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野火
雨巷入冬后, 被阴雨天泡了好些数日,难得天清日朗。阳光洒落在老宅厨房的窗台和池盆沿上,反光晕染在厨房顶壁, 像灵动飘逸的雪白金鱼, 仿佛一转身,便会摇动裙摆。
最后一缕轻悠悠的,恰好落进易姚的领口。
周励单手支着身子, 虚靠在岛台旁, 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身边人来回捣腾。昨天,他们正式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就像当初两人去领结婚证一样, 简单随意得像一顿家常便饭。
“我要离开兴市一阵子。”
易姚从冰箱里取了三个鸡蛋, 打进碗里用筷子搅匀,期间抽空瞥他一眼:“嗯。”
“你就不问问?不关心一下?为什么我这么干脆就同意离婚了, 为什么我要离开兴市?”周励气不过她事不关己的模样, 偏要掂量掂量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可这个女人向来决绝又狠心,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事, 哪一样少得了她。
“之前不是问过?你又不说。”
易姚把碗里搅匀的蛋液放在蒸架上用锅盖盖好, 转而去洗池盆里的青菜, 漫不经心道:“干嘛?非要我表现出舍不得, 留恋你的样子。然后跟你纠缠不清, 演一出旧情复燃、爱恨纠葛?”
她又瞥他一眼,鼻腔轻嗤:“哦,忘了,我跟你都没旧情。”
多厉害的小嘴!
“我都快走了,你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
周励感觉自己有什么大病,非要从她这儿找存在感。
“你小时候跟我讨生活那会儿, 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励哥,溜须拍马手到擒来。现在让你说两句好话那么难?”
易姚收拾收拾厨房,将碗筷端上桌,路过他时顿了顿,侧过身掀起眼皮看他,轻飘飘地在他胸口一拍,随意扯了个笑容:“你也说了,讨生活的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本来就没本事,嘴再不甜点,就等着被社会淘汰吧?”
碗筷端上桌,她又折返回来,催促道:“赶紧洗个手,准备吃饭。”
周励回到客厅将看电视的粥粥从沙发上抱起来,两人转去卫生间洗手,还在水池边玩水打闹,玩了好一阵子,等易姚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他们才依依不舍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周励看着这一桌子清汤寡水,不由叹气:“好歹也是散伙饭,就这么敷衍我?”
易姚懒得搭腔,给粥粥盛好饭,叮嘱他快快吃完,自己拿起筷子往周励碗里扔了只香辣虾。
“爱吃吃,不爱吃走。给你吃都嫌浪费。”
得,吃还不行吗?
周励剥了两只虾放到粥粥碗里,擦了擦手往小家伙脑袋上一盖,目光柔软而不舍:“励哥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小子别跑别人怀里去,特别是”
视线落向隔壁那栋老宅,他努努嘴说:“特别是陈时序,易姚不喜欢他,你也别去招惹他。”
粥粥乌溜溜的大眼睛飘向易姚,心想易姚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时序舅舅。但他自己倒是非常喜欢,便口是心非点头答应。
“励哥你要去哪里?”
“更南边吧。”周励说:“等励哥赚更多的钱回来,给你买房子讨老婆好不好?”
易姚乜他:“过好你自己再说吧。”
饭桌靠近临河的后窗,周励吃完饭,走到窗边,靠窗点了根烟。
窗子被木棍支开,有艘乌篷船悠悠地晃入画框,再悠悠而去。
他唤她:“诶。”
她扭过头:“嗯?”
“你要是舍不得我”
你要是舍不得我,哪怕是一点点,我就不走了,我干脆留下,再一步步来,东山再起。然后,然后我们再结婚好不好?
你只要说一句。
阿励,别拼了,够了。
或者。
阿励,说实在的,这些年里我对你有过一瞬间的心动。
再或者。
周励,别走了,留下来吧。
不说也不是不可以,一个不舍的眼神,或者深情的对望,我就不走了。这点困难,熬几年就过去了。
他注视她平静的目光,长久地吸了口烟,一丝烟雾笔直而上,又被风轻轻一撞,散得七零八落,横亘在这道视线中间。
“算了。”
易姚抿着唇,看他因背光而深沉的侧脸,问:“一共欠了多少钱?还差多少?”
周励淡笑:“别瞎操心了,等我去藤城干两年,这钱马上就来了。”
易姚起身,走到沙发旁,弯腰伸手从包包里摸索一阵。周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睁睁看着她从包包里找出一张银行卡,再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在窗台上。
四四方方小小一张,看着却沉甸甸的。
“不多,里面有二十万。”易姚回到饭桌继续吃饭,“密码是粥粥生日。”
周励心中感动:“跟你说了别瞎操心。”
“没让你还钱。”易姚往嘴里塞了口青菜,细嚼慢咽,偏头看他:“等你实在没办法,准备露宿街头喝西北风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周励不是滋味地问:“哪儿来的?你那破火锅店回本了吗?”
“当然是赚的。”易姚说:“本来打算买辆车的,可惜我暂时没考出。”
“易姚。”
“嗯?”
“你别这样。”
“怎么样?”
“别对我太好了。”他语气淡淡的,好似带着点卑微的恳求:“你这样我还怎么找老婆。”
“少矫情!”易姚摊开手:“不要就把卡还给我!”
周励:“”
**
方芳的婚礼因阿凉爷爷病逝而延迟到了年底。还有一周就是举办婚礼的日子,易姚原打算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方芳搞一个时髦的婚前单身派对,却被方芳一口否决,她说她一个土包子,根本时髦不起来。
于是,易姚给她在江边定了个落日晚餐,不赶时髦,搞点浪漫总行吧。
穿金戴银的方老板来到餐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探头探脑地询问价格:“干嘛选在这里啊,很贵吧?”
易姚瞧不上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懒洋洋地支手调侃:“贵呀,这一顿花我五位数。”
“疯了吧!”方芳听闻天价数字恨不得当场拉着人就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易姚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你说呢?”
眼看她坐立不安,易姚不打算再逗她:“你放心吧,我现在比你还抠,哪里舍得花五位数请你吃饭。”
一顿华而不实的漂亮饭,九八八的价格其中有九百都靠绝美江景撑着。方芳吃完饭,双手托着腮沉浸在金色江面至上,感慨道:“好美啊!”
易姚用叉子叉了只硬邦邦的面包,嚼得腮帮子疼了都咽不下去,听她感慨便随她一同眺望。
夕阳之下,灿灿金河,有船只破浪而行。
是美。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失去了发现美的眼睛,对任何景致都只是一瞥而过,然后埋头继续奔波在路上。而小时候,分明看什么都觉得美。路边蓝色的野花,河里圆润的石头,停在花蕊中振翅的蝴蝶,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树。连一只奇形怪状的昆虫,她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会驻足,会蹲下来认真端详。
她突然希望粥粥慢点长大,慢慢地去欣赏世界,不要像她一样,从小就觉得世界残酷,认为斗争才是生存法则,迫切渴望长大,将小小的自己磨砺成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市侩而庸俗的孩子。
餐厅环境清幽,大家都默契地放低语调,不打扰彼此雅兴。
“对了!”方芳似乎想到什么,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这本书被保管得很好,只因年久,纸张微微泛黄,但封面平整完好,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这是什么?”易姚接过书本歪着脑袋左右打量,“你知道我的,我一个俗人,根本看不进书。”
方芳失笑:“这是当年你帮我跟时序哥借的,一直忘记还了。”
其实并非忘记,只是没人再提起这本书,她便私心将它珍藏了下来。而这本书,恰恰承载着她少年时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关于暗恋的梦。
“你要还给他?”易姚嫌麻烦,也不愿跟陈时序有过多接触,“都多久了,他自己都记不记得,算了吧。”
“不是。”方芳摇摇头:“是给你的,你回去看看。”
“我?”易姚兴致缺缺地睇了眼:“我看药品说明书都嫌累。”
方芳:“反正你回去看一眼嘛。”
易姚拉长语调,勉强答应:“哦。”
吃完饭,两人简单整理一番,走出餐厅。离开前,方芳去了趟厕所,易姚站在餐厅门口,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研究出席婚礼的穿着打扮。
APP上的穿戴大同小异,毫无特色。她意兴阑珊地关上手机,抬眼的一瞬有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易姚下意识转头追寻,顾青正挽着一位男士款款步入餐厅,恋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眼神在旁人眼里一览无余,更何况两人的举止又如此亲密。
顾青?
易姚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又向那头投去目光。
呵,这对快结婚的恋人真有意思。
你踩我一脚,我还你一拳。
陈时序,你也有今天。
不对,距离她上一次碰见顾青去雨巷是什么时候?时间长得都快模糊了。
是分手了吗?
易姚懒得去想,他们结婚也好,分手也罢,与我何干呢?
*
夜幕四合,冬日的雨巷安静寂寥。粥粥坐在陈时序的大腿上,认认真真地听他读一本科普恐龙的百科书。
“时序舅舅。”
“嗯?”
陈时序将台灯挪近:“是不是有点暗了,看不清?”
粥粥摇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向他:“你以后能经常回来吗?”
陈时序眸光微垂,落在他圆鼓鼓的小脸上,淡声一笑,问道:“怎么了?”
小家伙浓密睫毛颤颤巍巍,嘟起小嘴伤心道:“励哥走了。”
“周励?”陈时序静默数秒, 又问:“去哪儿了?”
粥粥摇摇头,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渐渐被眼泪充盈,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励哥说他跟易姚离婚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呜咽着投入陈时序怀里:“时序舅舅,什么是离婚?”
粥粥哭了好一阵,等待陈时序轻声安慰他,同他解释什么叫做离婚,告诉他离婚并不可怕,但他等了好久,根本没人理会。他茫然抬头看向陈时序滞涩的目光。
“时序舅舅,你怎么了?”
陈时序从愕然中快速抽身,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解释:“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他顿了顿,温声询问:“他们之前睡在一起吗?”
小家伙不明白什么是睡在一起。
“易姚跟励哥从来都是分开睡的,他们没睡在一起过,易姚会跟我睡在一起,我也会跟励哥睡在一起。”
“时序舅舅,你问这个干嘛?”
粥粥从他嘴角琢磨出一丝极其浅淡的微笑,之后看着他轻启薄唇:“没什么。”
“你妈妈从小就爱骗人,长大了也改不掉这个毛病。”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不要学她。”
第42章 野火
从兴市去阿凉老家需要横跨两个大省, 动车转火车,火车转公交,光是过去就得花上一天时间, 易姚怕粥粥体质差经不起折腾, 只好请蒋丽代为看管。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天,把这种麻烦事托付给蒋丽,易姚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眼看着就要过年, 干脆以过年送礼为由,去商场给蒋丽置办了两身行头,又去专柜购置了护肤品和保健品。
蒋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和粥粥, 见她如此见外, 准备这些礼品,立刻挂下脸来。
“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很爱说一个词, ‘物化’?”她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 脸色难看地侧向一边:“我感觉你现在在物化我作为一个长辈对粥粥的疼爱。”
易姚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先用遥控器调低音量, 再揉着她的肩膀, 打趣说:“您少刷点视频吧, 什么词都往自己身上套, 以后我都赶不上您这先进的思想了, 显得我跟个土包子似的。”
蒋丽像个赌气的小孩儿,肩膀一甩,甩掉她的手。
“你少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易姚双手贴着她的胳膊,歪头去探她的表情:“我就是闲的,还准备给您养老呢。”
见她无动于衷,易姚捡起茶几上的砂糖橘, 三两下剥掉皮,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蒋丽,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那您就卖我个面子,让我物化物化您行吗?”
“真是说不过你。”
蒋丽闻言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转过头,点点她的脑袋。
“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您放心!”易姚不紧不慢地剥着砂糖橘,开口却是信誓旦旦,“您下次求着我给你买,我都不买。”
蒋丽拿她没辙,忍俊不禁,得知她要去参加婚礼,不免好奇地问:“方芳是小时候经常来找你玩的那个姑娘吗?”
“对啊。”易姚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的空碟中,等全部剥完便将碟子挪到蒋丽面前。她说:“方芳为人老实,我当初还怕她太过性格软弱被人欺负。不过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她过得很好,她男人对她很体贴。小两口开了个夫妻小炒,赚得钵满盆满,金镯子沉得手都抬不起来。”
“唉。”蒋丽忽然叹气道:“连那小丫头都结婚了,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家。”
易姚动作一滞,想以普通邻居的身份关心陈时序的婚事,又碍于她和陈时序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怕蒋丽多想,终究没敢问。
可一想到那天,顾青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她心里又沉了沉。
说到底,她早把蒋丽视作亲人,不愿看她失望难过。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等事情败露的那天,她不敢想象蒋丽该多痛苦。
她故作随意地提了嘴:“上次您不是说,时序哥和顾青姐要在年前完婚。您就别操心了,他们两个都是有分寸的人,小辈的事儿就让小辈自己解决。”
“你还不知道?”蒋丽黑白分明地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瞧出一丝破绽。
“你时序哥为了应付我,找顾青逢场作戏给我看。他们从头到尾就没好过。”
易姚无措地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短促的愕然,又很快被生硬的微笑取代。
“是吗,我怎么会知道呢?”
**
方芳和阿凉的婚礼在阿凉老家附近的县城里举办,易姚提前一天出发,早起赶了两个小时动车,中途转了火车。绿皮车上没什么人,她一人独享两个座位,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包包搁在一旁的空位上。
绿皮车内暖气充足,窗外山峦叠嶂,绿树成荫。山体和枝杈把阳光筛成一簇簇,时而落下,时而隐匿,在易姚白皙的脸上流转,哄得她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哈欠,打算闭目养神小憩片刻,这时陈时序发来了短信。
「现在在哪儿,要不要一起过去?」
去哪儿?阿凉家?他也去?
「谢谢!我已经在路上了。」
客套话谁都会说,真心邀请不至于临出发才问。
「好。」
来之前,易姚特意查过,阿凉家所在的县城交通闭塞,山路居多,车道狭窄,因此事故频发。她斟酌半晌,打算以一个善良好邻居的身份提醒陈时序。
「路上注意安全,开车别打电话。」
而她的邻居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睡意被突如其来的短信搅醒,易姚无所事事地打开小游戏,打算借此消磨路上的时间。
过道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乘务员走上前礼貌提醒。孩子的母亲讪讪致歉,走过去一手抓住一个孩子的领子,提着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往车厢后头拖。
小男孩不服管,手脚乱蹬,路过易姚时往她的包包上就是一脚。“啪嗒”一声,托特包顷刻倾倒,里面杂七杂八的化妆品、纸巾、钱包,零零碎碎小物件四散一地。
易姚回过头悠悠地瞥了一眼男孩,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比了个中指,待男孩愣怔地看向她,她又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头发,解气地转了回去。
包里的东西又杂又乱,口红、眉笔、粉底液,钥匙、纸巾、圆珠笔。还有一本书
易姚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包包,最后才捡起那本书,虽然嘴上答应方芳会看书,但她那天到家后,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惭愧。
她捡起书时,有东西从书里漏出一角,书签?易姚回到座位,试图将书签塞回去,于是打开书本,翻至那页。
不是书签,是一张照片。
画质不算清晰,像多年前像素不高的手机拍的。
女孩趴在窗边,眉毛微微蹙起,神色不安。细碎的光斑落在照片上,在女孩的侧脸轻轻流转。
易姚凝望照片,浅浅一笑,当时在担忧什么呢?
那是初到雨巷的第一天,还能担忧什么?担忧未来是否适应,继父是否会对她和姐姐别无二致,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姐姐是否会真心接纳她。
为何如此确定是那天?只因照片上的裙子是她最爱。那日与周影争执时,裙子被桌角勾破大洞,无法缝补,为此难过了很久。
易姚拿着照片前后翻看,后面居然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七月十五日,晴,她叫易姚,我想睡她
*
清风县不大,一条主干道贯穿东西,县城几乎所有大型商店和公共设施都在这条主干道上,阿凉为客人定的酒店坐北朝南,南面是条宽阔湍急的大江,北面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易姚的房间靠南,阳光充沛,景色宜人,窗帘一拉就是幅浩渺大气的山水画。
她把行李往玄关一搁,整个人懒懒地跌进被褥。她平躺在床上,侧身看着窗外景致,没看多久眼皮开始打架,最终架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沉沉睡去。
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三个小时,直接错过了晚饭时间。不过独自一人身处异地,周遭的一切都透着新鲜感。来之前,她早就在网上搜罗了当地几家热门饭店,打算花小半天时间挨个试吃店里的招牌,要是遇上卖相和口味俱佳的小吃,她还想打包几份回去,让后厨研究改良,变成自己店里的特色菜。
这般想来,劲头十足。
她看了看屋外黑漆漆的山色,起身套上外套,拉上窗帘,拿着手机和纸巾轻装上阵。
门一开,两道目光不期然撞上。
陈律师脱下了焊死在他身上的西装,换上了黑色高领毛衣和咖色大衣,下半身搭了条深炭色休闲裤,裤脚轻贴在黑色靴面上,少了西装革履的刻板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质感,骨子里依旧挺拔规整。
他左手拉着拉杆箱,右手捏着卡片一角,在对门开启的一瞬,身体不自觉微微僵滞。
易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落到他手里的招/嫖/小卡片上。
赤/身/裸/体的女人,妩媚诱/惑的姿势。
她当然知道自命清高的陈大律师不会碰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逗弄他的心思蠢蠢欲动。
“我是不是打扰你进一步研究了?”
陈时序眉尾轻佻,目光匆匆掠过她,将行李箱拖入房门,靠在玄关,随后淡笑一声说:“我看你也挺有兴趣的,需要过来一起研究吗?”
他眼含笑意,看着对面的人一点一点羞恼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得逞而狡黠的弧度:“毕竟之前,我们在研究姿势这方面很有默契。”
吃错药了,才跟他斗嘴。
易姚白眼一翻,转身离去。
见她大步流星往电梯走去,陈时序从容而迅速地合上房门,脚步一转跟了上去。
“这么开不起玩笑?”
易姚不自觉加快脚步,“好笑的才叫玩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幽默?”
任凭她走得再快,身高和体型差距摆在那里,陈时序轻而易举地跟了上来,平静道:“抱歉,下次注意。”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人身影在电梯门严丝合缝的一瞬贴近。易姚右脚一跨,有意保持距离。
陈时序余光瞥见,明知故问:“怎么了?普通邻居没必要避嫌。”
易姚细眉轻拧,嫌弃斜乜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避嫌了?我是嫌你身上烟味大,难闻。”
“是吗?”陈时序抬起袖口凑近细闻,对她的牵强借口并不认同,“是你鼻子出问题了,我今天没抽过烟。”
易姚:“那你闻什么?”
陈时序:“单纯表示尊重。”
“你能不能改改你说话冠冕堂皇的毛病。”易姚撇撇嘴:“假惺惺的,又装,搞得自己多绅士一样。”
陈时序偏头看她嘀嘀咕咕地抱怨,不自觉抿起唇,幅度温柔克制。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说话夹枪带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你说过要诚心地请我吃顿饭,表达我大半夜接送你和粥粥去医院的感谢。”
电梯门伴随着“叮”的一声打开。冷风倒灌,兜进易姚领口,她拢了拢大衣,瑟缩着往前走。
“你不是号称粥粥的舅舅吗?”易姚理直气壮:“那舅舅接送生病的侄儿去医院是不是理所当然?”
“你不提,我自然会满怀感激。你提起,反而要我报恩,那我是不是该质疑你接送我们的初衷是否单纯。”
她歪理一套一套,陈时序非但没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头,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说:“很显然,我的初衷并不单纯。”
易姚的视线落向远处,投向被蓝色灯光晕染的湍急河流。风不知从何处来,路过行道树一阵作响,兜了好几个来回,终于生生扑在易姚脸上,打散她精心修饰过的鬓发。
陈时序问:“想去哪儿?”
易姚双手插入口袋,拢着大衣抵御风寒:“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请你吃个饭?”
“好。”
第43章 野火
也不知是当地菜不合胃口, 还是本就心情欠佳,两个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饭后百无聊赖, 沿着江边绿道散步。
易姚在江边走了一阵, 被风吹得直哆嗦。
陈时序看她眯着眼吃风的瑟缩样,提议说:“回去吧。”
“好。”
两个人走到马路上,不远处, 陈时序那辆黑色轿车正隐匿在绰绰树影里。算不上什么豪车, 不过是辆普通的代步小轿车,是大四毕业那年,陈时序拉着易姚一起挑的, 至今未曾更换。
往事历历在目。
提车第一天, 陈时序就载着易姚去山顶看日出。两人什么都没准备,稀里糊涂地上了山, 没料到山上竟这么冷。开暖气又怕油车车内气流不流通, 会闷得窒息,当晚, 两人就傻乎乎地抱在一起, 迷迷糊糊等了一整晚。
可惜, 第二天偏偏是阴雨天, 终究还是没等来那场日出。
陈时序很少有这种不管不顾, 卯足劲干傻事的时候,居然连天气预报都没提前看就上山了。他抱着睡眼惺忪的易姚愧疚道:“是我疏忽了。”
易姚赖在他怀里懒懒发笑:“一句疏忽就好了?”
陈时序知道她又在动歪脑筋,笑着说:“那你说怎么办?”
易姚无意识地戳弄他平坦的小腹,忽然抬起头啄了口他的下巴,脑袋抵在他的胸前,笑容慢慢退去, 声音很轻很轻:“陈时序,你要进社会了,你这个性格在社会上是要吃大亏的。”
叹息声绵长,易姚又用手去捧他的脸,难得认真地说:“以后就是陈律师了,不要总冷着个脸,多笑笑,知道吗?别不高兴就拒绝,一没兴趣就不合群,这样会被人孤立的。”
陈时序心头一动,吻比声先落下。
“我看起来很孤僻?”
“嗯,但是!”她狐狸眼一眨:“不能对美女笑。”
陈时序失笑:“嗯。”
车内寂静,电台播放着清幽婉转的轻音乐,易姚出神地凝望窗外,这座被大山包围的县城安静地沉眠在天地间,远处的半山上,星星点点坐落着几家灯火。
转弯的间隙,陈时序抽空看她一眼,音色恢复到往常的淡然。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婚姻或者孩子,关于你这些年的种种。
“没有。”易姚几乎脱口而出:“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陈时序眸光一沉,不再言语。
*
方芳的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酒店里举行。易姚和陈时序被安排在同一桌。易姚到得早,双腿交叠,往空座上一坐。纯白针织连衣裙勾勒出紧致曲线,脚上一双及膝高跟长靴,外头披着蓝色呢子大衣。细眉杏眼,明眸皓齿,栗色长卷发柔软地散落在肩头。舞台纷乱的聚光灯频频扫过,引来无数目光……
桌上陆续来了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几人目光闪烁,有意无意地向她这边张望。易姚并不介意,反而在其中一个男人侧目望来时,冲他微微一笑,让对方窘迫地呆立当场。
她性格大方,打起招呼又带着几分亲切的熟稔,很快就和桌上的人打成一片。
陈时序到时,见她举着手机坐在一群人中间,正屏息凝神盯着屏幕里的小人打打杀杀。待她细眉一皱,身旁的陌生男人便一手抵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面。等着她开口求救。乍看之下,二人的举止亲密无间。
陈时序不动声色扫过两人,走到对面的空位坐下。
直至婚礼开场,司仪祝词,易姚才依依不舍放下手机,视线不咸不淡地掠过对面那张清冷英俊的脸庞。
婚礼闹哄哄地进行到晚上九点,同桌的男女邀请易姚去酒吧赶下半场,易姚盛情难却,想着来都来了,出去小酌几杯倒也无妨。边上的美女问及陈时序时,他视线胶着在易姚脸上,礼貌拒绝。
“不了,一会儿还要开车。”
县城的酒吧有种半土不洋、刻意而为的小格调。易姚刚坐下不久,短信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打算喝几杯?」
陈时序是懂如何在她兴头上泼冷水的。远处,舞池的镭射灯缤纷刺眼,暧昧张扬,男男女女卖力扭臀,活色生香。易姚拒绝了几位男士的邀请,鬼使神差地给陈时序回了短信。
「有兴趣进来喝一杯吗?」
彼时,陈时序正坐在酒吧对面的车内,慢条斯理地吸着烟。
「不了,你要是被卖了,我还能救你。」
易姚被他的冷幽默逗笑,对着手机发着呆,又回。
「放心,我酒量可以,喝不醉。」
「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不留一个给自己防身用?」
「陈时序,你能好好说话吗?」
「想我好好说话就出来。」
「随你,谁求着和你说话似的。」
出门在外,又是鱼龙混杂的酒吧,易姚不可能真的做到一个心眼都不留,男士们主动端来的酒她一杯没喝,不好薄人面子,便歉意十足地讪笑拒绝。若有人不依不饶转而请她喝果汁,她也是款款一笑,“不好意思,今天身体不适,不宜喝生冷的。”
但是出来玩就要尽兴,她转去吧台问调酒师要了几杯招牌,酒精入喉,入口辛辣,回味甘甜。她意外于这小地方装修不伦不类,酒倒是调得别具一格。
酒鬼上身,一时没忍住,连喝了好几杯,喝得四肢百骸热血翻涌。易姚坐在吧台旁,二郎腿一翘,托着腮给陈时序发短信。
「你不进来坐坐?」
多稀奇,毫不怀疑,直觉他还在,一直没离开。
短信刚发出去,陈时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音乐的躁动声中,难辨他的声音。
“喂?”易姚连续喊了几声,终于在更换音乐的短暂停顿里分辨出陈时序的声音。
“回头。”
易姚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呼吸不自觉凝滞,她倏然回头,镭射灯肆意晃荡,视线穿过游鱼般舞动的身体,光影里,人群中,他斜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好整以暇的目光穿过重重障碍,在视线交汇的那一秒,抵达易姚心底。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她鼓噪的心跳。她突然不想喝酒了,她想扒开他的衣领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一口。
易姚跳下高脚凳,才后知后觉这几杯酒的威力,身子微微发颤,明显有些腿软。正当她一身狼狈,尝试眼神求助时,陈时序忽然扯了扯唇,直起脊背,转身离开酒吧。
“”
行!你有种!
酒劲一点一点漫上来,易姚买完单,撑着吧台绕过舞池,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走出酒吧。
门外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雪。
清风县下雪了,雪花不大,洋洋洒洒,在沉沉夜幕下,细细密密,纷纷扰扰。易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拢起大衣,目光越过轻盈的雪,落在陈时序的发梢和肩头,最后锁定他深邃黑沉的眼眸。
可这场雪啊,怎么那么密,簌簌飘落,偏将他眉眼遮得半隐半现。
易姚想看仔细点,于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陈时序静立在黑色轿车旁,等她一点点靠近,直至她完完全全来到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香水与酒气交织的味道。他眼眸半垂,神色一如既往地疏淡,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脸上缓缓游弋。
从酒后微醺的绯红脸颊,到柔软温润的饱满嘴唇,再到那双湿漉漉的会撒娇、装可怜、和撩拨的杏眼。
有雪花落到她的唇上,陈时序抬手将它轻轻抹掉,指腹划至唇角,逗留一阵才舍得离开。
“喝了多少?”
“忘了。”易姚微微晃动身体,痴痴地笑了声,张开一只手:“五杯?六杯?”
真的忘了,谁还记得。
“醉了?”
“没有。”
易姚上前一步,鞋尖抵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往他手背一划,轻柔,短暂,稍纵即逝,目光却从始至终黏在他那双镇定的眼眸上。
陈时序:“什么意思?”
易姚勾了勾唇,眉眼更为妩媚生动:“我想睡你。”
陈时序不为所动,喉结微微一滚,笑了:“我是谁?”
易姚踮起脚,双手环住他修长的脖子,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颈周,声音黏黏的,像江南的炎夏,让人深感闷热而躁动,“你是陈时序。”
“你是第一眼见我,就想睡我的陈时序。”
思绪从这里开始断片,那晚的记忆异常混乱,像儿时午夜的梦境,光怪陆离,仔细回想只记得一些细枝末节,具体的过程像被烟头烫出的黑洞,毫无头绪。
撩拨完,易姚双腿一软,脑袋沉沉地抵在陈时序肩头,陈时序单手托住她的细腰,薄唇贴着她微凉的额发,温声轻唤:“易姚,易姚?”
半个小时后,陈时序抱着易姚在她的客房前驻足,沉默数秒,将她的双脚轻轻放到地上,单手揽着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冷静道:“我现在给你选,回自己房间,还是去我那边?”
易姚脑袋歪靠在他胸膛,鼻尖萦绕着他干净清爽的气息,闭着眼扯了抹笑,哑声说:“陈时序,你装什么?”
“这是你说的。”他沉寂透凉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音色凉如井泉。“待会儿别哭着闹着求我放过你。”
易姚觉得好笑,吃力地转过身,趴在他胸口,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眼缝仰头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挑衅:“你也得有这本事才行。”
第44章 野火
陈时序搂着人将人带到床边, 待手轻轻一松,易姚顺势歪倒在洁白被单上。她眉头轻拧,环着手臂缓缓蜷缩。
陈时序回到玄关, 将空调温度调至最高,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走到窗口,推开一条不足以灌入冷风的窗户缝, 就站在风口沉默地点了根烟。
一根烟燃尽, 屋内温度升高了些许。他又转至浴室,不紧不慢地脱光身上所有衣物,直至站到花洒前, 耳边仍萦绕着易姚那句意味十足的挑衅。
“你也得有这本事才行。”
行, 看谁先投降。
等易姚有所意识时,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面前是具同样赤/裸的身体, 她软弱无力地依在他身上。
耳边是花洒喷溅的响动,和陈时序渐沉的呼吸。
她低头扫过, 本能勾起唇角。
“你真行!”
话音未完, 下巴覆上一股强硬的力道, 迫使她仰头。易姚睁开惺忪睡眼, 撞入眼帘的是他清俊的面庞, 陈时序搂紧她的细腰,扣着她的下巴,俯身低头,含住她那瓣伶牙俐齿的唇。
耳边有他含糊的声音:“张嘴。”
易姚不做他想,乖乖照做,启唇迎合他。不过短暂一瞬, 她便清晰感到陈时序的身体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滞涩。原本带着强硬的吻,因她这毫无防备的乖顺渐渐柔缓,扣着下巴的指尖转而轻轻蹭过她的下颌,搂在腰上的手却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牢牢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
他的吻从唇瓣辗转至齿间,舌尖扫过她唇内的软肉,卷走她口中残存的淡淡酒气,又轻吮着她的唇。易姚垂在身侧的手竟不自觉地抬起,抵在他坚硬的胸膛,手指一圈一圈调皮逗弄。而后得意地听他不受控地闷哼。
糟糕的是,她自己身体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惺忪的眼又慢慢闭上,睫毛轻颤,鼻间溢出细碎而蛊惑的轻哼。
这个吻没持续太久,可以说是戛然而止,易姚的唇依依不舍地追寻,却被陈时序仰头躲开,看着她欣然享受的模样,他唇角的讥诮不加掩饰。
“全身上下就嘴是硬的。”
“哦。”易姚没被他激怒,反而勾起唇角,搁在他胸膛的手顺势垂下,眼睛因沾水而尤为蛊惑:“你呢?除了嘴,哪里还硬?”
陈时序喉结一滚,以近乎垂直的视线睥睨怀里使坏的女人,深沉的眼眸混杂着凛冽而危险的气息。易姚被看得莫名发慌,像置身悬崖峭壁,脚下一个趔趄,碎石滚落,却迟迟听不见谷底深渊溅起的回响。
易姚心里彻底没底了。
还未回过神,手腕忽然被一股蛮力握住,生生拽着她向后带,下一秒便被陈时序抵在冰凉的玻璃门上。他单手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压在头顶,胸膛紧紧贴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易姚吃痛地娇嗔如春水微波,在浴室里悠悠漾开。
后背的压力缓缓松开,陈时序另一只手顺势滑落,耳鬓贴着她的唇,聆听她更为绵软地嘤咛。
易姚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地扭动起来,水汽氤氲的镜面里,堪堪映出她鬓发濡湿、身形轻颤的轮廓。
陈时序用唇厮磨着她的耳鬓,温热的呼吸在她洁白颈周作祟,他的声音不再平静镇定,而是微哑发沉:“我是谁?”
易姚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咬牙道:“还能是谁?”
他似乎并不满意这模棱两可的答案,按在她手腕的那只手顺势而下,继续追问:“你叫我什么?”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软入骨髓的“时序哥哥。”
陈时序重重地吸了口气,迅速圈住她的腰,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逼得她脸侧向一旁,随即俯身,再一次含住她那瓣会说谎的唇。
“嗯”
分隔数年,易姚还是会折服于他惊人的体魄。
“你是不是有话没对我说?”他搂着她的身体,低声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想听你亲口说,说说粥粥的来历,说说你跟周励的婚姻。说你离开我是身不由己,说你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我,说你的思念,说你的苦楚,说你的言不由衷,说一个令我信服的理由,说你还爱我。
求我,求我原谅你。
哪怕只是敷衍了事。
“没有。”易姚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他期待的目光,较劲似的咬着牙:“陈时序,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记忆再一次断裂。
易姚再度睁眼,发觉自己正背对着坐在陈时序身上。双手被他单手反扣在身后。
她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仿佛沉睡的感官缓慢苏醒,某种深埋的悸动正从心底翻涌上来。
昏暗中,浴室虚掩的门漏出一线暖黄光。透过那道缝隙,她看清镜中的自己,看见两具紧密相贴的影子。
“陈时序!”
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光裸的脊背上。
“怎么了?”他的嗓音带着撩人的沉哑,语气却淡得寻常,“以前你最喜欢这样。”
“放开我!”
“那就像以前一样,”他声音很近,几乎贴着她耳后,话却说得轻缓,“求我。”
易姚咬着牙强撑着不肯松口,呼吸粗重发颤,终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陈时序顺势托住她,双手缓缓圈住她,将脸埋进她颈窝。
两人就这般一动不动地僵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细碎声响渐渐放大。楼上地漏的孱弱水流,屋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风卷着地面塑料瓶的轻响,整个房间寂然无声,又充斥着零星纷杂。
陈时序的手越圈越紧,声音低柔,呼吸渐渐平复,字句轻得像妥协的叹息。
“粥粥是谁的孩子?”
“不重要。”
仿佛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兵戈,陡然听闻休战的讯号,两人的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下来。
“好,不重要。”
陈时序应声将她打横抱上床,替她掖好被子,又伸手把背对着他的易姚轻轻翻过来。易姚没有反抗,黑暗里,沉默被无限拉长,漫过一室的凝滞。
他又忍不住将她揽过来,抱紧,亲吻她的眉眼。
“睡吧。”
拂晓时分,天光暗淡,易姚昏昏沉沉地醒过一次,陈时序不在边上,早已穿戴齐整,衣冠楚楚地站在窗口点烟。蓝白色窗帘豁开一个口子,窗外,山雾浓稠,像一团团幽蓝色棉絮。陈时序熟稔地拢火点烟,火光中那道沉寂的目光毫无征兆地瞥了过来。
“醒了?”
不知是羞耻心作祟还是单纯的气不过,易姚白他一眼,用被子兜住脑袋,彻底阻隔这道烦人的视线。
陈时序淡笑一声,吸了口烟,等不及点完便掐掉。踱步到床前,用手撩动被子。
“别翻脸不认人,是谁昨天说要睡我的,现在给我装害羞。”
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
“陈时序,你不要脸。”
陈时序看着那团白色被子鼓动,反问:“我不要脸?你酒喝多了说要睡我,我把你带到你自己房前,你非要挑衅我。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卖力,回头醒了,你轻飘飘一句我不要脸?”
易姚露出脑袋,用被子裹成粽子毫无顾忌地坦白自我欲望:“这事算我的,是我酒喝多了发情,非拽着你跟你做。”
陈时序扯着唇,挑眉反问:“酒喝多了发情?”
易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难道不是吗?”
陈时序:“只对‘时序哥哥’发情?”
“是刚好你在。”易姚并不介意他胡思乱想:“要是周励在,我也会叫他阿励,或者励哥。”
又开始了,陈时 序稳住气息,不想大清早跟她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转而问:“那请问我哪里不要脸?”
易姚扫过沙发上的大衣,努努嘴:“大衣口袋,自己去看。”
陈时序走到沙发边,捞起她的大衣,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是坚硬的纸张触感。
看到那张照片时,陈时序睫羽一颤,很自然地翻看照片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将他年少悸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眼前。
“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在你这里。”他嘴角一勾,眼中不自觉带着审视意味:“怎么,保存得那么好,舍不得扔吗?”
“你少自恋。”易姚挪靠在床头讥诮:“你第一次见到我就想睡我,龌不龌龊?我那会儿才十六七岁,觊觎未成年,你说要不要脸?”
陈时序低头看着照片,指腹不自觉摸索那张稚嫩脸蛋,语气寻常,不以为然:“首先,我只不过比你大一岁,当时也是个未成年,有生理需求无可厚非。再者,即便我当时恨不得立刻跟你上床,我也很克制地等你等到十九岁。”
他边说着,目光寻了过来,落进她眼底。
“最后,我并不认为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心动是件可耻的事。”
他说得振振有词,易姚无话可说,躲开他的目光,重新缩回被窝,背对他闷闷出声:“你走吧,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
“怎么没发生?就算是一夜情也应该记得清清楚楚。”陈时序俯身将她硬扯过来,“要不要数数垃圾桶里的套子?”
“”
第45章 野火
年关将至, 出门在外的年轻人陆续回到雨巷,以往清幽安静的西区这段时日也逐渐热闹起来。易姚去超市买了喜气洋洋的对联和窗花,带着粥粥两个人在老宅屋外张贴。
窗花是可爱的卡通图样, 圆滚滚的大熊猫和胖嘟嘟的小猫咪, 窗花时新,无需胶水粘贴,往窗户上一盖就能自动吸附, 稳稳地贴在上面。
粥粥看易姚贴了两张, 兴趣十足,小脑袋瓜仰着跃跃欲试道:“易姚,我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易姚将一张完整的熊猫图样窗花拿到他面前, 教他双手各捏一端, 靠近玻璃再慢慢地贴上去,等窗花吸附在玻璃上再用手抚平。
小家伙有模有样地双手掐住窗花一角, 易姚将他抱起, 试图举高高让他够到顶上的玻璃,可这孩子长得结实, 冬天穿得又多, 圆鼓鼓的, 易姚有心无力, 尝试几次均已失败告终。
“高一点, 再高一点,易姚,马上就够到了。”
易姚绷紧小脸,使出吃奶的劲,勉强又托起一两公分,就在双手到达极限, 几乎泄力的瞬间。一道阴影兜头而来,陈时序稳稳接住粥粥,双手一挺,轻而易举地将人稳在半空。
“时序舅舅!”
小家伙惊喜地转过头。
陈时序嘴角含笑,语气四平八稳:“想贴哪里?要不要再高点?”
“这里就行了。”粥粥把窗花往玻璃上一盖,肉嘟嘟的小手开始整理褶皱的边边角角。
易姚后退一步,让出空间。陈时序敛眸瞧她,语气听不出咸淡:“把我拉黑了?”
“没有啊。”易姚面不改色:“我拉黑你干嘛?是不是该换手机了?”
陈时序轻嗤一声:“哼。”
“你哼什么?”易姚理直气壮地抱起手臂:“再说了,就算是我拉黑你,那也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吧。”
“心虚了?”
“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怕跟我睡”
未等他把话说完,易姚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视线往粥粥身上一瞥,眼神警告。
陈时序目光淡淡地睇向她,待她警惕地松开手后,笃定道:“看来还是心虚了。”
“”
粥粥贴得兴致勃勃,执意要把剩下的窗花贴完,陈时序惯着他,纵容他将自己当作临时高脚凳。一大一小你情我愿,易姚不好干涉,只得站在边上,等小家伙慢吞吞地一张张贴好。
天气晴朗,午后的阳光甚好,明晃晃地落在街头巷角,流浪狗成群结队出来觅食,麻雀叽叽喳喳停在屋檐抱团取暖。三两个老人坐在桥头攀谈,几个不认路的游客误入西区街巷,探头探脑地张望门牌。
有两个走街串巷的中年妇女路过,其中一个撺掇着另一个往这头看,被易姚撞见,便面面相觑地对了眼,灰溜溜地加快脚步。
整个西区就靠着这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件小事还不知道会被人如何编排,到时候传到蒋丽耳朵里,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易姚走到陈时序跟前,不轻不重地往他鞋跟一踢,待他垂下眸,易姚提醒:“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陈时序瞧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置若罔闻。
这是什么反应?易姚毫不避讳地白他一眼:“陈时序,差不多得了。再待下去就有点讨厌了。”
“你最好斟酌着用词。”陈时序没看她,单手环住粥粥,弯腰往地上扯了张新的窗花,交到孩子手里,随即挪开步子,选择合适的位置站定,再次托起粥粥。
话是对易姚说的。
“从前你也没少‘讨厌’我。”
特别是打情骂俏的时候。
片刻功夫,整张玻璃都被窗花铺满,陈时序把粥粥稳稳放在地上,扫了眼对门,对易姚说:“晚上过来坐坐吗?”
易姚领着粥粥往门内带,耷拉着眼皮说:“不了,省得叫人误会。”
陈时序不依不饶:“谁误会?”
易姚一字一顿:“谁都会误会!”
陈时序淡笑一声:“这会儿倒是紧张了。”
那晚你往我身上粘的时候可没现在冷漠。
易姚读懂他每句话的言外之意,懒得跟他废话,作势甩门。陈时序在她关门之际透过门缝看向她:“小姨晚上给我安排了相亲,有兴趣过来看看吗?”
易姚表情不自然地一滞,大门一甩,把话合在门内。
“我没兴趣。”
又是一场先斩后奏的相亲,自从陈时序对蒋丽坦白以来,蒋丽就联系了西区的三姑六婆,私下张罗起相亲。就怕陈时序眼光高,选的都是条件较好的姑娘,年龄相仿,工作稳定,外貌出挑,家世清白。
对方姑娘听闻陈时序的条件,再看他的照片,几乎立刻就同意了。双方家长约好今晚在陈时序家里见面。
陈时序是被单方面告知的那一个,怕他不肯回来,蒋丽把事情交代一遍后就玩起了失踪,笃定这小子会顾及她的感受,势必会回来一趟。
她赌对了。
陈时序到家,蒋丽正在打扫卫生,客厅的角角落落一尘不染,焕然一新。桌上早已摆放好晚上待客用的糖果点心,连水果都是用的当季最贵品相最好的几种。
瞧她大费周章地安排,陈时序有些于心不忍,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到蒋丽跟前,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向沙发。
“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搞卫生呢!”蒋丽嫌他碍事,不肯坐:“有什么话,你等我弄完。要是人家来看到家里乱糟糟的,肯定会多想的。”
陈时序握住她的双肩,稍稍施力将她强行按在沙发上。自己转去角落捡了个小马扎,放在蒋丽跟前,坐下。
“小姨,你把相亲推了吧。”
蒋丽嘴角登时下沉,“你什么意思?这姑娘可是你小姨千方百计从张姨手里要过来的,你没见过,漂漂亮亮、大大方方的,你要是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我不会喜欢的。”陈时序很肯定:“再漂亮我也不会喜欢的。”
蒋丽不自觉瞟了眼对门,定定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时序提了口气,软声道:“我心里怎么想,你不明白吗?”
“小序。”蒋丽无可奈何道:“你要我说多少遍,人家姚姚结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你想什么呢?”
“她离婚了。”陈时序语气平淡,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庆幸:“她已经跟周励离婚了。”
蒋丽一时愣怔,缓过神后眉心褶皱越蹙越深:“你疯了?你干的?你还是人吗?”
陈时序自嘲地笑笑:“我有这本事就好了。”
**
年末,家在外地的员工陆续回老家,火锅店人手不够,易姚亲自上阵,楼上楼下端茶传菜,忙到凌晨只剩下最后一桌。她把员工都打发完,自己留下来守店。
店长盘完账,摸摸粥粥的睡脸,给他添了件备用的大衣当被子。
不远处,易姚正在陪最后一桌客人聊天,一群油腻的中年男人,对于这种有贼心没贼胆的客人,易姚有自己的一套,应付起来游刃有余,三言两语逗个笑,不经意透露点已婚育,丈夫有点权势的消息。一个个都不是傻子,饱饱眼福嘴巴上揩点油就过去了。
店长看着她转身翻起的白眼,笑盈盈地等她走向前台。
“你带着孩子先走吧,我来守着。”
“不用。”
易姚瞥了眼沉睡的粥粥,用脚勾过高脚凳,坐下后开始捣鼓笔筒里的笔。从小留下来的毛病,她酷爱买些闪闪亮亮好看可爱的笔和本子,买来也不用,就搁在一边,越搁越多。
她从边上随手翻开一本卡通本,又抽了一只笔,心不在焉地涂涂画画。
“又来了。”
“什么?”
店长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笑了声,故弄玄虚:“没什么。”
易姚懒得细究,自顾自在本子上画小猫小狗。
“那个人”店长拍拍易姚肩,等她抬头,朝窗外努努嘴:“那个是不是上次那位你邻居。好像来找你的。”
易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陈时序正站在店门口,确切的来说是守在店门口,双手插兜镇定地看着她。
啧,阴魂不散。
易姚错开视线,继续画她那看不出雏形的小动物。
店长诧异,哪个普通邻居午夜守在人家店门口的?而且普通邻居对视是这表情?羞恼的娇憨?别扭的无视?尽管内心困惑万千,但她一个打工的,即便跟老板关系再亲近,也不好打听她的私事。况且易姚还有个正牌老公,要是窥见点不该说的无异于引火烧身。
晃神间,门外的男人从容地推门而入,来者是客,不好怠慢。店长点了点易姚的胳膊,“他进来了,你去我去?”
易姚眼皮子不带掀的。
“跟他说准备打烊了,让他改天来吧。”
“行。”
没等店长绕出前台,陈时序已然站在前台前,看模样根本不是来消费的。店长瞧这两人气氛微妙,自己干站着像个不懂事的电灯泡,便对着易姚好一顿察言观色。
刚才应付一桌臭男人那游刃有余的劲呢?
这会儿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服务员,这边加点水。”
“来了。”
店长应着,冲陈时序颔首,陈时序礼貌回之,见她走远,用手轻扣柜台。
“躲着我呢?”
易姚三两下画了个大王八,抬眸时笑眼盈盈,故作惊讶:“呦,这不是时序哥吗?小店打烊了,改天再来吧。”
陈时序从容地看她装傻充愣:“既然打烊了就走吧。”
他朝粥粥瞟了眼,视线回到她眼底,一板一眼,有理有据。
“就算你熬得住,孩子未必熬得住,真忍心每天晚上弄醒他一次?”
她声音不大,强词夺理:“我轻手轻脚地抱着他回去,他就不会醒。”
陈时序不想周旋,侧身走向前台的小门,易姚见他没半点客人的自觉,自顾自走进前台,低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对于她的指责,陈时序选择无视,只见他温柔而利索的抱起粥粥,调整姿势,将小家伙的双手搭在他肩头,稳稳托起。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前台,径直往外走。
“”
易姚嘀咕了句,匆忙背上包,出门时冲店长大声交代:“姐,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检查。”
“好勒,你去吧。”
腊月的晚上,天寒地冻,白天下过一场绵延细雨,雨水堆积在石缝和浅洼,两人踩着五彩的霓虹一路向前。
粥粥被颠醒,眯眼认出陈时序,低喃两声后嘴角微微扬起,心满意足地合上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易姚语气平淡:“没跟你相亲对象去看电影吗?”
“没记错的话,你刚才说没兴趣了解。”寒风扑在陈时序脸上,他细心地将粥粥身上的衣服掩好,“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给你看照片。”
“随口问问。”易姚语调冷冷清清,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好奇,你不是准备跟顾青姐结婚了吗?怎么转头跟别人相起亲来了。”
“你挺关心顾青的。”
“相识一场,应该的。”
“是吗?”陈时序幽暗眼眸不偏不倚地瞥向她,嘴角弧度很浅:“原来关心人家,还要帮人家检查未婚夫的床上本事。”
“”
“你有完没完?这事过不去了?”易姚脚步一顿,眉心浅皱,想到什么,转而满不在乎地笑笑,意味深长,“一/夜/情这种事还是低调点的好,说出去挺不光彩的。”
陈时序闻言,冷嗤一声。
午夜的巷子,寂静无声,月光溺在河里,幽深街巷回荡起清浅的脚步声。
“周励呢,很久没见到他了。”陈时序语气淡然,俨然一位热心邻居的好言提醒,“貌似你搬过来以后,他就没怎么出现过?还在应酬吗?你难道就不担心?”
“不担心。”易姚波澜不惊,“他在外头辛苦赚钱,我作为妻子要理解包容,若还跟他闹情绪,岂不是太不识相了。”
陈时序侧眼睇她,好一个理解包容,到了这份上还要嘴硬。
“再说了,人人都会犯错,我也有犯错的时候。”易姚话里有话:“错了改正就好,下不为例。”
比如我和你——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
我设置错时间啦。
下两章是最后两章春分,也解释易姚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不肯交付
第46章 野火/春风
方明州年底总算把大多数工程款催到手, 为了让工友过个好年,他把钱一笔笔打到对方账户,心事落地才记得回家过年。紧赶慢赶, 终于在除夕一早赶到家。
今天菜市场收摊早, 蒋丽风风火火买了一堆菜,鸡鸭鱼肉大螃蟹,全是现杀现宰的新鲜货。这一天, 陈大律师也参与到家务活中, 扫地拖地搞卫生,忙完进厨房帮蒋丽处理食材。
一家三口围在厨房,热热闹闹的, 蒋丽手指清点着买回来的大闸蟹, 数了一遍又一遍:“啧,这老板怕不是做手脚了?我明明买了八个, 怎么数来数去都少一个?”
陈时序望了眼水池里那兜生龙活虎的螃蟹, “再数数,我看没少。”
方明州站边上烧水, “你小姨年纪大了, 除了打麻将的时候脑子门清, 其他时间稀里糊涂的。”
他笑着往蒋丽脸上瞟, 满眼都是老夫老妻的熟稔温情与宠溺。
蒋丽回头瞪他, 用手拨了拨堆成堆的蟹山,又点了点
还真是数错了,她嘴硬地狡辩,“爬来爬去地不消停,让你来你也错。”
“对对对,是我, 我也错。”
方明州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跟她较劲。
陈时序见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抿起唇角,视线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短暂逗留。
“小姨。”
蒋丽闻声,耳朵过去了,眼睛却还盯着那堆螃蟹:“嗯?”
“要不”陈时序待她扭过头,对上她的视线,表情意外郑重,“让易姚和粥粥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吧。”
蒋丽冷静地睨着他,有徐徐微风裹着被太阳烘烤过的温度吹进窗户,吹动陈时序额前碎发。她妥协般轻叹一声,嘴角勾起慈爱的弧度。
“你不说,我也会请她们过来的。孤儿寡母的,两个人怎么过除夕。”
陈时序:“谢谢。”
“别!”蒋丽就此打住:“我纯粹是因为姚姚对我好,我也喜欢她。跟你没关系。”
“嗯。”陈时序顺着她的话说:“跟我没关系。”
“易姚?”方明州往茶杯里撒了把茶叶,“是隔壁宏生老婆带过来那女孩儿吗?”
“你什么记性,连姚姚都忘了?”蒋丽切着手头的青菜,余光留意陈时序的表情,“那会儿你还说这姑娘机灵呢。”
“没忘,这孩子回来了?”
“嗯,今年刚回来,也不知道这些年去哪儿了,连个音信都没有,问她也不说。”
方明州意味深长地深提了口气,望着不断外涌的水蒸气,感叹道:“这孩子不容易,是个可怜孩子。”
陈时序表情微滞,转头看向方明州:“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也不算知道吧。”方明州沉着眼眸陷入回忆:“我那会儿在江城,刚好认识她一个亲戚,听他亲戚抱怨有人借钱,一问才知是宏生后来那老婆。叫什么来着”
蒋丽不自觉拧起眉提醒:“姚月。”
“对!姚月。”
这事没说完,方明州忽然唏嘘:“姚月死得惨哦。”
陈时序喉结一滚,即刻追问:“怎么死的?”
“是跳楼没的。”方明州不忍地摇着头,“听说是被她第一任丈夫逼死的。她丈夫生性好赌,从牢里出来又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哄骗她签字贷款。好大一笔钱,还不上,催债人天天上门。说要是这钱还不上,就让易姚去卖。”
陈时序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凝滞。
“什么时候的事?”
方明州寻思片刻,豁然道:“就差不多你出事住院那段时间。”
*
易姚毕业的那个夏天,姚月一反常态地跟她借钱,一次两次不足为奇,可次数多了她就起了疑心,每次电话打过去姚月总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为了攒钱,易姚开始跟周励频繁接触,私底下没少跟他进一些乌烟瘴气的场合,酒吧、会所、台球厅,只要不犯法,不出卖色相,油水足够多,易姚都愿意尝试。
时间一长,周励也察觉到她经济上的窘迫,发自肺腑地询问她是否有事,心疼她没日没夜地赚钱。但她总是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掉进钱眼里又不是一两天了。”
两人同进同出,不免被陈时序撞上,起初易姚还能耐着性子哄他,各种甜言蜜语,情话一套一套。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要赚钱,还要时刻担心姚月的处境,到最后情话变成敷衍,两人最终恶语相向。
那晚,陈时序站在ktv旁边的巷子里,高耸的围墙遮挡所有光源,他就像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一瞬不瞬地盯着ktv出入口。
易姚和周励一同从ktv大门走出,两人旁若无人地在门口分赃,也算不上分赃,周励不忍她日夜奔波,把钱都交到她手里。
易姚倒是跟他算得清楚,点了点钱,抽出自己应得的部分,把剩下的一并塞还到他手里:“少用这种手段巴结我,省得我家醋坛子又发火。”
“你家醋坛子”周励满眼心酸,“你要跟我,我保证钱都不是问题。”
“管好你自己吧。”
易姚把钱揣进口袋,正准备离开,视线一偏,就看到不远处阴影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好。
眼看着陈时序转身离开,易姚二话没说追了上去。
六月的夜风不骄不躁,凉丝丝地穿透皮肤,易姚迎风追上陈时序,单手挽起他的胳膊试探:“生气啦?”
陈时序面无表情大步向前。
“你走慢点嘛。”易姚娇声娇气,步子被他带得越来越快:“我就是跟着他赚点钱。”
陈时序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我抽屉里是不是放着一张卡,告诉你随时可以用。”
易姚仰头看他,依旧软言软语:“你刚买了车,自己都不够用。”
“你要多少钱?”陈时序冷声道:“到底要多少钱可以买断你跟周励的来往,报个数,我现在就去赚。”
易姚双手环住他的腰,侧脸慢慢贴向他的胸膛,轻声说:“你怎么老吃同一个人的醋啊,下次换个人吃吃呗,我解释都解释腻了。”
周遭静得只剩车鸣,声声刺耳。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似冻住,一道低沉冷漠的嗓音缓缓砸来。
“你知道我介意,还非要跟他保持联系。易姚,我对你很失望。”
易姚深呼吸,松开双手,不自觉后退一步,刻意让卑微的仰视转变为平等的对峙,她不咸不淡,满不在乎:“你对我失望?你知道我缺钱,还非要断了我的财路。陈时序,我都没有对你失望,你凭什么对我失望?”
多荒谬的歪理,陈时序不禁冷笑出声。
“他是你的财路?我是你的绊脚石,是这个意思吗?现有的钱不要,非要小偷小摸,干些见不得人的,不光彩的事?”
“小偷小摸?不光彩?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看待我的?”易姚疲惫地沉了口气,随即也跟着笑了声。
“哦,我这种坏事做尽的女朋友是不是会坏了你陈律师的名声?也对,你是谁啊,北城首府大学的高材生,说出去多有面子,总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么个见不得人的污点。”
陈时序镇定地看她强词夺理,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
“我算是看透了。”易姚慢慢勾起唇角,嘴角溢满讥诮,“你身上带着你爸的基因,骨子里的冷漠自私,控制欲爆棚。你跟他本质没什么区别,死板固执,强人所难,恨不得所有人、所有事都受自己控制。”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姚的心蓦地一动,脱口而出的恶语,几分真几分假,是心声还是单纯想气对方?
可是,覆水难收,一切都来不及了。
陈时序脸上的失望一点点沉积,就在他转身之际,易姚懊悔地赶上前试图拉住他的手,却被他反手甩开。
“对,我骨子里就是冷漠自私,跟我爸拥有一样的劣质基因。”他冷冷地扫向她,“难道你不是吗?跟你那个坐牢的爸一样,偷蒙拐骗,见钱眼开,完美继承他低劣的血脉。”
易姚不是没受到过周围人恣意的诋毁,下意识的反应向来是愤怒反击。可这一次,用最狠的言语重伤她的,偏偏是陈时序。那个她掏心掏肺视作依靠的男人。在她贫瘠的认知里,任何字眼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窒息感,难受、心痛都太过飘渺。这种感受不是撕心裂肺的锐痛,是心口爬满密密麻麻的蚁群,无时无刻不在细细撕咬,只余下麻木沉滞的钝痛。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他的刻薄冷血?不是她自己口不择言捅出的第一刀吗。
易姚一点点从愕然中抽离,不可置信地轻声问他:“陈时序,你不想跟我好了吗?”
“你还想跟我好吗?”
陈时序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尖,平静地凝视她的眼睛。不知为何,易姚觉得眼前的他不再从容镇定,反倒更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你考虑清楚再来找我。”
易姚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那身黑色T恤的轮廓缓缓沉入昏暗的街道,直至与沉沉夜色彻底融为一体,连一丝剪影都分辨不清。
无尽的疲惫不由分说地将她包围,易姚长吁了一口气,酸胀感登时充盈鼻腔。
算了,回去好好哄哄他吧。
易姚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走回家,东区热火朝天的高涨气氛轻飘飘地晃到这头,纷闹又沉寂的夜,混沌得很不真切,让人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抽离感,如坠梦境。
脚步在两座老宅之间戛然而止。
身体被情绪裹挟,本能走向陈时序家,一整栋楼沉寂在黑暗中,紧闭的大门像个不近人情的壁垒,阻挡她的去路。她抬了抬手,凌空停顿数秒,踌躇片刻,最终缩了回去。
陈时序站在二楼窗前,目睹她一声不吭地走回对门,内心的不忍波涛汹涌。
如果她此刻回头敲响大门,他想他会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甚至不用解释,她要是能再次开口询问那句“陈时序,你不想跟我好了?”他想他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其实也不用询问。
她只要回头就好了,甚至什么都不用做。
可惜她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
第47章 春风
易姚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轻盈地逗留在床脚,她准时准点给姚月发消息, 询问她今天过的如何, 吃的怎么样,工作累不累,还缺不缺钱。
发完, 点开陈时序的手机号, 在信息栏敲敲打打。
「陈时序,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睡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吗?」
消息尚未发出,屏幕跳转, 一串陌生号码。易姚稍作犹豫, 按下接通键。
“喂。”
“喂,姚姚。”
一道因时隔多年而显得陌生的声音, 语气中充满了令人嫌厌的讨好和刻意而为的熟稔。
易姚呼吸一滞, 唇角不自觉绷紧。
“我是爸爸,你不记得我了?”
易姚呼吸渐沉, 音色发凉:“你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 就是想关心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易卫东吞吞吐吐道:“好久没回江城了吧, 要不要回来看看?”
“不用了。”这声音多听一秒都难受, 易姚准备挂电话:“挂了, 以后别打来了。”
“别别别!”易卫东讪笑道:“真不过来吗?你妈也在呢,我们一家三口好久没聚了。”
易姚的心猛地一揪:“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你亲爸,她是你亲妈,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易卫东继续说:“你妈上次带回去的十万块钱还是我给的呢,你忘了?”
易姚呼吸不顺, 厉声说:“你让她接电话。”
“接不了。”易卫东囫囵道:“她最近身体不好,躺在床上呢,去医院看了好几次了,查不出毛病,就是没力气,起不了床,现在连说话都困难,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易姚挂掉他的电话,立刻给姚月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迟迟没有人接。
*
姚月生在江城,死在江城。
易姚回到江城才得知,姚月这两年一直和易卫东在一起。周宏生死后,没学历、没经验的姚月,只能靠出卖劳力做些朝不保夕的零工,毫无稳定的经济来源。欠下的二十万债务无力偿还,便回到江城投奔亲戚,可她远嫁数年,原本淡薄的亲戚关系更加疏远,再加上人们趋利避害的本能,得知她债务缠身,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就在投奔亲戚的念头落空时,易卫东找到了她。当时易卫东刚刑满释放,多方打听得知姚月回到江城,想着早年自己再浑,姚月都无怨无悔,不离不弃。眼下两人都是单身,便询问她是否愿意跟他凑合过日子。
姚月顾虑到易姚的感受,知道易姚对易卫东满腹怨念,便没有答应。后来雨巷那帮亲戚惦记上了老宅的房子,姚月不得不凑钱解决当务之急。易卫东得知她的困难,毫不犹豫地拿出十万,深情地表达他的诚意,姚月脑子一热便答应下来。
可谁成想,这十万居然是易卫东贷款来的。
捆绑她的枷锁,从雨巷那笔二十万的债务,转变成易卫东那十万块带来的桎梏,最终又演变成易卫东无休止贷款挥霍、层层累加的二十万、五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巨债。姚月变卖了江城的房子,又转头向亲朋好友借钱,可没人愿意淌这趟浑水。
姚月性子软弱又重情,三番两次决定离开易卫东,但看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倒地不起,便一次又一次在他苦苦哀求之下留了下来。她想尽一切办法帮他处理债务,甚至在他三言两语的哄骗下签字贷款,拆东墙补西墙。
巨额债务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无休无止。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易卫东居然丧心病狂到把易姚骗回江城。当她看到易姚出现在这间阴暗潮湿,犹如阴沟的偏僻出租屋时,心底的寒意和悔恨倏然迸发,她当即抄起菜刀砸向易卫东。
易卫东侧身一躲,丝毫不吝惜刻薄的羞辱字眼。
“你就是天生贱/种,你女儿跟你一样,没这命享福。你以为嫁出去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呸,克夫的玩意儿。你上一任男人就是被你克死的,我也一样!要不是你,我早就发财了!”
骂完,又对上易姚冷眸中溢出的凶光。
“你也一样,贱/种!从小就用这种眼神看我,赔钱的破烂玩意儿!”
那天,易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坐在 这十平方的房间里,从白天熬到夜晚。也是从那天起,她的手机里开始充斥着各种催债电话和短信,一开机便震动不停,就此成了一块烫手的板砖。只有在夜深人静想起陈时序时,她才会匆匆瞥一眼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可又能说些什么呢?要是他还没消气怎么办?况且这些糟心的债务,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催债的人越来越多,换了一波又一波。这时,美貌成了负担,催债人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容貌,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对她评头论足。每当有人靠近,易姚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剪刀抵住脖子,眼神决绝狠厉地扫过这群人。
她试过带着姚月逃跑,却根本跑不掉。也试过报警,风头一过,催债的人依旧找上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夜深的时候,偶尔会让她产生错觉。
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了。
易姚永远记得那天,那是个平凡的日子,天气不好不坏,云絮在半空堆积,堪堪遮住刺眼阳光。
晌午时分,姚月给她做了碗面条,汤碗里加了把绿油油的青菜,又添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
易姚没胃口,瞥见姚月桌前空空荡荡,就把碗往她面前推:“你吃吧,我吃不下。”
泪眼婆娑了好几日,偏偏今天,姚月的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悲,镇定从容。她把碗推了回来,“吃嘛。”
易姚懒得开口。
“一会儿你去报警。”姚月温柔地摸摸她的脸蛋,温声细语道:“找个女同志,求她帮帮你。”
“你还没死心吗?”易姚的视线轻飘飘地瞟了过去,“你怎么做什么事情都那么执着?又不是没试过,行不通!”
姚月耐着性子劝告:“再试试。”
“现在知道再试试了?”
她唇角一扯,冷不丁戏谑道:“你缺了易卫东不能活吗?他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姚姚,对不起。”
易姚没搭腔,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自顾自躺到了床上。姚月走到她身边,又一次轻声叮嘱:“姚姚,记得去报警,一定要找个女同志,求求她,让她带你离开江城。”
“听到了吗,姚姚?”
易姚背过身,呆呆地望着裸露的水泥墙,望着永远潮湿的墙壁,脑袋里一片空白,始终一声不吭。
多年后,每当回忆起这个场景,她都会冷汗直冒,万分后怕。这是姚月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当时她能放下赌气,哪怕察觉到一丝异样,那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易姚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窗外的云絮不见踪影,阳光透进屋子,明晃晃地落在地面。窗外声音杂乱,惊呼与议论交织,过道上是急促的脚步声,人声嘈杂。
“有人跳楼了。”
“去看看。”
“太惨了,吓人。”
“小孩子不要看,晚上要做梦的。”
易姚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藏不住人,一眼望到头,但她还是唤了一声。
“妈?”
回应她的是水槽的滴水声。
某个瞬间,莫名的悸动撑开心中裂缝悄然滋长。易姚抿了抿唇,深呼吸,明知故问地唤了一声:“妈妈?”
门外的骚动愈演愈烈。
易姚推开门,跟着涌动的人群往外走。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层层叠叠挤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惨哦。”
“可不是嘛,□□天天上门堵着,谁扛得住。”
“她那个老公真该去死。”
“可怜了她家姑娘。”
“就是太傻了,实在不行跑了就是。”
“行了行了,人都不在了,少说两句风凉话。”
她脚步猛地一顿,茫然无措地僵在人潮外围。
不是的,肯定不是。她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这一带欠债的人家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她们一家。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那人的目光在与她相撞的刹那,从最初的遗憾转为错愕,紧接着便漫上了浓重的同情与怜悯。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眼睛……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人群自觉地往后退,为她让出了一条空荡的道。
不是的!不是的!
易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的!不是的!
她转过身,拼命往回跑,跑过幽暗的楼道,穿过悠长的走廊,跑到房门前,双手颤抖地插入钥匙,开门,甩上门。
姚月应该出去买菜了,等等就回来了。
易姚缩在墙角,想到什么,便颤抖着双手开机,手忙脚乱地拨通陈时序的电话。
她要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她不能一个人。
可电话那头是无尽的忙音。
易姚咽了口气,再一次拨去电话,忙音,再拨,忙音,再拨
忘记是第几次了,她终于浑身颤抖呜咽出声,“行,你也不要我。”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拨打他的电话,一遍又一遍,门外渐渐有了敲门声。
易姚一惊,缩在墙角,死死盯着房门。
“你好,我是你邻居,方便出来一下吗?”
她没出声,敲门声密密麻麻,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易姚的手止不住地抖,对着一声声冰冷的忙音哭喊:“陈时序,你接电话啊!”
“陈时序!求求你,接电话啊!”
“连你也不要我吗?”
“陈时序,对不起,我错了,你接电话行不行!”
“陈时序,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双更
番外会写!!!甜甜的恋爱会写!!
第48章 野火
易姚提前三天闭店, 日子一闲就容易犯懒,要不是粥粥每天嚷嚷着出去走走,她能在床上从早赖到晚。
除夕的天气非常好, 温度攀升至十几度, 阳光暖暖的,风也是和煦的。后门一条玉带碧水,漾起粼粼波光。
粥粥起了个大早,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 小跑到主卧床边推醒床上的懒虫。小小年纪,双手叉腰口气老成:“今天是除夕,要起来搞卫生了, 你看周围的叔叔婶婶都在家里干活呢。”
“”
昨晚, 易姚刷短剧刷到凌晨两点,这会儿上下眼皮难分难舍,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 用被子兜住脑袋。
“我们家没这规矩,你再回去睡会儿。”
小大人哪儿肯善罢甘休, 双脚一蹬蹭掉棉拖, 呼哧呼哧爬上床, 轻轻掀开被子, 催促道:“易姚, 你起来吧,我跟你一起干,很快就能干完。”
架不住这小话痨在耳边喋喋不休,易姚磨磨蹭蹭地起了床。两人的早饭是热腾腾的汤圆,一人一碗下肚,就开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打扫卫生。
粥粥年纪虽小, 手脚却格外麻利,小小的身子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卖力地扫着地。扫完又拿抹布擦拭桌椅,够不着洗手台就搬来小凳子,站在水池旁仔细冲洗抹布,再用力拧干。
两人干完就到了饭点,易姚瘫在沙发上一动都懒得动,她脑袋一扭,看向边上嗷嗷待哺的粥粥,音色发懒:“要不我们中午就简单吃点?出去吃碗面条?”
粥粥没意见:“嗯,好。”
易姚揉了揉他的脑袋,此事就此敲定,两个人在外面解决了午饭,又去超市补买年货。平时不敢吃的高热量食物都往推车里扔,担心粥粥蛀牙不让多吃的糕点软糖也毫不手软。一大一小逛了一下午满载而归。
两人沿着巷子往前走,一拐弯就看见陈时序正站在老宅门口。
“时序舅舅!”
粥粥两眼放光,提着满满一袋糖果,撒腿就朝他跑了过去。
陈时序眼角噙着笑,静静站在原地。
“刚从外面回来?”
粥粥跑到他跟前,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奶糖,小手高高扬起:“嗯,易姚说新年要吃糖,给你!”
“谢谢,新年快乐。” 陈时序先伸手接过糖,随即弯腰把他抱起来,转身走到易姚面前,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两大袋零食,“需要帮忙吗?”
易姚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都到家了,就不劳烦您多此一举了。”
到家后,易姚将零食搁在茶几上,回头瞥了眼毫无客人自觉的陈时序。他先把粥粥放下,走到鞋柜旁,柜上摆着几双全新棉拖,其中两双是男款。陈时序拆开包装,旁若无人地换上了。
易姚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眼睁睁看着陈时序走向厨房。
厨房刚打扫过,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岛台、水池、灶台都空空荡荡,一点食材都没有。陈时序四下扫了一眼,转过身对上易姚略显不耐的脸。
“大年夜打算吃什么?什么都没准备?”
“八宝饭。”
多亏某人提醒,这个点也该张罗年夜饭了,她快步走到冰箱前,把年夜饭要用的食材一件一件往外拿。
“河虾、鸡蛋、鱼、肉”
陈时序走到岛台前,翻了翻分装好的塑料袋,拎了拎问道:“够吃吗?”
易姚卷起袖子,把装着河虾和鱼的袋子放进水池,理所当然道:“就我跟粥粥,吃都吃不完,用不着做太多。”
“去我那儿吃吧?”
“哪儿?”
“我家。”
“你开玩笑呢?”易姚把虾倒进水池,琢磨着一会儿该葱油还是红烧,“你们一家人年夜饭,我跟粥粥瞎凑什么热闹?”
“粥粥。”陈时序无视她的拒绝,自顾自回到客厅,半蹲下身子平视粥粥的眼眸,耐心地开口询问:“想不想去时序舅舅家吃年夜饭。”
粥粥闻言,大眼睛往易姚身上一瞟,快速回到陈时序脸上,抿了抿唇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
“蒋奶奶做的饭好不好吃?”
粥粥点头。
“有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油爆虾,还有黏糊糊的豆沙馅的团子。”
陈时序摸摸他的脑袋,再次征询:“真不想去吗?”
客厅里的对话陆陆续续传到易姚耳中,怕小家伙经不住诱惑叛变,她没好气地提醒道:“粥粥,我是不是说过,不好麻烦”
话音未落,留给她的是一声清脆的关门声。
“”
陈时序抱着粥粥进了门,厨房里烟熏火燎,蒋丽和方明州正忙得脚不沾地。听到开门声,蒋丽探出头一看,见是粥粥,眼睛立刻弯成了一道慈祥的弧度。
“粥粥宝贝来啦?你妈妈呢?”
粥粥勾着陈时序的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是被突然“挟持”过来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时序换好鞋,随口应道:“马上就到。”
蒋丽掂着锅铲往茶几方向指了指:“粥粥先吃糖,等会儿蒋奶奶给你做油爆虾吃。”
陈时序走到茶几旁,弯腰捞起几颗糖,抱着孩子径直上楼。粥粥回头张了张大门,满脸疑惑:“我们去哪儿?”
陈时序温声道:“我们去楼上看会儿书,吃饭了再下来。”
“易姚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也在这边吃。”
“真的吗?她好像不愿意来。”
“会愿意的。”
易姚脱掉围裙,骂骂咧咧地走到对门。她先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再抬手敲门,等里面传来蒋丽的声音,立刻换上一脸甜笑。
“怎么才来啊?”
门刚开,蒋丽只匆匆应了一声,便又转身直奔厨房忙活。???
知道我是来逮人的?
易姚走进屋,目光飞快扫过客厅各个角落,没看到粥粥的身影。
陈时序这个王八蛋,又在搞什么鬼!
既然是过年,先不跟他计较。易姚走进厨房,见方明州也在,立刻甜甜地喊了一声:“方叔回来啦,几年不见,您怎么越来越年轻了!”
方明州正切着菜,侧身扫了她一眼,认出是易姚,当即眉开眼笑:“你这丫头,几年不见,嘴还是这么甜。”
“哪有。” 易姚走到蒋丽身边,眉眼弯弯地笑道:“我这是实话实说。您还觉得我在恭维您?不信您问问蒋姨,您是不是越来越帅了。”
方明州听得乐不可支。
蒋丽手里的锅铲颠得飞快,抽空斜了她一眼。
“你别再夸这小老头了,把他夸得找不着北,回头在外面找个老太婆气我。”
“怎么会呢。” 易姚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甜腻腻地娇声道:“家里放着个花容月貌的大美女不疼,反倒去外面惦记老太婆?方叔才没这么没眼光呢。”
蒋丽心情大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去外面吃颗糖,饭马上就好。”
“嗯?” 易姚愣了愣,“我是来接粥粥的,家里还做着饭呢。”
“你还做什么饭?小序没跟你说吗?让你过来一起吃。” 蒋丽把锅铲往旁边一放,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推,“快快快,去外面待着,这里呛得很。”
易姚急道:“蒋姨…… 我……”
蒋丽将她推到大厅,“啪” 地一声拉上移门,把她的话头隔绝在了里面。
“……”
厨房里的忙活声混着油烟机的轰鸣,隐隐飘进客厅。与那头的烟火气不同,客厅里冷冷清清,易姚百无聊赖,目光顺着楼梯一路往上望去。愣了数秒,脚步轻轻一转,鬼使神差地拾级而上。
陈时序的房门虚掩着,易姚站在门外,轻轻叩门。
“粥粥?”
屋内很安静,能分辨出细微的响动,是布料之间的摩挲,轻柔又细碎。粥粥没有回应,回应她的是陈时序平稳的声线。
“进来吧。”
易姚没进门,仍站在门口:“你让他出来吧,我带他去下面玩。”
细碎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脚步声,易姚莫名提气,直至门被陈时序从里面拉开。
隔着门框,两人面对面站着。
陈时序还是那种不轻不重,辨不出情绪的语气:“他睡着了,进来等吧。”
易姚视线快速从他脸上掠过,垂落在木质地板上,右脚刚踏入门框,忽然想到什么,脚倏然一滞,默默收了回来,语气淡漠:“麻烦你把他抱出来。”
陈时序捕捉到她的小动作,视线微垂,落在她不自觉蜷起的手指上。
“还记仇呢?”
上次,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们针锋相对、互相挑衅,试图用最伤人的话戳破对方的伪装和自尊。
“是啊,你不是介意别人进你房间吗?” 易姚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不像某人,这么没分寸。”
陈时序静静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抱歉,上次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
易姚原地怔住,眉头紧锁,面露疑色,陈时序疑惑地挑起眉:“怎么?”
“你现在的样子才吓到我了。”
陈时序淡笑一声,把门打开,一副随时欢迎的模样。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易姚爱吃的黄油小饼干,见她仍站在门口没动,便又走过去问:“糖吃过了吗?”
他掌心摊开,托着一块小小的、鹅黄色包装的饼干,递到她面前:“吃吗?”——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姐妹帮我推文了?
第49章 野火
蒋丽备了满满当当一桌年夜饭, 菜多得这张圆桌险些摆不下。粥粥乖巧又讨喜,方明州越看越喜欢,就把孩子抱到自己和蒋丽中间坐下。
一桌人围坐着, 俨然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易姚向来能说会道, 话题总能接得滴水不漏。她缠着方明州打听这几年工程上的琐碎事,再顺势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直把人捧得眉开眼笑, 半天合不拢嘴, 方明州最受用她这套。蒋丽和陈时序都听出她话里藏着几分刻意的恭维,可她神色恳切,语气真挚, 让人挑不出破绽。
陈时序不加掩饰地望着她出神,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好几次心绪跟着她的语气起伏, 被她牵着走。
饭后, 方明州主动揽下洗碗的活,陈时序陪着粥粥窝在客厅看电视, 蒋丽却心事重重地拉着易姚上了二楼。
蒋丽的卧室临河而建, 东区传来的敲锣打鼓声, 隔着一层薄玻璃, 在房间里嗡嗡地回荡。易姚瞧她魂不守舍的模样, 暗自回想刚才饭桌上,自己和陈时序是否有什么越界的言行,可思来想去,似乎并没有。
蒋丽走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实的袋子,递到易姚跟前。
“拿着。”
易姚打开一看, 里面竟是一沓厚厚的人民币。
“蒋姨,这是做什么?”
蒋丽满眼心疼地望着她:“姚姚,这些年在外打拼,没少受苦吧?你妈在世时,跟我是掏心掏肺的好姐妹,虽说我们相处的时日不长,但她待我真心实意。你也一样,我早把你当成亲闺女了。”
“蒋姨”易姚心下一片柔软,“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想起方明州提起易姚前几年的艰难处境,蒋丽鼻尖一酸,长吁一口气压下哽咽,哑声说:“没有的事,就是看你一个人拉扯孩子,怕你手头紧,不够花。”
易姚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掉她眼角的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们雷厉风行的蒋女士,怎么说着说着就掉金豆子了?不会是听谁编了我的苦情戏?是不是别忘了,我还有个火锅店呢,一天能赚这个数。”
她俏皮地比画了个数字,又把那叠钱推回蒋丽面前:“我有钱,真要遇上过不去的坎,不用您开口,我肯定厚着脸皮粘着您,到时候可别嫌我烦,躲着我。”
蒋丽又气又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就会胡说八道。”
易姚笑笑,小声说:“别哭了,被楼下两个人看到以为我背地里欺负你呢。”
晚上,粥粥闹着要去东区看游灯,方明州和蒋丽二话不说,立马带着孩子出了门。偌大的宅子,一时间只剩下陈时序和易姚两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易姚朋友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拜年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得热火朝天。
“新年快乐,好久不见啦!”
“罗老板,您太客气了!”
“一定一定,改天我肯定登门拜访。”
“张总,您可好久没到我店里坐坐了。”
“徐姐,祝您生意兴隆!”
她窝在沙发里,单手托腮,越聊语气越懒,起初那番巴结殷勤的口吻慢慢褪去,最后只剩有气无力的敷衍。
陈时序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等她挂完最后一个电话,他才温声搭话,“不嫌累?”
易姚毫不避讳地乜他一眼,“我哪能跟你比?一肚子学问,闷头做事就日进斗金。我们这种人,全靠这张嘴讨生活,哪有资格说累。”
易姚地往嘴里丢了颗草莓,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陈律师要是嫌我烦,我立刻就走。”
“不嫌。” 陈时序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清淡却笃定,“我喜欢听。”
像从前一样,对她喋喋不休的抱怨从不厌烦,甚至觉得有趣。
易姚的笑容不自然地僵住,紧紧攥了攥口袋里那块黄油饼干。
陈时序把拨好的砂糖橘摆放在易姚跟前的茶几上,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易姚蓦地起身,双手插兜悠悠地往外走。
“我先走了。”
陈时序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淡声问:“去哪儿?”
易姚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不回:“去玩啊,大过年的,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浪费时间吧?”
“我呢?”
“你什么意思?”
易姚回过味来,低笑一声:“你是小孩吗,还得人带着?再说了,你又不喜欢热闹。”
话音刚落,门被重重甩上。
陈时序垂眼瞥向茶几上分毫未动的砂糖橘,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摸出烟盒,打算去门外抽一根。
刚起身,门缝就被慢慢推开,易姚杵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犹豫。陈时序略带不解地看向她,挑眉问:“被放鸽子了?”
“没有。”易姚挠了挠脸,赧然一笑:“时序哥,你会打麻将吗?”
陈时序静静地打量着她,没吭声。
易姚又追问一句:“会吗?”
“不会。”
就在易姚垮下脸泄气的瞬间,陈时序补上一句:“我可以学。”
易姚跟蒋丽打了声招呼,麻烦对方晚上看管一下粥粥,蒋丽自然乐意,粥粥欣喜若狂,易姚又在电话里叮嘱粥粥听话,不要闹脾气,粥粥满口答应。
从头到尾她都没提,是跟陈时序一起出门的。
大年夜,马路上来往车辆稀疏,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霓虹彩灯,易姚絮絮叨叨跟陈时序讲解麻将的基本要领,讲完,倾身向前,偏首去够陈时序笔直向前的视线。
“懂了吗?”
陈时序失笑,“嗯。”
这场麻将局是美心组的,美心是隔壁伴手礼店的老板娘,为人豁达热情,和易姚一样喜欢逛街、美甲、看综艺。相仿的年纪,相仿的性格,两个人背地里没少痛骂整条街的奸商老板,一来二去成了不错的朋友。
美心本来喊了隔壁几个相熟的老板一起搓麻将,谁知临出门,有个人放了鸽子。没辙,易姚只能拉上陈时序来凑数。
包间没选乌烟瘴气的传统棋牌室,反倒挑了个环境清幽的茶室。包间空间很宽敞,中间立着置物架充当隔断,一边摆着日式茶座,配着柔软的蒲团,另一边则放着麻将机。
易姚进门,立刻笑盈盈地一通招呼,像只林间的花蝴蝶,眸光熠熠,热络寒暄。
桌上几位美女的目光不约而同跟随陈时序的身影移动。美心冲易姚挤眉弄眼,“呦,这位是”
易姚自然地挽住陈时序胳膊,将他拉到桌前,介绍说:“我表哥,陈时序。”脸不红心不跳地仰头对上陈时序似笑非笑的目光,为他一一介绍。
陈时序冲几人微微颔首,不过分热络,也不完全淡漠,是一如既往的,恰如其分的礼貌。
美心支着胳膊,视线从陈时序英俊的脸上从容掠过,半开玩笑说:“女娲太偏心了,给你们家捏脸的时候真舍得花心思。你有这种出挑的表哥,怎么不早带出来让姐妹们瞧瞧。”
“也不晚啊。”易姚莞尔一笑:“我表哥最近在相亲,在座各位美女要是有想法,各凭本事,先到先得。”
陈时序极淡地扯了下唇,眸光晦涩。
“你倒挺会替我做主。”
“那是。”易姚语气不自觉扬高几分,“谁让我是你妹妹呢。”
“不是说三缺一吗?”易姚扫向桌上唯一的空座,语气轻快地打趣:“是哪位公主殿下刚放了鸽子,又回心转意了?”
对桌的女人忙讪笑:“是我是我!本来打算去寺庙抢头香,想着时间还早,手又痒,就先来摸两把过过瘾。”
就剩一个空位,陈时序又是她喊来的,总不好自己潇洒,把人晾在一边。可她脸皮向来够厚,朝陈时序无辜地眨了眨眼,盼着他能体谅自己的不得已。
“那个,你还玩吗?”
陈时序没打算迁就她,“不然我来干嘛?”
“……”
易姚不情不愿地拉来一把椅子,挨着陈时序坐下。麻将开始,她耐心地教他摸牌理牌,会在他码错牌时,轻拍他的手背,小声嘀咕几句,也会在他犹豫的间隙,自作主张地替他出牌。
陈律师今晚怕是只有重在参与的分了。
美心在一旁看不下去,调侃道:“你让你表哥自己玩呗,指手画脚的,万一输了,你给钱?”
易姚没好气地撇嘴:“我在教他。”
“对吧,表哥。”
她说‘表哥’二字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挫败,像只缠斗完没占到便宜的小猫,急需人撑腰。陈时序只是笑了笑,没给她撑腰的意思。
“我自己来。”
“”
“这牌玩的大,你可别乱来,一会儿输钱了别怪我。”
“不会怪你。”
“还是我来帮你吧。”
“我输得起。”
“”
麻将牌在桌上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动,周遭偶尔飘来几句闲聊打趣。
陈时序学得快,记性又好,牌打得越来越顺。几圈下来就摸透了诀窍,竟也赢了几把。他坐姿算不上板正,也不过分松散,左手随意搭在桌沿,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牌面,右手闲适地垂在腿侧,腕骨微露,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松弛。
易姚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面前的牌面,肩膀随着注意力,不自觉一点点向他靠拢。手臂轻轻挨,大腿也贴了上去,隔着薄薄衣料,触到那温温的硬实。脑袋微微一歪,发丝轻柔地蹭上他的袖口,细微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着他的胳膊。
而她沉浸在牌局里,浑然不觉。
陈时序摸牌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悄然弯起。他并未分神去留意她,反而像是在她无意构筑的这片亲近距离里,获得了另一种专注。他不挪不动,任由她贴着,任那点细碎的温热逐渐蔓延。
美心坐在陈时序上家,推出一张八万。陈时序目光掠过牌面,右手刚抬起,对家一声“碰”已出了口。
几乎同时,易姚的手就压了下来,不偏不倚,按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触上的那一霎,两个人不由一滞。像被什么极细微的电流麻了一下,方才沉浸在牌局里的神思迅速抽离。易姚余光飞快地瞥他一眼,手指一蜷本能回缩。陈时序忽然合拢手掌,把她要逃的手指握住,然后稳稳地,带着她整个掌心,一起按在了大腿上。
四周的洗牌声、说笑声,忽然就远了,模糊了。只剩下手心叠着手心,那一点扎实的,发烫的触感,和胸口底下,一时找不准节奏的怦怦声。
第50章 野火
麻将打到后半夜, 易姚沉默地坐在副驾驶,窗外的流光溢彩在她眼前闪过,车厢出奇安静。
美心发来微信, 是个表情包, 底下一行字–––有奸情!
「坦白从宽,这帅哥跟你什么关系?」
「表哥。」
「你就装吧!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
易姚能想象到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眉飞色舞的表情。
易姚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呢?」
「奸夫。」
「」
「姐妹, 你俩的眼神都要拉丝了, 都是成年人,真当我没开过荤?」
易姚无奈地勾了勾唇。
「隔壁酒吧的男模看多了吧,都看出幻觉了。」
「你就嘴硬吧, 别怪姐妹没提醒你, 睡睡得了,别睡出真感情, 你老公看着也不是好惹的。」
她还不知道易姚离婚的事。
仔细回想, 刚才陈时序握住她手的时候,她没躲, 反而鬼使神差地跟他十指紧扣。美心没说错, 他们当时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奸/夫/淫/妇, 表面不动声色, 甚至因为他抽不开手打牌, 易姚索性用另一只手帮他打牌,私底下却在暗度陈仓。
一时被荷尔蒙支配了身体,等理智回笼,易姚心下一团乱麻。
陈时序面色平静,等绿灯的间隙匆匆看她一眼,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云淡风轻地将方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也好在他没提起。
“不困吗?”
“不困。”
“很晚了。”
“睡不着。”
易姚挺直背脊,目光扫过复杂的中控台,手指探出又缩回,犹犹豫豫。直到她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陈时序,他才仿佛心有灵犀般按下广播键。
五年前,他就这样,总能无声地洞悉她所有未言的踌躇。
“驾照没考出吗?”
“嗯,科目三没过。”
“为什么?不熟练?”
“前面那傻子在我直线行驶的时候突然刹车了,我避让不及不小心打了方向盘。”
她说话时带着怨气,嘀咕道:“我下次去考,要在菩萨面前三拜九叩以表诚心。”
“其实我只是运气差点,以我的专注度,科目三早就过了。和我同期的几个女孩都是一次就过,偏偏剩我一个。”
陈时序享受她毫不设防的碎碎念,目光不自觉柔软逗留。
“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过完年。”
“陈时序。”
“嗯?”
易姚突然想到什么,侧着身靠窗支起脑袋,似笑非笑地问:“你刚才输了多少?”
“不少。”
“那你一个月赚多少?”
“也不少。”
易姚撇撇嘴,嘟囔道:“问了等于白问。”
陈时序嘴角含笑,口吻寻常:“以后你会知道的。包括我的房子、工资、存款,和所有。”
只要你想。
即便是后半夜,喧嚣退潮,却依然留有新年的痕迹,远处偶尔闪过的烟花,由远及近的松散爆竹声,深幽小巷里春晚的重播,未眠人的私语。恍惚间,易姚的思绪被扯回从前,少男少女天真地笃定,未来顺遂,永不分离。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家门口。夜色沉沉,两座老宅沉默相对。
陈时序停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那道纤丽身影摸出 钥匙,金属碰撞声清晰可闻。她推开门,打开灯,客厅暖黄的光流淌过石阶,悄无声息地抵达他鞋尖。
易姚半侧过身,目光直白,明目张胆地落在他脸上。路灯从斜上方洒下,像特意为这方寸舞台打的聚光灯,将两人笼在柔光里。戏已开场,台词却悬而未决,他们只是看着彼此,看了很久,久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半晌,易姚脑袋轻轻一歪,发梢滑过肩头,眼底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
“陈时序,你是不是没带钥匙?”
陈时序望着她映有光的眼睛,唇角同样弯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无声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所以呢?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衣角微微摆动。门内的光静静铺展,邀请一般,漫过门槛,漫进夜色。
易姚双手插兜,眼波流转,微微一笑后不等他答,自顾自进了门,门没合实,留下一条若有似无的缝隙。
陈时序进门换鞋,客厅没人,厨房飘来餐具碰撞的细碎声音,他循声走去,看到易姚正站在冰箱旁一通捣鼓。
“找什么?”
“酒。”
易姚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梅子土烧,这酒是方芳从老家带来的,农村自家酿的,没有精准度数。她喝过一次,口感不错,后劲很足。由于是白酒泡的,不敢贪杯,打算留着慢慢喝。奈何她记性实在太差,往冰箱里面一塞,混在各种瓶瓶罐罐之间,完全忘了这酒的存在。
这会儿,倒是记起来了。
陈时序看了眼玻璃瓶中泡肿的梅子,扭头去看易姚。
“这个点,喝酒?”
凌晨两点半,不像突发雅兴喝酒的时间。
易姚不以为意,夹了颗玻璃罐里的梅子塞进嘴,轻轻一咬,混着梅香的酒汁在唇齿间炸开,辛辣冲鼻,她眯起眼,“嘶”了一声。
陈时序瞧她苦痛又享受的表情,抽出她手里的筷子,夹了一颗塞进嘴,同样是爆裂的刺激,他却只是浅皱眉头,客观评价:“这酒度数不低,喝两口解解馋就好。”
易姚悻悻地瞟他一眼,弯腰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玻璃杯,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问他:“你喝吗?”
陈时序:“喝。”
冰箱里没有配菜,易姚懒得动手,从零食柜子里找了一袋果干,装盘充当配菜。
酒这玩意儿,干喝实在无趣,于是易姚把灯熄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边看电影,边喝酒。
屏幕的光线混着绯色鱼灯的光晕频频闪烁,投向四周墙壁。
易姚赤脚盘坐在沙发上,捏着一块果干细嚼慢咽,偶尔小酌一口,表情随电影中跌宕起伏的剧情而变化,时而微笑,时而蹙眉,鲜活生动,妩媚娇俏。
满满一杯酒,不知不觉间,全部下肚。
而陈时序静坐在沙发一角,半依着扶手,目光屡屡瞥向她。
播的是部知名英剧,屏幕上晨雾浓重,男主的身影自氤氲中渐渐清晰,走到女主眼前。两人目光交缠,紧紧拥抱,然后是一个绵长的吻。
易姚抱臂懒散地歪在沙发里,如雕塑般静了很久,胸脯轻轻一颤,莫名笑了声,偏过头,迎上那道久久凝滞在她身上,专注又深沉的视线。
她明知故问,语气散漫而戏谑:“好看吗?”
那双深邃黑沉的眼睛在某个瞬间愈发晦涩,他说:“看不清。”
易姚唇角极浅地一勾,扶着沙发靠背直起身,膝盖抵着沙发,一点一点挪近,羊毛裙摆摩擦过他裤子,最后停在他腿旁,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上。
咫尺之间,他闻到她身上温热的淡香,醇厚酒香和果干甜气。
她的脸停在他鼻尖前,红唇翕动,声音又低又缓:
“现在呢,看清了么?”
陈时序不言不语,而视线已然落到她饱满温润的唇上。
易姚:“你想尝尝吗?”
他的视线分毫未动:“什么?”
“我的嘴。”
话音落下,陈时序倾身向前,径直寻向她的唇。然而就在这时,易姚肩膀极细微地向后一缩,下颌轻低,那吻堪堪擦过她唇角。
“陈时序,我喝酒了。”
她顿了顿,修长睫羽簌簌垂落,声音又软又棉,像在确认,也像提醒。
“今晚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就统统不作数了。”
陈时序锁定她的眼睛,沉默半晌,极淡地哼笑一声。
“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完,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易姚后背不由发紧。那不是一个试探的吻,而是近乎执着的侵占,他的气息彻底盖过了先前那点浮动的酒甜,变得清晰灼人。
易姚拽着他胸前的衣料,下意识地推拒。又在唇齿交缠的某个瞬间渐渐发软,闭上双眼,全部接纳。他吻得很深,像是要印证什么,又像单纯为了抹去她刚才那句划清界限的话。
昏暗里只有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
他低声重复,“作不作数,也得等天亮再说。”
易姚趴在他肩头,觉得自己就像一滩雨后春泥,软趴趴的,一点也不硬气,她把这归咎于酒精的麻痹。
她在他耳边温声说:“陈时序,抱我上楼。”
陈时序揽住她的细腰往身体里带,笑说:“上去干嘛?”
易姚搂住他的脖子,娇嗔发嗲:“你明明知道”
陈时序语气很淡,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仔细琢磨,分明是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
仰仗着酒精的催化,易姚突然直起腰肢,双手捧起他的脸,静静地看着他。身后的电影放映结束,屏幕停在一帧黑色画面上,而鱼灯还亮着,周遭徒留一片暧昧的绯色。那双背光的眼睛,迷离沉醉,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她低下头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角碰了下。
“洗澡,做/爱。”
陈时序气息一滞,托住她的臀,走向楼梯,摸黑一步一步往上走。易姚挂在他身上,坏心思一起,温润的舌尖在他喉结上缓缓撩动,待他脚步一顿,她的唇顺着滚动的喉结轻轻颤动。
易姚得意地笑笑,“陈时序,你这几年有没有跟别人做过?”
“没有。”他音色低哑,极力克制住某种呼之欲出的冲动。
她说:“我也没有,我只有过你一个男人。”
陈时序彻底怔忡,“我只有过你一个男人”。那之前的对周励的嫉妒算什么?之前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幼稚的挑衅又算什么?代入易姚的视角,之前种种,他大概就像个可笑又可怜的疯子吧。
陈时序单手将人搂紧,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沉默良久后,忽然苦笑一声。
易姚扯了扯唇,伸手抚摸他瘦削的脸庞,在他耳边极尽魅惑地低语:“陈时序,不要破坏气氛。”
陈时序啼笑皆非,顺了顺她的后背,抬起头去追寻剪影中那张唇,他吻得很深很投入,试图以这种滚烫的方式还击她的撩拨。
空气被人强行剥夺,易姚无力招架,没一会儿又软了下去。
“陈时序。”
“嗯?”
“还好我不是男人。”
“为什么这样说?”
“如果我是男的,肯定只能对你硬,对别人硬不起来。”
他淡笑说:“你要是男的,硬不硬不知道,但这张嘴绝对能骗不少小姑娘。”
“哦,那我能当这是在夸我吗?”
陈时序仍笑,点头:“嗯。”
易姚笑声轻盈,“我这么甜的嘴,还想不想继续尝尝?”
陈时序挑起眉,“你说呢?”
“那你一定要把我吃干抹净。”时隔五六年,她似乎回到了当初,又开始不管不顾地大放厥词:“千万别放过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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