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风
病来如山倒。周宏生竟一夜之间倒地不起。
易姚并不清楚他具体得了什么病, 只知是糖尿病引发的并发症。常年被病痛折磨,他早已面无血色。去医院探望时,她几乎认不出他, 整个人像一截奄奄一息的枯木, 形容枯槁,皮肤泛黄,抬抬手都格外吃力, 仿佛稍一动作, 就会像脆弱的树枝般应声折断。
周宏生入院后,姚月便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家里只剩下两个高三待考的姑娘。有好几次,半夜醒来, 易姚都能听见周影捂着被子啜泣, 声音极轻,完全失去往日趾高气扬的气势, 像只羽翼未丰就失去成鸟庇护的雏鸟。她甚至不敢大声哭泣, 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巢。
前几次, 易姚假寐不忍打扰, 时间一长, 她于心不忍, 便轻手轻脚地钻进周影被窝, 从身后环抱住她。
有时候不说话,就默默地抱着。
有时候会说话,小声低喃:“好啦,你再这样我就睡不着了。”
陈时序在北城上了大学,自从入学后,蒋丽惊讶地发现这孩子变得异常恋家, 隔三差五就要回来,回来后也不呼朋唤友,只窝在房间,大部分时间都是闷着头看书。
易姚倒是会过来玩,一待就是一下午,或许是那段时光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多年后两人重逢时,那沉闷气氛让她感到陌生得诡异。
易姚高考前,陈时序回来过一次,一是为了抓她那点惨不忍睹的成绩。他想让她去北城,可北城是什么地方?哪能轻而易举说去就去,即便是再差的三流大学,当高考这道闸门一开,仍有无数考生挤破脑袋蜂拥而至。
更何况,易姚的心思跟本不在这上,赚点蝇头小利就沾沾自喜。小小的她哪里知道,社会这扇大门在出生时设了第一道屏障,在高考时设了第二道屏障。家境殷实的小鸟早已翱翔天际,成绩优越的小鸟也在密林穿行。唯有什么都没有的小笨鸟,还空着个脑袋摸索展翅的秘诀,扑腾几下摔落在地,一路摸爬滚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生好像没有回头路。
其次是为了看一眼病入膏肓的周宏生。
自从周宏生入院后,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被切断,生活变得异常拮据,姚月性子韧,受不了旁人怜悯的眼神。邻居们不好意思直接接济,便转而邀请两个姑娘上门吃饭。
周影住校,生活基本在学校解决,只有周末偶尔上一次邻居家。倒是易姚,高三一整年,几乎每晚都在蒋丽家吃饭,以至于她对蒋丽有着区别于普通邻居的深厚感情。
那晚,陈时序牵着易姚的手漫步在江边,夜色浸入缓行的江面,月光被切得细碎,如漾在水面的粉碎镜片,光泽微弱。
易姚走累了,不愿动弹,陈时序只好弯下腰背着她向前。
江水拍岸,凉风习习。
易姚搂着陈时序的脖子,温热呼吸惹得他心痒痒。
“陈时序。”
“嗯?”
“我好像去不了北城。”
陈时序失笑,“才意识到?”
易姚不服气地用脑袋顶着他的后颈,“你别跟别人好。”
“我不会。”
“真的?”
“嗯。”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陈时序将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到石阶旁,抚去石阶上的灰尘,拉着她坐下。
宽阔的江面上零星泊着几艘货船,一声鸣笛,悠悠传向远处。
陈时序再次将那张银行卡递到易姚手中,叮嘱道:“我明天就走,暑假再回来。卡里应该有四万多,足够你好吃好喝,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两个月。你要想吃点好的,就带上小影下馆子,再多买几件漂亮裙子,等我回来穿给我看。”
“如果姚阿姨那边有需要,也可以给她救急用。”
易姚怔怔地望着他,手心仿佛捧着他那颗柔软又热腾腾的心脏,噗通噗通,在一次次跳动中软化成一抔清泉,她喜极而悲、患得患失,深怕它从指缝中流走。
见她迟迟无话,陈时序问:“怎么?”
易姚挺身在他唇角一吻,又懒懒地支着手,漫不经心地开口:“陈时序,你要包养我啊?”
陈时序淡然一笑,徐徐微风将他唇角慢慢抚平,月光或是渔灯落进他眼底,有深沉的锋芒。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目光逡巡。
“包养就干这些?”
易姚调整姿势,双手托腮,捏着嗓子明知故问:“那你说嘛,包养要做什么?我又不懂。”
陈时序没有立刻回答,幽暗的眸子压下某种悸动,沉默半晌,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口吻寻常。
“占有你,包括你的身体。”
“就像梦里一样。”
“”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直白露骨,易姚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耳根在夜色的遮掩下迅速泛红。
直到他挑衅地扬起眉峰。
“现在懂了吗?”
易姚觉得陈时序有时候温柔得像只温顺的大金毛,有时候又像迅猛的猎豹,虎视眈眈,散发危险气息。但无论是哪种,她都全盘接纳。
“哦,懂了。”易姚不甘示弱,洋装镇定:“我成年了,况且我又不是很矜持的人。”
你想做,我随时欢迎。
陈时序安静地看着她,良久,笑了声,捏捏她的脸蛋说:“傻子。”
第二天下午,易姚送陈时序到火车站,临近发车,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没走两步,陈时序脚步一顿,大步流星地回头,拉着易姚走向偏僻的过道。
两人在无人的角落接吻,易姚踮着脚,陈时序单手托住她的后腰,吻得忘乎所以,吻到易姚稍作挣扎,含糊说:“你快走吧,要来不及了。”
陈时序只‘嗯’了声,继续侵占她的唇舌。
“陈时序!”易姚推开他,忽然眼睛一红,万般不舍地抱紧他,声音颤抖:“放假了就快点回来,别磨磨蹭蹭留在那里舍不得走。”
看着怀里发颤的人,陈时序脑中有那么一瞬的失智。
要不你跟我走吧。
转念又将这荒诞的想法压下去。
“好,放假我就回来。”他搂着她,用力吻在她发顶,语气却很轻:“好了,别每次分开都眼泪汪汪的,你不是向来很洒脱的吗?”
易姚轻哼,转而又冷笑,“你就知足吧,万一哪次我真潇洒地看着你离开,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陈时序淡笑:“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跟我分开。”
易姚嫌弃地觑着他:“你是不是浪漫主义过头了?这年头,谁还离不开谁呢!”
陈时序不跟她犟嘴,脑袋轻轻抵上她的,哄道:“是我离不开你。”
那年暑假,周宏生进了两次ICU,每次都要住上一周,且每次都在姚月身心即将崩溃时活了过来。周影一下子瘦了十几斤,两条腿像被纸皮包裹的竹竿,有时候,易姚看她站在病床前发呆,总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乌云笼罩在这个小家庭之上。
姚月不仅要忙前忙后照顾周宏生,还要背着两个孩子到处借钱,原本两夫妻的存款就只够勉强度日,现在周宏生一病,所有的担子都落在她一个女人身上。
日常用度是小头,ICU里一天四位数的开销才是实打实的烧纸窟窿。而且,两个姑娘就要上大学了。又是一笔实实在在的硬开销。那一整个月,她几乎借遍了所有亲戚,但凡认识不认识的都开了口。
易姚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看着没心没肺,但她心思细腻,能在姚月预缴住院费时捕捉到那一丝无力的叹息。
那晚,她给陈时序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开门见山地跟他坦白。
“陈时序,那张卡里的钱,我能全部拿出来用吗?”
不等他开口,易姚立刻解释:“你放心,等我赚钱了,会慢慢还你。”
手机对面无声无息,过了好半晌才说。
“你以为我给你卡只是为了表衷心?还是为了逗逗你哄你开心?”
易姚揉了揉指腹,怕他生气,一时间却嘴拙。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语气柔软下来:“你的东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没必要向我汇报。更不用跟我提‘还’这个字。”
日子一晃,又到了年初,而这一年,老宅的气氛阴郁到发闷。周宏生死了,死在阳春三月,柳条抽芽,春江水暖的季节。葬礼很简单,礼堂摆了几桌酒,一群亲戚在吊唁时装模作样地掉几滴眼泪,再热热闹闹吃顿饭,就结束了。
那段时间,易姚的记忆很恍惚,只觉得琐事一堆,跟着姚月忙前忙后,也不知道这些迷信的仪式是否真能让逝去的人在九泉之下得以永安。
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感到心安和慰藉。
周宏生的死对易姚来说是种解脱,她不必整天提心吊胆怕姚月也一病不起。也不需要隔三差五地关心周影的心理健康。她甚至自私地想着周宏生若迟早会死,不如早点离去,毕竟一个本不富裕的家庭被一个苟延残喘的病人拖着,是会被拖垮的。
葬礼结束,所有人都回归正轨,周影回北城继续当她的高材生,易姚留在本地一所三流大学虚度光阴。姚月则投奔外地亲戚打工还债。
老宅只留易姚一个人在住。
某日,易姚回家时看到几张生疏又熟悉的面孔,三五个大汉和两个妇女对着老宅比划。几人见到易姚,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才嬉笑着向她走近。
“姚姚回来啦。”
哦,记起来了,是周家几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只有逢年过节时偶尔见上一面。
易姚故作恍然,弯起笑眼,热络亲切:“叔叔婶婶,你们怎么来了?我妈和小影都不在家。”
几人又三三两两地对视一眼,一个个欲言又止,其中一个光头大高个站了出来,殷切笑容里带着点不可察的打量。
“姚姚,我们方便进去坐坐吗?”
周宏生都死了,易姚也懒得跟他们扯皮,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有事吗?我们家地方小,一下子招待不了那么多人。”
光头一顿,不愿再装,干脆把话说开。
“是这样,你爸生病的时候,你妈问我们这几家借了不少钱,当初说过两个月就还,现在都快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边上一位体型矮小的妇女附和道:“是啊,我们做亲戚的,想着人病着没好意思问你们要。现在人都没了,一分钱不还总说不过去,你说对吧。”
易姚没吭声,不知真假。
“周宏生欠了你们多少?”
“啧,什么叫老周欠了我们多少?”光头冷不丁笑了声:“问我们借钱的是你妈,总不至于耍赖吧。”
“哦。”易姚若有所思,笑得乖巧甜腻:“那你们应该找她啊,找我,我一穷二白的,哪有钱还你们。”
光头摆手:“没找你个人,我们想着你们要真还不了,干脆把房子抵给我们算了。”
搞半天是来要房子的。
西区早年就有传言要统一翻新整改,届时会像东区一样开发旅游业。不管是出租还是开店,那房子的估值要翻上好几倍,虽然只是传言,但大家相信并非空穴来风,只要耐住性子,迟早能靠这房子赚到钱。
房子不能白白便宜他们。
易姚礼貌微笑:“那到底欠你们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易姚心口一震,面上风轻云淡:“叔叔婶婶,不会是诓我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吧。”
这话对方听了不乐意了,叫嚣说:“我们有必要骗你吗?你现在给你妈打个电话,要是不能还,今天这房子就归我们了。”
易姚站在青石板路上,眯着眼说:“土匪还看日子抢劫呢,叔叔婶婶怎么说抢就抢啊。”
光头气势汹汹逼近两步,指着鼻子骂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易姚不动声色,冷眼看他。
身后几个人一同围了过来,像一群不怀好意的豺狼虎豹,试图用残忍的手段分食她这只小羊羔。
光头伸出手:“快,把钥匙给叔拿出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易姚绷着脸,咬着牙,对峙半晌,忽然双肩一塌,沉了口气,懒懒开口:“行吧。”
她摸了摸口袋,一把扔在地上。
光头白她一眼,没跟她计较,嘴里骂骂咧咧:“没教养的东西。”
易姚自然不理会,而是潇洒转身,走了。
几个人一下子涌进老宅,看完客厅看厨房,看完厨房看厕所,再上楼巡视一圈。有人起了歹心,却发现这座宅子早已家徒四壁,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是,若真有富余,又何须低三下四地借钱?
有人侃侃而谈,开始谋划老宅的处置办法,提议干脆将其变卖,按份额分取钱款,有人却表示反对,认为出租更具长远价值。一时之间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大家揣着各自的盘算,心满意足地往楼下走。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易姚拎着一只白色塑料桶,悄无声息地立在老宅门口,脸上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不等他们反应,易姚已拧开桶盖,将桶里的透明液体径直往宅院里泼去。透明的液体顺着门缝漫进客厅,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起初只是隐约的怪异,转瞬间便呛得人鼻腔发痛。
“是汽油!”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两个字。众人脸色骤变,慌张地对视一眼,哪里还顾得上争执,纷纷转身往楼下冲。
易姚眼疾手快,将空桶往地上狠狠一甩,随即摸出打火机,她没说话,只安静站着,视线平静地扫过几个人的表情。
错愕、震惊、迷茫。
很好。
“你疯了!易姚你疯了!”
“姚姚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孩子,别冲动!快把火机放下,有话咱们慢慢商量!”
光头强压着惊慌,试图稳住她:“姚姚,杀人放火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易姚无所谓地耸耸肩,“叔叔婶婶,是你们逼我的。你们要是把这房子抢走,我就真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与其被你们逼得露宿街头,活活穷死苦死,不如今天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倒也干净。”
“有话好好说!” 光头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妥协,“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易姚抬眼,冷声道:“你们现在就走,别再打这房子的主意。钱,我会还给你们,但我需要时间,两个月,就两个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春风
众人散去, 老宅重归死寂,墙壁的时钟无情走动,滴答滴答, 发出恼人动静。
易姚用力撞上门, 用身体死死抵住,粗重气息慢慢平复才走向木头沙发,一屁股跌坐进去。
庆幸、后怕、迷茫, 然后是无止境的放空。
她抱着腿, 埋首歇了会儿,眼泪竟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又被她一把抹掉。
没时间自怨自艾, 得想办法赚钱。
她给姚月通了个电话。询问她事情是否属实, 姚月那头先是沉默,似是而非地扯开话题, 最终在易姚平静而笃定地再次追问下, 默认了。
“妈!你借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说?”
姚月在那头无声啜泣:“你放心,妈妈会想办法还的。”
“你怎么还啊?”听她一哭, 易姚又恼又气, 口无遮拦, “周宏生把你害死了!把我们家害死了!”
“姚姚!”
这房子本来就是周宏生的, 就算他死了, 也该是周影的,即使有姚月的份额在,也轮不到她操心。易姚努力说服自己,算了,大不了拿去抵债,干嘛硬咬着不放, 周影和姚月都没发话呢,轮得到她做主吗?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摊汽油处理,万一不小心走火,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晚上,易姚给周励打电话,想问他最近缺不缺人,干什么都行,只要能赚钱。
电话没打通,她又发了短信,也石沉大海。
无计可施,易姚直奔周励住处。
周励的老宅在雨巷最深处,这两年,易姚多少也听闻一些关于他的身世。据说他并非出生在雨巷,四岁时因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被如今的爷爷捡回家养老。
可惜没等他长到有能力侍奉爷爷的年纪,老人就离世了。八九岁起吃百家饭,十一二岁便不学无术,十三四岁更不务正业。十七八岁练就了一身旁门左道的本事。
好像所有没有被爱呵护与管教的孩子,都因自控能力差而误入歧途。
他当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他底色不坏。
这是易姚对他的评价,并非是因为偶尔从他那里捞到的蝇头小利才有所偏私,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和想象中的混混不一样。即使操守底线同样低下,但周励身上有种被痞气刻意掩盖的善心。
譬如,雨巷所有的流浪狗都是他养的,且无一例外,他甚至叫得出每条狗的名字。这点才是易姚最诧异甚至佩服的地方。
问他缘由,他只说养着玩,或者讨债的时候唬唬人。
夜深露重,春寒料峭,易姚披着薄外套,揣着手机小跑去周励家。这一片位于雨巷最深处,因地势偏低,梅雨季易积水,常年潮湿浸水,这边房子更为老旧,好大一片区域都被政府划定为危房,为此组织迁走了一波居民,后来因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又有一波人主动搬走。几番下来,这片老屋里只剩周励一家还亮着灯火。
夜黑漆漆,静悄悄,脚步踏过青石板,回响飘荡在街角。
易姚埋头走路,越走越没底气,但一想到白天几个亲戚的嘴脸,便一咬牙快速跑了起来。
周励老宅一楼灯火通明。易姚远远望见登时松了口气,走近后瞧见大 门门缝漏出的微光,二话没说,推门而入。
毫无预兆地,她撞入几双狠戾又阴冷的眼睛里,像蛰伏的野兽盯住了猎物,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视线仓促一扫,周励正被人死死揪着头发,被迫跪倒在地,眼角、鼻梁、嘴角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易姚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根本不等她反应,为首的大个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易姚吃疼,随即被人猛地拽倒在地,手臂隔着布料擦过地面,一阵火热的痛感直钻心底。
“操!”
周励心头一惊,转而急中生智,狠狠瞪她:“你他妈有病?找我找到家里来了,欠你的钱我会还,还不快滚!”
“嘶”
易姚抱着疼痛的胳膊艰难地爬起身,站定后,二话没说冲着拽她的人‘呸’了声,随即甩给周励一个巴掌。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周励一脸懵怔,也打得一众人挑眉看戏。
“好你个周励,到底在外面得罪多少人!叶哥说了,今晚要是见不到你,就把你家给拆了,谁来都不管用!”
为首的男人饶有兴致地看戏,听两人对话琢磨着,这小姑娘跟周励应该不是一伙的,态度便有所好转,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小姑娘,我还以为你是周励什么人呢。”
周励原想撇清关系让她走,没想到她没走,反倒又演了一出,一时间不知道这人要耍什么花样,心下又急又恼却不敢表露什么,他用力挣了挣,大喊道:“你他妈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易姚毫不手软,伸手又是一巴掌,火辣辣的触感在手心燃烧,她扭头忿忿地盯紧刚才拽她的男人,冷笑一声说:“你们谁啊?也敢在叶哥的地盘打人?”
“叶哥?”为首的肌肉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腮帮子,似乎根本不把‘叶哥’这号人物当回事。
“哪个叶哥?”
易姚心里七上八下,慌得手抖,却仍稳住气息。
“还能是哪个叶哥?”
叶哥是雨巷乃至兴市有名的狠角色,明面上是个有头有脸的商人,但私下里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做。黑白两道都敬他三分。易姚和周励自然不可能认识这号人物,只在场子里赚油水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也屡次见人拿叶哥当幌子,唬住闹事的刺头,且屡试不爽。
肌肉男似乎回过味来,正色道:“你跟叶哥认识?”
“不认识。”
易姚不敢说谎,她的穿着打扮、样貌气质,撒这个谎无疑漏洞百出,很快会被人识破。
她说:“叶哥是我家老板的大哥。”
她转头指着周励:“这人不长眼,敢睡叶哥的女人。”
肌肉男半信半疑,原本嚣张的气焰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那你来干什么?”
“讨债!”易姚睨向周励:“他欠我好几万,今晚拿不到,一会儿叶哥来了怕是没机会了。”
“巧了不是。”肌肉男说:“这人出老千,我们也是来讨债的,不过看模样”
他悠悠地打量着这座空房,面露遗憾:“今晚估计是拿不到了。”
“对了,你说叶哥要来?”
易姚咽着唾沫,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压下腿软的冲动点了点头。
“我也是听我哥说的,万一叶哥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做了,那我不是什么都拿不到了。”
“文明社会,不至于。”
肌肉男笑了声:“叶哥什么时候过来?知道吗?”
“那谁知道,或许十点,或许十二点,或许马上就到。”易姚说话时感到牙齿在颤。
肌肉男思索片刻,缓步走到周励面前,双手支着大腿,弯腰盯紧周励的脸,随后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又挺直腰板,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算你走运。”
边上一个矮小的跟班扫了眼易姚,在肌肉男跟前小声嘀咕。
“就这么算了?”
“打成这样应该能交个差,房子在这儿还能跑了?”肌肉男下巴往外一点,“走吧,别跟人碰上面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几个人一走,易姚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像中学时跑完八百米后那般极致虚脱,所有细胞在同一时间卸了劲,呼吸急促,双腿发麻,又像被人毒打一顿,气力被抽了个干净,浑身泛酸。
周励跪爬上前,第一时间看她状况,又忍不住骂娘:“你是不是有病,叫你走不走!你一个小姑娘,万一”
话未完,边上人忽然身体一抖,哭了起来,起初还是无声啜泣,慢慢的,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易姚失控般大哭起来。
周励心软了,一时无措,手忙脚乱地哄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骂你。”
他拽住她的胳膊,把人缓缓拽过身来:“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易姚甩开他的手,大骂:“垃圾,一天到晚不学好!”
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骂自己。
周励登时火冒三丈,难听话刚到嘴边,又按捺下火气,放低了声音:“我垃圾我垃圾,行了吧。”
他强势捏起她的下巴,左右打量,暗自庆幸,还好,漂漂亮亮没破相。
“别哭了。”
易姚的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慢慢地就真的安静下来,默默吸了吸鼻子自嘲地道:“我真倒霉。”
等她静下来,周励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钝痛,倒吸冷气后问:“大晚上的,你来干嘛?”
是啊,我来干嘛?
易姚咬着牙扪心自问,是不是还要干招摇撞骗的勾当,是不是还要配合周励出老千?
来之前她甚至想着,要不来一票大的,可现在
“没事了。”易姚斜眼看他,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你还好吧?”
一个关切的眼神,周励竟不自觉躲开了。
“死不了。”
“哦。”易姚拍拍屁股爬起身,“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万一哪天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周励被她的话气笑:“说几句吉利话行吗?”
“我说真的。”易姚有些后怕:“你这样混下去,迟早要出事。”
周励哼笑一声没说话,眼看着她要走,急忙叫住她:“大晚上都找到我家里来了,是不是缺钱了?”
易姚微微一顿,不置可否。
“多少?”
“不用你管。”
周励觑着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多少,我想想办法。”
易姚嫌弃地瞟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吧,泥菩萨过江了,还逞能。”
第33章 春风
夜深人静, 易姚独自一人住在老宅,今晚的风不安生,时而撞击大门, 时而扯动窗户, 发出‘嘣嘣’闷响。
这一天变故太多,易姚神经绷紧,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倏然惊醒, 神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塞回身体。
无数次醒来, 她都会打开手机,点开陈时序的电话,怔怔看上半天, 最后默默熄灭屏幕。
何必呢?他给的够多了, 没必要再给他添乱。
易姚泼汽油的消息不胫而走,传言和真相大相径庭。自那天离开, 几个亲戚越想越不服, 回家后便对她好一顿编排。将私心包装成对周影的维护,不想她的房子被周宏生结婚不到两年的外来人霸占。与其被姚月占着, 不如先交由他们保管, 等周影长大, 结婚生子再将房子归还。
况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都是屁话!
易姚听到谣言时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谣言并非真相, 但说的人多了,便成了人们信以为真的“真相”。一些不明就里的街坊邻居心中本就失衡的天平,就此有了正当的倾斜理由。这也无疑助长了这群亲戚得寸进尺的气焰。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对房子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即使周影出面解释也会被这群人几句‘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们不会真要你的房子’,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诸如此类冠冕堂皇的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最后撂下一句,“真要房子也不是不行,把钱还了,大家无话可说”给噎住。
可,哪儿来的钱?
好几次易姚都想放弃,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了,房子本就不属于我。算了,周影自己都不着急。
算了。
可算得了吗?
她站在门口,仔仔细细端详这间老宅,粉墙黛瓦,屋檐缝隙中破土而出几株绿油油的小草和青葱的树苗,微风拂面,晃晃悠悠,像在冲人点头。开心的时候像在欢迎,难过的时候就像告别。下雨时,大雨敲打黛瓦,噼里啪啦,声音欢快雀跃,雨帘簌簌落下,在屋前汇聚成小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浸入大地。
浮萍都渴望落地生根,更何况是人。
老宅在,至少有个家的样子。
蒋丽几次三番劝易姚去她家住,都被易姚拒绝了,她怕房子一空,就会有人乘虚而入。万一被人鸠占鹊巢,再要将人赶走简直比登天还难。她从小对法制新闻耳濡目染,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到,这群泼皮无赖势必会找个耄耋老人丢进老宅,如此一来,就算警察来了也只能口头警告。
直到一天晚上,有人借着酒劲用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了老宅的大门。当晚,街坊邻居被桌椅刺耳的拖移声和易姚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惊醒。当大家急急忙忙赶到老宅时,只见醉酒男举着双手,一脸无辜地否认,颇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但易姚哭得梨花带雨,能有什么误会。
这事后醉酒男被刑拘,几个亲戚也消停了一阵。终于意识到易姚不是好惹的主,对房子的执念渐渐演变成对讨债的迫切渴求。
出事那几天,蒋丽不顾三七二十一,执意将易姚带回家。她把陈时序的屋子简单收拾好,铺上崭新的床单和被子,要求易姚住下。易姚没再推脱,心有余悸地住了两个晚上。
后来的某个深夜,易姚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熟悉的气息,一股清浅而干净的香味,是陈时序身上的味道。
于是她给他拨去了电话。
窗外重重夜幕,寥寥星光,她像往常一样说着闲话,说近来结交的朋友,说新奇的事物,美味的佳肴,说新闻里的奇闻逸事,说电视剧的狗血桥段。谈天说地,就是不提被催债和一个个难熬的夜。
以往陈时序听她说完便会微笑着附和几句,而今晚,电话那头的沉默格外漫长。
“陈时序?”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易姚手指微蜷,静默几秒,侧身把手机换至另一边,贴着耳朵扯起笑,语气轻快造作。
“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陈时序没接她的话,转而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
“哦。你说那事呀。”照旧是洒脱而轻松口吻:“蒋姨不是告诉你了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悄无声息。
青石板被人一脚踩过,步子不徐不疾、不轻不重,又戛然而止。
易姚不再逞强,鼻子发酸发胀,轻声诉说:“陈时序,我好想你。”
有声音传来,是钥匙扭转锁芯的响动,清脆短促,不确定是来自楼下还是电话那头,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
电话里外,两道声音竟意外重叠。
某种不可置信的想象一旦生根,便一发不可收拾,易姚迅速起身下床,趿拉着棉拖,走到房门前。
心脏莫名跳动,不得章法。
她忐忑而缓慢地转动门把手,转到一半又惊慌地缩回手。肯定是最近压力大,精神恍惚了,万一门外没人岂不是更失望?
她惶恐不安又胡思乱想,犹豫的间隙,那道门在昏暗的夜里无声开启,陈时序推门而入,目光锁定在她身上,随后负手将门抵上,反手一锁。
是久违的、平稳而浅淡的语气。
“不是想我吗?干嘛站着不动?”
刚才因酸涩发胀而迟迟未落的眼泪瞬间充盈眼眶,易姚迅速扑上去,没好气对着他的小腿又踢又踹。
“陈时序,你怎么才回来?”
陈时序安静地看着她发泄,既心疼又愧疚,他弯腰一把搂过她的双腿,结实的臂膀托住她的臀部,将人稳稳托起,疾步走到窗前,将她放在书桌上。
暗沉无光的房间,仅凭屋外一盏幽暗的路灯,竟能将对方的眼神悉数解读。易姚不做他想,双手捧起陈时序的脸颊,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涎丝在舌尖拉扯,丝丝不断。陈时序的手温柔地嵌入她的发丝,贴着她的头皮游至修长光滑的后颈,吻亦如此。
渐重的气息声中,易姚勉强分辨出他低沉蛊惑的声线。
“几岁了?”
“十九。”
他“嗯”了一声,想在确认,嘴唇轻轻厮磨她的耳鬓。一侧的吊带被他的手缓缓拂落,他的吻慢慢蔓延至她的唇角,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另一侧的吊带也随之滑落,易姚只觉浑身一凉,柔软的布料褪至腰际。
他双手撑在桌沿,借着微光,开始欣赏起这具身体。
这具梦寐以求的身体。
目光一寸寸缓缓游走,小心翼翼,又满含珍视。
易姚虽做足了准备,可被他这般直白地注视,还是羞赧地小声问道:“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跟梦里的一样。”
耳边是她低低的笑声:“一样吗?”
“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靠近,低下头。
易姚不及反应,闷哼出声,身体忍不住瑟缩,却被他单手箍住细腰。
耳边是叫嚣的溪流,时而清脆悦耳,时而蛊惑低吟。
陈时序忍住气息,眉棱浅皱,亲吻易姚耳鬓,又低低地笑了声,“叫轻点,一会儿被听见了。”
易姚立即收敛,脸颊发烫,讪讪瞪着他,用嘴堵住他话。
他再次从吻中抽离出来,注视她的眼睛。
“易姚,给我。”
他在索取,不是征询,是指示。易姚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人在动情时的记忆和理智急转直下,易姚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陈时序抱上床的。只记得两个滚烫的灵魂如同两块燃烧的碳火,彼此相依只会散发无尽燥热和难以平息的渴望。
整张床都在晃动,‘咯吱’作响。
易姚忘情地睁开眼缝,头顶的纱幔轻盈晃动,像初冬的晨雾,低低地覆在水面。
陈时序鼻息粗重,低下头凝望她眼底水波,“什么时候穿给我看?”
易姚咬着牙回答他的问题:“什么?”
“你在花溪街卖的那些衣服。”
易姚一时兴起反问他:“哪件?”
“都行。”
“什么叫都行,嗯你好像一点也不挑。”
陈时序忍俊不禁,亲了亲她的耳廓,转而沉默,额头细密的汗水随之滚落,黑沉的目光压下来,“其实很多时候,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我就受不了了。”
易姚怀疑他身体里是否还藏着个危险人格,每每说这种骚话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口吻寻常到像问今天吃什么,喝什么。
她不甘示弱,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仰头在他耳边低语。
爱情好像从始至终都是汗津津、黏糊糊的。
正如现在。
温存时刻,陈时序心疼地摸摸她的脸,小声问:“这几天是不是吓到了?”
易姚挪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没说话。
那晚,易姚累得睁不开眼,后半夜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陈时序问她到底欠了多少钱。得知是二十万也没太大表示。
他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表示。
日出前,易姚突然惊醒,忍着酸痛着急忙慌地把垃圾桶里的避孕套打包收拾塞进陈时序衣服口袋,勒令他起床离开房间。陈时序被她一惊一乍的表现弄得无奈发笑,“至于吗?”
“当然。”易姚把他的衣服扔到床上,“再不起来就被发现了。”
陈时序将人一把扯进怀里,被子一盖,重新合上眼。
“再睡会儿,放心,小姨醒得晚。”
经历这毫无节制的一晚,易姚确实没力气跟他犟,莫名其妙又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睡在人家家里,怎么能一点自觉都没有?她火烧火燎地起床,穿衣洗漱,奔下楼时放缓脚步,深呼吸,嘴角弧度微微上翘才不徐不疾往下走。
蒋丽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醒了?”
“嗯。”视线掠过沙发,陈时序坐姿疏散,留意到她的目光后,礼貌而生分地抿起唇角,颇有一副好久不见客套姿态。
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论演技,易姚自然不遑多让,故作惊讶地看着陈时序,声音甜腻、拖腔拉调:“时序哥哥回来了?”
蒋丽把菜端上桌,又转身进了厨房,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早上就坐在电视机前了。你们好久没见面了吧,我把最后一个菜做了,你俩好好聊聊。”
等她转身,易姚冲陈时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陈时序接受讯号,也跟着笑了笑。
*
晚上,易姚住回了老宅,接下来的一周内,几乎每天她都和陈时序厮混在一起,从早到晚,无休无止。阵地不单单只满足于床上,偶尔在门板上,在浴室,在沙发,在任何无人窥见的角落,随时随地,肆无忌惮,甚至可以在薄纱轻笼的窗台,在直白露骨的镜前。
易姚甚至会在陈时序攀顶时故意压尖嗓音,对着他的耳边吐息挑逗,“哥哥,我这样会不会把你榨干啊?”
有时,陈时序会反思,他从小冷静克制,对任何事或物都保持着应有尺度和分寸,绝不沉溺其中,唯有在对易姚的索取上,无论是身体还是感情,分毫不能自持。
她就像一条冰凉的小青蛇,紧紧地纠缠,一点一点,慢慢的,将他所有理智和欲望一并吞没。
她动情时,眼眸中全是浸润的水,说的话大胆又撩拨,让陈时序一度怀疑,她好像非他不可。可转头他去了北城,他就变成了被动的那一个,他的电话她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事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没看到。
到底哪个才是易姚?
也或许哪个都是。
但无妨,如果爱情的天平终将失衡,他身为男人,完全可以兜住她,只要她认定的是自己,多一些,少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隔天,陈时序的假期就要到期,易姚依偎在他怀里,拿手机看视频,眼神专注得似乎要钻进屏幕,爆笑场景更是开怀大笑,无忧无虑得像把催债的事抛之脑后。
易姚看得正投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而下,将屏幕熄灭,转而将手机放置一旁。
“干嘛?”易姚不解,语气幽怨:“我才看一半。”
陈时序垂着眼眸,平静扫视,适时地提醒她:“我明天要走了。”
易姚唇角微动,把零食搁在床头,拍拍手勾住他的脖子。
“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哦。”她挺身亲在他的唇角:“我要不要拍点性感照给你解馋?”
“不用。”陈时序掐着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抬头:“需要我会来找你。”
易姚一顿,想起当初那番关于‘包养’的对话,立刻情景带入,嗲声嗲气地扮演起来:“陈总,人家会想你的,我最近缺个包包,差不多这个数字。”
她随意比划了几根手指。
陈时序被她做作的语气和表情成功逗笑,半晌,眼睫微敛,目光转而深邃异常。易姚眼睁睁看着他从床边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二十万,先拿去还钱。”
易姚愣住:“你说什么?”
陈时序提了口气,淡声道:“卡里有二十万,先把钱还了,不然我不放心。”
易姚静默两秒,不确定地歪着脑袋问:“陈时序,你入戏啦?”
“哪儿来的钱?”
陈时序的表情在她目光追寻下逐渐深刻,清俊的五官淡然无声,他只是沉默,再沉默。
某些不好的念头在脑中破土而出,易姚笑容僵滞,语气冷峻疏淡。
“陈时序,你哪儿来的钱?”
陈时序:“你不用管。”
易姚颦蹙起眉,小心试探:“问你爸要的?”
兼职?奖学金?
二十万,任何借口都显得单薄可笑,陈时序不再隐瞒,应声道:“嗯。”
“条件呢?”
他会那么好心,轻轻松松给你二十万?
陈时序不自觉滚动喉结,避重就轻道:“儿子跟父亲要点钱,很正常,况且他不缺。”
“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陈时序?”
见他许久不应,易姚干脆把话挑开:“你不会答应他不改姓了吧?”
“我不要。”一股无名火蹿至心头,易姚把卡塞回他手里:“快去还给他,就说一分钱没动,你说的那些话不作数。”
“快呀!”
此刻的陈时序仿佛就是横在她面前的一座沉默大山,一声不吭,纹丝不动,安静地等她发泄。
“陈时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易姚抱着手臂,有意与他保持距离:“是不是充当一个拯救者能让人念念不忘?从此以后好拿捏我,让我对你死心塌地?”
陈时序冰凉晦涩的一双眼眸怔怔地定在她脸上,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曲解他的好意。决定借钱的那晚,他坐在陈京延那套小洋房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晚上的烟,几次三番犹豫徘徊,他不甘心放弃改姓,又怕雨巷这群土匪对易姚图谋不轨。无数次打开关闭打车软件,为了谁?难道不是为了她吗?
陈时序:“说完了?”
易姚沉着脸,鼻息粗重。
陈时序拧着眉,刻薄的冷言冷语他能脱口而出一箩筐,但他不忍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只好默默地泄了口气。
“说完了就去把钱还了。”
木已成舟,钱是还不回去了,没必要再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易姚仿佛又一次看到那颗鲜活的、柔软的心脏在跳动,它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她又怎么忍心再用去尖锐的字眼伤害它。易姚后悔又心疼,一把扑进他怀中,轻声道:“陈时序,我还不起的。”
我还不起的,这钱我还不起,情也还不起。
他吻了她的额发:“我从没想过让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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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野火
人并非长情的动物, 见异思迁才是本能。
这是易姚上大学时,室友百灵每次分手后都要重申的定论。而百灵每次都和同一个人纠缠,那人易姚见过, 长相一般, 谈不上周正,身高一般,不到一米七五, 谈吐一般, 时不时总要冒出几句雷人的发言。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能把‘见异思迁是本能’奉为信条的大美女拿捏得毫无招架之力。
或许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劫。一段感情若能在争吵和折磨中旷日持久,那必然是缘分还未殆尽, 等到了某个节点, 可能是一次冷战,一次争吵, 也或许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气话。两个人就走到了尽头。从此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即便是再小的城市, 缘分尽了, 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易姚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 支手托腮, 注视着笔筒里的烫伤膏, 没来由地思忖,她跟陈时序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是怎么突然走完的。
“你最近不对。”店长瞧她又在发呆,耐人寻味地笑笑:“怎么啦?跟老公吵架了?”
开店这几个月,周励隔三差五就要过来宣示主权,易姚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像只大型犬,尾巴一摇绕着易姚屁颠屁颠地打转。店员都看在眼里,知道老板和老板娘这一对养眼的璧人感情甚笃。每每店员挤眉弄眼地起哄,周励都会咧着嘴痞痞一笑,心情大好地点奶茶,买零食,所以大伙儿都盼着他过来刷纯在感。
她和周励的情况,易姚从未对外谈起,一是懒得解释,二是不愿让粥粥承受异样的目光。
易姚回过神,视线从烫伤膏上掠过,轻描淡写:“没。”
说曹操,曹操到。
周老板西装革履派头十足地出现在店门口。易姚扫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眉宇间有细微的褶皱,在进门的刹那迅速平展。
“励哥!”粥粥喜出望外,从凳子上跳下来,兴高采烈地蹦跶到周励面前伸出臂膀求抱。周励弯下腰,单手一揽把孩子稳稳托起。
“有没有想我?”
“嗯。”
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刻,店长识趣地抽身,做闭店前的最后检查。
周励抱着孩子走上前,用手敲打易姚面前的账本,待她抬头,他挑起眉尾,深情又缓慢地打量。
“几点了?一天到晚耗在店里,不累吗?”
“还行。”易姚收拾桌面的纸质台账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抬眸询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周励掐了掐小家伙的肉脸,没脸没皮地说:“想你们了呗。”
“我听阿桂说,你们公司新来一个姑娘,为人踏实能干,对你很上心。”易姚瞟他一眼,注意到他平淡的神色,“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还能考虑什么?”易姚不想把话挑明,“你年纪又不小了。”
周励沉下脸,眸光暗淡:“你是不是忘了,我结婚了。”
易姚抿唇,不再看他,“那就去离婚。”
周励定在她脸上的目光微微一敛,淡声道:“行。”
易姚动作一滞,掀起眼皮,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他发懒又无所谓地耸肩:“你要真看不上我,咱们就找个时间去离婚。”
他突然正色道:“我说真的。”
易姚提了口气,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半晌,笃定道:“遇到事了?”
周励避开眼神,哼笑说:“别自恋了,老子能有什么事,单纯不想做舔狗了。”
“你别一个人撑着,有没有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她神色平静,语气柔软:“以后不正当的行当别做了,踏踏实实地干点实事。”
“胡思乱想什么呢?”周励岔开话题,朝外努努嘴:“时间不早了,走吧。”
老天入秋转凉,雨巷人流萧瑟,霓虹彩灯孤芳自赏,沿街店铺门庭冷清,夜市陆陆续续收摊,茶楼准备打烊,二楼的木窗被人悄悄收起。
周励将粥粥架在脖子上,双手把持住小家伙的双腿,突然往前一颠,吓唬他玩。粥粥慌忙抱住周励的脑袋,又怕又兴奋,连连叫唤。
“危险。”易姚眉心微隆,抱手警告:“下来,危险。”
两人正玩得兴头上,自然不肯乖乖听话,周励双手托住小家伙的腰,小跑起来。
三个人一路走走闹闹,穿过冷落的街巷,穿过安静的拱桥,从东区一路走到西区。
夜色浓重,四下无声,月色和路灯融为一体,给乌黑瓦面镀上锃亮光泽。这个点,西区大部分宅子都已熄灯就寝。
周励和粥粥自觉安静下来,压低声调皮地相视一笑。
瞧边上人缄默无声,周励眼睑低垂打量她略带忧郁的神色
“怎么了?”
易姚吐息,异常郑重:“阿励,我是你亲人,你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周励心下一动,大手突然盖住她的脑袋,亲昵地揉了揉,将她头发打乱,又心满意足地看她吹胡子瞪眼。
“真没事,既然你那么心疼我,要么今晚”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似是挑衅。易姚看她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狠狠地往他脚上一踹,听他吃痛求饶,才乜着他骂道,“活该!”
“时序舅舅。”
粥粥一句突如其来的呼唤,在场三个人不约而同定在原地。
不远处,陈时序正在点烟,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进易姚眼底。他今天一件淡蓝色棉质衬衫搭配直筒休闲裤,原以为没有西装的束缚,整个人会少几分迫人的气场。而此刻,他深邃暗淡的目光在浓密睫羽掩护下竟还溢出冷冽的寒气。
周励下意识瞟向易姚,后者不动声色,全当没看见。
陈时序扯了扯唇,吞云如雾,飘渺烟雾顺着气流而上,在路灯下游弋成丝丝缕缕鬼魅魂魄,最终消散于无形。
等三人走近,他看向粥粥,浅淡的神色中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和:“今天怎么不来时序舅舅家里玩?”
粥粥奶声道:“妈妈说不要总麻烦别人。”
陈时序微笑着点头:“舅舅家怎么能算别人家呢?”
“这话说的。”周励哼笑着将孩子抱下来,待他稳稳落地,牵起他的小手,叮嘱说:“除了爸爸妈妈,别人都是外人,对外人就要有礼貌,对吧?”
粥粥小脑袋一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时序抿唇,视线毫无顾忌地扫向正准备开门的易姚。
“腿好了吗?”
上个月的‘陈年旧事’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刻意提起,但易姚并不介意浪费几秒钟敷衍他。她半侧过身 ,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挺好。”
“你呢?”她边取钥匙边问:“日子定下来了吗?到时候记得给我们一家三口发喜帖,粥粥最爱这种喜庆场合了。”
大门打开,易姚夺门而入,进门后给周励使了个眼色。
“快回家,今天有点晚了,早点洗洗睡吧。”
大门一关,街巷再度寂静。
陈时序站定不动,眼睁睁看着老宅的灯次第亮起,忙碌的身影在白色窗帘上跃动,如老旧皮影戏。烟灰簌簌落下,他感到有些疲惫,夹烟的手抬至眉间,闭眼拧了拧鼻梁,嘴角后知后觉地抿成一抹细微弧度。
黑夜将他燃起的期冀一点点消融,他凭什么仅凭陆沉三言两语就断定他们迟早会离婚?刚才人家一家三口不是很和谐温馨吗?
陈时序掐掉烟,最后望了眼卧室的窗帘,转身回到家中。
昏暗的宅子里,有些微的朽木陈腐气息,淡到不易察觉,可视力一旦受阻,注意力就会凝聚在其他感官之上,譬如,嗅觉。
还有听觉。
沙发上的细碎响动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陈时序顺着声音望去,月光透过窗洒落沙发一角,也洒落在蒋丽惨白的脸上。
“你跟顾青是怎么回事?”
上次两家人见面,蒋丽自认全程笑脸迎人,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无可挑剔。可不知何故,原本该趁热打铁敲定的婚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不了了之。这就像满心期待的烟花表演,在翘首以盼里哑然熄火,甚至连一点炮仗的声响都没留下。
给顾青打电话,电话不接,发短信,短信不回。好不容易约她见上一次面,对方也只是三两句打发了她。
“阿姨,其实您应该回去问问陈律师,想必他比我更有发言权。”
问题一直都出在陈时序身上,蒋丽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毛病,也不屑用这种卑劣手段强迫他就范。但今晚,他必须给出个满意的答复,纵使不是顾青,也不能是易姚。
陈时序打开灯,客厅瞬间透亮,他沉了口气,直言不讳,“我跟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
说完,缓步走到蒋丽跟前,随她一同落座,放缓了语速认错。
“小姨,抱歉,是我骗了你。”
蒋丽睇着他,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非要隐瞒欺骗,小姨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陈时序失笑,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背,半开玩笑:“当初不是你说的,再不带女朋友回家就别认你这个小姨。”
蒋丽瞬间语塞。
“好,我以后不逼你。”她深深注视着他,张了张口,又憋了回去,几次三番,最后不得不问:“那你给小姨说个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姚姚?”
陈时序掠过窗外漆黑的老宅,问道:“你不喜欢易姚?”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回想起与易姚的点点滴滴,蒋丽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喜欢她乖巧伶俐,喜欢她体贴入微,也喜欢她粘着人满嘴讨巧。
“可她结婚了。”
可她结婚了,纵有千万理由都不能觊觎别人。
“嗯。”陈时序默默应着,手指不自觉敲打大腿,静默片刻,语气平直道:“那要是她离婚呢?”——
作者有话说:段评开了
第35章 野火
陈时序因为那句荒诞又狂妄的发言, 被蒋丽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也因此被她勒令不准再踏足雨巷。其实他并没打算在蒋丽面前袒露什么,但或许那晚夜色太过浓重, 压抑多年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又刚好被蒋丽问及,便干脆坦白了。
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她离不离婚,跟自己又有多大关系。
陈时序偶尔还是会回雨巷, 有时是回来取一些资料证件, 有时会回来取几套衣服,有时是看看蒋丽,有时只是单纯想回来。
这段时间, 有意控制的烟瘾没有减轻, 反而愈发嚣张,站在门外抽烟似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时候是一根, 有时候是两根,更多的时候取决于对门母子到家的时间。
但他内心并不想承认什么。
巧合罢了, 不足为奇。
易姚带着粥粥回家, 看到路灯下挺阔的身影, 会不自觉降低脚步, 轻快随性的步伐变得刻意而小心, 落落大方的目光也不动声色地落至他处。
倒是粥粥,每次看到陈时序都会甩掉易姚的手,小跑到他跟前,热情开朗地唤他“时序舅舅”。
陈时序的孩子缘并不尽如人意,他很少笑,淡漠的神色和寡言的态度让很多孩子都避之不及, 一个冷峻的眼神就能打消小孩热情的好奇心。
但粥粥却喜欢他,好几次从蒋丽家回来都会跟易姚分享,与陈时序在一起的点滴。
“时序舅舅好厉害,他房间里有好多书,还会带着我看。”
“妈妈,时序舅舅原来在首府大学上过学,你怎么没有跟他学啊?”
“易姚,你知道吗?时序舅舅他跟人打电话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你会吗?”
这时易姚就会窝在沙发里,啃着薯片看着综艺,悠悠地驳斥他:“我会这些干嘛?他这人就爱臭显摆,说不定乐在其中呢。”
粥粥眉心凝成一团:“你怎么这么说他?”
易姚挠挠鼻子,不再搭腔。
时间一久,陈时序只要见到远处熟悉的身影,不管这根烟烧到哪里,都会主动掐掉,然后轻轻掸去身上的烟味。等粥粥小跑过来,两个人就会在门口的石阶上席地而坐,聊会儿天。
而通常这时易姚也会任由粥粥‘胡闹’,瞥去一个冷淡的眼神,自顾自开锁进门,然后将门虚掩,留下一条橙黄温暖的缝隙。
粥粥会跟陈时序分享幼儿园的生活,会将新学的儿歌唱给他听,会提及课余的趣事,会把火锅店的种种都告诉他。
粥粥:“最近总有叔叔来找易姚,易姚一点也不喜欢他,但是他是客人,所以易姚只能对他笑。”
陈时序:“他不知道你妈妈结婚了吗?”
粥粥不懂反问:“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不也知道了吗?
粥粥:“易姚去酒吧了,穿了很短的裙子,店长让她穿长一点,易姚说她的腿天生就是用来露的。”
陈时序深蹙起眉,提醒道:“下次跟她说,穿太少以后容易得风湿。”
粥粥:“风湿是什么?”
这样的对话数不胜数。
某次,他突然挨近陈时序,难过又小声地在他耳边轻轻诉说。
“易姚昨晚做梦了,还哭了,哭得好伤心。醒来以后还抹了好久的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梦见她的妈妈了。”
陈时序愣怔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等他伸手去抓时早已消失无踪。
“你外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试探道:“你见过吗?”
粥粥摇摇头:“妈妈说外婆不要她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然她一个人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带着我。”
陈时序沉默了很久,半垂的视线划过孩子稚气的脸蛋落入那道橙黄的缝隙,好像能穿过门缝窥见里面的人。他开始拼凑他们失联的这五年,五年前他们分道扬镳,姚月也在那时发生意外,或许是在周励的帮助下易姚才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一切水到渠成,两人结婚生子。
他慢慢支起手,扶住额,再缓缓闭上双眼,胸腔沉沉地出了口气。
粥粥瞧他沉闷发愣的模样不禁要问:“怎么啦?时序舅舅。”
“没什么。”陈时序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脸,温声说:“以后能不能把易姚的消息悄悄地告诉我?”
小朋友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哥哥。”
秋冬交接,雨巷的淡季悄然而至,沿街商铺无论白天黑夜都门庭冷落,巷子深处的小食店、特产店、文创店,无不生意惨淡。
火锅店也不例外,但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口碑,让易姚的小店不至于颗粒无收,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营收扣除房租水电和人工,所剩无几,堪堪度日。
易姚做完账,暗自惆怅,发财的梦又变得遥不可及。
不过淡季也有个好处,现在她有大把富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易姚决定去学车。
她的同龄人大多数在大学里学了驾照,室友也不例外,当时易姚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用周励的话来说就是掉钱眼里。除去课业和工作时间,只要得空她就会和陈时序‘厮混’在一起,仅一个眼神就能火速纠缠到床上,日夜颠倒,没羞没臊。所以那几年几乎抽不出时间来学车。
兴市驾校遍地开花,教学质量参差不齐,易姚挑了家靠近半山公园的驾校,一是因为驾校距离雨巷不远,二是因为驾校广告上登了几个男模的照片。偌大的广告牌,男人们一个个面容俊朗,肌肉贲张,关键边上还有几个惹眼的大字——教练实拍。
那还不得去尝尝咸淡?
人是有趋附于美的本能的,更何况是易姚这种视觉动物。
驾校名叫‘春风驾校’,寓意蓬勃、兴旺、生生不息。易姚拿着宣传单,盯着右下角几张赏心悦目的脸,手指在帅哥的斜方肌上轻轻摩挲,好像隔着画面能摸到实处。最后没来由地哼笑一声,说:“春色学校差不多。”
等真的见到教练时,易姚大跌眼镜,先不说身高长相,关键是那一圈连皮带都无法圈住的肚皮,和一对走起路来能上下抖动的胸。她第一次对‘虚假宣传”如此深恶痛绝,恨不得当场退钱。
当然受害者不止她一个,和她一起的三个女大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奔着宣传来的。
好在女生的话题多如牛毛,衣服鞋子化妆品,明星综艺电视剧。连着去了几趟,易姚和他们火速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车上说说笑笑,一天的学习并不算枯燥。
又一个天气清朗的日子,易姚早早赶到驾校,教练临时来了通知,说有点事耽搁,半个小时后才到。易姚无处可去,干脆走进教学楼,从无人的办公室里拖来一把椅子,搁在廊下,晒着太阳刷着短剧。
日头高升,百无聊赖。
林间的虫鸣鸟叫逐渐被闹市的喧嚣掩盖,驾校外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三个小学生穿着校服从门口路过。
易姚把手机揣进口袋,旁若无人地翘起二郎腿,直到余光中一道明目张胆的视线引起她的注意。她眯着眼,慢悠悠地扭过头去。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打探的眼神如出一辙。
好熟悉,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
许东岳自觉失礼,后知后觉地讪笑一声,冲她礼貌颔首。伸手不打笑脸人,只是看一眼,算不上冒犯,易姚抿唇不动声色。
许东岳款步走近,颇有风度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驾校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觉得你眼熟所以估计是认错人了。”
易姚稳靠在椅背,没有起身的自觉,笑了声说:“没记错,我是易姚,你是许东岳吧?陈时序的发小。”
许东岳眉梢微挑,听她一说,全对上了,脸色有一秒的不自在,即刻全然舒展,不知是在佩服对方的直率坦诚,还是叹服她的笃定从容。当年,这群发小没少劝陈时序和她分手,奈何陈时序就跟着了道似的,就是对她死心塌地。
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不必介怀于心。
可,是小事吗?
他亲眼见过冷静自持的陈时序如何发狂地给一个注销的手机号打电话。
旁人看来不痛不痒的事,当事人未必就能轻易释怀。
“来学驾照?”
“嗯。”
实在无话可说,许东岳干笑着点点头,客套道:“那我先上去了,你这边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说,祝你早日学成。”
易姚根本不带看他的,等他说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以示未被自己丢掉的素养。
许东岳踱步踏上楼梯,走到拐角时脚步一顿,拿出手机对着廊下的身影按下快门。回到办公室,他先去角落倒了杯水,俯瞰窗外低处的矮楼,毫无思绪地放空片刻,又回到桌前,一屁股陷入沙发椅中。
当时大家都挺纳闷为什么陈时序会对易姚情有独钟,倒不是说易姚不好,只是她的好太流于表面,除了美貌似乎没有值得深究的东西。没有学识,自然谈不上内涵,每次看她混迹在雨巷,不是在做些掉价的小本买卖就是当礼仪小姐站台,不是卖弄口舌就是炫耀美貌。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市侩和曲意逢迎的讨好。
关键她身边似乎不缺男人,雨巷口碑极差的周励就经常在她左右。
而陈时序身边并不乏才貌兼备且温柔得体的优秀女人,不夸张的说,光高中三年追他的女孩就多如牛毛。不知何故,他偏偏就倾心于易姚。那时,大伙儿总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易姚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他表面不为所动实则醋意大发,但内心的波澜总会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哄好。
他们见过她对陈时序撒娇的模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泪盈盈的,根本不必解释和诉苦,她只要对他眨眨眼睛,陈时序就能溺死在这汪春波里,哪里还有半点脾气。
突如其来的兴致,让许东岳给陈时序拨去电话。
电话打来时,陈时序正驱车赶往律所。就在昨天,他经手的一个标的极为可观的案子成功胜诉,律所特意安排吃饭、泡吧、KTV。陈时序向来不喜欢喧闹嘈杂的场合,可他是这个案子的主理代理人,实在不好拂了大伙的兴致,便一同前去。聚会闹到很晚,一瓶红酒下肚,到家后倒头就睡,连六点生物钟都没能将他唤醒。
“喂,东岳。”
“呦,大律师终于肯接电话了,我这都打了第几个了,才舍得接?”
他的语气向来公事公办,平直镇定。
“抱歉,没接到,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你的腿怎么样,还有没有酸痛发胀的情况?”
“没了。”陈时序不经意垂眸,视线短暂掠过西裤包裹的腿上,淡声说:“多久的事了,早不疼了。”
“那就好。”
车窗外景致甚好,银杏叶黄灿灿,如金色雨随风簌簌而下。
“要不要来我驾校这边坐坐?”
“改天吧,最近忙。”
“哦~”
许东岳漫不经心地扬起语调。
“对了,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谁?”
“猜猜看。”
陈时序平静吁气,实话实说:“我不想猜。”
许东岳轻笑:“你这人的脾气啊得改改,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委婉表达,不顾及别人想法,以后是要吃亏的。”
他总是这样,直白得傲慢,实诚得刻薄。要不是有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在外面很难吃得开。
陈时序失笑:“你也得改改。”
许东岳不解:“我改什么?”
“改一改好为人师的毛病。”
“”
“不跟你绕弯子了,易姚今天在我这儿学车呢。”
“嗯?怎么不说话?”
“时序?”
电话中有提息声,并不沉重,细碎而缓慢。
“是吗?”
“要不要来我这边坐坐?”
当初陈时序被甩,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五六年过去,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如今的他前途无量,应该不会介怀。许东岳只当自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
“她还不至于让我特意抽空去看一眼。”
一个上午转瞬而逝。陈时序工作素来专注,等他彻底忙完,才发现早已错过午饭时间。他抿了口微凉的咖啡,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许东岳的话,像丝丝缕缕的风,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弦。先前,工作的琐事堆砌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这些细碎的声响牢牢屏蔽在外,可一旦这屏障轰然坍塌,那股风便陡然变大,一阵一阵牵动着他的心绪,无从忽视。
陈时序眉宇轻拧,解锁手机,锁屏前的最后画面是一张照片。安静的走廊,朦胧的光晕和疏懒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修身毛衣连衣裙,身段玲珑,曲线曼妙,日头下周身晕染出蓝白的光晕,像调过色的艳丽画幅。
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转向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充沛,清朗无风,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再远处的群山连绵无边。那么好的天气,困在高楼里会不会太虚度光阴?
陈时序思忖,出去放放风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半山小道蜿蜒曲折,秋冬交替的季节,正是江南变色的时候,老天爷大刀阔斧地一笔,便晕染出各种色泽,枫林的红,银杏的黄,杉树的褐,芦苇的白。
车子一路穿行,陈时序的心浸没在山色中,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陈时序见到易姚时,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花架下的石阶上晒太阳聊八卦。她单手托腮支着脑袋,认真投入。
陈时序没走近,倚着车门点了根烟。
聊得正欢,有个女生突然羞涩地垂下脑袋,小声道:“看看,那边,有帅哥。”
易姚目光懒懒地觑了过去,视线却在触及那道身影时顿了顿。陈时序一身黑色行头,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笔挺的西裤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脚下皮鞋擦得锃亮,连同他那辆黑色的车,一并掩映在苍翠竹海之中。
视线悄然收回,易姚用手挡住刺眼的日头,意犹未尽道:“继续啊,怎么不聊了?”
几个人继续话题。
两分钟后,易姚收到了陈时序的短信。
「吃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
33章可以看了
下本开双人游戏,有兴趣点个预收。
第36章 野火
易姚懒得搭理, 从花坛中抽了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面上戳戳画画。
怀里的手机连续震动,易姚不耐地看了眼。
「陪我吃个午饭。」
「需要我过去邀请你吗?」
她下意识地抬头, 对上他守株待兔般从容的眼神, 易姚按捺下心头不悦,给他回了条短信。
「不好意思,我得学车。」
「一会儿我让东岳单独安排一辆教练车给你。」
「你可以学一整个下午。」
坦白说, 易姚心动了。这里的教练一个课程需要带四五个学员, 一天时间除去吃饭休息,轮到自己上手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个小时。若真能单独给她安排车,她至少可以少来一趟。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易姚拍拍屁股起身, 冲几个女生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 先出去一趟。”
“易姚姐, 去哪儿?”
“刚才没吃饱,去外面填肚子。”
两人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 陈时序偏过头, 眼尾的视线堪堪落在她肩头, 浅蓝色的毛衣服帖地包裹她嫩白肩膀, 领口宽大能窥见她精致细长的锁骨。
陈时序抿唇提醒:“这样穿不冷吗?”
易姚抬眸瞥他一眼, 保持微笑:“不冷。”
“领子有点大了。”
易姚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领口是道完美的弧线,既能展现她漂亮的锁骨,又不过于暴露,刚好处于既能让人艳羡又不至于让人想入非非的绝佳尺度。
她毫不掩饰地乜他:“你不用龌蹉的思想去看待它,它就不大。”
陈时序极轻地哼笑一声:“我对你很难不龌龊。”
街边香樟树下骤然刮起凉风, 枝叶沙沙作响,漏落街道的光斑在地面频闪,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稳时的雪花点。
易姚轻嗤:“那顾青呢?”
陈时序看着地面的光点,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是在意她,还是在意我的感情生活?”
易姚事不关己地耸耸肩,语气轻飘飘,“我都不在意。”
她带他拐进一家街头面馆。从装修环境到墙壁积灰的厚度来看,应该是家老店。两人落座,易姚抽了两张纸巾递到陈时序面前的桌上。
“油重,自己擦擦。”
易姚扫了眼墙上的菜单,介绍说:“这家店的腰花面不错,挺合你口味的,银耳汤做得也好,甜而不腻,你也喜欢。”
陈时序唇角微扬,享受此刻的闲散时光。
面前的人和身后的光似乎都柔软得恰到好处。
易姚自作主张地帮他点了单,点完,双手支在桌上,欲言又止地较真道:“你刚才自己说的,给我安排一辆教练车,可不能反悔。”
陈时序从筷架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剥去包装纸,仔细剔除筷子上的倒刺,平静询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一个小时前,就在这个位置,易姚点了一样的面和汤。
陈时序:“陪我再吃点。”
易姚:“我吃不下了。”
陈时序扫了眼菜单,又让老板加了一份甜腻的芋圆,并把手里的筷子摆放在易姚面前的碟子上。
“多少吃一点,一口也行。”
“那教练车的事”
“你放心,我会安排。”
“哦。”易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不会蠢到认为陈时序来这里纯属巧合,既然他来,她拦不住,他给的资源她也无法抗拒,又没有暧昧不清的纠缠,她问心无愧。
这家店的芋圆易姚没尝过,用勺子舀起一颗送入嘴中,满口的芋头香气,口感软糯弹牙,意外地好吃。
她眉梢一挑,又往嘴里送了一颗。
易姚有个毛病,吃到好吃的东西容易眉飞色舞,虽然年纪渐长有所收敛,但眉眼中的满足显而易见。
眼看着她正要舀起芋圆,陈时序突然温声道:“好吃?”
“嗯。” 易姚点点头,下意识地就把舀着芋圆的勺子递到了他嘴边。
就在这个动作快要落定的瞬间,思绪倏然回神,惊觉这举动过分逾矩。递出去的手蓦地一顿,手指微微绷紧,正要往回抽,手腕却被陈时序牢牢握住。
不容挣脱的力道和晦涩不明的眼神。
他握着她的手腕,缓缓将那勺鲜润的芋圆带到自己唇边,轻轻含住,细细咀嚼,若无其事地给出评价:“有点甜。”
最后才松开手,易姚迅速收回手,视线越过他落在店门外。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一个小插曲罢了,不足为奇,也没必要记挂于心。
陈时序细嚼慢咽,不动声色地查看起手机程序,纠正道:“是阵雨,应该不耽误学车。”
“那就好。”
从面馆出来,易姚的脚步变得急促,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驾校,许东岳安排的教练车就安静地停放在围墙角落。
陈时序领着易姚走到车前,稍弯下腰,从左侧轮胎上取出车钥匙。随即按下解锁键,车子大灯一闪,‘咔哒’一声,门锁自动松开。
他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冲易姚使了个眼色。
“上车。”
随后绕着车身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易姚撑着驾驶室的车门弯腰去够陈时序从容淡定的目光,疑惑道:“教练呢?”
陈时序淡声招呼:“你先进来。”
易姚眉头蹙起,颇有种被愚弄的后知后觉:“陈时序,你跟我开玩笑?”
陈时序抿唇,语气很淡,字里行间又是理直气壮的镇定。
“我只说帮你安排教练车,没说过给你安排教练。”
“你”
“你先进来。”
眼看着她要甩门,陈时序耐住性子好好解释:“你就算现在去你教练那边也得排队。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你,不如趁现在熟悉一下科目。况且我就在边上,不说有多专业,基本的知识还是有的,你若是开得不对,我能及时纠正你。”
他看了眼车窗外的天,继而提醒:“变天了,若是轮到你刚好下雨,还得等雨停。”
易姚单手支腰,无奈地巡视场地,不远处,她的教练正坐在副驾驶打盹,全然不顾学员死活。另一处,三五个人候在等待区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
算了。
易姚坐进驾驶室,用力甩上车门,提了口气后利落地系上安全带,脸上的愠色却尚未消解。
真是气糊涂了,一系列动作做完,易姚对着车里繁琐的按键开始发起了呆,从方向盘上松开的手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放在何处。
陈时序忍俊不禁:“点火。”
易姚舔舔唇,按下点火开关。
车子启动,轰鸣的引擎声在车内响起。易姚小脸绷紧,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挂档,轻踩油门,转动方向盘。
陈时序瞧她紧张,安慰道:“放松,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易姚没听他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目视前方,绷紧的弦因他这话松动一秒,偏偏还要抽空呛他几句。
“陈时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
“无耻。”
陈时序并不否认:“现在知道也不迟。”
车子缓慢行进,碾过一地落叶,从墙角的土路驶入平整的水泥地。易姚学车全神贯注,因为雨巷一旦进入旺季,她就脱不开身再来学车,只能紧赶慢赶在这两个月内把科目二、三考出。
几个项目走完,竟丝毫没有差池,就连侧方停车都能丝滑入库。
陈教练在一旁欣慰点评:“不错。”
易姚开启新一轮练习,悠悠地来了句:“我本来就很聪明。”
陈时序失笑:“怎么突然想学车?”
车子拐了个大弯,平稳度过适应期,易姚方向盘打得得心应手,也能抽空从容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攒够了买车钱。”
“粥粥就读的公办学校是雨巷附近最好的幼儿园,设施完善,师资雄厚,都是些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不是科长处长的孙辈,就是某某二代,接送他们的都是保姆车。粥粥不是个势利的孩子,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连两三岁的孩子就能认汽车品牌。我不想他在学校被看低。”
陈时序的目光不经意瞥了过来,她语气随意,仔细琢磨又掺杂着微妙的执拗。
“不需要多贵的品牌,但至少得有。”
陈时序安静地看着她,平静吐字:“周励没有吗?我记得他的车是路虎。”
易姚咬了咬唇,方向盘一偏,跑出跑道,她面色如常地解释道:“我又不开他的车。”
陈时序:“他没能力给你买吗?还需要你攒。”
蠢蠢欲动的火山即将喷发,暗藏其中的真相呼之欲出。他要听她亲口承认她和周励感情不合,做实这段婚姻即将结束。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名正言顺的契机干预其中。
易姚仍目视前方,指尖平静地点着方向盘。
“跟你有关系吗?”
一滴雨猝不及防地砸在车窗上,“啪” 的一声,彻底撕碎山野间短暂的宁静。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不过数秒,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
阵雨突如其来,声势浩大。
雨刷器被仓促地打开,在玻璃上划出凌乱的弧线,视线被雨幕搅得一片模糊。易姚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却又因视线受阻变得被动而茫然。
陈时序纹丝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雨帘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上手帮忙的打算。
车子仍在缓慢行进,引擎的闷响混着雨点的噼啪声,填满了狭小的车厢。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一个冷着脸、咬着牙没吐出半个求助的字眼。另一个则袖手旁观,眸光深邃如窗外的雨,辨不清情绪。
空旷的水泥地,白色教练车犹如一条慌不择路的幼犬,迷失在荒芜山野,蹑手蹑脚又莽莽撞撞。
细密的雨帘中突然窜出一根不起眼的栏杆,车子快要撞上的一瞬,陈时序迅速踩下副驾驶旁的刹车,两个人身体猛地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着跌回椅背。他紧跟着拉起手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
“挂档熄火。”
音色冰凉。
易姚照做,按下熄火键,车内徒留一层不变的雨声。
这场雨下了整整十分钟,雨势渐止时,车窗已然布满水雾,细细密密薄薄一层,像个毛玻璃罩,牢牢罩住车内光景。易姚用手擦去驾驶室旁一小块水雾,窗外,山色空濛,翠竹掩映在苍茫云雾之中,不远处几棵褪色的水杉遥遥而立。
雨停了,可以继续了。
易姚的视线仍胶着在远处翻涌的云海间,手指下意识地探向手刹的位置。刚一落下,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片细腻温热的触感。
是陈时序的手。
他也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山雾晕得柔和。她微凉的指尖落上去时,他没躲,也没动。易姚手指微微一颤,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像羽毛般极轻地拂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待彻底意识到那分明是手背的经络时,她的动作倏地顿住。
下一秒,陈时序反手一握,稳稳扣住她的手。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竹叶的声响,两人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谁也没转头。云海在远山之巅缓缓流淌,而交叠的手心里,正萌生出一股久违的热意。
阵雨渐息,雨声缓缓静下来,车内隐约能听到对方的气息。视线从很远的地方收回,落到车窗上,被她擦拭过的一小片玻璃又染上薄薄水雾。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触碰到陈时序温热的手背。大脑放空片刻,易姚几不可察地提了口气,回过头。
陈时序凝视着她的手,拇指温柔地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待她转过头,半垂的眼皮微微掀起,直视她的眼睛。
人们天生对昏暗、密闭、潮湿的空间浮想联翩,易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相当随意:“这车像不像老天给我们开的房间。”
一间抛开尘世杂念,无关婚姻,无关恋情,无关亲情,只单单是你和我,男和女,我们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房间。
一句调侃话彻底搅动陈时序眼底的沉静,易姚犹记得这是他欲海翻涌的眼神。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主动吻了上去。
吻落下的瞬间,陈时序本能地闭上了眼,双手自然而然地捧住她的脸颊和下颌,指尖稍稍施力,轻轻嵌入她细腻的皮肤。带着点怕她挣脱的慌张,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确认。
确认这不是五年来循环往复的梦,不是一觉醒来便会化作泡影的虚妄。
唇角沾染上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唇瓣循着她微启的弧度,感受到久违的柔软湿凉。
等这个吻结束,他将不再执着于要她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会告诉她,他自愿介入她那段支离破碎的婚姻。他会坦白,他跟顾青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纠葛。他会信誓旦旦地保证,任何事或物都不会横亘在他们之间。
于是他在这个吻上加重力道,去感受,去交付。可这个吻到这儿戛然而止。
易姚平复气息,嘴角勾起一抹难辨的弧度,凉凉的手指划过他的侧脸,整个人重重地跌回驾驶座。
她照旧是那般满不在乎的语气。
“怎么样?满意了?”
陈时序眉棱一皱。
“我和顾青,哪个吻得更深得你心?”易姚冷不丁笑了声:“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就是想插足我的婚姻吗?我如你愿了,怎么还不高兴了?”
陈时序默不作声,目光死死定在她漫不经心的脸上。
易姚浅浅一笑,用手推了他一把:“哎呀,别不高兴嘛,你大费周章地请我陪你吃饭,帮我安排教练车。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还是说,你并不满足于此,还想跟我上/床?”她四下一顾,继而说道:“这里不方便吧。”
不知沉默了多久,陈时序突然降下车窗,从西裤口袋摸出一包烟,不紧不慢地点了根。
有丝丝凉凉的雨花顺着风飘进来,一同卷入的还有呛鼻的烟,身体隐隐泛起竭力的疲惫感,易姚默默地转向另一侧,望着车窗上的细密的水珠。
烟烧了一半,陈时序没来由地冷笑一声,淡淡地说:“彼此彼此吧,既然你也喜欢这种背着另一半寻欢作乐的感觉,那我就勉为其难配合你一下。”
“毕竟我看你吻得也挺心急的。”
易姚被烟呛得难受,也把车窗降下,冷冽的风混着潮湿的土腥味灌入车内,发丝被吹得凌乱,几缕飘进唇角。
陈时序手肘抵着车窗,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往车身上一碾,丢进烟槽。
“既然你那么放得开,不如约个时间?”
易姚将头发挽在耳后,扯唇应声:“好啊。”——
作者有话说:33章能看了。
3月底了,有没有马上过期的营养液,卑微乞讨。(没有也没事啊!!!!我随便掏的
离开两天不看后台,回来再一一回复,最近评论多起来了,如果没有回复估计是没看到。段评我就不回啦,不然一篇文章都是作者在哪儿叽叽歪歪
第37章 野火
往后一整个月, 陈时序都没再出现在雨巷,每天从火锅店回来,粥粥总要探头探脑地询问易姚:“时序舅舅今天怎么又不在?”
易姚瞟过那盏幽暗的路灯, 随口解释:“他是大律师, 最近比较忙吧。”
粥粥晃晃她的手,失落道:“可我有点想他。”
易姚唇角微抿,没再接话。
江南的冬天阴潮湿冷, 新一轮流感席卷而来。
粥粥从小乖顺, 性子温和,带起来并不难,唯独体质欠缺, 隔三差五就要感冒发烧。幼儿园小班这一年, 各类传染病一次都没绕开他,流感、手足口、水痘, 每次折腾都得熬上整整一两周。
易姚不敢懈怠, 给小家伙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勒令出门必须戴口罩。
粥粥笨重地扭动身体, 无奈地小声叹气:“易姚, 这样有点热。”
“不热。”她的话就是圣旨:“万一感冒了, 你又得去看医生。”
她抱着手臂, 严肃恫吓:“你想打针吗?”
小家伙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眨了眨, 摇头说:“不想。”
易姚:“不想就听话。”
气温骤降,这几天火锅店客流有所回暖,易姚每天盘货算账,抽空还得去学车,一天下来累得话都懒得说,手指因为按计算器按久了还隐隐发僵。
一个爱唠嗑的话痨突然沉默寡言。店长拖着高脚凳挨近她, 挤眉弄眼地打探道:“怎么啦?最近状态好像不对?”
“忙啊。”易姚敲打计算器,拿笔标注:“喘口气都难。”
“不是。”店长摇头笃定:“忙是假象。”
易姚手上动作没停,哼笑一声:“那什么是真相?”
店长说:“那就得问你自己了?这些账目平时我也没少做,我说帮你分担,你偏不让,难道是怕我坏账?”
易姚悠悠地看她一眼,揶揄道:“怎么?你还有这想法?”
店长连忙摇头:“哪儿敢?我只是觉得你在用忙碌逃避一些问题。”
易姚翘起细长手指,摆了摆说:“不要自作聪明,我不过是亲力亲为的好老板,给你减负,你还不要啊?”
“再说了。”易姚眸光一敛,认真问道:“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在逃避了?”
店长从笔筒抽出那只烫伤膏,在她面前使劲晃了晃,“你只要眼睛瞟过这玩意儿,就会对着它发呆。这玩意儿是有什么秘密吗?”
易姚不咸不淡地往烫伤膏上瞟了眼。
“没有。”
下午,易姚准点去幼儿园接粥粥。粥粥出来时脸色不大好,青白一片没有气色。听老师交代,他因为饭菜不对胃口没吃中饭。小家伙在一旁低着脑袋认错。易姚倒没责怪他,她自己都有挑食的毛病,专买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和酒水,所以对粥粥的饮食习惯并不苛责。不爱吃菠菜就吃青菜,不爱吃地瓜就吃玉米,总有替补,没必要强人所难。
火锅店距离幼儿园不远,往常都是粥粥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易姚慢吞吞跟在后头,今天不知怎的,小家伙步子迈得有点沉重。
易姚伸手去探粥粥的额头,“没发烧。”
粥粥抬起一张苦瓜脸:“我有点饿。”
易姚蹲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蛋说:“原来是饿的。下次不能什么都不吃哦,不爱吃菜就吃几口饭,不然长不高。”
两人回到火锅店,粥粥倒头就睡,中途被易姚挖起来吃了几口饭,吃的并不多,吃完又说困得厉害。易姚怕他发烧,时不时探一下额头,温度却不高。
本想着要不要带他去儿童医院瞧瞧,一想到晚上医院里都是发烧的病患,没病都得被传染。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先观察一晚再说。
易姚用两张椅子平拼凑一张临时小床供粥粥睡觉,店长怕硌着孩子贴心地在上面铺了件羽绒服。
易姚看着沉睡的孩子,偏首对店长说:“姐,你真好。”
店长不以为意:“这就好了?”
易姚撒娇般轻轻撞动她的胳膊:“我说真的。”
说完,又用手探了探粥粥的脑门。
店长见状,嗔怪她大惊小怪:“小孩子感冒发烧很正常,不用总去看他,就算真烧了,先喝点退烧药救急。况且小孩子发烧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没一两天也退不了。没事别往医院跑,容易交叉感染。”
易姚面露忧色:“不一样,他会高温惊厥。”
当时粥粥还小,易姚带着孩子没日没夜地做小本买卖。那天粥粥发烧到三十九度,为了不耽误生意,她只给他喝了退烧药,想着先靠退烧药应急。由于自己一时疏忽,忙昏了头,等再次去看孩子时,就见他在床上浑身抽搐、双眼翻白。易姚当场吓得腿软。从那以后,一到流感高峰期,易姚就会特意留心粥粥的体温。
“啊?”店长闻言怜爱地看向孩子:“真是受罪。”
她拍拍易姚的肩膀,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当妈妈不简单吧。”
晚上,易姚抱着孩子回家,粥粥萎蔫似地枕在她肩头认错:“易姚,对不起,要不让我下来走吧。”
易姚心中泛酸,语气轻松随意:“我今晚吃了两碗饭,现在力大无比,要是不抱着你锻炼,我会长胖的。”
小家伙没有被她逗笑,反而小声呜咽:“小姨,我想我妈妈了。”
易姚脚步一顿,如过电般浑身一颤。
犹记得,周影把孩子丢给她的时候,粥粥才两周岁。这几年,易姚从未提起过周影,一点一点纠正粥粥对她的称呼,以为孩子的忘性大,早该忘了,没成想,居然什么都记得。
“你太没良心了。”易姚软声软气:“不准再想她。”
粥粥乖乖点头:“好,我以后不想了。”
易姚又心软:“算了,允许你在脆弱的时候想她一下。”
粥粥勾住易姚的脖子说:“不想。”
没走几步,粥粥就在易姚的怀里睡着了。或许是累了,易姚的步子越来越沉,走到西巷时手酸得抬不起来。她只好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抱他。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停在路灯下。
她暗自咬着下唇,半垂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陈时序正在打电话,认真专注,丝毫没有分心去关心‘无关紧要’的人或事。等易姚合上门,这通电话正好挂断。他转身径直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前段时间,蒋丽勒令他别回雨巷,可他三番四次找借口回来。蒋丽干脆把他的被褥全部收好。在这之后,陈时序当真一个月没再回来,蒋丽以为办法奏效,谁知今天他又回来了。
陈时序走到床前,看了眼孤零零的床板,无奈而清浅地叹了口气。最后默默走下楼,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窗外漆黑惨淡,对门主卧的灯光混着路灯一并投射到客厅的茶几上。陈时序躺在沙发上尝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入睡。他无神地睨了眼桌上的光,起身去厨房点了根烟。
回到客厅时,茶几上的光暗淡了几分,他不经意偏抬眸,对面的老宅早已陷入漆黑。
他没来由地自嘲一声:“真有本事。”
凌晨三点钟,陈时序被电话铃声吵醒,他疲惫地闭着眼,凭记忆伸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刺眼,比之更刺眼的是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陈时序仰头一靠,尖锐的喉结微微滚动,任由手机响个不停。
铃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安静过后,又猝然响起。
如此反复了两次。
电话换做短信。
陈时序不动声色地扫一眼。
「时序哥,能不能帮帮我?」
易姚抱着发颤的粥粥坐在后座上,不断提醒自己,没事的,不着急,又不是第一次生病。她强迫自己冷静,又下意识地去看粥粥的脸色。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零星的车辆对向而过。
陈时序面无表情地从后视镜扫了她一眼,从始至终缄默不语。
倒是易姚突然想起来还没道谢。
“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除了谢谢,他们之间似乎并不适合再多说什么。
陈时序略微皱眉,又看向易姚怀里露出的半张惨白小脸,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高温惊厥。”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嗯。有过一次。”
陈时序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冷声中混着对她毫不掩饰的不满:“不是第一次,不会提前准备吗?”
驶过一个路口,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他说:“我看你抱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就没什么精神,那时候不知道去医院?”
“是我疏忽了。”
易姚不想跟他争论,也不想为自己开脱,以为他的不满是源于三更半夜被叫醒,立刻低声认错:“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后视镜将她脸上每个表情悉数照尽,陈时序瞥了眼,深知她误会了自己,到底也没解释。
车子行驶到医院门口,易姚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下车,关门时不忘客气而生分地道谢:“时序哥,今天真的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打车走就行。”
她唇角微抿又说:“改天请你吃饭。”
黑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医院旁的马路上,陈时序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细细回味起刚才那几句话。
真行,从小到大都这幅德行。
有事相求就是时序哥,一言不合就是陈时序。
对那天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
转念一想这个时候何必计较这些,他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又小憩片刻,最后实在坐不住,遵从身体本能,开门下车,高大身影款步迈向医院。
流感高峰期,医院人满为患,由于孩子高温惊厥,急诊部开了绿色通道,医生暂时搁置手头的病患,先给粥粥问诊看病。之后的抽血、检查、皮试、挂点滴一系列流程走完,直到孩子安稳地挂上盐水,易姚才彻底松了口气。
绷紧的弦一旦松懈,疲惫感便接踵而至。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易姚不得不闭目养神。恍惚间,眼前的光亮被轻轻覆住,一片温凉的阴影落下来,将那扎眼的光隔绝在外。
易姚眼缝微启,陈时序逆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进眼底。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短到无人察觉这片刻的凝滞。易姚半垂下眼,调整呼吸,再次抬眼时连同嘴角的弧度也扬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
话音未落,他清冽的气息先一步漫了过来,周遭消毒水味似乎冲淡了些。易姚微微一滞,后背贴紧冰冷的椅背,耳廓触到一点温热,是他俯身时,手指无意间的触碰。
陈时序弯下腰,敛起她鬓角的碎发,指腹掠过发丝的触感很轻,像蝴蝶振翅,又像风拂纱帐。
他替她戴上口罩,易姚仍垂着眼,只是在他起身时,视线下意识追随,刚好瞥见他细长睫毛在白炽灯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不怕被传染?”
惯常是冷静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此刻他给粥粥戴口罩时的眼神,平静而沉稳。
易姚的声音从口罩里闷了出来。
“谢谢。”
挂完点滴,易姚不死心再三询问医生是否住院比较稳妥,医生见她大惊小怪,不冷不热地应付了几句,最后实在没辙才保证暂时不会有事,只要往后三天准时过来配药挂点滴,退烧后复查即可。
从医院出来时是早上六点多,冬天日出晚,却不妨碍鱼肚白在天际晕染开来。车子就这样从漆黑的夜驶入到渐次苏醒的清寒天光里。
到达雨巷时,易姚已经睡着了,拧着一丝眉头,沉沉地靠在车窗。陈时序凝视着后视镜的人,兀自愣神,其实脑袋里一片空空,只是单单看着,不做他想。
折腾了一晚,陈时序也累得慌,贴着椅背闭眼睡了过去。
两个人被粥粥的哭声惊醒,粥粥闭着眼手脚乱蹬又哭又闹,易姚连忙搂紧他,贴着他的耳朵温声询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易姚的声音就如汹涌梦海中的一根浮木,粥粥抱着浮木慢慢静了下来,委屈地啜泣声连连不断。
“妈妈,妈妈。”
易姚抱着他不断轻哄:“别怕,我在。”
粥粥钻进她的怀里,泪流不止。
“小姨,我想见周影。”
易姚猝然抬眸,对上陈时序愕然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下章春风!~
第38章 春风
陈时序的二十万, 易姚足足凑了大半年才终于还上。其中十万是姚月问娘家的亲朋好友借的,两万是易姚自己攒的,剩下八万是周影给的。
八万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是一笔巨款。周影拿出钱的那天, 易姚跟屁虫似的围着她转, 追问她哪儿来的钱。周影嫌弃地睨着她,告诉她是攒的。
易姚自然不信,满脸狐疑:“你就编吧, 你有多少零花钱我还不知道?能攒八万?打娘胎里开始攒的?”
周影身子一扭, 甩开她的手,坐在书桌前翻译起一本全英文书籍。易姚知道周影课外兼职做英语翻译,但她毕竟还是学生, 即便是外快也赚不来那么多钱。
“耿哥给的?”
周影自上大学开始便跟周耿谈起了恋爱。小情侣各自奋斗赚钱, 将两人的收入存在一张银行卡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件事易姚是清楚的, 她说:“你把钱给我, 他没意见?”
“这房子难道不是我的?”周影用笔敲打她的脑袋:“再说了,这钱也不是他的。”
“哪儿来的?”
“我妈给的。”
“谁?”易姚大吃一惊, 趴在书桌上难以置信地看她的眼睛:“姚月同志?”
周影纠正:“我亲妈?”
一定是记忆错乱了, 你妈不是为了真爱把你抛弃了吗?周影瞧她吃惊的样子, 猜到她脑袋里又在编造什么乱七八糟的桥段, 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你别听周耿瞎说, 我妈其实对我挺好的。你知道什么叫产后抑郁吗?小时候那些事,是她孕激素紊乱,所以做了些错事。”她垂眸无神地看着那一行行英文,淡声说:“我从来就没怪过她。”
易姚忽然捧着她双颊,稍稍施力,将她脑袋掰正过来, 正色道:“就算小时候是产后抑郁,孕激素紊乱,那之前的二十年没来看过你也是事实吧。”
你别自欺欺人了,她突然找到你,试图弥补亏欠多年的亲情,你就当真啦?万一她有企图呢?
这话她不敢明说。
“她是有苦衷的,她其实一直很想我,但条件限制,所以”
周影声音越来越轻,与其说在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易姚忍不住反驳她:“什么条件限制?她在月球?过来困难?”
周影怒目瞪她:“她在美国!”
易姚小声嘟囔:“那不是在地球上吗?”
“她在美国不容易,是黑户,每天端盘子洗碗,要活下去都难,更何况过来找我。”说到这,周影突然哽声道:“你从小就在姚阿姨怀里长大,你知道什么?”
“其实在我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妈就联系上我了。她打电话找到了舅舅,再让舅舅联系我。我们每个月都会电话联系,她很想我,也很关心我,只是迫于无奈不能回国。”
“你以为为什么舅舅这样疼我?因为我妈把赚的钱都寄给舅舅,让舅舅给我买这买那。她告诉我她给我攒了一笔钱,只要生活上有困难就问她要。”
“她是实打实地在爱我,只是只是迫于实际压力无法回国。”
“易姚我跟你一样,不缺妈妈疼爱。”
*
晚上,易姚悄悄溜进陈时序房间,陈时序正在伏案作业,瞧她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模样不免失笑:“你在怕什么?”
两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谈情说爱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但易姚就是不敢让蒋丽发现,未来变数那么多,若她跟陈时序走不到最后,也不至于因为这层关系影响她和蒋丽的交情。
易姚将门反锁,又踱步到窗前,拉上窗帘,俨然一副偷情的架势。
她小声说:“干坏事当然要背着人。”
陈时序笑盈盈地看着她,拍拍自己的大腿说:“坐过来。”
易姚坐在他的右腿上,磨磨蹭蹭地将那张卡从口袋里掏出,放在桌上。
“这是二十万。”
她捧起他的脸,小巧圆润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怕他不高兴,小声说:“你现在去还给你爸,那事情能不能不作数?”
陈时序单手握住她的肩膀,加重力道有意将人扯开。
“哪儿来的钱?”
“周影给的。”易姚三分真,七分假把事情添油加醋诉说给陈时序听,最后无所谓道:“反正是她的房子,她出大头也是应该的。你就收下吧,这样我就不欠你了。”
陈时序扯着唇轻哼:“委屈你了。”
易姚不解:“什么?”
“欠着我,委屈你了。”
“”
陈时序把卡放在书桌抽屉的底层,说:“你有需要就随时用。”
易姚伸出手试图去够那张卡,却被陈时序长手一扣,扣在身侧。
易姚还是不明白:“你不去还给他吗?”
“我又不是傻子。”陈时序觉得好笑:“口头约定而已,我熬到他死,他能拦得住我?”
易姚的手从他手中轻轻挣扎出来,往他侧脸一撩拨,调戏道:“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陈时序正人君子呢?”
陈时序挑着眉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玩味地往她胸前一掠,不紧不慢地开腔:“我是不是正人君子,你不知道?”
“那谁知道呢?”
易姚凝视着他的眼睛,手顺着他瘦削的脸一路而下,在尖锐的喉结处顿了顿,又落到结实的胸膛,再是精窄的腰身,还未继续往下,身后的窗子忽然震颤一声,像被人用不轻不重的物件砸到。
谁?
易姚茫然回头,陈时序不管这些,温热的手掌强势地将她脑袋扭了回来。
“别分心。”
易姚耐不住好奇,在他脸上亲了口哄道,“我去看看。”说完,将窗帘拉开一条不大的缝隙。
楼下,周励正双手插兜,耐人寻味地盯着这扇窗,目光一偏,对上那双窥探的眼睛,随即露出一抹欠扁的笑。
易姚眉头一蹙,不耐烦地扯上窗帘。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周励总有意无意地问起她的感情状况。
“你跟那小白脸分了吗?”
“你跟他都不是一路人。”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负心多是读书人。”
“你那男朋友看着就招桃花,你俩不在一个城市,你不担心啊?”
“都两个月不回来了,肯定有事儿,反正我等不了这么久。”
往往这时,易姚总会不屑轻嘲:“今天又吃错药啦?是被哪个美女踹下床了?”
直到一次,两个人去附近的市场批发看货,回雨巷时,周励载着人将人带到江边。
江面开阔,余晖将江水晕染成一片橙黄,有微风徐徐而来。周励坐在驾驶座,几次深呼吸,欲言又止,易姚见他实在磨叽便开口戏谑:“怎么啦?突然不想赚钱了,想做文艺青年?”
周励见她这张小嘴叭叭的没一句中听的,干脆实话实说。
“要不你跟我好吧,我比陈时序会疼人?”
感情这种事,一个眼神就会偷偷泄密,易姚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她不想把话挑明,从而影响两人的合作关系。她抱起手臂插科打诨:“你不会嫌我今天分成拿的多了,故意说这种话吧?”
周励多精明的人,一眼看穿这姑娘在装疯卖傻,笑了声说:“装,你就装吧易姚。”
“老子把话撂这儿,我就是喜欢你。”他挺起胸膛,轻咳两声:“以前是我浑,这方面不知检点,你就当我是山猪开智晚。
我想过了,你要真喜欢那小白脸你就继续喜欢。等你什么时候厌烦了,回头看看我,我就在这里。”
他手指点着方向盘,却不敢再看她,视线定在远处的落日余晖上。
“你清清爽爽、漂漂亮亮是我周励配不上你。但你如果肯给我机会,我保证会对你好。”
“你拿什么保证啊?”易姚丝毫不给他留情面,支着脑袋去够他的视线,漫不经心道:“拿你不知睡过多少姑娘的下半身?”
“嘶。”周励火气冒上来:“你说什么?”
易姚逮到把柄,忙用手指点他:“你看,你看,一两句话就急眼,还说保证对我好。”
周励:“”
“那我也把话挑明了,我易姚偏偏就喜欢小白脸,还偏偏就喜欢陈时序这个小白脸。”她晃悠着小脑袋嚣张挑衅:“别做梦了。”
自从两个人把话挑开,周励对易姚的偏爱袒护变得明目张胆,左右不过被她嫌弃,怎么舒服怎么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小姑娘是他周励的人。
易姚从不避着他,多看几眼又不会鬼迷心窍,何况周励这段时间越混越好,手里的机会越来越多,只要不偷鸡摸狗,作奸犯科,她能干的都会尝试。
两个不别扭的人,相处模式就是直来直往,你喜欢你的,我嫌弃我的。唯独陈时序在的时候,易姚乖得不像话,会切断和周励的一切往来,深怕这醋坛子胡思乱想。
易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周励不死心打来了电话。她皱着眉头挂断,结果这货不知好歹,没完没了地打,她心一横当即关机。
陈时序拉着她的手把她轻拽到跟前,微微仰头询问:“是谁?”
“没人。”易姚说谎向来不打草稿:“可能风大把什么东西吹到窗户上了。”
“是吗?”
没有语气的问句,无从判断是单纯的疑问,还是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哒。”
又是一声突兀的撞击声。
易姚暗骂神经病,却若无其事地坐回到陈时序的大腿上。陈时序极浅地挑了挑眉,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易姚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声抱怨:“今天风真大。”
紧接着,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撞击。
易姚自觉演不下去,眉心一拧煞有介事地起身,还未动身就被陈时序扼住手腕,他淡声说:“我来。”
易姚心说不好,陈时序已然起身拉着她一同走到窗户前,慢条斯理地拉开窗帘。
一层薄薄的布掀开一场无声对峙。
或许早已预料到会是这般情形,周励并没有因陈时序的出现而表现出过多惊讶,反而是得意忘形地歪着脑袋,勾起唇角,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比之更为镇定的是陈时序,他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情绪,居高临下漠然地垂着眼眸,似乎根本不把这号人物放在眼里。
视线冷冷掠过,目光回到易姚脸上,陈时序平静开口:“你朋友?”
“不是。”易姚否认:“是我老板。”
陈时序点头,语气难以捉摸:“他都来找你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完,余光轻扫过楼下的人,陈时序转身回到座位。
等他背过身,易姚赶紧开窗赶人,语气里满是心虚和局促。
“有事儿吗?没事儿赶紧走!”
周励自认这段时间被她不屑的眼神和嫌弃的态度无数次中伤过,但都没有一次比此刻如此心急的撇清关系更为难受,心脏像被刀绞,一阵一阵地钝痛。
“你怕什么?”他故意抬高分贝:“挂我电话干嘛?”
易姚心虚地往后一瞟,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警告他适可而止。
周励格外乐意逗她,但也清楚这种纠缠方式确实不上道,他笑了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那儿到了一批货,你看看能不能脱手,要是不合适我就全部打包转卖了。”
也不知道他几句真几句假,易姚乐意配合:“改天吧,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呢。”
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周励自嘲地哼笑一声,半侧过身伸手一挥。
“行吧,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对了!”他顿了顿,无赖地咧着嘴:“手机记得开,钱不想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今天加更一章,明天中午放)
太阔绰了,姐妹们! 每晚凌晨12点更,我再强调一遍,不要等!
我看到几个宝子一直在问什么时候和好。
野火篇就是你退我进,拉拉扯扯的。
再说一句,谢谢追更的宝子!
第39章 春风
那天, 陈时序并没表现出异样,易姚没心没肺地当这事儿过去了。但这之后,除了必要的联系, 她开始有意与周励保持距离 , 这人分寸感不强,容易得意忘形,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免得他生出“示好有望”的错觉。
转眼又到年底, 正是缺人打零工的好机会,易姚从周励口中得知附近有家商超开业,缺几个礼仪小姐, 得知三个小时有四位数的报酬时, 易姚立刻自告奋勇。
周励从头到脚扫她一眼:“你这个头也不够啊?”
易姚张口就是歪理:“我不能穿高跟鞋吗?而且我身材比例那么好,三七分, 九头身, 不跟高个站一块,肉眼也看不出来。”
周励直接给听笑了:“九头身?你?得了吧, 好好在家吃年夜饭看春晚不好吗?”
“励哥。”她郑重其事地喊他:“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们好歹合作好两年了, 你放心, 我不会出错的。”
周励无奈:“你以为钱那么好赚, 人家棉袄外套羽绒衣,你得穿着旗袍光着腿在外面站三小时,会冻坏的知不知道?”
他轻飘飘地瞟她一眼,“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真想要这一千块,我给你得了。”
易姚乜他一眼, 对他过分暧昧的言语嗤之以鼻:“我有本事赚这钱,就算是给,也轮不到你。”
活动主办方的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易姚绕过周励拉着方芳一起来应试。年底大多数外来务工人员都已回老家过年,加上兴市本地人条件较好,没人愿意为了这点钱大冷天活受罪,所以纵使报酬丰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女人简单端详两人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干一半撑不下去跑了,那一分都不会给的。”
“美女姐姐说的是。”易姚捏着嗓子,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一再保证:“放心吧,我们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之前都有培训。实不相瞒,我自己就是北方人。您知道北方的冬天吧,晚上动不动就零下十几二十度,我们也是这样穿,都冻习惯了。”
芳芳被她信手拈来的扯谎本事折服,一边心虚地垂着眸,一边疯狂点头。
除夕夜,爆竹声声,沸反盈天,整个兴市都沉浸在喜庆洋溢的氛围中。易姚和方芳被安排在商超门外迎宾,今年的除夕温度格外低,寒风猎猎,吹得易姚直哆嗦。
周励说的没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等客人走远,易姚蹦跶到方芳跟前直接上手搂着她,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温声道:“你受得了吗?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先回去,到时候我的钱分你一半。”
“我不怕冷。”
方芳半推开她,双手捧着她红彤彤的小手哈气。
“我都冻习惯了,小时候我爸妈去城里打工,冬天没有衣服往家里寄,我就穿表姐堂姐剩下的衣服。但往往她们自己都不够穿,所以只能穿春秋天的长袖。那时个头蹿得快,衣服总盖不全,不是袖子短一截,就是裤子短一截。这都不算什么,我还得用冷水洗几个弟弟的衣服。所以我不怕冷,倒是你,我看你冻得嘴巴都快紫了。”
易姚于心不忍地捧着她的小脸用力搓了搓,小声说:“你说我会不会被冻死?”
方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死,哪儿有那么简单?”
周励得知两人背着他来商超当礼仪小姐,便马不停蹄地杀了过来。可一见到易姚露着大腿,冻成缩头小鸡的呆样,所有郁气瞬间消解。一边暗骂自己有病,一边去商场买热奶茶。
方芳胆子小,眼珠子溜了一圈又一圈,没发现人才抿了一小口。易姚就不同了,简直像见到续命药水,咕嘟咕嘟喝了半杯,等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才彻底满足。
周励又气又心疼:“没这一千块会死啊?”
易姚伸出两个手指纠正他:“是两千。”
周励:“是你的吗?就两千了。”
易姚:“你要是女孩子多好,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就能赚三千。”
周励:“”
晚上十点钟,陈时序被朋友们拉着去吃宵夜,几个男生围坐在一起吃烧烤,有说有笑,谈天说地。
陈时序向来自律,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一旁的筷子从始至终都没拆。目光时不时瞥向一旁的手机。今晚,他陆陆续续给易姚打了三通电话,无一例外都没接通,也没有任何音讯。
其中一个男生给边上的许东岳使了个眼神,许东岳会意点头,拖着椅子挨近陈时序。
“不吃点?”
“没胃口。”
陈时序神色淡淡,语气淡淡,抿了唇说:“你们吃,不用管我。”
许东岳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陈时序一根,摆弄着打火机说:“来一根吗?”
陈时序还是拒绝:“不了,这里不太方便。”
“你这人真死板。”许东岳轻拍他的胸膛,兴致缺缺地怨怪:“怪不得你那小女朋友总背着你”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干笑两声说:“瞧我这嘴,老是胡说八道。”
陈时序眼睑微动,平静开口:“她背着我做什么?”
许东岳略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随后打开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易姚身穿旗袍正缩在椅子上吃盒饭,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根本不用细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衣服,而她边上坐着的男人,也就是她口中的老板周励,正满怀笑意殷切而宠溺地盯着她看。
旁人看来倒像是般配的一对。
许东岳突然端正坐姿,严肃道:“时序,不是我挑拨离间,如果是第一次碰上,我们肯定不会多嘴,可是哥们几个经常能在雨巷碰到他们,照片也发给你过。你想,如果是你,明知道另一半介意的情况下,会跟别人纠缠不清吗?”
他顿了顿,略有叹息:“我们也是怕你陷得太深,这姑娘不一定适合你的。”
一番发自肺腑、不吐不快的心里话说完,桌上的人都默契地停下话题,有意无意地往这头瞟。
陈时序视线落在玻璃窗外,街道上人头攒动,鱼灯表演热闹非凡,新年氛围异常浓重,连无波的池塘里都跃动着五彩烟火的倒影。
许东岳见他略有出神,提醒道:“时序?”
陈时序不徐不疾地偏过首,幽暗晦涩的目光落尽许东岳眼底。
“谢谢。”
“嗯?”
“谢谢你们为我考虑。”
“”
陈时序面色如常地捡起桌上的烟,不自觉揉捏着烟嘴,再次启唇仍就没有情绪。
“但是,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许东岳不解:“最后一次什么?”
“希望是最后一次在我面前非议易姚。”
“”
整张饭桌顿时陷入微妙气氛。陈时序默不作声地点起了烟,边上几人面面相觑。没人愿意热脸贴冷屁股,有几个本就看不上陈时序这清高脾气的人提议早点散场,陈时序抽完烟,扯了扯唇,先行一步告辞。
“你们继续,我有点事,先走了。”
商超迎新活动正式结束,易姚用冻红的双手接过那十张‘沉甸甸’的红钞票,守财奴似的小心翼翼地塞进大衣口袋。
三个人换好衣服一道回家,穿过花溪街,就只剩下易姚和周励两人。易姚拽着口袋里的钱,有意加快脚步与他保持距离,但每每相隔几米,周励就会大步一跨,三两步赶上来。
易姚不胜其烦地沉了口气,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你回去吧,我快到家了。”
“你怕什么?”周励松垮垮地支着腰:“怕被陈时序看到?”
易姚不想周旋,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嗯,我怕他多想。”
周励咧着嘴:“做男人那么小气可不行。”
“再说了,我走我的,干你什么事?”
“”
相处这两年,易姚对周励无赖的秉性几乎免疫,清楚再争也无济于事,于是翻了个白眼继续赶路。
快到家时,手机隔着布料在震动,易姚从大衣口袋中摸出手机,陈时序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她微微一怔,无措地站在原地,余光一瞥留意起周励的举动。
万一电话接通,这人不分场合地添乱怎么办?
思来想去,算了,不冒这个风险。以她扯谎的本事,大不了一会儿当面跟陈时序解释,这事大概率会被她糊弄过去。
铃声持续了整整三十秒,手机熄屏后,易姚把它重新揣进口袋。周励走到她跟前,留意到她羽绒衣上歪斜的帽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双手伸出口袋,各放在她帽檐的两侧,有模有样地整理起来。
动作太过逾矩,易姚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又被周励按住双肩拽了回来。
“你就这点胆子?朋友之间的互相关照都得躲?”
他扯了扯帽子,视线定在易姚幽怨赌气的小脸上,心一软,情不自禁地用手掐了把她的脸蛋。
“真漂亮。”
易姚快速而有力地拍掉他的手,警告道:“你再这样没边界,以后我俩绝交。”
“嘶。” 周励被她气势唬住,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认错。“好了好了,下次绝对不犯。”
他身体一晃,自觉侧身让开。
也就在这一瞬的空隙间,易姚的视线倏然撞入一片冰冷的凝滞里。陈时序就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冷峻的侧脸被窗外跃动的烟火光影照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原来这个表情是求求你,我还寻思着这是谢谢你呢,感情我一直在乱用。
第40章 春风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 瞳孔暗沉,幽晦不明,将楼下方才的一举一动, 尽数收在眼底。那道目光隔着玻璃落下来, 无波无澜,可这份不动神色的平静又夹杂着骇人的压迫感。
看得易姚心头猛地一颤,呼吸本能停滞。
如此猝不及防, 毫无闪躲的余地。
周励寻着她错愣的视线看去, 对上陈时序的目光。
呵,多巧。
上次也是这样,用这种平静到不屑甚至有点狂妄的眼神睥睨他。
不过这次又有点不一样。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看了眼身侧的人。
易姚大脑全然宕机, 直到陈时序转身离开,才从恍惚中缓过神。她提了口气, 原地缓了好半晌, 一时间所有委屈愤恨涌了上来。她恶狠狠地瞪了眼周励,不管不顾地发泄道:“满意了?开心了?这样是不是很爽?以为自己赢了?”
一连串的质问, 问得周励愕然无声, 他刚要开口, 易姚已经小跑迈向陈时序家。
周励叉着腰, 良久才鼻腔一嗤, 低低地来了声:“操!”
大年夜的晚上,蒋丽家一楼围满了人,一桌麻将,一桌扑克,沙发上几个小孩拿着手机玩手游,剩下几个妇女嗑瓜子看春晚, 聊得不亦乐乎。
屋内闹哄哄,根本没人注意到突然闯入的易姚。
她绕过客厅,径直走上二楼。走到陈时序房门口,深深地提了口气,按下门把手。
房门没有上锁,被她轻而易举打开。
陈时序正站在衣柜前,听到门口动静,视线往易姚脸上一扫,轻轻掠过,不做停留,弯腰从衣柜里取出一身睡衣。
易姚反手将门合上,转动锁芯锁上门,小步走到陈时序跟前,双手环住他的腰际,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紧紧地抱着他,仰头跟他撒娇。
“今天好冷啊,我刚才在外面当礼仪小姐赚钱,差点没把我冻死。”
头顶的气息清浅平稳,听不出情绪,见他久久不予理睬,易姚可怜兮兮地眨眨眼:“你摸摸我的脸看,现在还冷着呢!”
自从陈时序上大学后,这间屋子被长久搁置,只有他回来小住的几天,蒋丽才会休整打扫,而顶上那盏本就昏黄的灯,因时间久远而瓦数不足。
幽暗的光线和腐朽的气息。
陈时序睫毛微垂,深邃眸子睨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易姚见他没反应,随即松开怀抱,双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去贴他的手。
“你摸摸,是不是很冷?”
易姚凝视着他的眼睛,在两人漫长的对视中终于看到他面上的一丝松动,本以为他会心疼地摸摸她的脸,没想到他只是勾了勾唇角,不冷不淡地戏谑:“他不是摸过了吗?还需要我碰?”
完了,百口莫辩了!
陈时序转身抽手,径直走向房门。易姚见状赶紧跟上前,用手去牵他垂落身侧的手,可指尖刚一触到,他便抬手去开门。
门被上了锁,陈时序眉心一拧,扭动锁芯,按下把手。
易姚跟着陈时序走进浴室,看着他将睡衣搁置在干燥的台面上,走进淋浴房,有条不紊地调试水温。水汽从花洒中氤氲开,飘渺的水雾逐渐弥漫,落在镜中凝结成细细密密的水珠。
陈时序脱去衣服,裸/露的身躯在白汽中若隐若现。他缓缓看向易姚,颇有赶人的意思。
易姚在他沉默的注视中默默退出浴室,又在合上门的一瞬间,一丝不甘和委屈顺着波动的心绪迅速蔓延。
凭什么?我又没做错!
她心一横,重新走进浴室,反手将门锁上。
“陈时序,你不能这样对我。”
水雾中朦胧的身躯莫名一滞,然后侧过身,缓缓走近。不多时,一具完美的身体定在她眼前。
穿着衣服时,分明是清瘦挺拔的身形,褪去衣物后,才显出匀称的薄肌。肩膀宽阔平直,腰腹紧实又利落,没有半点赘肉,冷白的肌肤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易姚不自觉咽了口气,不知是何缘故,再次看他的眼睛,竟觉得被这水汽蒙上一层模糊的距离感,他不再平静而沉稳,漆黑晦暗的眼眸中更多的是压抑的愠怒。
“那我应该怎么对你?”
易姚避开他的眼睛,扭头偏向一侧。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陈时序勾了勾唇,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再度直面他。
“行,我换个方式对你。”
“把衣服脱了。”
易姚愕然看他。
陈时序:“没听清楚?”
楼下的喧闹透过门缝混杂在水声中,陈时序的视线越过她看向瞧不见的门外。
“还是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做/爱又不是我动,便宜的不是我吗?”她咬着牙,利落地退去衣服,光着身体,紧绷的脸上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羞赧。
陈时序审视着这具嫩白的身体,几乎在喉结滚动的瞬间,情欲和恨意交织,欲望显现。
易姚低头扫过那里,冷冷一笑:“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她抬起头,言语挑衅:“陈时序,你也就这点定力。”
陈时序直面自己的欲望。
“怎么了?怕了?”
易姚伸手往下,言语轻佻:“我是不是应该求着你轻点?”
不经意间,那双深邃的眼睛又沉了几分,陈时序伸手抓住她挑逗的手,绷紧下颚,冲淋浴间看去:“你不是冷吗?你先进去。”
易姚走进淋浴间,陈时序立刻紧跟其后。等她在花洒下站稳,他便扣住她的双手,强行将手按在冰冷的裸露水泥墙上。
“趴着。”
“陈时序!”
根本不等易姚反应,陈时序单手扣住她右手手腕,身体贴紧她的后背弯腰施力,硬逼她俯身。趁她重心一晃,双手慌忙撑住冰冷墙面的瞬间,他另一只手迅速控制力道环住她的细腰。
突如其来的压制毫无缓冲,猝不及防。易姚不自觉弓起脊背,嘴里忍不住谩骂。
“陈时序,你混蛋!死变态!”
陈时序气息粗重,覆在她后背,在她耳边咬着牙沉声道:“喊!继续喊!让楼下的人都知道我们在什么。”
不是说不怕吗?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说混蛋吗?又怎么忍不住叫出声了?
你多能耐啊,易姚,口口声声说他只是你老板,却背着我整天跟他混在一起,难道就一点不怕被我撞见?
也对,撞见了又如何,照样理直气壮,连个跟我解释的谎话都懒得编。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北城日思夜想恨不得连夜买票回来的时候,我朋友给我发你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照片,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你难道就问心无愧?一点没反思?
水流顺着身体洒向地面,浴室内的气息猝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陈时序单手揽住易姚细腰,将她拖起,又拽过她的身子抵在冷墙上,黑沉眼眸锁着她眼底的愤恨,双手扣住她的大腿用力托起,整个人向前逼压,将她死死压在墙面上固定住。
他凝视甚至欣赏她强忍的情绪和闷声泄露的欲望,一秒,两秒,三秒,于是他单手拖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强势扣住她的后脑,微微启唇迎接她的本不情愿的吻。
他贴着她到顶后发颤的身体,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不遗余力继续折腾。
求我啊,求我轻一点,求我松开你,求我放了你。
你不是很会喊哥哥吗?今天怎么不喊了,喊啊,喊给我听。
水雾弥漫的浴室里,水声、喘息交织,情欲弥漫。
浴室窗外,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隔着一条河,东区的笑声、欢呼、呐喊飘了过来。再远处,鞭炮炸响、礼花绽放,所有声音缠杂在一起。
陈时序终于在这个激烈的吻中尝到一丝苦涩的咸腥,她哭了?
后脑的力道一松,易姚快速躲开这个吻。
“混蛋!”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说过我跟他只是上下级关系。我是跟他亲了还是睡了?你要对我冷暴力?”
“我搂你,抱你,哄着你,就是怕你生闷气。你呢!非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大冷天我光着腿在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有没有关心过我一句?”
“陈时序,你不是很自信吗?就因为一个男人随意的挑衅就急眼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人渣吗?”
“陈时序!”她双唇颤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委屈地斜眼看他:“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陈时序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动作哑然熄火。黑眸中的戾色一点一点消退,最后褪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无声蔓延的慌乱和无措。
易姚吸了吸鼻子,勾住他的脖子,用手帮他擦掉脸上细密的水珠,她凝视他的眼睛,放低声哄道:“别生气了行吗?你刚刚吓到我了。”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易姚低下头,吻着他的唇,舌尖顶开他的唇瓣,小心探索,直到他有所回应,她又立马后仰,连哭带笑,调皮打趣:“陈时序,你就这点定力。”
陈时序眉眼微动,不得不承认,又被她三两下伎俩撩拨得心软。他无奈又心疼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温声说:“易姚,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下章野火!~
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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