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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春风[破镜重圆]》青春校园小说_来杯苦茶

    第21章 野火


    易姚想死。


    心里大骂自己有病, 哪里不能睡,偏偏来这个小心眼床上睡。她试图调整情绪,打算给陈时序道个歉、赔个礼, 把事情原委说清楚。都是成年人, 这点小事不至于起冲突。


    是吧?不至于吧?


    她也不敢笃定。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刚一动,脑子顷刻炸开。此刻, 头颅仿佛是一口悬吊的大钟, 钟杵就悬在那儿,只要她轻轻一动,那根钟杵就往脑仁上撞, ‘咚’地一下, 痛得要命。更要命的是浑身酸软,四肢无力, 比刚才还糟糕, 要不是对方是陈时序,换做旁人, 就算是陌生人的床, 就冲现在这状况, 她都能死皮赖脸再躺一会儿。


    她托着沉重的身体, 硬生生从床上爬起来, 木然地坐在床沿上。酝酿了半天的话,到嘴边就只剩一句:“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台灯立在桌角,冷硬的光线扑在他精窄的腰线以下,陈时序抱着手,纹丝不动地静坐在另一侧, 清俊疏淡的面孔隐在弱光里,眉眼深邃如置身迷雾,瞥过来的视线夹着几不可察的不耐。


    “舒服吗?”


    “什么?”


    “我的床。”


    易姚不难听懂他的话外音,也分辨得出那语气中的冷嘲。未经允许随意出入他的房间,睡他的床是她做的不地道。错在自己,她不争辩。


    “这样吧,你把新床单拿出来,我给换上,旧的我拿去洗。”


    对面极淡地冷嗤一声。


    易姚握了握拳,无心周旋,既然他不领情,那就算了,懒得跟他废话。她缓缓起身,慢慢挪步往外走。


    “手机。”


    倒是提醒她了,易姚回到床边,借着那头的微光在枕边摸索。


    没有。


    她不确信地又摸了摸,还是没有。


    起身站定,回头查看,手机果然在陈时序桌上。易姚眉心深蹙,懒得跟他计较,又走向书桌。


    好巧不巧,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周励”二字。


    易姚伸手去够,被陈时序长手一揽,揽了过去,当着她的面直接挂掉。


    易姚按捺住窜上心头的火气,仰头吐了口气,面上依然维持基本的礼貌:“时序哥,你要真介意,我给你这房间从头到脚搞一遍卫生。什么时候你满意了,我再走,你看行吗?”


    陈时序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再次跃动在屏幕上的‘周励’二字。


    挂掉。


    又来。


    又挂。


    最后一次,陈时序长按关锁键,关机。


    易姚站定不动,神色阴沉,不再忍让这个神经病,伸手说,“还给我!”


    立刻,马上!


    陈时序掀起眼皮,不为所动,舒展的眉宇间寻不到一丝恼怒和不耐,像看小丑一样云淡风轻地睨着面前这个跳脚的人。


    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换几年前调情时跟他玩玩也就罢了。现在几岁了?什么关系?幼不幼稚!


    易姚忍无可忍,上前去捞,陈时序握住手机,抬手后仰。易姚一时头疼脑热,顾不上肢体上的顾虑,一只脚刚跨过他的膝盖,就被他拦腰一揽,整个人按在他右腿上。


    “原来你要的是这个?”陈时序垂眸打量她的表情,不咸不淡地讥嘲。“何必大费周章。”


    易姚太阳穴突突地疼,臭装逼犯!


    “陈时序,你是不是有病?”戏那么多!


    “我有病?”那只搂在她肩头的手狠狠将她按住,陈时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打算好好跟她掰扯掰扯,桩桩件件,捋明白到底谁有病。


    他哼笑一声:“多有意思,周励前脚警告我,让我离你远点,你后脚就爬上我的床。你们夫妻一唱一和,唱的是哪一出?”


    “嗯?”


    易姚细眉一皱,心里骂娘,试图再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清楚:“我不知道周励找过你,至于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你就当他放屁,没必要往心里去。”


    “他让你离我远点,说你不待见我。”


    “”


    “我怎么不知道,不待见一个人会拼命往他家里跑,甚至搬到他家对门,成天在他面前招摇过市,生怕他看不见。明知道他有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依然不避嫌,和他家人走得亲近,一派自家人模样。甚至三番四次去他家洗澡。”


    “原来这是不待见我?我还以为是忘不了我。”


    易姚深呼吸,冷笑了声,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错觉。是啊,我脑子有病天天往这儿跑,人家多想无可厚非。


    “是我考虑不周全,下次不会了。我过来纯粹是为了蒋姨。我跟你那点破事儿都过去了,我也没像你那么斤斤计较迁怒于人。如果你实在介意,下次来之前给我通个气,只要你在,我保证消失得干干净净。”


    见他沉着脸不说话,易姚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不过是分个手罢了,又不是杀了人。陈时序,没必要那么记恨我。你现在这个模样,一点都不潇洒,像只记仇的乌鸦,逮着点旧账就揪着不放。”


    无论多少年过去,这张嘴还是不饶人,字字都像薄刃,一刀刀往心口扎。


    陈时序仰起头,闭上眼深呼吸,肯定是被她气疯了,脑中的神经一抽一抽地钝痛。他捏了捏英挺鼻梁,笑了。不可否认,上次周励的话确实刺激到了他,当晚整整抽掉了两包烟,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自我内耗的痛苦中,他干脆去律所加班,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这趟回来,看到易姚出现在他床上,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了上来,一开始他并不想闹得那么僵,只想提醒她,他没那么放不下,让他们夫妻不要自作多情。


    哪知道


    真搞不懂,为什么在她面前,失态才是常态。


    陈时序睨她:“说完了?”


    易姚从容地笑笑:“说完了,可以把手机还我了吗?”


    “好,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蒋姨没跟你说吗?”还需要我跟你复述一遍?还是原本你就不信。


    两人举止暧昧,却相互较劲。


    “我要听你说。”我要听你辩解,说那些张口就来的鬼话。


    易姚缓了口气,不经意四下张望,像在酝酿更毒更刺耳的字眼,好让他为今天的所作所为懊悔。


    她笑了笑,纤柔的手搭在他的肩头,语气柔中带刺。


    “时序哥哥,你想听哪个版本?是想听我来你家串门,好死不死正好身体不适,又正好被蒋姨强行逼着爬上你的床。还是想听我处心积虑选了个你回家的日子,借口病痛非要来你房间,跟你演一出机缘巧合。”


    “嗯?爱听后者?”


    陈时序咬着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她挑衅。


    瞧他缄默不语,易姚直接从他手里抢走手机,趁他不备,大步走向门口。


    看着那迫不及待逃离的背影,陈时序忽然眉心一拧,心里的怨念像开了闸的洪水,翻江倒海。凭什么她能轻描淡写地把那段感情叫‘破事’?凭什么她能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又凭什么,她拍拍屁股就能走人,结婚生子,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陈时序豁然起身,夺门而出。


    易姚走得急,刚下楼梯,腿脚就软了下来,只好扶着扶梯放慢脚步。


    蒋丽见她,急忙从沙发上起身:“怎么起来了?好点没?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煮点吃的。小序没在房间吗?”


    易姚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只觉腰部被一股强力禁锢,天旋地转间,已被陈时序单手抱起。


    蒋丽愣怔一瞬,连忙喊他:“小序你干嘛!”


    “陈时序!”易姚手脚并用一通挣扎,丝毫抵抗不了陈时序压倒性的蛮力。


    蒋丽见状立刻追上楼,陈时序直接将人抱进房间,大门一关,一锁,速度之快,不容反应。


    “小序!小序!你开门啊!怎么回事儿?”


    易姚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按在床上。


    呵,又是这一出!


    易姚根本不带怕的。


    “怎么?想强/奸啊?”


    陈时序双手撑在她身侧,气息不平,低头俯视,戏谑的口吻不加掩饰。


    “我想起来了,周励那天说你们玩得开,花样多,怕到时候我听着尴尬。也不用到时候了,今天就试试,我看能有多尴尬。”


    周励王八蛋!


    易姚直视他愤恨的眼睛,不躲不闪,语 气轻佻。


    “我算是明白了,陈时序,原来你还是忘不掉我。整那么大一出动静就是为了睡我。怎么?顾青姐不配合你吗?还是嫌她这种知识分子太克制了,叫得不够骚,不够浪,没我娇嗔动听?还是嫌弃她姿势不够多,不够主动?是不是想缅怀放纵一下,把你骨子里的野性释放出来?”


    陈时序撑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实话告诉你吧!跟你那点破事比,我跟周励的才叫回事儿,你床上那套根本就是小儿科!有空我就拍个片子,把我跟周励床上的事全拍下来存好,发给你好好鉴赏。你要觉得顾青没趣,就用它来泄欲。”


    “要吗?”


    门外的声音没停,源源不断,听不真切,只依稀辨别出除了蒋丽的还有周励的,可陈时序全然不顾。


    易姚勾着唇角,哼笑里夹带冷意,抬眼皆是懒怠:“陈律师,你想当第三者想疯了?我一个连装修款都要不回来的家庭妇女,你不是不惦记吗?怎么?是顾青太端庄,显得你没存在感?还是周励把我护得太好,让你眼馋了?我倒是不介意在外头多个人,反正多你一个不多。就是不知道陈大律师愿不愿意做小?往后见了周励,可得乖乖躲远点,别让他看着你这副上赶着的样子,丢了你大律师的体面。”


    她语气轻得像羽毛,却句句往人心口扎:“哦对了,还有个事忘了问,你现在这副模样,顾青知道了会不会嫌你掉价?蒋姨要是晓得你盯着别人的媳妇不放,又该怎么说你这个‘懂事’的晚辈?”


    陈时序就这样安静地听她挑衅,叫嚣,字字诛心,目光一寸一寸暗淡,不再怨恨,愤怒,也没了之前的紧绷,淡漠到了极致。


    陈时序,别上当。别被她激怒。


    放狠话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面色如常,屏息凝神,平静地睥睨她,眼神里没半点波澜,却带着股沉劲似乎要把她盯穿。仿佛要透过她所有的尖刻,看清她藏在狠话背后的些微脆弱。


    “陈时序!给老子开门!”


    房门被一脚一脚猛踹踹,夹杂着蒋丽惶恐的尖叫。


    “继续啊?还有没有更歹毒的话?一次性说完。”


    有吗?没了。


    倒也不是真没了,往日朝夕相处,点点滴滴,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被拉出来编排,把他骂得体无完肤。但是,有用吗?他不喜不悲,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恼怒一阵即刻恢复镇定。留她一个人回味这自毁又歹毒的字眼。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好受,她何尝好过。


    不对,还有一句。


    易姚狠狠瞪他:“陈时序,我恨你,恨死你了!”


    第22章 野火


    话音落下, 他掐住她的下巴,野蛮的力道迫使她仰头,没给她半点躲闪的余地。胸膛死死抵着她的双肩, 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


    易姚手抵在他胸口推搡, 却只觉他肌肉绷得像硬石,丝毫撼不动。腿往后缩,膝盖又被他膝盖牢牢顶住, 连唯一退路都被封死。下一秒, 他的唇齿带着蛮力压下来,舌尖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牙关,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狠话都堵在嘴里。


    说啊, 继续说, 说你恨我!


    把顾青和蒋丽搬出来威胁我。


    继续说你跟周励那点事啊!


    你不是很能吗?


    怎么不说了?


    嗯?


    易姚感觉要被碾碎了,疯子!要弄死我吗?她呼吸不畅, 几乎要闷死在这里。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她不再徒劳地推他,趁着他舌尖再次探进来的瞬间, 狠狠咬去!不是不痛不痒的警告, 是发了狠地咬, 像要把这些年憋的委屈、狼狈, 就着这一口咬进他血肉里。


    嘴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 陈时序吃痛瞬间松开。


    随着一声爆裂的响动,房门被一脚踢开。周励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陈时序避闪不及,身体重重砸在墙上。


    周励小心翼翼去扶易姚:“怎么样?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易姚埋着头,声音很轻:“没有。阿励,我要回家。”


    “好。”周励将她打横抱起, 头也不回地离开。


    蒋丽走到陈时序面前,失望中掺杂些许不可置信:“你刚刚在做什么?你在犯罪你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时序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疲惫地扶了扶额,敛眸淡笑。


    “您别管了,就当我一时冲动,没把持住。”


    怕她担心,陈时序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保证:“您放心吧,没有下次了。”


    易姚累了,很累很累,像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打到最后,两败俱伤。起初以为这场战争来的莫名其妙,之后想想却不尽然,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和不甘,一触即发,把所有情绪化作利刃捅向对方。


    她骄傲地想着,不对,她没输,起码士气上没有落后。


    周励将她抱上车,系好安全带,自己回到主驾,点火,引擎声轰鸣隔着玻璃闷闷地传到车内。广播停留在卖车频道,主持人音色醇厚,听得人昏昏欲睡。


    易姚缩着腿,歪靠在车窗上。


    周励今晚在附近应酬,从下午开始就断断续续给她电话,没别的事,单纯犯贱想听听她声音。以往她都爱接不接,所以前两次被挂断就没留心,第三四次被秒挂时他就开始起疑心了,直到最后关机。


    他给火锅店打了电话,店长说她在老宅,他便赶去老宅找,老宅没人。正巧听到隔壁的动静,几乎是本能,他冲进了陈时序的家。


    好嘛,好一出大戏。


    他低头吐了口浊气,心有余悸。


    周励偏头看她,语气柔软又带着点埋怨:“好端端的,去他家干嘛?”


    易姚缩着身子背对他,不想说话。


    周励苦笑:“我就说他还惦记你。”


    他轻拽她的胳膊,“转过来我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


    易姚疲于纠缠,不想动,只稍稍抬起手,示意他别闹。


    嫉妒,不甘,害怕,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周励感到不耐,不依不饶地揪着她,硬是将她扯过来。


    “我看看。”


    某个瞬间,他的表情滞住。


    她在哭。


    周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万分心痛,这几年她何尝哭过?什么事情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骂几句,喝杯酒,睡一觉就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陈时序。


    周励苦笑,凑到她跟前,伸出双手抹掉她的两颊的泪痕。


    “你就这点出息!”


    夜晚,易姚给粥粥读完绘本,关上床头灯,躺下来准备睡觉。小家伙黑亮的眼睛在深夜里一眨一眨,小脑袋往易姚肚子上蹭。


    “易姚。”


    “嗯?”


    “你不开心吗?”


    无尽的长夜里,沉默如鬼魅,无形而有知。


    小不点爬起来,坐在易姚枕边,小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学着大人的口吻:“没发烧呀。”


    把易姚逗乐了,“小小年纪,少操点心吧。”


    小不点躺下来,挪到易姚怀里,“没有不舒服,那就是不开心。”


    易姚不想瞒他,“是有一点。”


    小不点昂起头,双手捧着她的脸,借着依稀微光,左看右看。


    “是很多。”


    “”易姚一巴掌把他推开,“你懂得真多。”


    小不点不甘被瞧不起,又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易姚,你是不是很累?”


    易姚也盯着他的眼睛,眨巴眨巴,“这你都看得出来?”


    粥粥缓缓地摇摇头,“我好几个晚上没见你了,我想见你,但是怕打扰你。”


    “对不起呀。”


    “没关系。”


    孩子的呼吸清浅而绵长,睡梦中轻呼了几声易姚的名字,起初易姚以为他没睡着,唤他又没反应,才忽觉粥粥在说梦话。


    蒋丽发来微信,一长串的铺垫,先询问身体是否好些了,有没有吃点东西,如果不舒服应该吃什么药,又嘱咐她多喝水,多休息。最后才提及今晚的意外。


    「蒋姨知道,无论我怎么为小序开脱,今天他的所作所为都让人无法原谅,我替他向你道歉。」


    易姚按灭手机睡觉,第二天一早才回。


    「蒋姨,我昨晚早睡了,您说什么呢?他跟我闹着玩儿的,别往心里去。」


    为了补偿粥粥,周末易姚没去店里,带上粥粥和阿姨一起去逛了公园和商场。给两人都置办了行头,小不点人小心思多,买单时眨巴眨巴大眼睛,欲言又止。


    易姚扫码付钱,低头看他,猜中他的心思:“不贵,我一天流水能买你一年衣服,还要多得多。”


    粥粥点点头,问:“流水是什么?”


    “嗯”易姚拖着调调冥想,算了,跟你解释你也不懂。


    中午三人去吃了肯德基,没营养的快餐,粥粥爱吃。虽然他平常不说,但提及幼儿园小朋友吃肯德基麦当劳,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薯条、汉堡、可乐。


    小孩儿必备三件套。


    易姚嚼着干巴巴的薯条,在微信上看店长汇报工作,店长是她亲自选的,是个四十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处事圆滑,长着一张毫无距离感的脸。先前是一家美容院的店长,美容院倒闭后就在家里闲了大半年。虽然大半年没接触工作,但都是服务行业,重操旧业依然得心应手。


    开店无异于生活,鸡毛蒜皮,精打细算。


    聊完工作,她点进跟陆沉的微信,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帮忙处理旧物那天。


    话题依然是离婚。


    「小陆,提供什么证据才能证明有两年的分居史呢?」


    等了片刻,消息石沉大海,或许对方在忙,易姚不急,就没在意了。


    ****


    自从那事以后,陈时序再没回过雨巷。蒋丽也没碰到过易姚,只有在微信上偶尔联系两人。这两人都是一个德行,什么都不说,一个寥寥几句就把她打发了,另一个更是鬼精,每每提起,都被她三言两语带偏。


    也好,翻篇了。


    老年棋牌室在小超市边上,一排矮房,看门大爷叼了根土烟,吸一口吐一口,坐在竹椅上张望天气。一道闪电劈开天穹,轰隆隆几声,雷雨说下就下,雨水洗刷黛瓦,汇聚成珠帘,一道道挂在檐下。


    棋牌室乌烟瘴气,沸反盈天。


    蒋丽今天手气不错,庄上胡了好几把,财神一摸一个准,想什么来什么,风头压过其他三家,才一个小时就赚得盆满钵满。


    “啧,什么手气啊,轮也得轮到我了吧。”


    “还是丽姐舒服,又不用照顾家里的老东西,又没有小东西要看管。一天到晚净想着怎么赚我们口袋这点油米钱。”


    对家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女人,牌品极差,一输牌就急眼,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吐。要不是今天三缺一,哪儿轮得到她上桌。不过蒋丽不恼,活这把岁数,无儿无女几十年了,什么冷言冷语没听过?这点闲言碎语,她压根不当回事儿。


    她打了个东风,眉飞色舞:“没办法,生来就是享清福的命。这点呀,你们还真比不了。”


    女人闻言跟了手牌,冷不丁乜她一眼,“我们是比不了,不过嘛,孩子就是核弹,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啊。”


    蒋丽暗自翻了个白眼,腔调十足:“你家那儿子五大三粗的,天天躺家里,自然只能当核弹了。不像我家小序,三天两头给我买这买那,花钱给我报旅游团,我都快没时间跟你们打牌了。”


    “哼”女人差点气背过去。


    洗牌声清脆,边上两人帮腔道:“好勒好勒,好好打牌嘛。你不是也有手气好的时候?老说这种话干嘛。”


    “就是就是,好好打,一会儿把丽姐赢的钱打得她给吐出来。”


    “对了,丽姐,小序最近单位忙不忙啦?我有点事情想咨询的。”


    女人一听,想到什么,冷哼哼道:“小序现在是大律师,哪里是什么人来问都给你说的。人家说咨询费一个小时上千的哩,你真当自己是他哪个邻居?”


    蒋丽蹙起眉头,抬了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去问!我说能问就能问。”


    女人不罢休,挑挑眉说:“上次老胡他们两口子去问小序,都被小序赶出来了。”


    蒋丽脸色登时不好看,“他们两口子什么德行?问的能是什么好事儿吗?”


    “哼。”女人眼珠子一溜,阴阳怪气道:“丽姐,别怪我多嘴哦,你家小序这个婚,今明两年怕是结不成了。”


    陈时序的婚事一直是蒋丽的心病。之前没有顾青时,街坊邻居总问,话里话外都是这个年纪,样貌出挑,工作又好,待人接物都没话说。那么好的条件一直不找对象,要么是有毛病,要么就是同/性/恋。话传进蒋丽耳朵,把她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现在有了顾青,旁人再问,她都能不甚在意地笑笑说,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想法,左右不过这两年的事。


    蒋丽也不惯着她,当即甩过去一个白眼。


    “嘴长屁股上了,说话那么臭。”


    女人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一副看戏的模样。


    “我是给你提个醒,好心当成驴肝肺。”


    边上人给她挤眉弄眼,她当没看到,继续说:“实话告诉你吧,早几年的时候,小序就跟老周二老婆带来那女孩好上了,叫易姚是吧?”


    蒋丽摸牌的手霎时定住。


    “当时还是俩孩子,大家看在眼里都没往心里去,哪儿想到他俩在路上就勾勾搭搭的,举止没个正形!那姑娘可真不害臊哦,你家小序多乖的孩子,跟人当街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过去就不提了,可人易姚前脚刚回雨巷,你家那宝贝侄子是不是紧跟着就回来了?从前一年到头见不上他一面,现在呢?恨不得天天往你家钻,你就没觉得这里头不对劲?”


    “我说句不好听的,周励就算再混球,易姚也是他正儿八经的老婆,他俩连孩子都有了!你说,惦记着有夫之妇,这叫什么事儿?传出去丢死人了!”


    “有些话听了你也别生气,老胡那两口子实打实说了,那天去你家,就是撞见这两人在屋里鬼鬼祟祟的,连衣服都没穿整齐!所以才被赶出来的。也难怪,小序一直拖着不结婚”


    陈时序被蒋丽喊回家时正在接待当事人,沟通过程中电话响了,他像往常一样按了静音,等他接待完送走当事人,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无一例外,全是蒋丽打来的。


    他立即回拨,接通后,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马上给我回家,我有事问你。”


    陈时序耐着性子问何事,蒋丽只扔下一句话:“你要不回来,以后都不用回来了。”


    陈时序把工作对接完,直奔雨巷。他从小对蒋丽的感情就很复杂,母亲未能传递的母爱全是由蒋丽承接的。但蒋丽行事作风鲜明,非黑即白,有些事上甚至有点独断,当他知道小姨为了他而打掉一个孩子时,内心是震撼的,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心疼、愧疚、无措、甚至是惶恐。


    蒋丽打胎那一整个月,家里都是灰色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蒋丽和方明州一言不合就会吵架,摔碗摔锅,家里能砸的东西无一幸免,吵到差点离婚。当时方明州一见他就板着脸,看他像看一条晦气的蛆虫,毫不掩饰心中厌恶。


    陈时序那年十二岁,敏感时期,自然而然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头上。


    从那时起,不让蒋丽失望,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他收起一切不良习性,扮演起乖孩子、乖学生,以及小姨引以为傲的乖侄子。


    忤逆蒋丽就是罪。


    不然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屑于找假女友来应付她。


    陈时序到家,关门时不经意扫了眼对门,对门门窗紧闭。他收回目光,合上大门。


    换完鞋,他松了松领带,将公文包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水时,余光留意沙发上的蒋丽。


    昂首,抱臂,表情深沉,唇线抿得笔直,一言不发。


    陈时序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新的,走去客厅放在蒋丽面前,口吻寻常。


    “怎么了?那么着急。”


    蒋丽深呼吸,胸口起伏一阵,压着某些一触即发的情绪瞟了他一眼。


    “你先坐下。”


    “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省得我再起来。”


    是打趣的口吻。


    可这会儿,蒋丽根本笑不出来,她抬头死死盯着陈时序,有些话耻于开口,便像鱼刺般堵在喉咙,又不得不说。


    “你跟姚姚是不是好过?”


    陈时序细长睫羽微垂,沉默半晌,就近坐下。他单手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后仰陷入沙发,疲惫地拧了拧鼻骨。声音压得偏低,带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猴年马月的事了。”


    “那你那天是怎么回事?”回想起陈时序将易姚掳走的画面,蒋丽至今后怕,从小到大,他何时那么冲动过?


    “小序”


    她轻轻唤他,手不自觉搭在他肩头,语气恳切:“姚姚有家庭了,懂吗?她跟你不一样,她是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妈妈。你惦记谁都不能惦记她。”


    “而且你现在有顾青了,马上就要结婚生子,踏入另一个阶段。不该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蒋丽一脸愁容,苦口婆心,“你从小接受良好教育,是非黑白分辨得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用小姨来教你。”


    陈时序淡淡失笑,言辞轻巧:“您放心吧,没有的事。”


    “那你告诉我”蒋丽逼视着他,“为什么自从易姚回来后,你开始频繁回家?为了什么?为了看我一个老太婆吗?”


    陈时序没接话。


    “怪不得顾青说这段时间你们没联系,说她太主动会吓着你。”蒋丽的语气沉下来,“你这样对得起她吗?多好一姑娘,知冷知热的。她是真的喜欢你,隔三差五嘘寒问暖。对我好,对你更是没得说,时不时就要打听你的口味喜好。”


    陈时序依旧沉默。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蒋丽盯着他看了许久,斩钉截铁道:“跟顾青约个时间吧。如果你不约,那我自己来约。结婚的事,不能再拖了。”


    第23章 春风


    年关将至, 天寒地冻,湿气能渗进骨子里,把人冻麻。


    短短几个月, 周励的仓库被易姚清得一点不剩。没了货源, 经济吃紧。自上次被周宏生指着鼻子骂白眼狼之后,她就下定决心搬出去住,可手头攒的钱撑不了几个月, 要是信誓旦旦地搬出去, 等钱用完了再灰溜溜地搬回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虽然她脸皮向来够厚。


    周励这人混,待朋友却阔气。这段时间, 易姚跟着他吃香喝辣, 偶尔赚点他指缝里流出的油水。比如他台球功夫了得,三天两头有人找他比球, 边上人就会起哄赌球。周励会事先给易姚一笔钱, 借着点烟的功夫给她比手势,输赢都在他掌控之内, 事成后, 两人分赃。


    当然, 这些对周励来说都是小钱, 所以分赃时格外大方, 大方到让易姚道德底线偶尔失手。她自我安慰,赚的都是小混混的钱,不算不义之财。


    周励的钱来路杂,但有底线。他不敲诈勒索,不强买强卖,也不做顺手牵羊的勾当。多是些小打小闹的赌博, 赚些蝇头小利,还不够他挥霍的。


    知道易姚是学生,他从不让她去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地方。这一点上易姚服他,颇有点江湖大哥的味道。也是因此,她才动了让方芳跟周励混的念头。


    总比一直在发廊洗头有出息。


    可周励人精,他之所以待易姚好,是因为易姚胆大、聪明、世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长得漂亮带出去也有面子。但方芳的性子柔软,总低着脑袋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所以话里话外都让易姚死了这条心。


    这天,周励带易姚赚了票‘大’的,三个人下馆子吃火锅,市井火锅店,热热闹闹,沸反盈天。


    周励把五张红票子摆桌面上显摆,对边上小人说:“拿着,你的。”


    易姚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励哥真好,跟你混是我的荣幸。”


    芳芳在一旁看着他们笑,“姚姚,你这样好”好像狗腿子啊。


    易姚不以为意,抽出两张张甩给芳芳,其余的塞口袋里,颇为阔气地开口:“你的。”


    “我不要。”芳芳把钱推回去,“我自己赚的够花。”


    “怎么就够花了?不是要过年了吗?我看你都没件厚实点的衣服,拿着吧。”易姚推钱的手一顿,又挪了回来,“说好的,这钱是给你买吃的,不许寄回家!不允许给你父母和你弟弟。”


    芳芳笑得腼腆,“我真不要你的,我够花。”


    易姚不依不饶,软硬皆施,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拿着嘛,当我给你的房租,等我没地方去了就住你那儿。”


    芳芳鼻尖泛酸,又不愿矫情,收了钱说,“那行,我收下,你什么时候困难了,我再还你。”


    “这叫什么话。”周励开了两瓶汽水,分别给两个小姑娘,“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三个人嘻嘻哈哈,吃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三个人从火锅店出来,一门之隔,温度直降二十度。周励站在门口眯着眼眼,胳膊往易姚肩头一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


    “帮哥去买包烟,剩下的归你。”


    易姚毕恭毕敬,“好。”


    话音一落,撞上一道冷冽的视线。


    陈时序就站在对面马路上,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无波无澜的眼底浅透着凝滞的压迫感。


    完了!


    易姚缩了缩脖子,急忙从周励手臂下钻出来,把钱还给他。


    “你自己买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她迈开步子,对面那道视线先行转开。陈时序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走了。


    周励困惑地望着她,偏头问芳芳,“那男的谁啊?”


    芳芳捏着衣角,轻声说:“她男朋友。”


    “嚯。”周励挺意外,笑了声,“厉害了,小小年纪,这恋爱谈得明白吗?”


    易姚小跑到陈时序跟前,开口就是黏糊糊地一句:“时序哥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陈时序置若罔闻,大步向前。


    几个男生早有耳闻,平时高冷话少的陈时序找了个女朋友,是个娇滴滴的黏人精,今天一看,果真不假,一个个挤眉弄眼看乐子。


    陈时序不为所动,易姚没脸没皮地将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冰凉的手指触碰他温热的手背。


    “我手冷。”


    下一秒,整只手都被温暖包裹。


    如同易姚的心脏。


    两人十指相扣走在路上,易姚挨着他亦步亦趋,小心试探,“别不说话了。”


    陈时序终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平蹙的眉宇缓缓舒展。


    “在外面跟谁都这样?”


    易姚百口莫辩:“没有,他是我老板。”


    陈时序轻嘲:“老板就能这样?”


    “不能。”易姚冲他笑笑:“我保证,下不为例。”


    陈时序很吃她这套,她这人性子野,做事没什么分寸,全凭自己喜好,不小心触碰到他的禁区,只消三言两语撒个娇,示个弱,他就瞬间没脾气了。


    “哎呦!~时序哥哥,我手冷,我保证,下不为例。”


    前头几个男生贱兮兮地模仿易姚的口吻,拖腔拉调,时不时回头吹个口哨,冲陈时序挤眉弄眼。


    “原来时序喜欢这款啊。”


    易姚耳根登时泛红,有点难为情地躲在陈时序身后。陈时序笑着看她这般忸怩,将她的帽檐往上一掀,盖住她的脑袋。


    回到雨巷,熟人地界,易姚不敢放肆,急匆匆将手从陈时序口袋里伸出来。陈时序故意揶揄:“还有你怕的事?”


    “我是怕我们这样被蒋姨看到。”天寒地冻,她将宽大的羽绒衣拢了拢,解释说:“你放心,我会维护你乖学生的形象。”


    陈时序有点不是滋味,忍不住在她睫毛上亲了一下。


    “被看到也没事。”


    “当然不行。”易姚又气又急,左看右看四下没人,才用手推了他一把,“我知道你在乎蒋姨,我也在乎蒋姨,我不想让她失望。”


    两人并肩走了一路,途经拱桥时,在桥上歇了会儿,晒晒太阳。易姚仰着脸蛋,闭着眼,冬日暖阳一晒,恍若外婆的手,轻轻抚摸,带着老人独有的粗糙质感,刺痒温暖,还有股亲切好闻的味道。


    她又睁开眼,趴在桥上看桥下的河水,两边薄薄的冰渣随流水缓缓挪动,清澈的河水下是起舞的水草,跳着单调舞姿,原地打转。也不知道这种天有没有鱼虾。


    陈时序就站在桥上,目光柔软地看她做些小动作。


    “最近缺钱吗?”


    “嗯?”


    “怎么给自己找了个老板。”


    易姚捡了块小石子,丢在冰面上,力道不错,给冰面戳了个小窟窿。


    “缺啊,不过也不是很缺,我能自己赚。”


    “怎么赚?”


    无可奉告。


    易姚拍拍手起身,随口敷衍,“卖东西,锅碗瓢盆,能卖的都卖。”


    到家门口,陈时序勾了勾易姚的小指,细腻的肤质浅浅划过,动作很轻,若有似无。易姚察觉到,给他一个警告眼神。


    陈时序失笑:“上楼陪我会儿吧。”


    易姚向来无法拒绝他的邀请。她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两秒,勉为其难地跟上去了:“那好吧。”


    打开房门,入眼是一张毛茸茸的小地毯,放在她经常坐的角落,边上叠放着一张小毛毯。易姚惊喜地抬头看陈时序,“给我准备的?”


    “嗯。”这是他特意去商场买的,卖家忽悠他说比电热毯还暖和,他自然不信,却还是买了。


    “地上冷,怕你不来。”


    “人家是这样的人吗?”她的情话张口就来,“为了见你,风雨无阻。”


    陈时序轻推了下易姚的背。两人进门,他负手将门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易姚敏锐地察觉到,不由小鹿乱撞。


    易姚诧异于两人不过相处半年,竟能默契地辨别出对方一个细微动作的意图。


    他想吻她,正好,她也想。


    于是少年人相互靠近,呼吸一点点变轻,小心翼翼,有什么东西轻轻触过侧脸的绒毛,他的鼻尖顺着她的前额往下,划过颤动的睫毛,挺俏的鼻梁,逗留一阵。


    有水波在荡漾,他停了停,似挑逗,又笑了笑,很低很低的声音,好似来自清晨的浅溪,又如过堂的凉风。


    易姚等不及,直接去堵他的唇,唇齿间旖旎的声音混着错乱的呼吸。陈时序怎么会是冰山呢?他分明就是烈火,来势汹汹,试图抱着她这块干柴烧成灰烬。


    吻了会儿,陈时序压制着某种冲动松开她,转而将她整个拥入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像在抚平内心悸动。


    易姚感受得到他的悸动,那么分明,不言而喻,好几次都是这样,吻着吻着气息就乱了,越来越沉,沉得他皱起眉,不自觉箍紧她的细腰。她被他搂得喘不过气,狡黠地报复心一起,踮起脚在他耳边挑逗,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娇媚,“陈时序,你在想什么?”


    陈时序滚了滚喉结,晦暗的眼里深藏大海,暗涌藏于平静海面之下。


    “没什么。”


    易姚在地上坐了一阵,这小地毯中看不中用,根本不御寒,就问陈时序多少钱买的,得知价格后坚决让他去退钱。阵地从地上转移到陈时序床上,丝毫没客气,盘坐在床上看漫画。看久了就换个姿势,趴在枕头上跟同学嗨聊。


    陈学霸依旧心无旁骛地看书。


    午后慵懒惬意,等陈时序看完,易姚已经一觉睡醒,到回家吃饭的点了。她坐在床沿发愣,待他目光瞥过来,她就跑过去,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矫揉造作,委屈巴巴:“你终于看完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等了多久。


    陈时序知道她在装,却乐在其中不愿点破,顺着她的意思‘嗯’了声,看她继续表演。


    “我要回家吃饭了,有点舍不得你。”


    “舍不得吗?”


    “嗯。”


    “那今晚再过来。”


    “”


    陈时序知道她不喜静,惯爱热闹的地方,爱新鲜,爱玩,成天野在外头。这样说无非就是逗逗她,果然,这家伙不吱声了。


    “不是舍不得吗?”


    “ ”


    易姚,“我晚上得去赚钱。”


    陈时序揉着她的手追问:“赚什么钱?上哪儿赚钱?摆摊卖锅碗瓢盆?”


    她答不上来,总不能说去干点不上道的勾当。


    陈时序松开她,拉开抽屉,从厚厚一叠书本底下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你不是缺钱吗?”


    易姚不知所措地瞧他,陈时序说:“不多,有个两万,可以先拿去用。”


    易姚的神色依旧迷茫,仿佛在质疑真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痒痒,脑袋空空,有些懵。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一个穷学生。


    “零花钱,压岁钱,和奖学金。”他把卡塞易姚手里,“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需要就拿去用。”


    易姚不敢真拿他钱,把卡重新塞回抽屉底层。


    “等我着急了再用。”


    大年夜,雨巷挂起了大红灯笼,别说东区,就连西区的气氛都异常热闹,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吃过年夜饭,男人涌去棋牌室,女人张罗姐妹喝茶、聊天、看春晚。


    易姚拿着周宏生给的红包,心里琢磨出点别样滋味。她这红包看起来比周影的厚实,很难不往“他在示好”这点上想。吃过晚饭,两个小姑娘把各自的红包压在枕头下。


    这段时间,沾了周影的光,零食礼物一大堆,都是周耿买的。易姚照单全收,她爱美,对身材有小小要求,吃多怕胖。就把多余的零食打包给放芳送去,当然也会留出一小部分笼络发廊的几个姐妹。


    周耿和周影两个人明明看对眼,怎么不在一起呢?处于好奇,易姚凑到周影跟前,八卦之情溢于言表:“周影,你不怕周耿跟别人好吗?”


    周影嫌她多管闲事,甩甩她的手,一脸嫌弃:“才多大啊?就好不好的,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你把这点时间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一百五的数学卷只考两位数。”


    “”至于人身攻击吗?


    “再说了。”周影表情微滞,“我不怕。”


    易姚真是好奇,像周影这种优等生是不是生来定力就比她这种寻常人要高得多?不然为什么陈时序只要勾勾手指,自己就没了魂似的,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真是费解。


    东岸有游灯活动,龙灯,鱼灯,兔子灯,各式各样,数不胜数,比之更多的是攒动的人头。易姚踮着脚在桥上远远观望,暗自权衡。算了,挤得进去也看不到,一会儿漂亮的新鞋给挤没了才叫得不偿失。


    她跟周影转头去了蒋丽家。


    女人们的笑语充斥整个客厅,夹杂着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锣鼓声,热闹非凡。陈时序就坐在沙发上,身边还有几个雨巷同龄的少年,那么多人,易姚眼里却只看得见他,安安静静,坐姿虽未板正到严苛,甚至些微松散,可周身就是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清寂。


    余光瞥见,陈时序看了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微微一笑。


    少男少女们坐在沙发上打牌、玩手游,没人在意春晚里的歌舞,只有眼熟的几个大咖出场时,才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易姚和陈时序中间隔了两个人,就用短信聊天,颇有几分上课传小纸条的隐秘雀跃。


    内容乏善可陈,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晚上吃了什么?」


    「鸡鸭鱼肉八宝饭,我妈给我做了我最爱的糖醋小排。」


    「好吃吗?」


    「好吃啊,下次你来我家吃,我让我妈给你做。」


    聊了片刻,中间那两人觉得无趣,先行撤离。陈时序自然而然地坐了过来。分明什么都没做,易姚却莫名心虚,不敢抬眼看他。陈时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内翻的衣领边上,伸手替她扯了出来。


    易姚警惕地瞪他一眼,陈时序若无其事得帮她整理好,语气淡然,“紧张什么?怕人看不出来?”顿了顿,神色依然镇定,“看出来又如何?”


    “出去走走?”


    “嗯?”


    陈时序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起身先行离开,等易姚回过神时,手机已经震了,是他发来的短信。


    「出来吧,没人。」


    易姚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绕过茶几。周影好奇问她去哪儿,她脱口而出“有朋友找我”便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刚踏出门,手腕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扼住。侧身一拉,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易姚险些惊呼,定神才发现是熟悉的气息。


    两个人紧紧地拥了一阵,快速松开,易姚拳头抵在他胸口,故作娇嗔:“你吓到我了!”


    陈时序淡淡地弯起唇:“抱歉。”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越走越深,喧嚣渐渐抛在身后,小道上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两旁的旧宅无一例外都在播放春晚。热烈的歌舞,爆笑的小品,刺激的杂技,男主持声音醇厚,女主持声线清亮,祝福词换着花样一套又一套。


    像以往任何一个新年,又异于任何一个新年。


    除夕没有月亮,烟花间或绽放,星星点点缀在夜幕。


    两个人边走边聊,有一搭没一搭。易姚像只麻雀,绕着陈时序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陈时序轻抿嘴唇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蜿蜒的青石板路,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陈时序,你们寒假要补课吗?”


    “嗯。”


    “那我不是见不到你了?”


    “我每天都回来。”


    “没关系,无聊我就去学校找你。”


    “好。”


    “陈时序,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嗯。”


    “想要什么?”


    “你送的,都行。”


    “我给你送个招财猫好不好?”


    “好。”


    “不嫌土吗?”


    “谁会嫌钱土。”


    “啧啧啧,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视金钱为粪土的清高人士。”


    “清高人士也得活着。”


    “陈时序。”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嗯。”


    第24章 春风


    新年伊始, 鞭炮声陆续不断,一大清早,易姚被炮仗吵醒, 懵懵地蜷在床上看手机, 昨晚和陈时序聊短信,情话一通通往外冒,收都收不住, 甚至怀疑自己是当代情圣, 天生就是恋爱的料,甜言蜜语花样百出。打字打到最后不知所云,睡着了。


    最后几条都是他发来的。


    「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说。」


    「易姚?」


    「晚安。」


    易姚躲在被窝里, 那点少女心思藏不住, 忍不住想打扰他一下。


    「早安。」


    没想到对面居然回了。


    「早安。」


    「那么早?」现在才六点半,昨晚两个人聊到了后半夜。


    「我生物钟一向很准, 以后你就知道了。」


    易姚心里些微滞涩, 双腿顺着光滑的被子不自觉滑动,大胆试探。


    「我不明白, 我怎么知道?」


    对面稍有停顿, 易姚等得惶恐不安, 不会是觉得我口出狂言, 太不害臊了吧?她想了想措辞, 该如何扭转她形象,没等她打字,对面回了。


    「不用装,迟早的事。」


    易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矜持了?」


    「为什么这么想?」


    「我怕我这样吓着你,把你吓跑了。」


    世界又安静了, 屏幕亮了又熄,就在易姚等不及想打电挂过去时,他回复了。


    「你只管做你自己,我不会跑。」


    这段时间,易姚就跟泡在蜜罐里似的,心飘飘然,永不沉底。时间尚早,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走进厕所,大门一关,小曲儿不自觉哼哼出声。


    洗漱完,厕所门一开立刻收声,蹑手蹑脚走回房间。


    隔壁床窸窸窣窣一阵动静,易姚瞟过去,轻声道:“醒了?”


    一秒,两秒,三秒。对床安静,纹丝不动,没醒。


    “嗯,不要。别丢下我。”


    “???”


    说梦话呢?


    听到周影含糊地梦呓,易姚脚步一顿来了兴致,绕过床尾,小心翼翼地趴在她床头。她睡得并不安稳,眉间轻拧,嘴巴张张合合,像梦到什么不安生的事。


    易姚伸出手试图帮她把眉宇抚平,好了结她的梦魇,然而下一秒,有晶莹顺着她的眼角流出。


    “妈妈。”


    “妈妈,看看我。”


    “我是小影。”


    她瞬间缩回手,目光柔软下来。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蓦然回想起周耿对周影母亲的描述。


    她好几次都想弄死周影,可惜,手段拙劣,没死成。


    你想她干嘛?


    易姚诧异,甚至异想天开地思索着,这个‘妈妈’有没有可能是姚月?


    她自嘲地摇摇头,怎么可能呢?


    屋外噼里啪啦不停歇,易姚随意拢了件鹅黄色羽绒衣,走到窗口,拉开窗帘。


    纱幔一掀,两道视线撞上。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嘴角随即弯起一道默契的弧度。易姚迫不及待地打开窗,冲对面咧嘴笑:“早啊。”


    陈时序微微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她。


    浅黄色晨曦散落在她发顶,几缕细碎的发丝沾染上微弱光芒,金灿灿,明晃晃。有光落进她眼底,眸光熠熠。


    她正一脸灿烂的冲他傻笑。


    “早。”


    两人伫立在窗前,既不言语又无动作,就干站着傻笑,像两个小呆瓜。看久了,陈时序冷不丁调侃:“还没看够?”


    易姚双手支在窗沿,单手托腮,懒懒发声:“陈时序,你今天要去做客吗?”


    “嗯。你呢?”


    “我看家。”


    陈时序挑起眉,“不想去?”


    “嗯。”易姚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处,实话实说,“我跟他们不熟,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易姚跟周影家的亲戚都不对付,原因很简单,她一个外来抢资源的,全家都提防着她呢,虽没明说,但暗搓搓的小动作不断。


    不说别的,单说过年过节绕不开的话题——成绩。周影家这一片大抵是风水庇佑,各个都是985的料,随便挑一个出来,英语单词都能倒着写。得知易姚成绩平平,像逮到了攀比用的垫脚石,时不时问问考了几分,年级第几,以后打算做什么。


    易姚耍嘴皮子的功夫了得,在这上从不肯吃亏,逮着机会就会呛回去。


    久而久之,这群亲戚也避着她,深怕得罪这张咄咄逼人的小嘴。


    姚月劝过几次,希望她能好好说话,苦口婆心地说,‘往后遇到难事还得亲戚帮衬。’易姚反问她,‘他们把你当亲戚了吗?用本地话骂你,你还当跟你讲笑话呢。’


    自那以后,姚月就没再勉强过她。


    陈时序笑容微敛,嘴角仍有浅浅的弧度:“需要我陪你吗?”


    易姚缓缓摇头,“我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


    “”原本收敛的笑容又因她的发言而化开,陈时序失笑,“可我耐不住,怎么办?”


    “哦。”某人漫不经心,“那我勉为其难陪陪你好了。”


    “哦。”陈时序学着她的口吻,“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


    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陈时序也会有这般无所谓的腔调,易姚登时笑出了声。


    陈时序:“你笑什么?”


    “陈时序,你好可爱啊。”


    两个人各自找了个借口留在家里。临姚月出发前,易姚缠着她让她做糖醋小排,这是道耗时的菜,见姚月犹豫,易姚软磨硬泡,终于说动了她。


    中午时分,老宅大门被敲响,彼时易姚正在热昨晚喝剩下的鸡汤,听到敲门声,便匆匆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回到茶几前挑了颗水果糖。


    门开启的一瞬,易姚盯着陈时序脸,眉眼一弯,“张嘴。”


    陈时序不明所以。


    “张嘴。”


    他乖乖照做,刚启唇,一颗坚硬的东西落进嘴里,他本能含住,甜蜜从唇齿间化开。


    易姚转身进了厨房,侧身交代:“你在桌边等着!”


    陈时序进门,换上鞋,轻轻将门带上,期间目光从未离开过那道身影。他看了眼饭桌,视线回到易姚身上,身体屈从本能,缓缓走进厨房。


    其实刚刚他也没说错,相比起易姚,很多时候,他才是那个耐不住寂寞的。


    陈时序走到易姚身后,看着台面上色泽诱人的糖醋小排和锅里热腾腾的鸡汤,不免要问:“你做的?”


    易姚转头瞧他一眼,卖起关子:“你猜。”


    “姚阿姨做的。”


    易姚闻言撇撇嘴,嫌他碍事,指着边上的小排指挥道:“你把菜端出去。”


    “好。”


    易姚把鸡汤一勺勺舀入汤碗中,满满一碗,日光下泛着油亮光泽。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又因太烫迅速放下,几次三番都没成功,当她再一次尝试时,手里的碗被陈时序稳稳接住。


    易姚身体一顿,陈时序已经单手端着汤走向饭桌。


    她抿了抿唇,弯腰取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将碗盛满饭,端到陈时序面前。


    “吃吧。”


    陈时序见她面前桌面空空如也,“你不吃吗?”


    “我不饿。”她起床本就没胃口,之前被姚月勒令吃了早饭,这会儿,根本一点也不饿。


    陈时序放下碗筷,独自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饭出来,端到她面前的饭桌上,语气很淡,却不容置喙,“陪我吃点。”


    易姚不情不愿地“哦”了声,试图做最后抗议,“太多了,吃不下。”


    “先吃,吃不下就放着。”


    她说吃不下就真的吃不下,装模作样地往嘴里送了两口饭,碗里唯一一块小排还剩下一半,最后抿了一口汤,就把筷子放下了。


    陈时序扫了眼她的碗,“吃这么点?”


    “我又没骗你,你看,浪费了吧。”


    陈时序将自己碗里的饭吃完,很自然地从她面前取过碗,将她剩下的饭菜一并吃完。


    易姚愣怔一瞬,双手搭在桌沿,姿态松散地支起下巴,嘴角微微一翘。


    “你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陈时序吃完饭,不紧不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我爸以前都不吃我妈剩下的饭。”


    “因为你爸不爱你妈。”陈时序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寻常:“我不一样。”


    易姚心下一动,目光动容,“陈时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发现什么?”


    “你很会说情话。”


    陈时序淡淡一笑,忍不住往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温声道,“我说的是实话。”


    下午,陈时序领着易姚上了辆出租车,一路上,气氛沉默得近乎诡异,易姚有意搭话,可他总是随口应两声就没下文。窗外是不断变换的景致,车子时而穿梭在隧道间,时而驶过两侧遮天蔽日的大树,日光晕染在车窗上,朦朦胧胧,如坠梦境。


    易姚打了个哈欠,陈时序余光瞥见,将人往怀里搂,亲吻她的发顶,轻声说:“睡吧。”


    “嗯。”易姚枕在他怀里,当真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车子已经抵达目的地,两人下车,易姚环顾一圈,诧异的看向公墓通道。


    陈时序看着她困惑地表情,解释道:“来看看我妈。”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草率,至少应该提前征询她的意愿。他将她拉到公墓外的小卖部旁,问道:“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我,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


    “我不怕。”易姚咬了咬唇,表情不自然地探头探脑,“这是不是太快了?”


    陈时序:“什么?什么太快了?”


    “见家长。”


    “”


    陈时序有些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说,“来都来了,去见一面吧,我妈肯定喜欢你。”


    两人在公墓外的小摊上买了鲜花。临走前,易姚拉住陈时序的手,蹲在小摊前挑挑拣拣。


    “鲜花怎么够,不买点蜡烛、香和纸钱吗?小时候我跟着我妈去祭奠我外婆,都是要买这些的,”


    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模样,陈时序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同她一起蹲下来挑。


    “这个怎么样?”


    “嗯,挺好。”


    “这个呢?”


    “也行。”


    “啧,问你也是白问。”


    “”


    没有夸张的热泪盈眶,也没有多少感人的肺腑之言,两人在陈时序母亲的墓碑前鞠了个躬,烧了点纸。闷葫芦陈时序甚至都没开口说思念,易姚悄悄问他是否需要回避,好让他在母亲面前“撒撒娇”或者“诉诉苦”。陈时序只摇了摇头,说往常也这样,没什么可说的。


    回程的车上,陈时序想起方才烧纸时易姚嘴里念念有词,便好奇地问道:“你刚才在我妈面前说了点什么?”


    易姚想当然道:“当然是说你妈最想听的。”


    眼见陈时序面露困惑,易姚也不卖关子,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让她放心,蒋姨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得又帅气又招人喜欢。为人正直善良,与人交好,周围都是朋友,没人欺负你。”


    “我让她放心,你陈时序会永远顺遂喜乐。”


    陈时序怔怔地凝望她的眼睛,许久都没说话,易姚眨了眨眼,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禁揶揄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快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陈时序没被她逗笑,反而极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


    “谢谢。”


    易姚顿了顿,缓过神,回之以更为热烈的拥抱。


    晚上,两个人去东区逛了一圈,易姚拉着陈时序在礼品店挑了个可爱的招财猫。


    金灿灿,喜气洋洋,一看就招财。


    易姚在店里跟老板娘软磨硬泡,最后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付完钱,立刻将礼物赠予陈时序。


    “你的生日礼物。”


    陈时序接过礼物,半开玩笑说,“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供起来。”


    “那你得把它供好了,以后保佑你招财进宝。”


    青石板路上,又回荡起两人的絮语。


    “陈时序,你会不会觉得刚才我讨价还价的样子很市侩庸俗。”


    “不会,我觉得你很厉害。”


    “是吗?”


    “嗯。”


    “那这只小猫你打算放哪儿?”


    “书架上,抬头就能看到。”


    “这猫现在看感觉没边上那只好看啊!”


    “有吗?”


    “嗯,颜色会不会太鲜艳了?红红绿绿,土土的。”


    “不会,好看。”——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比较腻歪,后面没那么腻歪了。


    第25章 春风


    跟着周励在场子里忙活了一晚上, 到家时,晨曦初现,天色涳濛。易姚悄悄上楼, 简单洗漱后钻进被窝,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易姚在床上挣扎了好几回都没爬起来。手机短信提示音断断续续,像夏日里的蚊子,聒噪烦人。她侧身摸到手机, 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两条是陈时序发的,剩余十几条都是周励发的。


    周励的不用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无非是满腹牢骚, 控诉她耍小聪明、阳奉阴违。昨晚,她乘着守场子的人看管不严, 做起了倒买倒卖的老本行, 瓜分场子的油水。只可惜最终败露,连带着周励一同被人轰了出来。


    陈时序的第一条是告知她今天要去做客, 下午回来。第二条问她起床没。


    易姚瞄了眼时间, 中午十二点半。


    江南冬日多阴雨, 少见晴天, 闷久了, 人就像发霉的种子,淹死在阴湿潮气中,郁郁寡欢,死气沉沉。今天天气却出奇的好,阳光充沛,穿透彩色玻璃, 染上绚烂的光泽,又落在鹅黄色被褥一角,暖洋洋,亮堂堂。


    隔着老远,东区繁华闹市的喧嚣声透过窗缝传进来,易姚在床上滚了一圈,给陈时序发短信。


    「早点回,我等你。」


    顶好的天气,不能被辜负。她翻身下床,随手裹了件羽绒服,趿拉着棉拖走到窗边。推开窗,刺骨寒风扑面而来,打她个措手不及,易姚不受控地哆嗦了下,到底是低估了冬天的凛冽。


    关窗时,垂落的视线不经意一顿。


    对门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站姿端正,白衬衫外罩笔挺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着。或许是因为眉宇间透露出的半分熟稔,让易姚多看了两眼。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形瘦削,皮肤依旧紧致,只有眼尾爬着几道深邃纹路。论体格还是样貌,都远比同龄人出众。


    男人余光瞥见,毫无征兆地看了过来,易姚一愣,,只见那人微微一笑,礼貌颔首,便不再看她。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润的涵养。


    有钱人。


    找蒋姨的吗?


    易姚暗自揣测,合上窗户。


    洗漱完,回房间磨蹭了半个小时,直到肚子发出抗议的鸣叫,易姚才动身下楼找吃的。这会儿姚月已经在家,似乎也留意到了对门的男人,从厨房走向客厅的途中好奇地朝窗外张了一眼。


    易姚嚼着昨晚剩下的半包饼干,张口问道:“外面那个谁啊?蒋姨家亲戚?”


    姚月警告地乜她一眼:“别多管闲事!”


    “我看他在外面站了好久了。”易姚瞟了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时间,“有大半个小时了。”


    姚月这才瞧她一眼,“你怎么才起来?早饭中饭都没吃?”


    好端端的,又开始数落起人了。


    易姚音色疏懒,“还不饿。”


    “不饿就不吃了?” 姚月开始老生常谈,“你别仗着年纪轻就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这么随性糟蹋自己的胃,等老了,这些亏空全得找上门来。”


    往往这时,易姚就该闭嘴了,驳斥一个认死理的女人,无异于招惹一通连环炮似的说教。


    “嗯,我知道了。”


    姚月回厨房捣腾饭菜,易姚围着她打下手,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半晌,大门被敲响,对门的男人已然站在门外。


    姚月解下围裙去开门。


    男人站在门口,脚边堆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印着易姚看不懂的英文标识。他从容地开口解释:“不好意思,我是蒋丽的姐夫,一时联系不上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请问,方便进去坐坐吗?”


    姚月略显局促地‘哦’了声,大门敞开,伸手虚引,一副客气的欢迎姿态。


    “请进。”


    “姚姚,去泡茶。”


    “嗯。”易姚拖着腔调转去厨房泡茶,热水蒸腾,茶香四溢。


    不对,姐夫?


    易姚后知后觉,陈时序的父亲?


    她豁然转身,视线在男人脸上逗留一阵,怪不得明明没见过,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跟陈时序相识的小半年里,她从没听他提过家里的父亲。易姚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一样都不在了。这般回想起来,那天去祭奠他母亲时,确实没想起他父亲。


    那为什么陈时序不跟他父亲一起住?


    易姚将茶水递到男人面前,“叔叔,喝茶。”


    “谢谢。”男人双手接过,礼貌含蓄,“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打扰到你们。”


    “哪里的话。”姚月这时也终于转过弯儿来,“您是时序的父亲?”


    男人点头,思忖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轻轻叹了口气:“对。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算不上称职。从前总忙着讨生计,把孩子给忽略了。”


    易姚站在厨房扒拉了几口饭,暗自琢磨,到底什么样的生计能将亲生孩子扔给亲戚带?


    姚月为人木讷,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嘴笨,很多话茬接不住,也不善于寻找话题。她若有所思地颔首,宽慰道:“时序是个好孩子,为人处事很踏实,你放心吧,阿丽照顾得很好。”


    “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男人笑容苦涩,沉吟片刻,为难道:“这样,你这边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陈京延找她,问她何时回来。”


    见姚月露出困惑,男人又解释,“之前跟她闹了些不愉快,我的电话,她不接。”


    原来如此。


    姚月当即后悔掺和其中,却不好当面拒绝,思来想去,眼神求助易姚。易姚会意,放下碗筷,走出厨房,故作不经意提了一嘴。


    “妈,你手机修好了?”


    陈京延的谈吐阅历摆在那儿,不至于没有这点眼力见,暗自一笑后大方表示没关系,他在这里等等就行。


    姚月私下给蒋丽发了短信,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蒋丽那头没多说,只说在回来路上了,叫她放心。


    易姚把小马扎往门口一放,坐下晒太阳,十几分钟后蒋丽和陈时序出现在桥头。


    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眉心微微隆起,下颚线绷紧,脚步倒是慢条斯理。


    等两人走近,易姚往青石板路上一站,轻声唤道:“蒋姨。”


    蒋丽见她,阴郁的脸色稍有舒展,问道:“那个人在你家?”


    她称陈京延为‘那个人’,易姚不做多想,既然两人之间有矛盾,这般生疏的称呼情有可原。


    “嗯。”


    闻言,蒋丽不再询问,步子一转,进了易姚家。


    陈时序从始至终没说话,沉默着去开自家大门,易姚上前几步,不敢有亲密动作,只站在一边,试探地唤道:“陈时序?”


    陈时序几不可察地叹了声,调整好情绪,偏头看她,语气浅淡:“你先回去,我晚上再来找你。”


    易姚站着没动。


    陈时序心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好吗?”


    易姚听话地坐回小马扎,人在太阳底下晒着,心思却全飘进了屋里。没片刻工夫,蒋丽便领着陈京延出来,脸色依旧难看。陈京延想把礼盒送上,被蒋丽摆手拦下。她顾忌着孩子在场,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听,声音放低了些:“东西放门外就行,谁也不缺这点东西。”


    那扇门一直都没合上。


    外头的光线亮得刺眼,衬得门内暗淡混沌,就像个无底的黑洞,吸附所有暖意与响动。


    易姚盯着那扇门,竟被太阳晒出一阵荒谬的凉意。


    这一刻,像被屏障阻隔,周遭无声。青石板路恢复往昔死寂,两三只流浪狗在不远处垃圾桶旁翻找食物,不知哪儿来的枯叶翻滚到易姚脚下。


    隐隐的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头顶骤然落下几片玻璃碎片,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跟着滚出来的,是那个摔得四分五裂的招财小猫摆件。


    易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这是她亲手送给陈时序的生日礼物!被他放在书架上,宝贝得很,绝不可能是他自己砸的。


    这东西分量不轻,这般力道,这男人分明是要陈时序的命!


    易姚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径直冲进屋子。二楼的骚动声越来越响。


    “畜生,他是你儿子,你干什么!”


    “还算是我儿子吗?都要改姓了,敢情还是我陈家的种?”


    “我把话撂这儿,他有本事就去改!看是他的本事大,还是我的手段硬。他要是真能改成,那我绝无二话!”


    易姚抬脚就往楼梯上跑,可刚迈出去,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不行!她猝然转身,冲进厨房,慌慌张张地扫视一圈,抓起砧板上的菜刀,疯了似的往楼上赶。


    书房一片狼藉,桌椅歪斜,书页散落满地。入眼的画面更是触目惊心,男人一手死死抓着陈时序的衣领,面目可憎,眼里满是狠厉,哪儿还有方才半点温润。


    陈时序没有挣扎,只是眸光冷冽如冰刃,一言不发地刺向对方,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蒋丽在一旁拼了命地拉扯,拽着男人的手臂,却怎么也拉不动,急得眼眶泛红。


    “住手!”


    书房里的三人顿住动作,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向门口。


    易姚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握住菜刀的刀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屏息凝神,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我报警了!”


    陈时序阴冷的脸上霎时闪过很多情绪,错愕、担忧、动容,最后转化为藏不住的慌神。


    “你来干什么!回去!”


    或许是被易姚的气势唬住,也或许是被‘报警’这二字镇住,总之陈京延放开了陈时序。他的注意力转到易姚脸上,冲她笑了笑,像恐怖片里的小丑,没有夸张的弧度和凄厉的笑声,是一个平静的微笑。可就是这个微笑让易姚记了好多年,日头下想起仍是一阵冷汗。


    陈时序呼吸一窒,顾不得太多,踱步上前挡住陈京延瘆人的视线。


    陈京延顿悟般笑了声,拂了拂衣袖,整理起衣领和袖口,像个精神失控的病人突然之间恢复神智,转而温声细语。


    “时序,爸爸就你这一个儿子,乖乖的,别惹事,改姓这种天真的想法就忘了吧。”


    陈时序握紧双拳,咬着牙怒视他。待陈京延绕过他,准备离开时,陈时序快速将易姚扯向身后。


    皮鞋碾压木质楼梯,哒哒作响,由近及远,陈京延走了。


    楼上三个人顿了好久才缓过来,蒋丽立刻跟下楼查看情况。


    陈时序偏头看了眼边上的人,一张气势汹汹的犟脸,拿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轻 轻夺过她手里的刀,拉着她进门,合上房门,把刀搁在书架上。


    转过身,拥抱她,抚摸她的后背。


    “任何时候,不要这样冲动。”


    惊魂未定,抽离的一丝魂魄终于归位,易姚赶紧松开他,扯着他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紧张又急切。


    “陈时序,你没伤着哪儿吧?”


    陈时序语气疏淡,眼神却很温柔。


    “没有。他没真动手。”


    “那就好。”易姚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闹剧草草收场,两个人把房间简单地收拾一番,恢复原状。蒋丽怕陈京延再来闹事,询问陈时序对改姓的想法。


    “小序,你知道他的性子,手段阴狠,你就算打定主意要改,他也有的是门路阻止你。”


    陈时序漠然许久,笃定道:“他有手段,我有耐心。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一年不成就再来一年,熬还熬不过他吗?”


    晚上,易姚偷偷溜进陈时序房间,在他挑灯夜读时偶尔骚扰一下他,陈时序见惯不怪,把抽屉里给她备好的零食搁在一旁,看她盘腿坐在床上看漫画、玩手机。


    易姚心不在焉,目光屡屡瞟向书桌。


    陈时序视线逗留在书本上,“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没有。”易姚不想揭他伤疤,按捺住好奇,魂不守舍地翻动漫画书。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改姓?”


    “不想知道。”


    陈时序垂眉敛目,深邃眼眸暗淡无光。


    “因为他有弱精症,试过很多女人,都生不出孩子,一直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但他自大,傲慢,不敢去做亲子鉴定,所以把疑虑转化为对我母亲的愤恨。打她、骂她、最后把她逼死。”


    书本从易姚手里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搁下笔,无神地看着地板。


    “这样的人,应该断子绝孙才对。”——


    作者有话说:下章,野火!~


    第26章 野火


    青少年宫坐落于兴市老城区一隅, 旁边是个开了几十年的儿童公园。


    阿姨今天请假,易姚干脆带粥粥出来玩,这孩子胆小, 性格被动, 只有混在孩子堆里撒欢跑,才能遇上几个性格奔放的主动牵他的手,带着他上串下跳, 玩得忘乎所以。


    傍晚, 天色突变,光线暗淡下来,易姚给粥粥换了汗巾, 又用棉柔巾蘸水给他洗脸。


    “小手洗洗。”


    “好。”


    肉嘟嘟的小手在水花下揉搓一阵, 甩甩手,再擦擦脸上的水渍, 将手伸到易姚面前。


    “洗好了。”


    易姚用纸巾帮他擦干, 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公园在半山上, 两人拉着手慢慢往下走, 沿途开满了茉莉花, 香气馥郁, 沁人心脾。粥粥突然松开手, 跑到一簇茉莉花旁,蹲下,小心翼翼地将鼻子凑近,闻了闻。


    “好香啊。”他又过来拉易姚的手,牵着她走到花前,小手轻轻往下拽, “你也闻。”


    易姚学他的模样夸张道:“好香啊。”


    走到公交车站,平地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易姚抬头看天色,乌黑厚重的云层笼在半空,欲下不下。


    公交车站零星站着几个人,一辆车来,下了一波,又上去一波,还是几个孤零零的人。


    晚高峰,市区堵成一条蠕动的蚯蚓,易姚叫的车堵在两公里外的红绿灯口,地图上纵横的道路猝然变成几条红色直线。


    已是夏末,老天的脸色依然如此随性,风雨说来就来。将原本疏散的几个人困在小小角落。


    易姚带个孩子被挤到边缘,风一大,雨水就被裹进来,粥粥的鞋子被溅起的水花打湿。易姚将他一把抱起,奋力缩进人群。


    小家伙搂住易姚的脖子,低声耳语:“我重吗?”


    “不重。”易姚松开一只手,轻巧道:“我一只手都能抱你。”


    说完,又快速收回,将人托住。


    大雨一下,龟速的车流直接瘫痪,好几个车主干脆熄火停车,点烟喝水。


    这车必须得学。


    易姚正下着决心,一扭头,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宝马。里面的人似乎在冲自己招手?光线幽暗,雨雾茫茫,加上路上杂乱无章的车灯,易姚看不太真切。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顾青。


    原来是她。


    易姚提了口气,接通,语气平和:“顾青姐?”


    “易姚,看到我了吗?你要去哪儿,我送送你吧。”


    易姚没答应,也没拒绝,看着宝马车里的女人,微微眯起了眼。


    想清楚了,上了人家的车就意味着接下来几十分钟里,不管对方是试探比较,还是阴阳怪气,都要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权衡再三,她暗骂自己心眼小,方向一转,迈开脚步跑向汽车。


    没什么好想的,有什么比母子俩被淋成落汤鸡更糟糕的?


    上了车,易姚第一时间取出纸巾擦干水渍,歉声道:“不好意思,把你车搞湿了。”


    “没事的。”


    顾青透过后视镜简单打量这对狼狈的母子。


    “带粥粥来儿童公园玩?”


    “是啊,今天没人照看,他又爱玩,索性带他出来玩玩,还以为是个好天气呢。”说着,易姚给粥粥使了个眼色,“叫阿姨。”


    粥粥滴溜着大眼,好奇地扫视着这辆车,玫红的内饰,皮质沙发,香薰的味道很淡,是花香,跟刚才的白色花朵很像。


    “阿姨。”


    顾青冲着后视镜对他微笑:“你好乖啊,爸爸呢?”


    粥粥转头去看易姚,追寻她的视线:“励哥在赚钱。”


    车子开始缓慢移动,顾青目视前方,随口问道:“我听小姨说,你要搬回去住了?”


    易姚靠着椅背,将粥粥搂在臂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


    “嗯,毕竟店铺就在雨巷,来去方便。”


    “那确实。”


    避开拥堵路段,车子驶入大道,车速平稳而流畅。


    易姚把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横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打他的臂膀,待他眼皮子落下,说:“还差些家电没来,等全弄好了,你可以跟时序哥一起来看看。”


    “正好我也有这个意思。”顾青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的人平静地目视车窗外。


    “下周末,我们两家人见面,到时候我去参观一下。”


    “好啊,到时候叫上叔叔阿姨帮我参谋参谋,阅历摆在那儿,家装风水都是学问,他们肯定在行。”


    “他们懂什么,太抬举他们了。”


    客套了一路,暮色苍茫,车子终于开到易姚小区门口。易姚刚准备道谢带着孩子下车,顾青忽然转过头,神色很淡,口吻也很淡,像探究。


    “我听小姨说,你跟时序最近闹得不愉快?”


    易姚摸摸孩子的脸,试图将他唤醒,抿唇笑了笑。


    “不算不愉快吧,我跟他向来不对付。”


    她轻描淡写,“小时候就这样,一见面就掐,气场不合,聊不来。”


    “是吗?”


    雨停了,粥粥也醒了,母子两人礼貌友好地别过顾青。小区地面因一场暴雨,满地狼藉,香樟果散了一地,黑黑的,小小的,密密麻麻。


    小家伙蹦蹦跳跳,专门踩着果子往前走。


    易姚没去纠正他,反正裤腿也脏了,不如玩尽兴,到家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粥粥。”


    “嗯?”


    小家伙用脚碾碎一颗黑果子,疑惑回头,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堆满问号。


    “我们换个幼儿园怎么样?”


    粥粥凝神,作思考状,随即点头。


    易姚意外挑眉,这孩子慢热,上了小半年幼儿园才结交三两个好友。现在让他换学校,居然没有半点疑议,欣然答应。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粥粥摇摇头,“我听易姚的。”


    “那我们这几天搬到雨巷住怎么样?还记得蒋奶奶吗?就是那个地方。有条清澈的河,河岸是低矮的瓦房,路很窄,家家户户挨在一起。我们搬那边住。”


    自从上次跟陈时序闹僵,易姚有意将搬家的事延后,一来是不想面对蒋丽的盘问,二来是不想遇见陈时序。刚刚顾青的话倒是提醒她了,人家准备谈婚论嫁了,要顾虑避嫌也是对方的事,她一没做错,二没干涉,她怕什么?


    易姚一不做二不休,回到家直接在某宝下单了家电,冰箱、彩电、大沙发。再把一些不常用的物件打包整理好,多余的扔进垃圾桶,剩下的改天一并搬去老宅。


    忙活了整整一周,易姚退掉房子,彻底搬回老宅。至于对面那套一百二十平,她给周励发了消息,退不退她没太关注。


    搬得仓促又彻底,粥粥的幼儿园至今还没着落,好在暑假期间,她还有一两周张罗这件事。之前有阿姨带着,如今阿姨嫌地方远,来回不方便。易姚就把粥粥带身边,上班下班,店里人多而杂,又是火锅店,沸水热汤,一不小心容易出事。易姚再三叮嘱,小家伙倒是乖,一个平板,一张椅子,不吵不闹,一呆就是一天。


    起初两天,周励来得很勤,出于什么目的,大家心知肚明。这家伙撒泼耍赖没脸没皮,硬是在老宅住了两天,双人沙发窄小局促,窝在里头睡了两晚,他就没兴致了,叫苦连天非说自己买了张六位数的床,连床沿都摸不到一点。


    易姚不吃他这套,倒也给出了方案。一是让他滚回去住他的江景大平层。二是他睡床,她睡沙发。再者,把床扔了,让他没理由再叫。


    周励安分了。


    这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同时出门,碰巧遇到蒋丽买菜回来。瞧见对面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出门,蒋丽心里的石头无声落地。人家小两口过得多好,至少,陈时序再一厢情愿也是无从插足的。


    “蒋姨,好久不见。”周励单手抱着粥粥,手指在孩子脸蛋上一戳提醒,“叫人!”


    粥粥搂住周励脖子,乐呵呵地闹了一阵,乖乖叫人。


    “蒋奶奶,早上好。”


    “乖。”蒋丽走近些,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视线一转,落到易姚脸上。


    “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易姚:“就这两天,主要店里忙,一时分不开身。早出晚归的,就没时间跟您细聊。”


    话是这么说,但蒋丽知道她有意避着自己。


    “孩子带去店里?”蒋丽不放心,“你把孩子留下吧,我反正也没事干,让我趁早练练手,到时候好给时序和顾青带。”


    她故意提起陈时序和顾青,好让这夫妻二人不要介怀当晚的事。


    “不用,他挺乖的,坐着不吵不闹的。”易姚被初升的日头晒得晃眼,抬手挡在眉前,“您回去吧。”


    蒋丽拗不过她,嘱咐道:“你让店员走路小心点,尽量避着孩子走。”


    “嗯。我知道。”


    蒋丽把菜洗净、切好、装盘,多余的放进了冰箱。周末顾青的父母要来看女儿,说是顺道来古镇转转,却没明说要上门。只是按婚嫁的规矩,理应由男方提着烟酒礼品先去女方家,两家人坐下来促膝长谈,若是对方不嫌弃,这门亲事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都怪陈时序一再敷衍,要不然对方父母怎会主动登门?顾青定然是被逼急了才做出仓促决定。蒋丽心生愧疚,给陈时序发去微信,适时点醒他。


    「刚刚出门碰到姚姚一家三口了,几年不见,周励现在混得可真像样,孩子又乖又伶俐,小两口看着就恩爱得不行。」


    发完又补充道。


    「别忘了周末顾青父母过来,手头工作放一放,轻重缓急拿捏清楚。」


    陈时序收到微信是在上班的路上,早高峰车水马龙,这些天他加班加点到后半夜,回到家洗漱完到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匆匆赶去律所,忙得脚不沾地。此刻,蒋丽的微信让他几天沉积的郁气冒出头,整个车厢都笼罩在漠然死寂中,落在他侧脸的日光硬得不近人情。


    无暇顾及顾青是否在休息,一通电话直接拨过去。


    对面接起电话,礼貌大方。


    “这么早?有事?”


    陈时序开门见山:“周末你父母要过来?”


    “对啊,就去古镇转转,我看离蒋姨近,就约上她一起,麻烦她当临时导游。”短促沉默,顾青笑了声,“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顾青意外。


    “什么时候下飞机,需要我去接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逐一拆解其中意思,毕竟陈大律师破天荒的殷勤,还是头一回。


    陈时序胸口缓慢起伏,方向盘打得四平八稳。


    “不要误会,你帮我应付我小姨,理应到了还人情的时候。”


    “陈时序。”


    他没应她,等她继续。


    “你说话做事总是这样吗?一板一眼,所有事情都带着目的和理由,不能随心所欲。”


    顾青语气很轻松,像朋友间闲聊,聊到什么说什么。


    “说实在的,没遇到你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人,从前不觉得自己如此无趣,现在看来是得改。”


    “哦,也不尽然,我看你在易姚面前就挺失态了。做前任保持基本礼仪不好吗?见面微笑问好,分开礼貌再见。”匆匆过客罢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


    广播台电音轻缓,女主持声线柔和,娓娓道来。陈时序等红灯,手指敲打方向盘,细细回味顾青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看你比我更在意她。”


    “所以你还在意,对吗?”


    第27章 野火


    晚上有个饭局, 是律所合伙人张律撺掇的。


    张律和陈时序不同,四十出头,身材矮小, 嘴角常年挂笑, 业务能力极强,更强的是社交能力。可谓八面玲珑,达官显贵或是三教九流, 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总有办法与人交好。所里一半以上的业务都是他接来的。前几年,大家都以为他会跳出去单干,可年复一年, 他仍在律所。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兴市地方政府拟聘法律顾问,他有意向为律所争取。但其中不可说门道太多, 人脉一环扣一环, 盘根错节。其中最难搞的就是章处长,典型的公事公办油盐不进。


    他花了一个月去打探章处长的底细, 别的没挖到, 却意外发现章处长的女儿对所里的陈时序兴趣颇浓。


    事情不就有着落了吗?


    张律软磨硬泡求着陈时序参加饭局, 可惜这人软硬不吃, 姿态清高。若是别人大可以用“开除”这个法子唬唬, 可偏偏就是陈时序,业务能力太强,律所离了他还真转不动。


    最后真给他想到了一个法子,若是陈时序不去,他手下那几个实习律师怕是要保不住了。


    那晚的饭局,陈时序带上了陆沉。地点在一家远郊会所, 典型的江南建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席间,张律有意将陈时序的座位和章处长女儿的座位挨在一起。


    原以为是件手到擒来的小事,没想到,陈时序全程不敬酒、不恭维,冷着脸,话不超过三句,永远是一副流于表面的礼貌,拒人千里的疏离。


    搞得人家姑娘很没面子。


    倒是张律点头哈腰,陪酒说笑,差点把假发甩下来。


    散席后,几个人从会所出来。张律一路骂骂咧咧,从“我还不是为所里好”,到“你别以为有点本事就飘了”。


    “小陈,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业务能力再高,不会搞关系,不会适时低头,再硬的腰板都扛不住大事。你年轻气盛,不听也罢,别到时候真出了事回头找我。”


    陈时序舒了口气,心平气和:“张律,道理我都懂,您的话我也会听,但出卖色相不是我陈时序的作风。如果您执意要解雇我们团队,那我无话可说。”


    “当然,我们手里的资源也会跟着流向其他律所。所以也请您这边考虑清楚。若您真有这般打算,我好跟我的伙伴另谋出路。”


    张律原本也就是唬唬他,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哎哎,我开玩笑的,你这人真是”


    车子从漆黑的山道小径驶入灯火明亮的康庄大道。


    陆沉瞄了眼后视镜里的陈时序,这个点,依旧有当事人的电话陆陆续续打进来,不是咨询案情,就是约见面谈。大多数时候,陈时序的口吻都格外平淡,与其说是平淡,不如说是全然没有同行和当事人交流时,那种不经意流露的殷勤。说到底,律师这一行也算服务业,只是服务的对象特殊些,需要更强的专业能力。


    可当专业能力趋于同一水平时,人们更愿意选择兼具人文关怀的从业者。陈时序的不卑不亢大约源于他令人叹服的专业能力,以及任何时候都能置身之外的冷静。


    也正是这一点,所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佩服而非亲近,纵使走得最近的几个人,也很难跟他交心。他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难以捉摸。


    他这样的人,居然跟易小姐有过一段?


    陆沉百思不得其解,易姚为人洒脱,有股自来熟的随性,和陈时序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真是奇怪。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车厢终于清净,陆沉谨慎地瞟了眼后视镜,陈时序垂眉敛目,在看手机。


    “师兄。”


    “嗯?”


    “谢谢了,要不是你,我们都得被开。”


    陈时序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支着额角,眉眼始终低垂着:“你是不是抓错了重点?是因为我,险些让你们丢了工作。”


    陆沉不甚在意,心情大好。


    “都一样,总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陈时序唇角微微扬起,“得看你表现,我这儿不养闲人。”


    “你放心,我陆沉立志成为兴市业界第二大拿。”你是第一。


    陈时序见他斗志昂扬,没忍心泼他冷水,继续用手机办公。


    “对了。”陆沉突然想起件事,“师兄,问你个事,如果需要证明两年分居史,租房合同和每月的租金算证据吗?”


    “我对婚姻法研究不透彻,你可以问问安姐,她是这方面的专家。”结束工作事务,陈时序合上手机,闭上眼,揉捏鼻梁,“不过据我所知如果对方愿意出具分居的书面证明,会更直接,更具法律效力。”


    “就是对方不肯离,才需要分居证明,不然易小姐也不会来问。”


    陈时序动作一滞,掀动眼皮。


    “你说谁?谁要离婚?”


    “易小姐啊,你认识的。”陆沉小心探寻陈时序神色,一字一顿,“易、姚。”


    陈时序许久没有动作,也不言语,像具新塑的佛像,身姿僵硬,面容模糊,整个人隐在后座昏暗的光影里。


    “师兄,你在听吗?”


    一阵窸窣响动,陆沉再次看向后视镜时,他已经靠坐在椅背上,目光流转于窗外景致,也或许没有焦点,涣散而茫然。


    陆沉的口吻变得愈发小心。


    “我还是明天问问安姐吧。”


    “她有两年分居史?”


    陈时序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听不出情绪。


    不是说跟我那点破事比,跟周励的才叫回事儿吗?


    不是说跟我就是小儿科?


    不是说有空拍个片子,把你跟周励床上的事全拍下来存好,发给我好好鉴赏吗?


    好一张倔强刁钻、死不认账的嘴。


    陆沉不敢有半点含糊,“她跟她丈夫从始至终都没住在一起,分居好多年了。我询问过两人感情是否破裂,她倒没直说,但听她的口气,并不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她什么时候问的?”


    “挺早的了,很早之前就咨询过,不过她好像也不着急,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还有,她问如果选择净身出户,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车子抵达小区门口,陈时序开门下车,岗亭保安认出他,颔首问候。


    “陈律师又加班?身体要紧呀。”


    陈时序些微扯了扯唇,没有解释。他没立刻进小区,转而站在马路牙子上抬头望向夜空,黑色幕布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许是心理作用,总感觉雨巷的天更为深邃,星星也为璀璨。


    他漫步到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烟,付钱时扫了眼冰柜,又折回冰柜前,开门取了罐啤酒。


    五指扣在啤酒罐边沿,另一只手缓慢地往嘴里送烟。行驶的红色光轨在迷离烟雾中快速滑动,像老式港片里泛黄的一帧。


    犹记得许多年前,两人躺在被窝里,电视机上放着九十年代的港片电影,易姚总犯花痴,感叹这个养眼,那个帅气。见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便猜到他心下不悦,又立刻抱他哄他,说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及他半分姿色。


    若哄不好,就会凑到他耳边,悄悄对他说。


    陈时序,别生气了。我永远只爱你一个。


    她太知道怎么哄他,也太知道怎么伤他。


    易拉罐丢入垃圾桶,陈时序上了一辆出租车。


    *


    暑假到了尾声,游客大量退潮,易姚的火锅店终于能喘口气。晚上九点,店里只剩最后两桌。


    粥粥连着看了几天平板电脑,早就腻了。他翻出前台没用过的账本和水笔,趴在桌上涂涂画画,一会儿画个小动物,一会儿画上小朋友,所见所想都在纸上。


    易姚忙于和客人周旋,偶尔抽空瞄一眼他的话,随口点评几句,再从吧台拿几颗糖,当作他不哭不闹的奖励。


    很多时候,她看着这孩子,心里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哭不闹未必是件好事,孩子的天性是玩闹,约束天性束缚自我的童年能快乐到哪儿去?


    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还没散。几个中年男人,嗓门粗,声音大,高谈阔论,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易姚见粥粥已经开始揉眼睛,便跟店员叮嘱了几句,带着孩子先走。


    不远处是酒吧一条街。清吧居多,民谣婉转流动在青石板路上。小家伙出了门,像被重新充了电,精神抖擞地在一块块板砖上玩跳格子。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西区走,粥粥忽然回过头,奶声奶气地问:“易姚,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幼儿园?”


    易姚紧盯着小小的身影,“放完暑假。”


    “那是什么时候?”


    “很快,怎么,不想待在店里了?”


    “没有。”粥粥摇摇头,“只是更喜欢幼儿园。”


    路边有颗小石子,易姚玩性大发,走过去,一脚踢远。


    “明天送你去蒋奶奶那边,你愿意吗?”


    粥粥转过身,连连点头:“蒋奶奶家里有大白兔奶糖。”


    易姚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严肃告诫:“不准多吃,蛀牙了会很麻烦。”


    “嗯,我就吃一颗。”


    西区灯光没有东区缤纷张扬,几盏幽寂小路灯漾出微弱光晕。


    远远的,易姚看到了陈时序。


    他好像没怎么修饰发型,额发比上次长了些,些微盖住额角,因而冲淡了些许锋芒与清冷,竟让人生出几分颓然脆弱的错觉。


    一定是看走眼了,他怎么会脆弱呢?


    禁锢她时不知道力气多大,讥诮时表情多冷漠。


    易姚收回目光,拉着粥粥的手,不自觉加快脚步,迅速从陈时序面前经过。


    掏钥匙。开门。


    该死。


    钥匙像跟她作对似的,试了好几个都对不上。


    粥粥站在她身边,小脑袋却扭向另一边,好奇地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男人。


    “还记得我吗?”陈时序对他笑了笑。


    粥粥点头:“时序舅舅。”


    他轻轻拽了拽易姚的衣角,仰起小脸,眼睛里写满不解。


    “易姚,你哥哥在这儿,怎么不打声招呼?”


    第28章 野火


    易姚自认性子随意洒脱, 但在粥粥的教育上不敢怠慢,从小教他讲礼貌、明是非,待人接物要谦和, 遇见长辈主动问好, 和小伙伴玩耍懂得礼让三分。


    如今看来,教育成果初见成效。


    被一个孩子架在那儿,骑虎难下。但易姚天生就是糊弄学大师, 装模作样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匆匆扫过不细打量,甚至连对方好整以暇的姿态和守株待兔的目光都没看清。


    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别瞎喊,我不认识他。”


    圆圆的小肉脸上迅速蒙上一团迷雾, 小脑袋跟着眼珠子飞快转动, 又朝陈时序的方向看去。对方薄唇轻抿,嘴角的弧度亲和平静, 是电视机里坏人佯装不了的温软。


    门迟迟打不开, 易姚的动作变得焦躁不耐,要不是孩子在这儿, 按她的脾气这会儿差不多要踹门了。可她并不想在陈时序面前泄露半点情绪, 毕竟他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任何不合常理的举动都会让他产生联想。


    毕竟自作多情是天之骄子的通病。


    她深呼吸, 强迫自己镇定, 耐着性子重新尝试了一遍。


    “咔哒”一声,门开了。


    粥粥定定地仔细分辨,小手拽住易姚细长手指,“我没认错,是时序舅舅。”


    “”


    没完没了了。


    易姚无视他的话,反手揪着他后颈的衣领, 猛一使劲儿,险些把他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


    “好了,先进去吧。”


    “方便借用一下厕所吗?”陈时序站在微弱光线中,额发阴影遮住平静眉眼,淡声解释:“没拿钥匙,小姨还在棋牌室。”


    易姚眉尖不自觉拧起,暗自腹诽:这人没事吧,前不久发疯的事这么快就抛之脑后了?也对,要是没这点心理素质,又怎么会做得出背着现任强吻前任这种离谱又荒唐的蠢事。


    她朝街角垃圾桶指了指,毫不客气,“撒尿去那边。”


    “没记错的话,你没少借用我家厕所。”陈时序表情很淡,听不出喜怒哀乐,姑且把这话算作是一种不平或是抗议。


    “而且以现在这些风言风语,我站在你家门口,在街坊眼里势必会做实一些事情。我想你也不愿意遭受流言的困扰。”


    如果说刚才只是揣测,那他现在这番话无疑是逼她就范。


    “我也不想流言蜚语传到我小姨耳朵里。”


    易姚扶着门,面无表情地看他,半晌,才带着孩子进门。


    门没完全关上,虚掩着。


    陈时序踱步过去,礼貌叩了叩门,“我进来了。”不等对方回应,自顾自推开大门。


    屋内明亮温馨,家电家具焕然一新,风格统一,是女生喜欢的清新格调,整体色调偏浅绿,餐桌铺着黑白格子桌布,冰箱和电视机都罩着浅色镂空蕾丝套,连抽纸盒也裹了毛茸茸的装饰罩。冰箱门上贴着各色冰箱贴,全是可爱的大头娃娃样式。茶几一角摆着玻璃花瓶,插着一束新摘的茉莉花。电视机旁立着一只四方玻璃鱼缸,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水里悠然巡游,活脱脱一个小型水族馆。


    角落的纸箱里挤着几只小仓鼠,撅着屁股埋着脑袋正在睡大觉。


    俨然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易姚冷着脸带孩子上楼,拐进视线死角前,叮嘱道:“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时间不早,她风风火火地给粥粥洗了个澡,小家伙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亚于成年人。


    “你不喜欢时序舅舅?”


    易姚用浴巾将他整个蒙住,双手胡乱擦拭他的头发。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可他是蒋奶奶的家人,我明天还要去他家。”小家伙语气天真,“你这样对他,他会欢迎我吗?”


    “不欢迎就不去。”


    “可”粥粥气馁轻叹,没再说话。


    易姚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瞧他小脸沮丧,心软地掐了把他的小脸,放缓语气,温声道:“蒋奶奶人很好,你放心去,至于你时序舅舅”她不自觉往门外瞥了眼,“大人不会跟孩子计较的。”


    “真的?”


    “嗯。”


    洗完澡,易姚又给粥粥读了会儿睡前故事,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再次确认明天是否可以去蒋丽家玩,易姚只好再三保证。


    等他进入梦乡,这一天才得以喘息。


    她揉了揉脖子,甩甩肩膀,松动松动筋骨,下楼锁门。


    陈时序抱臂站在鱼缸前,平静的目光随一条粉色小鱼游弋,白色衬衫上除了酒气还沾染上鱼缸灯梦幻的粉紫色。


    如此专注的目光也会因余光中一点异动而分神,漆黑睫毛半垂,再次抬眼追寻楼梯上的身影。


    易姚照旧是不欢迎的语气:“你还没走?”


    “我说了我没带钥匙,孤零零地站在你家门口,势必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即使你不怕周励猜忌,我还怕顾青多虑。”


    易姚继续下楼,悠悠翻起白眼,“雨巷那么大,不会去超市呆着?”


    陈时序唇线抿直:“我跟他们不熟。”


    易姚绕过他,去给仓鼠处理粪便,铲到一半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我跟你熟?”


    “不熟吗?”他语气浅淡,“至少我们彼此‘坦诚相见’过。”


    易姚没第一时间驳斥他,气鼓鼓地往沙堆里铲了几下,给小仓鼠挪了个干净清爽的小窝后才冷笑一声,“你说这种话挺没意思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站定不动,气定神闲。


    易姚懒得理他,转去厕所洗手。


    门外传来陈时 序的声音,“方便看一会儿电视吗?”


    真不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易姚沉着脸,暴躁地揉搓肥皂泡:“不能。”


    “沙发上坐一会儿总可以吧。”他解释:“今晚有应酬,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易姚洗完手,用毛巾擦干,慢条斯理打开房门,抱着手臂歪靠在门框上。


    “你给蒋姨打过电话吗?她还没回来?”


    “打了,估计在兴头上,没接。”


    陈时序单手挽着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神态和语气自然倒不像有假。


    易姚定定地凝视他,厕所暖黄灯光洒落在她发梢和肩头,橙黄如佛光,姿态又如此散漫,带着点审视探究的意味,企图将他谎言戳破。


    而他只是些微闲散地站着,没表情没动作,自然也没破绽,叫人捉摸不透。


    易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拖拽。


    “我现在给蒋姨打个电话。”


    陈时序淡淡一笑,“我大晚上喝了酒在你这边,你就不怕我小姨多想?按她的脾气,这一通电话下去,估计今晚就别想睡了。”


    “”


    易姚手指一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放心,就坐会儿,等小姨回来了就走。”


    说完,自顾自走向沙发,弯腰陷了进去。


    易姚提了口气,到达某个顶点,妥协般无奈叹出,留下一句“随你”就上楼了。


    浴室水汽氤氲,易姚在花洒下站了许久,工作上的躁郁能被温水荡涤,顺着水流流向地漏,但感情上的呢?当初跟陈时序分手,她就奔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将他慢慢淡忘。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回到雨巷,设想过两人的相处模式,客客气气的邻居,或是点头之交的故友。


    但现在呢?


    仇人不像仇人,朋友不像朋友。


    像两个见面就掐的小学生,一言不合就急眼,第二天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故意来撩拨。


    可他这算什么?


    他不是有顾青了吗?


    嘴上说得好听,不想让顾青多虑,却总是言行不一,甚至背道而驰。


    洗完澡,经过楼梯时易姚往下瞟了一眼,楼下的灯灭了,只残留鱼缸灯微弱的光芒。


    陈时序应该走了。


    她不做多想,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最后吹干头发,下楼检查房门,老宅门窗老旧腐朽,之前就听人说,这一带常常有窃贼光顾,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宝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和粥粥一个孩子。


    而且谁知道陈时序会不会喝多了忘了帮她锁门。


    借着微弱的鱼缸灯,易姚缓缓走下楼梯,绕过客厅里静悄悄的沙发,径直去检查房门。她先用指尖摸了摸门框和门缝,还好,严丝合缝没有松动,又握住门锁拧了拧,确认锁芯归位后,才用力扣紧了锁舌。


    她放心地转过身,猝然发现身后站定一抹高大剪影。


    “啊!”易姚惊呼出声,被陈时序伸手迅速捂住嘴,“是我。”


    疯子!


    易姚猛地抬手,还未落下又被陈时序另一只手倏然扣住压在门板上。


    语气倒显得有点无奈,“什么时候能改掉一惊一乍的毛病?”


    她迎着光,眼底嗔怒一览无余,而他背着光,神色晦暗不明,姿态却游刃有余。她总要费力抬头望他,他只需微微垂眸,就能将她尽收眼底。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未开始,胜负便已分晓。


    陈时序的手慢慢从她唇角移开,不知是出于何种道不明的情绪,拇指竟在她唇角留恋般顿了顿。


    许是怕她又炸毛,他不敢彻底松开她,另一只手纹丝未动。


    易姚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彻底失去反抗力气,干脆往后一抵,靠在门板上,扯着唇角露出一抹讥诮。


    “怎么?现在不怕顾青多虑了?”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漆黑眼眸逡巡的压迫感。


    “她又看不见。”


    易姚的心莫名一顿,不动声色淡淡讥讽,“陈时序,你真不要脸。”


    “还有吗?还有更狠的话吗?”他不自觉靠近几分,在一众清淡护肤品的香气中辨别出她的体香,目光不经意下探,扫过轻薄真丝睡衣的领口。


    易姚不想被他的情绪左右,耸肩冷笑,“那么多年,你一点没改,还是喜欢玩刺激?”


    “你不也喜欢吗?”他的语气照旧平淡,“从前把你压在门上做的时候,你不是叫得很快乐吗?哪怕我小姨就在隔壁睡觉。”


    原以为连日来被陈时序字字句句的挑衅、嘲讽与羞辱,早该磨出一层厚茧,早该麻木不仁,可为何心脏还是会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从故作镇定到神色颓靡,易姚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狼狈的疲态。


    “所以呢?所以你今天大费周章留下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恍惚间,陈时序脑中闪过一阵电流般的震颤。踏上出租车的那一刻,他的初衷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见一面。难道不是为了开口询问她和周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为什么要问,凭什么要问?又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的骄傲和体面,自尊和底线都不允许。任何心软和靠近都是对这些年苦苦煎熬的背叛和亵渎。


    但,那又如何?


    陈时序缓缓松开另一只手,轻声说:“抱歉。”


    起码此刻,他并不想再与她发生争执。


    易姚揉了揉被钳制已久的手腕,眼睁睁看他坐回沙发,倦怠地揉捏眉心。


    “抱歉,刚才不小心吓到你了。”陈时序偏过头,温和而不失礼貌,“有水吗?有点渴。”


    易姚叹服他脸皮之厚,两个人闹得如此不愉快,这人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坐下来问她讨水喝。更令人叹服的还是自己的忍耐力,这都没把他赶走,真是观世音转世,大慈大悲!


    “你等着!”


    易姚打开灯,走进厨房,先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一饮而尽,接着从壁橱里翻出一个全新的玻璃杯。刚往杯里倒了半杯水,后知后觉的怒气不断上涌,她索性把水泼进水槽,转身换成了不久前刚烧开的沸水。


    换了好几次手才勉强把水杯从厨房端到茶几上。


    “喝吧。”


    陈时序伸手,指尖刚触到杯壁就发现不对劲,镇定的目光中掺杂一丝匪夷所思。


    “烫的?”


    “嗯。”易姚想当然,“只有烫的。”


    陈时序欣然接受:“好,谢谢。”


    易姚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他,“什么时候走?”


    明知短时间内不可能凉透,陈时序还是去摸了摸杯壁,漫不经心地扯开话题。


    “周励不在?”


    不知道又唱哪出?易姚走到鱼缸前,从电视柜一侧取出一包鱼食,从中取出几颗,投喂给鱼缸里的小鱼。


    最后才说:“他之前都回来,只有今天不在。”


    陈时序端着茶杯,轻轻吹气,语气寻常:“不用刻意解释,我也没说什么。”


    易姚:“”


    当晚,陈时序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大清早,第一个发现他没走的是粥粥。


    说到底,易姚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姑娘,照顾粥粥算不上多细心,除了必要的品行引导,家里的日常起居向来随意。她的赖床毛病怎么改都改不掉,因此每天都是粥粥先醒,自己乖乖穿好衣服、刷完牙洗完脸,一切收拾妥当,才踮着脚尖凑到易姚床边,小声把她叫醒。


    小家伙惦记着要先给仓鼠喂粮,于是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沙发边时,看见有人窝在沙发上睡觉,便踮着脚尖凑上前瞧了瞧。


    陈时序其实早就醒了,看他过来,干脆直起身坐好,冲他弯了弯唇角。“醒这么早?你妈妈还没起吗?”


    粥粥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围着他打量一圈,笃定这人不是坏人。“她快起来啦。”


    陈时序挑了挑眉,心里暗忖,确实是她的行事作风。他伸手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掌心在粥粥软乎乎的小脑袋上摸了摸。“你爸爸不回家住吗?”


    “你说励哥呀?”


    “嗯?你叫他励哥?”


    粥粥用力点头:“易姚不让我喊他爸爸。”


    楼梯上脚步声急促,易姚跑下楼,一把将粥粥从陈时序身边拉开。陈时序微微错愕,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转过身,调整好情绪,弯下腰对着粥粥温声嘱咐。


    “你到楼上帮妈妈把床头的鲨鱼夹拿下来。”


    粥粥小脑袋一点,转身时瞥了眼陈时序,便迈开步子跑上楼。


    “蒋姨打通宵了?”


    这话是对陈时序说的。


    “不好意思,昨晚太困,睡着了。”


    他语气依旧温淡,微微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她穿了件简洁利落的牛仔收腰连衣裙,脚上蹬着双干净的小白鞋,一头乌黑长直发松松散散地垂着,浅色发箍把额前碎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张光洁细腻的脸,瞧着竟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家里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吗?”他不慌不忙起身,拿出万年不变的借口:“这个点从你家出去,怕是要说不清了。”


    易姚根本不惧风言风语,但她顾及蒋丽的感受,偏生这一招她无力反抗,只好转去储藏室给他取。取完洗漱用品回来,随意往茶几上一扔。


    “洗吧,洗完赶紧找个空当走人。”


    说完,一头扎进厨房。


    她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出身,但从小没怎么进过厨房,姚月在她家务事上向来迁就,也养成了她自理能力差的毛病。自从有了粥粥,她尝试学着烧饭做菜,味道不上不下,说不上好吃,勉强也能入口。早上她要赖床,干脆做些健康的速食冻着,每天就这么几样:馄饨、水饺,或是吐司面包。


    往沸水里下馄饨时,易姚多下了一份,好人做到底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陈时序洗漱完,饭桌上多了三只碗,三双筷子。热腾腾的馄饨汤还冒着热气,日光下尤为熨帖。他往厨房望了眼,热锅热灶,灶台前的女人娴熟地煎着鸡蛋,耳侧的头发随她低头而垂落,仅露出一双分明的眼睛。


    他竟不自觉又多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太富裕了 放一章


    第29章 野火


    周五, 兴市大雨滂沱。


    陈时序驾车接上顾青赶去机场。


    车内一路无言,顾青摸不准陈时序的脾气,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于此番先斩后奏的安排, 他没有任何表态。如今这般配合, 想必没放在心上。也或许,两家人见一面本就是他应付蒋丽的权宜之计。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并未告知父母此行的真实目的。只说是邀请他们到兴市转转, 顺带逛逛当地最负盛名的景区。倘若相处过程中陈时序态度尚可, 再挑明也不迟。若他态度冷淡,她也有路可退。


    至于蒋丽那边,陈时序应该比她上心。


    暴雨如注, 市区交通拥堵,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机场。抵达时,顾青的父母早已在候车区等待多时。


    等顾青简单介绍后, 陈时序礼貌颔首。虽未过分热切, 但礼数周全,分寸得当。他主动接过二老手中的行李, 有条不紊地放置在后备箱中, 见两人还站在车外, 便绅士地拉开后车门, 请他们上车。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看得顾青微微愣怔。她忽然觉得可笑,女人真是容易心软,之前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态度,在这一刻竟突然释怀了。


    车上,顾母不断询问两人的感情状况,顾青有意无意地留意陈时序的脸色, 他表情很淡,回复的内容看似郑重其事,实则模棱两可,叫人看不出破绽。


    一个有房有车、工作体面、外表英俊、举止得体的男人,大抵是每个父母心中满意的女婿人选。顾青父母也不例外,两人在后座相视会意,而后满意地点点头。


    陈时序将两人送往顾青住所附近的酒店,妥帖地办好入住,把行李一并交给服务员,最后礼貌道别,尽显周到。


    离开前,顾青叫住他:“陈时序,今天谢谢了。”


    陈时序唇角微扬,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回到车上,没着急驶离,而是降下车窗点了根烟。外头风大雨大,现在出去无非是堵在路上,不如坐在车里处理一些琐事。他给几个实习律师交代了些事务性工作,手机一划,莫名点入一串陌生号码。


    毫无规律的数字,并不好记,但只是一眼,就记住了。


    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响了两声,之后是一阵忙音。


    呵,被拒接了。


    没关系,发短信也一样。


    「那天走得匆忙,我的钢笔是不是落在你家了?」


    对面回得很快。


    「没有。」


    「你有空帮我找找,或者,方便的话,我今晚可以自己去找。」


    「不方便。」


    「为什么?」


    「周励在家。」


    陈时序指尖一顿,向外吐了口烟,想到什么,莫名笑了声。


    「我去找钢笔,又不是跟你做见不得人的事,需要背着他吗?」


    之后,消息石沉大海。


    *


    连着几天拜托蒋丽照料粥粥,易姚心里过意不去,抽空去商场买了条金项链,等晚上去接粥粥时交给蒋丽。


    礼物太过贵重,蒋丽自然不肯收,嗔怪地瞪她一眼,怨怪她浪费钱。“干嘛?帮你看两天孩子,你当我是你保姆了?给这给那的。”


    “我以前还说要给您买南洋珍珠呢,您忘了?”易姚把睡着的孩子揽在肩上,温声笑道:“您就收下吧,开业给的大红包能买两条金项链了。往后要麻烦您的事情还很多,今天要是不收,明天我就不敢麻烦你了。”


    蒋丽推脱着,执意不肯收。


    易姚干脆放话说:“您若真不要,往后我就一点都不敢麻烦你了。哎,看来孩子发烧感冒,我只能一个人硬抗了。”


    “你这话说的。”蒋丽左右为难,犹豫片刻只好收下,“东西我先收了,你就当存我这里,等我死了,再还给你了。”


    “您说什么呢!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蒋姨肯定长命百岁!”


    易姚见她收下,便抱着孩子往外走。刚开门,蒋丽似乎有话要说,急急忙忙喊住她,待她回头,又脸色为难道:“这周末顾青父母过来,怕是没时间给你带孩子了。”


    易姚顿了顿,不以为意地笑道,“当然是时序哥的事情重要。多大的好事啊,等两家人见了面,您的定心丸算是吃下了。”


    听她的语气,完全没把陈时序放在心上,蒋丽彻底松了口气。


    易姚抱着孩子走到家门前,漆黑的夜,孱弱的光,纤瘦的影子落在掉漆的门板上。她无神地静止片刻,不知站了多久才缓过神,单手掏钥匙开门。


    老旧的门锁,老款的钥匙,那么小的锁孔,大半夜的,实在难对准。


    易姚费力地将孩子往上颠了颠,退到路灯下,取出钥匙一个个核对。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手中的分量蓦然轻了。她抬起头,看见陈时序默默接过了粥粥。


    “谢谢。”


    神色和语气都带着无措的不自然。


    陈时序极淡的哼笑一声:“周励没下来给你开门吗?”


    易姚蹙起眉,懒得跟他计较,找准钥匙去开门。开灯时,此地无银地解释一句,“他今晚应酬。”


    “是吗?”陈时序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脚步已经跨进大门,准备在玄关脱鞋,“他总这样,你没意见?”


    口吻寻常,听不出是明知故问,还是单纯好奇。


    易姚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搁在他脚边,家里只有这一双男士拖鞋,平时都是周励在穿。上次来,陈时序就没穿,这次也一样,垂眸扫了眼,一脚踢开。


    易姚捕捉到这个细节,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接粥粥。


    “把孩子给我吧。”


    陈时序无动于衷,顿了下,目光顺着楼梯向上。


    “他睡哪儿?我抱他上去。”


    易姚的手已经伸过来,“不用。”


    陈时序身体稍稍一偏,没让她得逞,还是那副寡淡的神色。


    “我抱他上去吧。”


    易姚深呼吸刚要发作,又听他淡声解释:“换手就醒了,晚点说不定就睡不着了。”


    这话倒真不假,折腾醒,想再入睡没那么简单。


    “我把他抱上去,你打点水给他洗洗,省得真醒了。”


    易姚原地犹豫数秒,石化的身体终于松动,自顾自换上鞋,走向楼梯。


    她默许了。


    搬家的决定太过仓促,儿童房没有及时整理到位,如今只放了一张书桌和一张空床,尚未精心布置。这段时间只好让孩子跟她睡。


    陈时序随她走进主卧,主卧的装修风格较为简单,统一的米黄色调,一张原木梳妆台,一排纯白衣柜顶天立地,床头散落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窗台外是几盆可爱精致的小盆栽。


    眼尾扫过空白墙面,没有婚纱照。不止如此,角角落落都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陈时序薄唇微动,没说什么。


    易姚打开空调,把粥粥的枕头安放好,拍拍床铺说:“给他放这儿吧。”


    陈时序轻手轻脚将人安顿好,转过身才发现她早已踱步到窗口,双手抓住两侧窗帘,迅速一拉,瞬间便严丝合缝。


    “你怕什么?”


    “这条街的长舌妇加起来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易姚转去浴室倒水,路过陈时序时,又补充道:“怕伤了蒋姨的心,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是你婚姻路上的绊脚石。”


    陈时序眼睑微垂,随她一同走向浴室。


    浴室没有翻新过,简陋而昏暗。淋浴区仍是裸露的水泥墙,触感粗粝冰凉,洗澡后氤氲的水汽附在墙面,晕出一片阴湿的青灰色。他们曾无数次在这里触摸这面墙,看着它一点点被水汽浸透。


    陈时序的目光从那面墙上掠过,落在镜中女人细长浓密的睫毛上。脸盆里的水沿着壁慢慢涨潮,易姚的视线跟着水线缓缓上浮,顺着盆沿一路上攀,眼眸不经意一掀,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


    某种不该有的心思,顺着一丝情绪悄然蔓延,像做坏事被抓个正着,易姚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用手试了试水温,开口时声音很轻,语气倒是随意。


    “听说你们周末就见家长了?”


    陈时序侧身虚倚着门框,视线落在镜中,不偏不倚地锁着她的身影。


    “你很关心?”


    水温有点凉,她稍稍拧动水龙头,才否认:“随口问问。”


    “是见一面。”


    易姚平静地关上水,扯下粥粥的毛巾,浸没在水中,如同她温吞的声音,“那恭喜了。”


    “谢谢。”


    易姚将浸水的毛巾从盆底捞起,使尽全力挤干,像挤去某些令人沉郁的念想。转身对着门框前那抹高大的身影,开口道:“麻烦让一下。”


    陈时序抱臂倚着门框,视线下探,留意她的表情,试图从她从容淡定的神色中探寻出一丝不甘或是焦躁。


    “你似乎不太高兴?”


    “什么?”


    “对我和顾青双方家长见一面这件事。”


    易姚愣了一瞬,转而哭笑不得,脸上皆是眉飞色舞的不屑:“陈大律师,见家长这种事,我跟周励几年前就经历过。谁会无聊到嫉妒别人见家长呢?”


    “那你以后订婚,结婚,我是不是都得嫉妒您这个邻居?”


    她唇角弯弯,继而挑衅,“除了你们自己,谁又会在意这些?”


    到底哪儿来的勇气要去招惹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陈时序沉了口气,莫名失笑,自觉让开一条路。


    易姚侧身走过,顺带提醒一句。


    “你不是要找钢笔吗?去找吧,出门时记得帮我关好门。”


    她往卧室走去,没走两步,脚步一顿,回头微笑。


    “谢谢。”


    孩子热性大,夏季汗流不止,浑身黏腻。易姚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给粥粥擦了一遍,再给他换上轻薄睡衣,一通忙活,连她都有些发汗。转去浴室的路上,易姚不自觉留意着楼梯,楼下灯没关,不知道陈时序是否离开。


    洗完澡,再次路过楼梯,灯依然没关,许是他离开时忘了。易姚没细究,舒坦地躺在床上敷面膜,刷手机。直到一些隐约的响动顺着楼梯传上来。


    细碎的响动里夹着熟稔的声息,呼吸,动作,亦或是布料间的摩擦,起身,坐下,或是摸索沙发。如此细微,又清晰可闻。易姚耐着性子等他离开,时间在手机上分秒变化,不等她下楼,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动静,之后便是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音调。


    “”


    真当这里是自己家呢?


    易姚掀掉面膜,胡乱掬水洗了把脸,擦干后都没急着护肤,径直下楼。


    楼下,灯火通明,电视机停在新闻台,画面随播音跳转,陈时序不在客厅,也不在厕所。易姚沉住气,昂首挺胸踱步进厨房。


    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发现他时,这家伙正拿着烧水壶研究,左看右看,试图寻找正确的使用方式,见易姚下楼,他只是不咸不淡地掠过一眼。


    “我口渴,想喝点水,不介意吧。”


    从姿态到神色再到语气,从内而外散发着理直气壮的坦然,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从容。


    掀开水壶盖的一瞬,他才露出点明朗表情。


    他将烧水壶灌满水,放回底座,按下开关,垂首静候。等待的间隙,终于回过神嗅出主人家的一丝不悦,当然这些他都能自动无视,并淡定地询问对方。


    “需要给你倒一杯吗?”


    “”


    气势的较量往往源于某种特定的筹码,譬如财富、地位、权力,又譬如身高、体格、力气。抛开前者不谈,在陈时序面前,这几项上易姚毫无优势,此刻,她站在厨房的移门前,任何咬牙切齿、怒目圆睁都显得虚张声势,甚至像是娇嗔的调情。


    她浅浅地泄了口气,“你的钢笔找到了吗?”


    “没有。”陈时序偏头看她,视线越过她,又落在沙发的一角,眉目平展,口吻寻常道:“可能记错了,改天我再去办公室看看。”


    易姚唇角抿平。


    “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无波无澜的音调里分明藏着明知故犯的狡黠,显而易见,又被他疏淡的语气中和了一丝尖锐的挑衅,叫人无从怪罪。


    “我不欢迎任何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水烧开了。


    蒸腾热涌从缝隙中逃窜,如团雾,眼前是短暂的模糊,陈时序低下头,打开橱柜,慢条斯理地寻找水杯。视线简单一扫,橱柜里是套崭新的碗碟,边上倒扣着两只与众不同的杯子。大一点的是只小黄鸭,小的那只造型则是可爱的小青蛙,除此之外是清一色的普通玻璃杯。


    他的手很不自觉地伸向小黄鸭。


    易姚忍不住打断他:“那是我的杯子。”


    陈时序了然点头,又伸向小青蛙。


    “那是粥粥的。”


    凌空的手一顿,陈时序直起腰背,不知有意无意,淡声说:“哪一只是周励的,省得我再拿错。”


    “”易姚:“你随便拿吧,其他都一样。”


    “好,谢谢。”


    在她转身时,陈时序不自觉露出浅淡笑意——


    作者有话说:写作是场漫长的内耗,我这儿不需要打赏,如果可以,有时间的话麻烦给我点评论,谢谢


    非常感谢追更和灌液和投雷的小伙伴!


    第30章 野火


    周末, 日头毒辣,太阳底下站着能晒蜕人一层皮。


    一道人穿梭在雨巷的街头巷尾。蒋丽轻抚着顾青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像安定某种不安情绪。“是我没考虑周到, 竟让你父母主动登门。”


    石拱桥上, 三两游客扎堆拍照,顾青挽着蒋丽往桥中央带,望向前面兴致勃勃的父母, 懂事又体贴地应道:“哪里的话, 是我父母非要来兴市,说北方见不到如此温婉的水乡建筑,顺道来看看未来女婿。”


    蒋丽遥望着前方给顾青父母做临时导游的陈时序, 想起某些不堪的回忆, 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理亏的窘迫。她咬了咬牙,保证道:“这小子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只管告诉我, 我绝饶不了他。”


    “你说时序?”顾青故作诧异:“不会的,他待我和我家人都很好。”


    她顿了顿, 欲言又止, 随即笑笑说:“可能就是平时太忙了, 感情和工作毕竟难兼顾, 所以才分不出太多心思陪我。”


    “再忙也得结婚生子呀。”蒋丽盯着远处的背影, 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眉宇紧皱:“我姐死的早,时序的婚事一直是我心病。”


    她怕说多了孩子腻烦,许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青,你孝顺懂事,小姨不催你们, 也希望你们能把这事放心上。”


    顾青顺着她的脊背,莞尔道:“会的。”


    几个人顺着东区主干道逛到小巷深处,两个小时脚程,热得汗流浃背。陈时序低头看了眼手表,正好赶上饭点。


    “叔叔阿姨,先找个地方吃顿饭,坐下来歇歇脚。”


    不过短短半日功夫,顾父顾母便对这个准女婿万分满意,无论是谈吐、阅历还是恰到好处的礼数,与身边同龄的几个孩子比简直无可挑剔。


    两人没意见,客随主便。


    几个人慢慢往回走,往热闹的美食街走去,饭店贯穿主干道,延伸至小巷的角角落落。风格既多又杂,口味不一,却毫无特色。


    除了烤肉、火锅、大排档,就只剩几家营销成功的网红美食店。没有一家能如得了蒋丽的眼。今天她做东,客人又是顾青父母,她不想随便找家店应付,落个草率怠慢的不好印象。


    与其这样,不如在家做显得更有诚意。


    陈时序倒不讲究,说晚上再去家里张罗,现在这个点总不能饿着人家。蒋丽闻言,也无话可说。


    虽是一同行进,可显然陈时序才是这群人的决策者,他从容地走在街道上,自动忽视沿街形形色色的美食店,脚步一转,拐进一条小巷。


    蒋丽隐约感到不妙,等她瞧见不远处安安静静蹲在地上的小孩时,一切都晚了。


    顾青自然也注意到陈时序的目的地,只是不清楚这么做的初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他一点都不在意吗?既然是为了演戏给蒋丽看,难道不应该避嫌吗?


    粥粥抓起地上一只落单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蚁群,奶声奶气的说:“不要再迷路咯。”


    正瞧得出神,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小家伙抬起头,眨眨眼,看到是陈时序,惊喜地冲他笑笑。


    “时序舅舅。”


    陈时序语气平和:“在干嘛?”


    “看蚂蚁。”粥粥小脑袋一晃看到蒋丽,便立刻小跑扑了过去,“奶奶。”


    蒋丽一把将孩子抱起,先是宠爱地跟他亲昵片刻,又暗自递给陈时序一个眼色。


    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时序无视她犀利的目光,转而对顾父顾母介绍道:“这家店是我家对门的邻居开的,虽然是火锅店,但口味还不错。中午就先在这里将就一下,晚上我在让人定个环境更舒适的包间。”


    语气像在商量,言语中却透着几分一锤定音的强势,“你们看,怎么样?”


    中午十一点,门店尚未正式开业,他们是第一桌客人,接待的是个中年女人,笑脸盈盈,殷勤周到,着装与边上几个服务员不同,黑色西装套裙,更为正式显眼,应该是经理或店长。


    易姚不在。


    店长领着人往二楼去,陈时序默默紧跟在后面,期间周到地照顾几个长辈的脚步,并未分神左顾右盼。


    蒋丽稍稍安下心。


    待众人落座,陈时序让店长按店里特色和人数推荐菜品与分量,询问几位是否有忌口,悉知后让店长给出推荐菜单。


    等上菜的间隙,他有条不紊地给几位长辈和顾青烫洗碗筷,又将各自面前的茶水斟满,询问空调温度是否适宜。周到得让顾青短暂遗忘这是易姚的店。


    而这家店的主人此刻正在惬意地烫着头发。


    易姚前阵子去寺庙求签,签文说她生活、事业、感情会在近期遭受巨大变故,她自动忽略其他字眼,揪住‘事业遭受变故’几个字不放。纵使心里一万个不信,还是本着花钱消灾的念头让大师破解。


    大师说得隐晦,实则就是让她从外形开始改变。


    外形能怎么改?无非就是换发型,换衣服。易姚衣柜的衣服多如牛毛,花里胡哨的,设计夸张的,款式普通的。既多又杂,奈何她天生丽质,再简单的款式往她身上一套也光彩照人。


    至于头发,起初她想剪一个酷飒的短发,奈何她的气质撑不起锋芒的凌厉感,只能往明艳方向走,于是选择了较为大众的波浪卷。


    烫完,易姚照照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作地wink一下,以示满意。理发师没立刻让她离开,而是以打折的方式换取易姚的照片,毕竟拿美女的照片当朋友圈的宣传,效果可比干巴巴的广告好太多了。


    双赢的买卖,易姚自然没有放过 。


    回到火锅店时,店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客人,店长见她回来,下巴朝上努了努,卖起关子来。


    “猜猜谁来了?”


    易姚懒得猜,揪了撮新烫的头发晃了晃,“好看吗?”


    两人虽然年龄上有鸿沟,但都是直肠子,热情率真,聊得来。店长甩给她白眼,“你光头也好看。”


    易姚心情不错,顺嘴接上刚才的问题:“谁来啦?”


    “你蒋姨。”店长回忆了下,又说,“还有她侄子。”


    由于照顾粥粥的缘故,蒋丽偶尔会往店里跑,一来二去就留下了印象。至于陈时序,单纯是因为开业那天惊鸿一瞥,便记住了这号人物。


    易姚脸色微变,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失神。


    “还有别人吗?”


    “还有,看模样是蒋姨侄子的女友,和她父母。”


    “哦。”易姚拖着长音,闷闷地应道,目光一扫问:“粥粥呢?”


    “小家伙在二楼呢,跟着一起吃饭。”


    见家长都见到店里来了,陈时序,你究竟想干什么?


    易姚绕进收银台,拿笔在账本上算账,算了几遍心烦意乱,干脆合上账本,闷闷不乐地在白纸乱涂乱画。定过神,恍然发现画的是只长相丑陋的王八,她嘟起红唇,又在王八边上画了个圈。


    “英姐。”


    “嗯?”店长应声:“有事吩咐?”


    易姚托着腮,“你帮我去准备一个果盘,水果用贵的,摆漂亮点。”


    “好。”


    几分钟后,易姚端着果盘上楼,入眼的画面温馨融洽,几个人侃侃而谈,其乐融融。粥粥这小家伙坐在蒋丽边上,偶尔冲陈时序笑笑,偶尔跟顾青说悄悄话,一派和谐美满的景象。


    易姚背过身舒了口气,转身时,平展眉宇随即弯成一抹客套殷勤的弧度。她端着果盘走上前,在陈时序跟前停下脚步,等几个人注意到她,又熟稔亲切地招呼。


    “我听店长说店里来了几位贵客,我还想着是谁呢,原来是您啊。”


    这话是对蒋丽说的。


    她将果盘端到顾父顾母面前,依然是熟络的微笑。


    “叔叔阿姨,想必你们就是顾青姐的父母吧。”


    顾母被她突如其来的热络撞得不知所措,不解地看向顾青,顾青大约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微微一怔又做起介绍。


    “这位是易姚,这家店的老板。”


    顾父顾母豁然,礼貌地回之一笑。


    蒋丽略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嗔怪道:“刚才店长送东送西的,都撑饱了,别再送了。”


    易姚开玩笑说:“粥粥吃了不少吧,那我不得礼尚往来一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寒暄打趣。末了,边上一直未开口的陈时序突然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易姚的肩头。


    “刚刚去哪儿了?”


    随意的口吻,随意的询问,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对话,只因关系微妙而让气氛变得滞涩。除了一对不明就里的老人和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其他几个的神色几乎同时微动。


    易姚语气自然,笑嘻嘻说:“烫个头发,算命的说我财运不济,让我改头换面。”


    陈时序了然地点点头,同样是寻常的闲聊语气。


    “挺好看的,很衬你。”


    “谢谢。”


    表演结束,易姚一秒也不想多待,伸手摸了摸粥粥的脑袋,叮嘱道:“好啦,我知道你吃饱了,跟我下去吧,别留在这里打扰大人聊天。”


    粥粥依依不舍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点头:“嗯。”


    蒋丽边给孩子挪地方,边劝阻:“他爱待着,你就让他待着吧,多乖的孩子,根本不耽误。”


    “那哪儿行。”易姚牵着粥粥的手,将孩子拉到身边,“时间不早了,该午睡了。”


    说完,她客气地向众人道别:“你们慢慢吃,慢慢聊。外头天热,太阳也晒得厉害,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就好。我就先不打扰了。”


    几个人吃饱喝足无所事事,但酷暑当头谁也没有逛街的兴致。更何况,话事人陈时序坐姿端正,侃侃而谈,偶尔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偶尔分享工作上一些所见所闻,话题扯得远,转得也快,没有半分离店的迹象。


    蒋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暗含不满,又不好当着人面发作。易姚上来送给几次餐,蒋丽余光留意陈时序的表情,没有明目张胆的关注,也没有刻意而为的心虚逃避,言谈举止自然放松,偶尔瞥见,也只是掠过一眼,从未分出心神去关心。


    好像并不在意。


    顾青给陈时序斟满茶水,递到他手边,小拇指点了点他经络分明的手背,温声道:“喝口水吧,有没有想好下个目的地是哪里?”


    陈时序微垂首以示感谢,不动声色地把水杯推远了些。


    “天太热,不着急。”


    顾青嘴角弧度僵直。他偏头,语调随和平稳:“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太无聊?没兴趣?”


    顾青暗自冷笑,他心里分明揣着私心不想走,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为她考虑,听着格外贴心细致。


    为了开业流量,易姚以极低的折扣与当地旅行社达成合作。已经是下午一点,店里涌入一大波客人,全是旅行社带过来的中老年团,林林总总四十几个。


    顷刻间,二楼人满为患。


    人手一下子跟不上,易姚只好亲自上阵,端碗端盘,传菜送水,上上下下,忙忙碌碌。


    人一多,蒋丽开始坐不住,“歇得差不多了,上家里坐坐吧。”


    “啊!”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声惊呼,几人闻声望去,地面已然一片狼藉。打翻的火锅热汤有部分溅在易姚光洁的小腿上,服务生手忙脚乱,原地打转后才慌慌张张地询问易姚状况。


    “老板,有没有烫到啊!”


    易姚眉棱浅皱,嫌他碍事,又怕说重话吓着他,只好压着火气说:“你先把地拖干净,别摔着客人。”


    服务生年纪小,心事重,纠结道:“那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易姚打发他走:“快去!”


    “好、好。”


    顾青默默瞥向陈时序,他平静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似乎忘了刚才蒋丽的提议,无神地望了眼窗外。倒是蒋丽等易姚端完菜,立刻上前询问她的状况。


    “姚姚,有没有烫伤?”


    说没有当然是假的,刚煮开的沸水,溅在裸露的小腿上,谁都遭不住。易姚低头看了眼小腿,沸水滚过的地方迅速泛红,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明显色差。


    “没事。”她不太在意,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我去忙了,蒋姨。”


    蒋丽回到座位边,本想催促着回家,尚未开口,陈时序拿着手机先一步起身。


    “我出去一趟。”


    蒋丽:“干嘛去?”


    “接个电话,当事人咨询。”


    “那你快点回来。”


    “嗯。”


    顾青目送陈时序不疾不徐走下楼,心底好不容易死灰复燃的期冀被人一盆水兜头浇灭,凉得彻头彻尾。再看对面笑逐颜开的父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小丑。


    难道这就先斩后奏的报复?


    易姚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嘴里‘呼哧呼哧’不停。


    真疼啊!


    她可怜兮兮地盯着泛红的小腿,寻思着起码一个月都穿不上小短裙了。隔壁伴手礼店的美心姐邀请她这周末去酒吧喝酒跳舞,原本还打算穿那件热辣的小皮裙,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她唉声叹气,边上的店长不免被她感染。


    “回头我教训教训阿条。”


    阿条是刚才那位冒冒失失的服务生。


    “算了。”开学前,易姚花重金辞退了几个上班神游,不务正业的混子。现在人手本就不够,要再把人吓走了,还得重新找,得不偿失。


    况且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手机‘叮咚’的提示音响起,易姚一把抓过,瞥了眼屏幕。


    是条短信,陈时序发来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


    「来厕所。」


    易姚不由自主地乜了眼手机,选择无视。半晌,手机又响了,不出意外,还是陈时序。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找你。」


    易姚暗暗握起拳头,店长隐约感受到她周身不悦的气息,像裹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黑色浊气,见她豁然起身,疑惑道:“干嘛去啊?”


    “去趟厕所。”


    火锅店厕所不大,甚至可以用逼仄形容,男女分列两侧,陈时序站在男厕门口,宽肩堵在门前,见易姚绷着脸走近,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暗暗压下得逞的狡黠。


    易姚脸色难看,差点把‘有屁快放’写脸上。


    陈时序默默走进男厕,长手扶着门边,下颚朝里一点以示她进门。


    易姚冷着脸站定不动。


    “你想干嘛?”


    “进来。”


    “你觉得合适吗?”


    陈时序眉梢微挑,明知故问:“怎么?”


    什么怎么?你这样背着女朋友和她家人跟前女友躲在厕所里纠缠不清合适吗?


    当然她没把话挑明,那么聪明的陈大律师怎么会连这点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明白。


    他还是那副困惑到无辜的表情,见她迟迟不进门,干脆手一松,晾在原地。


    过道有人来往,服务生小心翼翼朝里打探。易姚败下阵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男厕。


    顺手把门锁上。


    狭小的空间,总共不到两平米,一下子挤进来两个活生生的人,空气似乎稀薄起来,呼吸声清晰可闻。


    “还疼吗?”


    陈时序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支包装完好的药膏,低头瞄了眼使用说明,去掉包装随手扔进垃圾桶,拧开盖子,最后撕开薄薄一层疯膜。


    视线落在她的眉宇。


    淡声道:“嗯?”


    易姚的心微微颤动,像心里裂了一条缝,许多被埋藏的情绪破土而出,顺着缝隙蔓延而上。


    “陈律师,请你分清身份和场合,别”


    话未说完,陈时序倏然下蹲,单膝落地。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小腿肚,力道拿捏得刚好,既稳稳扣住了她,又轻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弄痛她。


    易姚本能往回缩,没能得逞。


    “别动。”他掀起眼帘,有意避开裙底风光,越过那层布料看向她。


    “不想被人发现就乖乖配合,万一闹出点动静,大家都不好收场。”


    易姚咬着牙,一言不发。


    冰凉的触感随着他指尖摩挲而晕开,丝丝凉凉,又如点墨入水,晕染得毫无章法,易姚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陈时序,你什么意思?真想当小三啊?背着女友干这事,是不是很新鲜?”


    陈时序神色专注,并不因她三言两语的讥嘲而恼怒,一次两次或许会应激,时间久了,自动练就成充耳不闻的本能。


    他屏蔽掉她的挑衅,擦完药,目光仍逗留在她这双细腻光洁的小腿上,记忆见缝插针,从前两人玩得花,他能握住她的脚踝从床头一把拖至床尾。


    想到这,尖锐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借着身高优势在这逼仄的空间内施压。


    “你说什么?”


    易姚抬眸与他对视:“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背着女朋友干这种事很新鲜,很刺激。”


    “是。”


    “”


    陈时序轻嗤,干净的鼻息喷洒在她耳廓。


    “你不是很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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