机做什么都不方便。打工没人敢录用,做生意也诸多阻碍。庆幸她能说会道,结识了本地一位孤寡老人,在老人家中住了半年,以照料老人的生活起居过活,吃住也都靠着老人。半年后她才敢办手机号,这期间她也试着做点小生意,林林总总赚了小几万。
当初的变故太突然,很多人都不敢联系,注册新手机号后,她第一个联系上了周影,询问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还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处境一并告知,让她不要担心。
谁曾想,简单寒暄后,周影的第一句话是:“易姚,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搭把手?”
易姚一时困惑,周影当时毕业两年,以她的成绩,发展必然顺遂平稳,哪里用得上她搭把手。
“怎么啦?”
“我生了孩子,能不能来帮帮我?”
易姚第一次见到粥粥,粥粥还是个只会蹬腿的小婴儿,奶乎乎的,胖嘟嘟的,伸出的小手像可爱的猫爪子。相比起孩子,周影整个人像个憔悴的病人,因为一个人没日没夜地照料孩子,头发掉了一茬又一茬,整个人气血不足,消瘦不堪。
易姚得知周耿意外去世,背地里哭了一回,周耿为人亲切温厚,在任何关系里都是默默付出的那个,对周影百依百顺,连带着对易姚也事事迁就。
有日,周影问易姚:“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一起照顾粥粥,如果愿意,我可以按照市场价雇你。”
“你瞧不起谁啊?”易姚翻白眼:“我缺你这点钱?”
到底是什么原因留下来的,当时不得而知,仔细回想,大抵是茫茫人海,她就像一叶小小扁舟,漫无目的,随波逐流,恰好有人伸手揽住她,告诉她,留下来,这就是家。
所以她就留了下来。
至此,两姐妹就住在一起,相互扶持,将一个小孩从襁褓养到蹒跚学步,再到牙牙学语,最后能乖巧地喊一声“妈妈”和“小姨”。
直到某日,周影张罗了一大桌菜,心事重重地开口。
“易姚,你能不能帮我带粥粥一段时间?”
易姚没心没肺地往嘴里塞了口米饭,脑袋一歪说:“我不是在帮你带吗?”
“我的意思是可能需要你独自带他几个月,或许半年。”
易姚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什么意思?”
“我妈病了,是癌症,我得去美国陪她。”
易姚不做声,默默把饭吃完,吃完后坐在椅子上沉思,最后淡然一笑:“你把我当什么?免费保姆。”
易姚知道,周影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抱着一份异样的情愫,也正是这份自欺欺人又扭曲的执念,撑着她 “自己是被爱着的” 信念。至于那个女人究竟爱不爱周影,易姚无从知晓。她只清楚,若换作姚月,定会不管不顾地回来陪伴照顾她,绝不会在自己生病时,反倒盼着周影千里迢迢赶去美国照料。
这个节骨眼上,易姚也顾不上说话难不难听。
“我不明白,你周影一个见多识广、精明通透的高材生,为什么会被不切实际的幻想左右。她作为母亲若真的爱你,会舍得几十年都不来看你一眼吗?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鬼话哄哄你,给点生活费就把你哄得晕头转向了?”
“我说难听点,你照顾她要照顾到几时?她什么时候死,你又知道?要是两年、三年死不了呢?我带你的孩子带到几岁?”
周影还是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她和周耿这几年攒的所有积蓄。
粥粥当时才两岁多,那么小的孩子竟也能察言观色,看到易姚一个人死气沉沉地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他像是心里有数似的,没问周影在哪儿,而是走到易姚身边,抱着她的膝盖,轻轻试探着问。
“小姨,你不高兴吗?你跟妈妈吵架了?”
易姚给周影打了几通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开始放狠话。
“我不可能给你带孩子,他那么小,我怎么带?我不用赚钱,不用过日子吗?”
“周影,王八蛋,你给我滚回来!”
“行,你们都欺负我,有本事别回来了!”
“你要这几天不回来,我就把他扔到福利院。”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她把粥粥扔到福利院,电话一关,转头就去酒吧潇洒,酒吧聒噪的摇滚乐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不安,她便去商场消费,把平时舍不得买的包包裙子全买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她把实情告诉了周影,以为周影会被激怒从而回国,可周影没哭没闹,只说:“玩够了就把他接回来吧,这孩子怕生又胆小,我怕他被欺负。”
挂完电话,易姚崩溃大哭,心中溢满愧疚和委屈。她红着眼睛去接粥粥。但她又不想周影好过,赌气道:“行吧,就当我自己生了个孩子。”
于是她多方打听联系上了周励,那时的周励得贵人相助混得风生水起,见到消失多时的易姚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出现在他面前,眼眶瞬间通红。
“你真行啊你!”
易姚知道他想歪了,却没多解释,直接了当的开口。
“阿励,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就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在修最后一章,修完,正文全放,番外下周再写,不要等,肯定不会多的。
我始终觉得平淡的文字会消磨读者耐心,感情流二十万到三十就行了。
(主要是我懒,说得冠冕堂皇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
第52章 野火
到阿凉家已是夜半, 几个人简单洗漱,倒头就睡。
村庄坐落在山坳里,冬天湿气重, 清早起来晨雾缭绕。易姚躺在床上, 侧身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伸手去看陈时序昨天给她发的短信。
「去哪儿了?」
「还没回来?」
「做什么都可以,别一走了之, 别不理人。」
昨晚, 陈时序打来过几个电话,易姚没接,睡之前心一软回了一条短信。
「手机没电, 没看到, 出去玩玩。」
凌晨一点半,没想到陈时序立即回了消息。
「玩得开心。」
易姚起个大早, 洗漱穿戴好, 给粥粥掖好被子,打算下楼走走。早上六点钟, 晨光熹微, 有几缕刺穿薄雾, 落在山径小道上。清晨万物复苏, 易姚裹着羽绒衣站在田埂上眺望, 田里停着几只白鹭,察觉有人到来,警惕地扑扇翅膀。村上陆陆续续响起爆竹声,大门吱嘎开合的声响夹杂其中,间杂着人声。
易姚抬手拍了张照片,顿了顿, 发给陈时序,配文:新年快乐!
陈时序不问照片出处,也不问她在哪儿,同样回了一张照片。是一只狸花猫惬意地伏在易姚老宅的瓦顶。同样配文:新年快乐!
易姚盯着图片嘴角弧度上扬,挑眉打字:你整天盯着我家干嘛?
那头对她若有似无的调情不予回应,反而问她:今天起得那么早?
易姚突然不想这样干巴巴地聊天,发了条语音。
“刚才被一个惊天大爆竹吵醒了,魂都吓没了,再睡就睡不着了。”
她语气幽怨,尾音拖拽,不吐不快,“还好粥粥这小家伙没被吵醒。”
陈时序坐在书桌前,静静听她絮絮叨叨抱怨,眼底一片柔和,嘴角也不自觉弯起。某个瞬间,他觉得易姚就像一只置身陌生环境的蜗牛,长久蜷缩在壳中,偶尔伸出触角感知周遭是否安全。比如驾校的吻,比如清风县那晚的放纵,比如牌桌下的牵手,又比如除夕夜的温存。
比如此刻。
她反复试探,反复抽离。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等待,慢慢地,一点一点托住她,等她卸下所有防备,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陈时序下楼时,蒋丽刚准备好早饭,热腾腾的豆浆油条,瞧他下来,忙招呼:“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去你妈坟前扫墓。”
陈时序环顾一圈,不见方明州身影,“姨夫呢?”
“他呀,昨晚麻将刚散场,现在在床上补觉呢。”蒋丽端着最后一盘包子上桌,解下围裙落座,“日夜颠倒,也不怕出事。”
“哪有那么容易出事。”陈时序慢条斯理地将豆浆舀入小碗,推至蒋丽桌前,“他常年在外面,难得放松,就随他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说话间,桌面上的手机一震,陈时序点开手机,扯下一小截油条,细嚼慢咽。
易姚:「早饭吃了吗?」
陈时序:「正在吃,你呢?」
半晌,对面发了一张图片,白粥配咸鸭蛋,碗里还有些叫不出名的小菜,红红绿绿,色泽丰富,卖相诱人。
这个点,陈时序一反常态地对着手机笑,蒋丽视线瞟了过来。
“对了,上次那个相亲对象,我不是找了个借口说没时间给回绝了吗?结果你张姨这人听不懂好赖话,非说人家姑娘看上你了,说你条件好,不肯见就是不给人面子。”
蒋丽为难道:“你张姨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带她来家里坐坐。我的意思是,你好歹见见,两人看不对眼就算了,我也好有个交代。毕竟是我主动托人家张罗的。”
张姨名叫张梅,是雨巷出了名的热心肠,惯爱牵线搭桥,张罗相亲。
陈时序不紧不慢地咽下油条,端起碗喝了口豆浆,静了片刻,郑重其事道:“小姨,你知道我的心思在谁那里。凭白无故让人过来,对人家姑娘也不负责。”
“小姨知道,小姨也不是逼你,但易姚她”
蒋丽试图解释,却被他打断:“您就是在逼我。”
“坦白跟您说,我十七岁就开始惦记她了。大学毕业那会儿,要不是”陈时序顿了顿,喉口一哽,继续道:“要不是出了那件事,她不告而别,我都打算好娶她了。当时我没钱,不敢开口,想着奋斗两年买套房再告诉她。你看,我买房那么久,家里一点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就是想等她回来,按她喜好的去添置。现在她回来了,那套房子不会再空下去了。”
“小序”蒋丽眉头紧锁,长长地吁了口气,“如果你是我儿子,我就不会阻止你,撞了南墙自然知道回头。可是你是我侄子,是我已故姐姐唯一的孩子,我要是纵容你,让你选错了路,我该怎么向你妈交代?”
陈时序淡笑,伸手轻轻覆上蒋丽手背,“我面前只有一条路,不会走错的。”
“你想得太简单了。”蒋丽忍不住去纠正他荒谬而天真的想法,“就算姚姚愿意,就算你们不畏惧流言蜚语。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有粥粥。”
“你还年轻,总觉得爱能抵万难,自然而然地爱屋及乌。所以你现在不在乎粥粥的存在,甚至享受和他独处,天真地以为只要当好父亲的角色,就能家和万事兴。但那只是现在,以后呢?
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态会变的。人都是自私的,会下意识地为自己孩子盘算、争取。到时候粥粥怎么办?万一那时候姚姚跟你不是一条心呢?”
陈时序不偏不倚地望着她的眼睛,温声道:“所以这就是您打掉孩子的原因吗?”
蒋丽瞳孔一缩,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开口。
“小姨。”陈时序声音软下来,可语气又坚定笃信:“那我也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
“小序!”
*
易姚拉着方芳去县城逛街,第一站便是母婴店,奶粉、尿不湿、宝宝服,各种玩具、安抚奶嘴。能买的易姚全都买了一遍,方芳嗔怪她浪费又无知,捂嘴笑她:“你干嘛呀,小宝宝长得很快,用不着买那么多,到时候亲戚朋友都会送,多得就浪费了。”
易姚不以为意,霸道地反驳:“先用我买的,浪费也是浪费他们的。”
眼看她收不住手,方芳赶忙阻止她:“够了够了,再买我只能生二胎了。”
易姚挑了挑眉,摸了摸她的肚子,揶揄道:“方芳?你什么时候那么幽默了?”
方芳微微一笑:“还不是跟你学的。”
闻言,易姚想起什么,眸光闪闪,眼尾流露出一抹狡黠,凑到她耳根问:“你们那么快有孩子,是不是我送你的情趣内衣让他欲罢不能啊?”
方芳脸皮薄,登时耳根通红,脸颊烧了起来。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说话整天没个正形!”
“怎么了?”易姚眨了眨,继续装傻,“女孩子不能提‘欲罢不能’吗?”
方芳:“”
从母婴店出来,易姚拉着方芳直奔购物中心,买了一堆礼品。方芳让她别破费,易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难得来一趟,我得给你撑足面子,不能让人因为你方芳的亲朋好友不懂礼数而瞧不起你,更不能让你因我被议论。”
方芳背过身擦了擦眼睛,低声说:“你总这样。”
易姚歪着脑袋去够她的视线,等两人对上目光,灿烂一笑,揶揄道:“几句话就哄哭了?当初你是不是被阿凉那家伙三言两语骗走的?”
方芳破涕为笑,没好气地瞪她。
两人逛完街去吃午饭,易姚熟门熟路地领着她进了一家火锅店。方芳疑惑:“你怎么那么熟啊?”
“来过。”易姚没多解释。
菜品上齐,她对着火锅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时序。
一整个上午,易姚总忍不住看手机,时不时对着屏幕傻笑,过一会儿又失落地塞回去。方芳嗅出其中猫腻,试探道:“你恋爱啦?”
“啊?”易姚笑容一顿,“有吗?”
方芳点头如捣蒜。
易姚托着腮,懒懒地“哦”了一声,弯起的嘴角却没压下去。
“是时序哥?”
易姚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问:“为什么非要是他?”
方芳双手捧着脸蛋,学着她的模样狡黠一笑:“那就是了。”
难得看到易姚吃瘪的模样,方芳笑得更欢了,回想了一下说:“很早的时候我就确定,只要你们再次见面,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被对方吸引。就像……”
“磁铁。”
就像磁铁,那种吸引是原始的,本能的,不讲道理的。
“从前看你们闹别扭,你只要憋出几滴眼泪,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装的,时序哥也立刻没辙。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对错,只要你肯示弱,让他感受到你心里有他,他就气消了。”
易姚抿了 抿唇,偏头转移视线:“你别说得那么矫情。”
“我说真的。”方芳说:“那我说的更直白点,你俩当时腻在一起的程度,没有怀孕简直是祖宗保佑。”
“”
也不用那么直白。
***
为了不妨碍新婚夫妇跑亲戚,隔天,易姚就带着粥粥返回雨巷。一同带回的还有一筐新鲜土鸡蛋、自家灌的腊肠和熏制的腊肉,以及一瓶梅子土烧。城里很少能见到正宗的新鲜土货,易姚干脆匀出一半给蒋丽送过去。
蒋丽不在家,开门的是方明州,大约是没有亲生子嗣的遗憾,方明州见到粥粥喜出望外,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双手托着孩子腋下,将孩子一把抱起。
“粥粥这两天去哪儿了,想死方爷爷了。”
粥粥慢热性子,竟意外与方明州热络,环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回答:“我跟易姚去了方阿姨家,那边有好多小朋友一起放烟花。”
“是吗?那方爷爷也带你去放烟花。”
一老一小,说说笑笑,易姚在边上笑着开口:“方叔,蒋姨在家吗?我从外地带了点土货回来,想着我跟粥粥两个人很少开火,干脆拿点过来,免得吃不完浪费。”
“你蒋姨在麻将馆呢。”方明州扫了眼她手里的筐子,嗔怪道:“你拿这些干什么?这么好的鸡蛋,留给粥粥吃,补补身体。”
“这不是有得多吗?”
易姚自来熟地进门换鞋,将东西提进厨房搁在一旁,半开玩笑地说:“方叔,等蒋姨回来了,您提醒她一声,这是我专门留给她的,跟外面那些掺假的不一样,可别又热心肠分给左邻右舍了。”
“你这孩子,太有心了。”
大年初四,雨巷新年依旧红红火火,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方明州瞧了眼远处放炮的小孩,对粥粥说:“走,方爷爷带你出去玩玩。”
粥粥抿了抿唇,向易姚投来征询的眼神,见易姚点头,才开心地应道:“好!”
说完,方明州就抱着孩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易姚走到门口,正打算离开,握住门把手的手一顿,脚步退了回来,偏头看向楼梯,目光随楼梯拾级而上。
原地静止片刻,易姚把大门轻轻合上,缓步走到楼梯旁,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上去,停在陈时序房门口。
抬起的手还未落在门板上,周身突然笼过一层阴影,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陈时序平稳的声线就在耳边响起。
“找我?”
易姚猝不及防地心口一提,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幽怨道:“你走路怎么不出声,你要吓死我?”
分明是她动作太过谨慎,甚至有点鬼鬼祟祟,却还要倒打一耙,陈时序淡笑:“这么不经吓?一点都不像你。”
易姚视线落到他肩头的毛巾和半干的头发上,她凑近,踮脚嗅了嗅他的脖子,勾起唇说:“洗完澡了?那么早。”
“嗯,刚回来?”陈时序牵着她的手有意将她往房间里带,而身后的人定在原地,有意无意地看向地上的门框。
“不进去了。”
“还生气?”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
陈时序揉了揉她的手背:“别生气了。”
易姚觉得好笑:“陈时序,这么多年过去,哄人的本事还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
陈时序静了几秒,算是默认:“那你教教我。”
“想得真美。”易姚定定地看向他,嘴角带笑,“横竖都是我吃亏。”
“怎么个吃亏法?”
陈时序回身靠近,半垂眼眸扫过她干净的脸,片刻后,掐着她的下巴,低头含住她柔软的双唇。
易姚心下一软,抬头迎合他的吻,刚要张嘴,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陈时序退开些许,脸上没有半分使坏的得意,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是这样吗?”
“可以进来了吗?”
“”
见鬼了,又被他蛊惑了。
易姚愣了愣,被他轻轻一拽,重心不稳趔趄了一下,直接被他拉进了门。
陈时序将她拉到桌旁,拉开椅子,落座后望向她的眼睛,轻拍大腿邀请道:“来,坐。”
某些不好的记忆涌现,易姚唇线抿平,丢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陈时序知道她还心存芥蒂,便松开手,转而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轻声道:“之前是我不对,原谅我好吗?”
易姚心里发堵,或许是这道歉太过轻飘,既没分量,也不够真诚。
“是我愚蠢,小心眼,自以为是。”陈时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抬眸望着她,虔诚谦卑,小心翼翼,“你能原谅我吗?”
易姚没说话,屈膝坐进他怀里,像从前那样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眉心轻拧委屈道:“你那天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陈时序摩挲着她细长的手指,温声解释:“是因为我可怜的嫉妒心在作祟,是因为”
他凝视她的眼睛,认真而沉缓地说:“因为即使清楚明白你已结婚生子,未来的规划里没有我陈时序这个人。但我还是不死心,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仍然贪恋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
“我接受不了,你不属于我的事实。”
看着他真诚的脸庞,易姚一时恍惚。她原本只想逗逗他,活跃气氛,没想到他会这般认真解释,竟分不清他只是随口说说,还是句句属实。
若你真的那么在意,当初又为何分得如此决绝?
她扯了扯唇,摸摸他的脸蛋,语气发懒:“你说这些干嘛?你忘了你自己说的,我可以只贪图你的身体。”
陈时序微微一顿,深沉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很快沉了口气,笑说:“可我图你这个人,怎么办?”
易姚用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诧异道:“陈时序,你发烧了?你之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应该是冷嘲热讽才对!
陈时序失笑,将她的手握住,垂在她腿上。
“那你打算怎么图我的身体?”
易姚脑袋一歪,狡黠一笑,慢慢地,笑容一点点褪去,双眼缓缓掠过他的薄唇,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倾身在他唇角吻了下,不过短暂一秒,像只啄食的小鸟。随即眉尾一挑,笑得妩媚又生动。
随着她唇角上扬,陈时序的眸光渐渐下沉,如窗外渐暗的天光。
见他这般反应,易姚的手顺势往下,触到他紧绷的腰身,便得意地凑到他耳根低语:“陈时序,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经撩。”
陈时序任由她的手胡作非为,趁她不备,一只手迅速伸进衣服,听她不受控地轻哼后才低哑出声:“我早说过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我也能起来。”
终归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还是抵不过陈时序的攻势。窗外鞭炮乍响,混合孩子天真的笑声。易姚松开手,转而搂住他的脖子,紧紧贴上去,脑袋沉沉地抵在他肩头,含糊道:“现在不可以,一会儿方叔和粥粥就回来了。”
陈时序将她搂紧,只说:“好。”
两个人保持着慵懒的依偎姿势,气息渐稳,陈时序忽然开口问:“这两天是不是在躲着我?”
某人口是心非:“自作多情。”
陈时序一遍遍抚着她的后背,说:“不要躲着我。”
易姚:“好。”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火锅店什么时候开门?”
“初八呗。”
“到时候需要我去帮忙吗?”
易姚乐了声,摇头。
“你去干嘛?让你陈大律师帮忙端茶送水还是刷碗洗锅?”
“如果你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我乐意效劳。”
“得了吧,就你那富贵命,天生不是干苦力的命,我可没本事让你做这些。别到时候被蒋姨看到,怪我不心疼她侄子。”
陈时序失笑:“我一个人生活的时候,难道就不干家务了?况且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大男子主义、不负责任的大爷。你只是没看到,并不代表我不做。”
“再说了,每次亲热完,难道不是我换的床单?”
“”
易姚懒得理他,从他身上起身,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和那一立柜的书。她走到书架旁,慢慢挑了挑,从中抽出一本漫画书,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旁,弯腰打开底层抽屉,看到那条毛绒地毯,惊喜地回头看向陈时序。
“你没扔?”
陈时序点头:“没舍得扔。”
易姚将地毯摊开铺好,盘腿坐下,认认真真地看起漫画书。
书架上的书涉猎很广,可她感兴趣的却不多,除了白话小说就是爆笑漫画,这两类里的书她几乎都看过。这些书被保存得很好,依旧崭新,丝毫没有泛黄,里面的内容她还隐约记得一些,再次翻看,依旧能把剧情串联起来。
“对了!”
她想起什么,瞟去一个严肃眼神。
“你那些小黄书得藏好,别让粥粥看到了。”
陈时序语塞,顿了一秒纠正道:“那些书不单只讲情色,更多的是分析人性。”
易姚才不管这些。
“藏好!”
“”陈时序:“行。”
房间昏暗,陈时序打开灯,走到易姚身边,挨着她坐下。
“店里什么时候能空一些?”
易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早上和下午都比较空,怎么了?”
“过几天,陪我去一趟家具城。”
“你要买家具?” 易姚托着腮,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这么设计的,家里什么都不放,等客人一来,还会夸你有品味,眼光独到。哦,原来你还需要家具?”
陈时序含笑看她,没解释,只说:“现在需要了。”
第53章 野火
年初, 火锅店生意平平,有两个服务员回老家后就没再回来,头几天易姚忙着招人, 人手不够, 陈律师竟真的在下班之余过来搭把手。几个店员见老板和陌生男人举止亲密,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某日, 易姚盘完账, 横着手机玩小游戏,店长嗑着瓜子,撞了撞她的肩膀, 旁敲侧击道:“好久不见你先生了。”
易姚自然知道她话里有话, 轻笑一声:“怎么?你想他了?”
店长没好气地乜了她一眼:“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
“那你问什么?” 易姚坐在高脚凳上, 二郎腿一翘, 趁着游戏间隙瞟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店长警惕地瞥了眼四周, 凑到她身边问:“你跟你那邻居什么情况?”
“看不出来?” 易姚突然放下手机, 故意逗她, “就是牵牵小手, 亲亲小嘴的关系啊。”
店长一脸震惊:“这事儿你先生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易姚勾了勾唇, 向她抛去一个“你懂的”眼神,“记得帮我保密。”
店长:“……”
年初的家具城门庭冷落,一整层楼的顾客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过来。陈时序牵着易姚的手,有意往床品区走。
易姚不明所以:“你连床也要换?”
陈时序没有直面回答,反倒绕起了弯子:“你喜欢硬一点的床垫, 还是软一点的?”
易姚满脸促狭:“我喜欢动静小一点的。”
陈时序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口,低笑道:“那不如求我温柔点。”
“那可不行。” 易姚巧笑嫣然,“温柔点多没意思,我更喜欢你卖力点。”
陈时序看着她故意撩拨,自然知道她在开玩笑,轻声警告:“你也就嘴上硬点。”
到店后,陈时序当真认认真真地挑选起床和床垫。易姚瞟了眼标签上不菲的价格,悄悄给他使眼色,示意他换一家,免得被宰。可陈时序并不在意,听店员详细介绍完,便将易姚拉到床上坐下。
等她坐稳,陈时序撑着膝盖,平视她的眼睛问道:“这张怎么样?要不要躺下来试试?”
“不怎么样。” 易姚敷衍地用手摸了摸,“硬邦邦的,硌骨头。”
“嗯,那再看看别的。”
陈时序带着易姚一连看了好几家。一圈逛下来,易姚在心里算起成本,觉得开火锅店还不如开家私店赚钱。毕竟要是遇上陈时序这样的“肥羊”,高低能狠狠宰上一笔。
陈时序那张床,她“有幸”躺过一次,虽然印象不深,只记得床是新的,没必要换。
“你们律师行当那么赚钱?”
“嗯?”陈时序不解:“怎么说?”
“你那床还是新的,压根不用换。”
“我也没说要换。”
“啊?”易姚半路停下,疑惑道:“你要换老宅的床?”
陈时序摇头,“我想把你那张床换了。”
易姚抱起手臂,淡淡地扫他一眼。
“陈时序,你心眼就这么点?这都介意?”
陈时序明白她在半开玩笑地表达不满,他平静地坦白道:“我很介意,我介意周励跟你有关的一切,我介意那张结婚证,介意你们这段虚假的关系,也介意你们这五年的朝夕相处。”
“但我没办法。”
“而且”
而且我还嫉妒,嫉妒他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能陪伴左右。
也庆幸,庆幸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有人能陪伴左右。
但这些矫情的话,他无法脱口。
坦白说,之前店长问起她和陈时序的关系,易姚当时只是随口应付,说不过是牵个手,接个吻的关系。可真要细细定义,这种状态,反倒比“男女朋友”更贴切。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全身心交付。
不过是寂寞时找个人温存罢了,无需负责,免得自己陷得太深。
所以面对陈时序近来有意无意的深情告白,她始终不愿多谈。两人之间,本就隔着彼此伤害过的隔阂,更有数不清的现实阻碍,比如蒋丽,比如粥粥。
易姚故作轻松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小气鬼!”
两人没有在床品选择上浪费太多时间,逛了片刻便转战至卖桌椅的区域。桌椅品类繁多,多是些原木家具,易姚眼光敏锐,选了几张由陈时序自己决定。
陈时序把问题抛回给她:“挑你最喜欢的。”
“干嘛挑我喜欢的?”易姚有意撇清关系:“那是你家,你说了算。”
陈时序抚摸一旁的桌面,头也没抬,笃定道:“迟早会也是你家。”
两人便以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关系,维持着一段隐秘时光。每当陈时序试图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时,易姚总会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现在这样不好吗?”
可他并不满足于当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她用撒娇的语气哄他、抱着他,在他耳畔轻声呢喃。
陈时序,我永远只爱你一个。
*
今天是周末,粥粥一早醒来就嚷着要去蒋丽家。易姚再三嘱咐他要懂礼貌,小家伙拍着胸脯保证后,她才放心让他出门。
火锅店生意不错,店长坐镇,人手宽裕。晚上八点,易姚简单盘了盘账,打算早些回去接粥粥。
临走时,店长依旧是那副八卦的模样:“你俩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了?”易姚单手拎着那只亮片包,身姿摇曳走到门口,不再卖关子,“男人和女人,还能到哪一步?”
店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三月,春寒料峭,雨巷游客零星,易姚双手插在大衣衣兜,迎着凉风一路走到蒋丽家门口。
尚未走近,屋内的欢声笑语便已飘荡在街头,其中最为洪亮的当属张梅。易姚记得这人,早年周宏生住院,姚月分身乏术顾不上她时,张梅曾款待过她。是个热心肠的阿姨,就是嘴碎,爱添油加醋地唠家常。还有一桩喜好:撮合。
只要雨巷里有单身男女,都免不了被她拉着张罗相亲。
易姚脚步一顿,隔着玻璃远远朝屋里望了一眼。恰好能看见陈时序神色自若地坐在沙发上,垂着眉眼,侧耳倾听,偶尔礼貌地抿唇一笑,或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识趣点,别去打搅别人为好。
易姚侧身往家门口走,没走几步,地上横着个碍眼的塑料瓶。她撇撇嘴,抬脚一踹,塑料瓶咕噜噜滚到一旁。
凉风吹来,瓶子顺势又滚了几滚,消失在暗处。
她瞥了一眼,无端叹了口气。
钥匙刚插进锁孔,周遭忽然镀上一层暖光。易姚局促回头,就见方明州提着垃圾,推门朝她笑着招呼:“姚姚回来啦?”
话音落下,一道目光立刻从屋内追了出来。易姚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浅笑,用她一贯客套温和的语气开口:“对呀,家里这么热闹?”
“哦,张姨给小序介绍了个姑娘,今晚带过来见面。”
易姚笑得落落大方:“那是好事,我早就劝过时序哥,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话刚说完,沙发上那抹身影已悄然起身,不疾不徐地向门口走来。易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勉强扯了扯嘴角:“我先回去了。”
不等陈时序走近,她轻轻合上了门,将门外的一切,连同他的身影,一并隔在了外面。
真没用!
易姚暗自腹诽。
一遇到陈时序的事就容易自乱阵脚,竟忘了粥粥还在那头。
这场相亲持续到九点,待众人散去,蒋丽将陈时序拉进房间,旁敲侧击地询问起他的想法。
陈时序走到窗口,拨开窗帘,望向对面暖色的灯光,微微勾起唇角,只说:“下不为例。”
“……是你张姨非说要过来,我也是没办法。”蒋丽眼神幽怨。
陈时序拉上窗帘,走到床边,摸了摸沉睡中的粥粥。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便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托起,抱在怀里。
他俯身,在孩子耳边低语。
“走,舅舅带你去找姚姚。”
陈时序轻轻叩响大门,约莫一分钟的时间,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门缝渐大,易姚笑颜一览无余。她抱着手臂,若无其事地打量他,随即轻笑着调侃道:“陈律师终于还是关心起人生大事了。”
陈时序抱着孩子侧身进门,熟稔地换上拖鞋,反手将门带上,柔软目光落定在她脸上。
“我慢慢跟你解释。”
易姚无所谓地摆摆手:“男婚女嫁,不必向我这个邻居解释。”
陈时序俯身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温声道:“吃醋了?”
易姚勾着唇,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神情:“你真会开玩笑。”
“人是张姨带过来的,张姨这人你也清楚,喜欢牵线搭桥。相亲这事不知在小姨面前提了几回了。”他调整了下姿势,单手托起粥粥,将孩子稳稳枕在肩头,空出的手去牵易姚。
易姚没挣,任他握着。
陈时序牵着她往楼上走,边走边说:“张姨软磨硬泡,小姨耳根子软,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来了便是客,不好当面驳人面子,直接将人赶走。”他脚步顿了顿,停在楼梯中间,偏头看进她眼睛里,语气郑重了几分:“待会儿我会跟她说清楚,我早已心有所属。”
易姚轻轻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打断他:“解释什么?”
她仰着脸,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陈时序,我这人道德底线很低的。就算你结了婚,我们维持这种关系也没什么。”
你情我愿的□□关系。
现在是,以后也可以是。
陈时序定定地看着她,没接话。片刻后,松开她的手,转而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继续往楼上走,进了粥粥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床上。确认小家伙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便熄了床头灯。
他走到易姚面前,单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眉眼,指腹温柔地摩挲着,目光也是软的。
“以后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轻贱自己的话。”
易姚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眼眶忽然有些潮,她拼命忍住了,偏过头去,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陈时序低头含住她的唇瓣,慢慢厮磨,良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公司接了个异地案子,项目比较大,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易姚贴在他胸膛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时序捧起她的脸,微微偏头,去够她的视线。
“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回来。”
“”易姚:“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浪荡。”
第54章 野火
自从和陈时序开始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后, 除去开店和照顾粥粥的时间,易姚大部分时间都和他厮混在一起。两人对彼此身体的渴求已近极致,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 或是一次无意的触碰, 都能轻易擦枪走火。以至于一周不见陈时序,易姚的心空落落的。
淫|欲使人堕落,不能深陷于此。
这些天, 易女士重拾驾考课程, 起早贪黑地往驾校跑。驾校的学生又换了一拨,不出所料,依旧是被宣传照骗来的女大学生。女生凑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 单一个美甲款式就能聊上半天。
日子不算枯燥, 过得倒也飞快。
科目三考试前夕,易姚千里迢迢跑去省会著名寺庙上香, 虔诚地跪拜每一尊佛像, 保佑她教考顺利的同时,又夹带私心, 祈愿火锅店生意兴隆。
她贪心地默念一大串心愿。
粥粥健康平安, 蒋姨方叔万事顺遂, 周励东山再起, 方芳阿凉阖家幸福。
最后的最后, 她在佛前叩首,轻声念起陈时序的名字。
“那就愿他喜乐康顺吧。”
陈时序,无论何时何地,愿你一生喜乐康顺。
不知是菩萨显灵,还是自身车技扎实,易姚的科目三竟满分通过。不止是她, 同车的学员全都顺利过关。回程的路上教练心情大好,电台音乐亢奋,姑娘们叽叽喳喳,商量回驾校庆祝一番。
易姚推脱不了,颔首应允。
车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玻璃上雨丝蜿蜒曲折。
这时,陈时序发来微信。
「考得如何?」
易姚托着下巴,含笑打字。
「你猜。」
「那就是过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痴痴地望着手机屏幕,目光柔软缱绻,整个人安静内敛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其实,有点想陈时序了,换做从前,她大可以对着手机造作娇嗔,说一堆甜言蜜语。
可如今,胆子却小了,即使在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刻,也难以诉说这份日渐浓重的依赖。
驾校附近有家口碑不错的网红餐厅,平时人满为患,等号区都座无虚席。今天来得早,不用排队直接入座。以庆祝为由的聚餐,酒水必不可少,五个人点了一箱啤酒。姑娘们不胜酒力,最后还剩下半箱。
家里有孩子需要照顾,易姚不敢贪杯。喝到后半程,教练已被几个女生敬趴下。易姚在几人中年纪最大,处事也更为稳重,就主动揽下送教练回家的任务,让其他几个女生各自返校。
教练醉得像秋后饱满的麦穗,整个脑袋沉得抬不起来。他用仅存的一点理智打了个电话,憨态十足,说起话来含糊不清,易姚勉强听出其中意思。
大概是让人来接他。
既然有人来接,易姚也乐得省事,干脆坐在一旁等候。不出半个小时,等来的却是许东岳。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愣怔。
许东岳很快回过神,礼貌地冲她微微一笑。易姚很给面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算是回应。
许东岳走到教练身边,低头唤了两声,见对方全然断片,便随口问道:“他喝了多少?”
易姚伸出四个手指。
“本来酒量就差,还学别人喝酒。”许东岳嘀咕了两句,单手将教练架起,搭在肩头,站稳后看向易姚:“一起走吧?”
“不了。”易姚唇角微扬,眼底无波,背上包准备离开,“我自己打车就行。”
许东岳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好。”
半山社区地广人稀,来往车辆不多,网约车更是少之又少。加之这家网红店客流密集,僧多粥少,一群人只好挤在店门前的雨棚下候车。
许东岳将教练安顿在后排,绕过车尾时,瞥见易姚独自一人站在雨棚下。想起之前陈时序来驾校安排车辆的事,他忽然来了兴致,缓步走到易姚跟前,邀请道:“这里很难打车,又下着雨,不如一起?”
易姚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湿漉漉的地面。
许东岳见她有所松动,再次发出邀请:“我就送你到山下。”
易姚向来识时务,是能屈能伸的典范,她挑了挑眉,冲他莞尔一笑,丝毫没有客气:“那麻烦了。”
“不麻烦。”
所谓物以类聚,陈时序身边这帮人,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性情沉稳。步入社会后,自然而然成了各自领域中高人一等的精英人士。身边的伴侣也是与之匹配的优秀女性,或温婉贤淑,或端庄得体。
恋爱时,易姚就知道这群人看不上她。在陈时序面前明褒暗贬,旁敲侧击地指摘她市侩、俗气、上不了台面。
她甚至觉得两人当初分手,其中缘故多少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催化剂,主要矛盾终究在于陈时序那傲慢不肯低头的自尊心。
而她始终认为,当初是陈时序抛弃了她。
她给他打了电话,她在求和,而他没接,他选择放弃。
车窗外的那场雨仿佛落进她心底,潮湿阴郁,一点点浸没残存的期冀。
陈时序不会变的。
再来一次也是这样。
天色渐暗,车灯在山道上游移,两侧山雾弥漫,许东岳渐渐放缓车速。
转弯时,他瞥了眼易姚,“时序最近好吗?”
易姚窝在副驾驶,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笑了笑说:“你们没联系吗?”
许东岳一顿,跟着笑笑,语气随意:“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联系还是因为他借用教练车。”
“是给易小姐你用的吧?”
“你不知道吗?”易姚抱着手,“我以为是你通知他来的呢。”
“不用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许东岳缓缓收敛笑意,“我们当初是在时序面前非议过你,但这不是正合你意吗?反正你也甩了时序。”
易姚没由来地“呵”了一声。
“怎么?”许东岳瞧她反应,略有诧异,“难道我还说错了?”
易姚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坦白说,这些年我们背着时序聊起你的时候,还都挺佩服你的,一个女人竟能如此狠心。说走就走,了无音讯,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易姚视线落在山道尽头,“是陈时序说我甩的他?”
“这还需要说吗?”许东岳抽手去拿中控台的保温杯,轻抿一口,余光留意着她的表情,“你肯定没见过时序哭的样子吧。”
易姚神色一滞,愕然地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许东岳不解地干笑一声,说道:“你走后,时序就一直给你打电话。他甚至担心你把他拉黑了,拿我的电话试着打,照样打不通。也不知他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有人说看见你出现在海城。时序二话没说,当即开车去找你。”
他顿了顿,漫长地提了一口气,苦笑道:“他是在那个时候出的事。”
许东岳在陈时序出车祸的第二天赶到了海城医院。当时陈时序尚未苏醒,据蒋丽说,幸好出事时他反应迅速,猛打方向盘,没有迎面撞上那辆卡车。尽管撞击力度很强,导致他一时无法醒来,但所幸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右腿膝盖骨折。
蒋丽彻夜未眠,直至许东岳再三保证会照顾好陈时序,她才同意去酒店休息。
陈时序是下午醒的,许东岳见到他时,他就躺在床上,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的天。
阳光那么好,却晒不进来。
许东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刚准备去叫护士,却听陈时序虚脱地开口问道:“我的手机在哪里?”
这个时候,他哪来的手机?许东岳走到病床边,轻声询问:“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见他独自愣神,许东岳打算下楼去买粥。刚转身,手腕就被陈时序抓住。
“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许东岳见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时序,你醒醒吧。别这样,她不值得的。”
陈时序闻言,没再言语。许东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当晚夜里,许东岳迷迷糊糊中醒来,瞥见陈时序坐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这是一家郊区医院,外头空无一物。灯一关,整间病房陷入黑暗,恍若置身永夜。
许东岳轻叹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到陈时序面前。
“用我的试试吧。”
陈时序刚伸手,许东岳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要真不接,就别再打了。
陈时序没有吭声,接过手机,再次拨出那个早 已倒背如流的号码。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听筒里传来的冰冷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陈时序面无表情,如同中邪般置若罔闻,再次拨了过去。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是第几遍。许东岳猛地夺回手机,厉声呵斥,像是要将他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唤醒。
“没完没了了!至于吗?”
待他看清陈时序的脸,赫然发现他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手背上还砸落着水渍。
他的声音那么平,却那么委屈。
“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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