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野火
兴市老城区路窄车多, 早晚高峰大排长龙,等了两轮前头的红灯,陈时序点了根烟解乏。
“师兄, 你说她这桩案子有胜算吗?我看对方也不是软柿子, 刚开始沟通还好声好气的,提出要返还百分之五十的装修款,那头就耍无赖。一会儿说易小姐脾气差难伺候, 一会儿说她文化低沟通困难。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
“气死我了, 这死秃子,你说这种无赖怎么能坐上管理岗的。”
“你还别说,我听得都牙痒痒, 易小姐脾气真好, 听完没说什么,笑眯眯的, 叫我只管打官司, 不调解了。”
“喂,师兄, 你在听吗?”
信号灯转绿, 前车没动, 估摸着在看手机, 陈时序按了一下喇叭, 开窗抖落烟灰,“嗯”了声算是回应。
“我想给易小姐争取到最大的权益,你说有胜算吗?”
前车终于动了,陈时序轻踩油门,还是没能赶上这一轮。
“没有。”
陈时序掐掉烟,双手握紧方向盘, 把电台音调低,慢条斯理地分析:“装修款是按工程进度分期支付的,本质是完成对应施工节点,支付对应款项。如果前期工程已按照约定完成,而且质量合格的话,那么这部分钱是无法主张返还的。你也说了,店面只剩收尾工作,估计是退不了百分之五十那么多。不过可以从工期延误这方面着手。”
那头口吻略有遗憾:“只能这样了。不过易小姐的意思,钱拿多拿少无所谓,要让对方出名,她主张对方赔礼道歉,还需要在公司门口挂横幅道歉。你说这样行吗?”
坦白说,如果这是他的当事人,陈时序会笑这人法律意识浅薄,挂横幅这种不入流的行为根本无法主张。但想到是易姚那就不奇怪了,为了一口气,做什么都不奇怪。
“小陆。”
“嗯?”
“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啊?”
“没什么。”
老城区行道树枝繁叶茂,霞光像一道道沙漏的金沙,顺着树叶的缝隙漏在路面上。
陆沉回过味来,他师兄是在嘲讽他呢。
他讪笑道:“我也是替当事人着急。”
中岛花园地段优越,是老城区为数不多的新式住宅,品质毋庸置疑。基本设施一应俱全,楼下商铺皆为酒庄、画廊、精品茶室之流,不似老小区,火锅烧烤大排档,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此处更为安静,富有格调,却终究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电梯门开,陈时序走到门口,手指刚触上密码锁,屋内忽然传来响动。
他顿了顿,退回两步,不确定地看了眼门牌号。
是701没错。
迟疑数秒,解锁开门。
“以后这个房间就做婴儿房,小小的,朝南,挨着主卧,也方便你们照顾。”
“到时候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过来帮你们带孩子,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再回去。”
“当然如果你更愿意你妈来照顾,那我乐得自在。”
顾青挽着蒋丽的手从侧卧走出来,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约而同转身。陈时序进门时神色平静,从容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西装外套也随手搭在一旁。
“小序回来啦。”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下抿。
“嗯,怎么想着来?”
没等蒋丽开口,顾青率先解释:“阿姨总念叨着好久没来了,也不知道你一个人住得是否冷清。今天正巧有时间,刚好我妈给我寄了点家里的特产,我想着反正也要给你送过来,就先斩后奏接上阿姨一起来了。”
“时序。”她小心留意着他的神色:“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蒋丽拉着顾青继续看房间,边说边往里走:“你们以后就是小两口,就算现在搬进来住也是合情合理。”
“他要敢有意见,你找我。”
蒋丽轻拍顾青手背,给她撑腰。
顾青笑道:“小姨,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尊重时序的想法,毕竟两个人过日子无非就是相互尊重,相互迁就。这一点,时序跟我想法一致。”
瞧她一副温顺贤惠的姿态扮演着“另一半”的角色,陈时序想笑,暗忖这人心思够深,话里话外把他贬成一个不体恤伴侣,固执己见的男朋友。从而将她抬高,彰显她多么知趣、体谅、识大体,配他绰绰有余。
不过,她也不尽然全错,他原本都好不到哪儿去。
蒋丽把房间规划好,憧憬着以后带着孙子晒太阳的惬意日子,忍不住扬起嘴角,便又催促:“青青,你看你父母哪天有空,你让时序带着礼,先上门一趟。要是你父母对他还满意,那到时候我同他一起再上你们家一趟。”
顾青莞尔:“我跟时序再商量商量。”
蒋丽沉下脸,用眼神逼问陈时序。
陈时序别开眼,进厨房洗杯子,哗啦啦的水流声中能分辨出他低沉的声音。
“着什么急,感情到了自然会去。”
顾青讪讪一笑,没再解释。
家里没有餐桌,蒋丽抱怨了几句,陈时序开车带两人到附近商场就餐。蒋丽口味传统,适应不了时新的融合菜,也不爱火锅烧烤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来之前,顾青特意找了一家本帮菜饭馆,口碑不错,询问蒋丽的意见后便按地址找了过去。
饭馆装修古香古色,饭桌安置在一艘艘小船上,人造水池云腾雾绕,几尾锦鲤悠游其中。
隔壁桌坐着一对男女,满桌佳肴一点没动,两个人就挨在一起,说说笑笑,趁人不注意偷偷啄一口,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哪里还吃得下饭菜。
或许是触景生情,陈时序居然多看了几眼。顾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匆匆一眼就别开了,她从不信有情饮水饱,公开场合卿卿我我,除了矫情,就是掉价,对于这种行为,顾青打心底里瞧不上。
但是,为什么他会看?
从他平淡的表情中竟能察觉到一丝向往?
陈时序是这种人吗?
不会的,他也会不屑和鄙夷。
也许是她看错了。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蟹膏。陈时序拿起筷子,道了声谢,视线无意识地再次看向隔壁。
顾青冷不丁笑了声:“女生还是自爱一点比较好,当众卿卿我我这种事,本就容易惹人闲话。我就不喜欢这样,有些失了体面。”
陈时序喝了口茶水,没看她,只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顾青表情微滞,自上次她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甘愿做备胎的话后,陈时序非但未流露半点怜悯,反而更加冷淡,有意将她从他的生活中剔除。若不是有蒋丽这根纽带维系着,或许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会。
这个男人,真是自私无情到了极致。
多少次她劝诫自己,他不值得,为什么一觉醒来,还是无法自拔。
吃完饭,别过顾青,陈时序开车送蒋丽回家,路上蒋丽叨叨个没完,家长里短,哪个街坊带情妇回家,被老婆逮住,情急之下跳河逃跑,留情妇一个人被邻居指指点点。又有哪个街坊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抛弃妻子东躲西藏,害得一家人被追债喝西北风。
陈时序不嫌她烦,还会顺应附和几句。
例如“胆子真大”“人品不行”“没事就好”之类。
他并非不爱说话,只是对特定的人,从前和易姚在一起时,易姚也爱说八卦,小嘴滔滔不绝,一会儿吐槽这个,一会儿抱怨那个,没完没了的。他都能耐着性子听完,并跟着她一起评价那些素未谋面的人。
当时并不觉得易姚话多,反而觉得可爱,看着她绘声绘色模仿别人还会忍不住抱住她亲。
车子停稳,蒋丽问陈时序今晚回去还是明早再走,陈时序说今晚走,蒋丽就让他早点回去,陈时序说不急,想陪着她到家门口。
蒋丽心里得意,嘴上嗔怪:“你小姨那么大人了,几步路还走不明白?”
陈时序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别误会,吃太多了,消消食。”
说完,姨侄俩相视一笑。
相比起东区翻新加固过的历史街巷,西区这一片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老古董,很多建筑都是明清时遗留下来的,今天填块砖,明天补片瓦,房子有人住就永远不会塌。但隔音是真的差,谁家婆媳不和拌嘴,谁家夫妻夜晚恩爱,第二天一早就传遍街头巷尾。
这时,巷子里充斥着各个频道的新闻、广告等电视节目的声音。
蒋丽走了会儿,抬头打量陈时序的表情,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时序无奈地笑笑:“怎么了?又想催婚?”
“没有。”蒋丽试探道:“你爸给我来电话了。”
陈时序漆黑睫毛垂落,单手伸进口袋,把玩着里面的打火机,不堪的回忆慢慢涌现。良久,冷嗤道:“他还没死?”
陈年旧怨,蒋丽并不想提,姐姐刚死那会儿,陈时序才九岁,对于陈时序父亲陈京延的所作所为,蒋丽恨得咬牙切齿,一晃快二十年过去,恨意被时间磨淡,如今陈京延病重入院,唯一心愿就是想见见陈时序。但她到底只是小姨,无权干涉他的决定。
“他病了,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嘛?”陈时序丝毫不吝惜刻薄字眼:“嫌命太长了,想听我咒骂他?还是嫌我过得太舒坦,想要恶心恶心我?没必要。”
蒋丽轻声道:“好了,不见就不见,不要给自己添堵。”
两人顺着小巷走到家门口,发现对门竟开着,暖黄的灯光投在青石板上。自从五年前这一家子不告而别后,这屋子便再无人居住,大门掉漆,窗户蒙灰,墙缝里时不时冒出些野草。若不是蒋丽时常照看,只怕早被流浪汉和不相干的亲戚霸占。
蒋丽上前几步,探头往里望。屋内空荡,地上满是家具挪动过的痕迹,厚厚的灰尘里印着几排凌乱的脚印。原本放置家电家具的位置没有积灰,或长或方,露出地板原本的纹路。
仔细一瞧,所有家具乱七八糟地堆积在角落里。
估摸着是不要了。
楼上的动静不小,乒铃乓啷,动作毛躁又急促。
“咳咳。”
“咳咳。”易姚戴着口罩,仍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灰尘,用手扇了几下,却无济于事,索性放弃。
“姚姚?”
是蒋丽的声音。
易姚把柜子推到角落,朝楼下应了一声,转身去厕所洗手。这房子废弃多年,水龙头早已锈死,无法使用。
算了,周末再好好收拾。
下楼前,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掸了半天不见成效,空气里到处都是灰尘,不费那劲。
楼梯是木质的,多年未用,有些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易姚不敢踏得太实,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抽空往门外扫了一眼。陈时序的个头和气场摆在那里,难以忽视。她视线轻轻掠过,不作停留,径直转向蒋丽:“蒋姨,打扰到你们了?”。
陈时序倒是泰然自若,静静地看着她下楼。
满屋子浮尘肉眼可见,蒋丽没进屋,仅在门口便已呛得难受:“你在干什么?”
易姚走到门边,没敢靠得太近,摘下口罩解释:“我现在租的那房子离店铺太远,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想着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干脆搬来住。”
蒋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困惑道,“那孩子呢?幼儿园怎么办?”
“想办法转过来呗。”
周励有的是野路子,只是她不想麻烦他,欠得越多,牵扯越深,要分真分不干净。
陈时序审视着这间屋子,开口问道:“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吧。”
意指今晚。
真难得,陈律师今天破天荒地没向她发难。估计是念及蒋丽在场,不好发作,易姚说:“今晚就先到这儿,这周末有空我再来收拾。”
陈时序:“叫几个保洁不是更方便。”
“保洁不要钱?”她暗自腹诽,大律师果然不体恤小老百姓的苦,她开个店还问人借了十几万,哪还有钱请保洁?
“你老公不是有钱吗?”
提起周励,陈时序音色冷冽不少,神色与语气不自觉凌厉几分,甚至能听出不易察觉的讥诮。
果然高看他了,这人真有毛病!非得见面就掐?趁蒋丽不备,易姚悄悄白了他一眼。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漆黑瞳孔深深锁定在易姚脸上,陈时序依旧是欠扁的语气:“是吗?两夫妻分得那么清,感情不好吗?”
不等易姚回嘴,蒋丽诧异地打量他:“怎么回事,吃火药了?不能好好说话?”
嘴欠了吧!
易姚冲他微微一笑,带着挑衅的意味。
不会说话就别说,这下好了吧,被教训了吧。
陈时序碰了个软钉子,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易姚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多,这个点景区周边人满为患,打车需要排队。她沉吟片刻,厚着脸皮询问陈时序:“时序哥今晚回市里吗?”
“回。”蒋丽热心地替他做决定,“待会儿让小序载你一程,省得出去打车。”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
易姚关上灯,锁上门,视线落在陈时序身上,想看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若姨侄俩还要说说话,她就在一旁候着。没想到,蒋丽率先赶人:“快回去吧,大晚上开车我不放心,到家了都给我发个信息。”
两人别过蒋丽,顺着小巷往回走。
陈时序自顾自走在前面,易姚落在后面。开业以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又抽空把老房子粗略打扫了一遍,一天下来,累得浑身乏力,筋骨像被人碾碎重塑,抬抬手都发酸。
等她走到车旁时,陈时序还在抽烟,见她过来,单手伸进口袋,按下开锁键。
易姚走到车门前,手刚触到门把手,忽然又缩了回去。陈时序留意到她的举动,并没任何表示。
她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开。
要说这些年没怨过陈时序,那是不可能的。最难的时候,她无数次拨打他的电话,那头是一声声绝望的忙音,似乎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他的决绝和傲慢。
但易姚就这性子,爱过恨过,无怨无悔。她认。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没必要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纠缠不清。
所以当初见到陈时序和顾青在窗口的一瞬,易姚是打心底里觉得从前的事已经翻篇了,她热情友好地跟他打招呼,把他当作许久未见的故友。
但陈时序这个小心眼似乎并不这样想。一见面就板着脸,动不动就阴阳怪气,还故意带走粥粥,说些贬低刁难她的话。搞得易姚一头雾水,反倒像是她对不起他。
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向顾青透露过什么,两个人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又铺天盖地。
一个周励就够她头疼的了,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陈时序。
她提了口气,扭头去看陈时序。不远处,昏黄的路灯洒在树冠上,像镀了层金沙,风吹时闪闪发亮。他就站在树下点烟,星火明灭,青烟缭绕。
易姚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视线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
“时序哥,我们别吵了行吗?”
我们停战吧,停止这种幼稚、怄气,互相伤害的游戏。
陈时序眼睑低垂,看她时不自觉多了几分研判意味。
“什么意思?”
易姚态度诚恳,发自肺腑:“我的意思是,不管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不是吗?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
听她苦口婆心主动言和,陈时序不禁发笑,眼底交织着凌厉的寒光和刻薄的讥诮。
呵,她把他们的关系简单地归为“邻里邻居”。
“况且,你也不想顾青姐胡思乱想吧,跟旧情人牵扯不清,对现任并不公平,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
话音未落,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陈时序身体逼近,借着身高优势,压迫感十足。他的 目光深邃而暗沉,像在睥睨,又像控诉。
“你也知道我们是旧情人?”
这下易姚彻底懵了。
你一个有正牌女友,即将结婚的人,在前任面前演什么‘因爱生恨’。装都装得不像,就那么恨她吗?就因为当初口不择言说了些重话,至于那么小肚鸡肠吗?
“陈时序,你至于吗?”
抽完烟,他冷笑一声,擦肩时,轻飘飘让下一句一句:“至于。”
“”
回到小区,目送陈时序的车汇入车流,易姚感慨自己脸皮有够厚的。对方如此明确地表达了对她不满,她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坐着他的车回家。
回想起车里的气氛,堪称精彩,陈时序的臭脸毫不逊色于茅坑旁的石头。
活该!
小心眼。
易姚租的房子是典型的老破小,阴暗、潮湿、逼仄。房间只有四十几个平方,一室一厅,母子俩完全够用。周励来看了一眼,心疼得不行,让她退租,她不乐意。于是在对门租了个一百二十几平的,以便她后悔了随时搬家。
易姚只当他钱多没处花,数落了几句,没当回事。
火锅店开张后,易姚分身乏术,就请了个住家阿姨,专门负责粥粥日常起居。在阿姨的薪资上,易姚毫不吝啬,给了同行业中最高的标准,并承诺过年过节包红包。她坚信各行各业都一样,给得多自然卖力,对粥粥的照料也能尽心尽责。
多了个人,四十平的小房子略显拥挤,想着边上空着也是空着,易姚干脆让阿姨带着粥粥住了进去。
往常,易姚回家会先去一百二十平看粥粥,问问阿姨一天的情况,若是粥粥没睡,就陪他看会儿书。若睡了,便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再回自己的四十平,泡个澡,上床挺尸。
今天回来晚了,一心只想洗洗睡。
易姚把包包扔在玄关,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沙发走去,刚要躺下,忽然看到沙发上大喇喇躺着个人。周励不知何时来的,西装革履穿得人模狗样,他人高马大,窝在这张小沙发里施展不开,显得有些局促和滑稽,怀里还趴着个小人。
易姚轻手轻脚地将粥粥抱回房间,又从卧室橱柜里拿了条空调被。正准备回客厅给周励盖上,这货就醒了,咧着嘴对她笑:“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成望妻石了。”
“少来。”
易姚把被子随手一抛,正好盖住他的上半身。
“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了一个小时。”
“那你怎么不让粥粥去睡觉。”
“他嚷着让励哥抱。”
听到‘励哥’这个称呼,易姚蹙眉,警告道:“你再让他这么喊你,我们就绝交。”
这种虚张声势的狠话,易姚说了不下百次,周励见惯不怪,不吃她这一套:“怎么办,你又不让他叫我爸爸。”
“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把握,怪谁?”
领养粥粥那年,粥粥两岁,既然要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就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周励是她法律上的丈夫,自然而然成了父亲角色的首选。
可惜这人实在太浑,让他带孩子他就带去酒吧KTV。有一次孩子乱跑,大家一顿好找,最后在酒吧厕所发现了他。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得是寻欢的男女,很不巧,不堪入目的画面就正好被这小家伙撞见。
估摸着是被吓坏了,粥粥一连好几天都没说话。气得易姚对周励放狠话:“他连做人都做不明白,还想做别人父亲?”周励后悔不已,又自觉理亏,哄了好久关系才稍稍缓和。
周励不想提这茬,伸头看了眼厨房:“我饿了,冰箱里有没有菜?”
“只有泡面。”
“给我煮两包呗。”
正好易姚也没吃晚饭,她径直走向厨房,从头顶的橱柜拿出两包泡面,又从冰箱里翻找出火锅丸子和剩菜,一股脑倒进锅里。
煮完,端着整个锅子上桌。
“去拿碗筷。”
“行。”
两个人对坐着吃面,易姚往周励碗里夹了一个丸子,周励受宠若惊,渐渐地又琢磨出点味儿来:“这么反常?有屁快放。”
易姚放下筷子,端正坐姿。周励看她这副架势就知道憋不出什么好屁,改口道:“算了,不想听。”
易姚没理他,自顾自说:“我今天打电话询问律师了。”
周励筷子一顿,掀起眼皮看她。
“只要证明我们有两年的分居史,就能离婚。”
易姚语气很小心,她知道周励忌讳这个,但这件事不能拖,她不想耽误周励,也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错在她,不论承担什么后果,她都认。
“除了店面和孩子,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周励不予回应,沉默地吃了几口面,回到沙发继续躺着。易姚收拾桌面,洗好碗筷,路过沙发时,他才懒懒地开口。
“你还真去咨询?”
“就那么想跟我离婚。”
“当初想结婚,兴冲冲跑来问我,‘阿励要不要跟我结婚?’”周励闭眼拧着鼻梁,笑了声自嘲道:“你都不知道我那天多高兴。”
易姚拇指深深嵌入掌心。
周励眼神暗淡,言语间透着委屈:“你要有这精力和闲钱,你就去打官司。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会花十倍百倍的钱奉陪到底,我那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别到时候收买了你的律师,你又不高兴。”
易姚真的疲了,连争执都懒得继续,轻叹一声转进卧室,关门前问了句:“你今晚睡这儿还是回去睡?”
“这么晚了还赶我走啊?”
易姚瞥了眼空调:“你要睡这儿,温度打高点。明天感冒了还得我伺候你。”
说到底还是心疼他。周励得意地扬眉,下巴往卧室方向点点:“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易姚回房洗了个澡,吃完泡面口干舌燥,不得已回到客厅去倒水,路过沙发时,周励还在刷手机,见状,脑子一热,又提起离婚的事。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样才愿意离婚?”
也就在一瞬间,周励的目光阴沉得厉害,仿佛腊月的寒霜,瞥过来时带着冷冽的寒气,似乎能刺穿皮肤,深入骨髓。他死死盯着易姚继而又发笑:“行啊,陪我睡,睡到我满意为止。”
*
晚上八点,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二楼角落的餐桌旁,服务员小肖拘谨地站着,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用餐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衬衫戴眼镜,高高瘦瘦、文质彬彬,像附近写字楼的职员。看着挺正派一个人,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我不是要敲竹杠,但一个店连基本的卫生都保障不了,对我们消费者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小肖是店里新人,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应对过牛鬼蛇神。忘着桌上那根蜷曲的毛发,除了道歉就是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能是后厨不小心弄进去的。”
男人推了推眼镜,面露无奈,语气故作为难:“赔偿不是我的本意,可不给你们个教训,只怕下次还会出错。”
“若只是普通的头发,不小心掉落一根,我勉强认为情有可原。只是这根毛发”男人话语一滞,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您有什么诉求呢?”
男人沉吟片刻:“这样吧,你陪我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这餐免单,再补偿一些精神损失费。”
当日店长不在,小肖做不了主,慌忙跑到前台找易姚。他紧张得语无伦次,半天没把事情说清楚。易姚温声安抚,说不会扣他工资,他才断断续续将原委讲明。
“是来敲竹杠的。”易姚握着笔,头也不抬地记起账来,“先晾他一会儿,你去调监控,看看怎么回事。”
“啊?”小肖一愣。
“啊什么?”易姚恨不得用笔敲开他的木鱼脑袋,“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急着给人赔钱啊?喜欢当冤大头?”
小肖闭嘴,乖乖地绕进前台调监控。
“可是他看起来很斯文,是个体面人,不像是会吃霸王餐的。”
易姚托着腮,懒懒地笑了声,意味深长:“你多大了?还那么天真,人心隔肚皮没听说过?有些人不扒开他的心肝看看,永远都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肖将监控录像回倒,果然,男人从进门开始就东张西望,不动声色地探查店内监控的位置。等菜品上桌,吃到一半,趁无人注意,躲在监控死角偷偷栽赃。可惜了,百密一疏,最角落的摄像头,恰好将他的所作所为拍得一清二楚……
拿到监控证据,小肖茫然地看向易姚:“直接给他看监控?”
这话把易姚逗笑了。
“这种人就是贪小便宜贪惯了,得不到好处就是吃亏。这样,你先去赔个礼,再送一份果盘。他要是收了没说什么,这事儿就翻篇了。”
“可明明是他栽赃陷害,为何我们还要道歉?”
“没办法,狗皮膏药,你要把事做绝,他就粘着你不放,保不齐就在平台上给差评,暗地里投诉。先给他一个台阶,看他下不下。但他要真的不依不饶,那对不起了,我们也绝不会平白吃亏。”
夜里十点,店里还有几桌客人,易姚无心应付,想着明天是周末,就去工具间挑了几样清洁工具。
不多时,她左手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插着扫把与畚箕,两块浸湿的抹布搭在桶沿。右手提着拖把,拖把头崭新齐整,像是刚拆封。
就这样一路费劲地从东区火锅店走到西区深巷中。
距离老宅子只剩几步路时,易姚瞥见不远处的身影。轮廓高大,身姿挺拔,侧脸棱角分明,衬衫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精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笔挺西裤下是双锃亮的皮鞋,精英做派十足。
是陈时序,他正在打电话。
易姚不经意瞥了一眼,心脏突突两下,很细微,不易察觉。都说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女人何尝不是。她索性大大方方再看一眼,欣赏而已,并不可耻,况且又不是偷看。
视线匆匆掠过,易姚径直走向老宅。她将手中的工具搁在门口,掏钥匙、开门、开灯、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陈时序看着对门的光漫到脚边,电话里的声音模糊数秒,直到对面“喂喂”两声,将他思绪拉回到正事。
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对门的人影先是出现在一楼厨房,片刻功夫转至客厅,须臾间又出现在二楼阳台,来来回回忙个不停。陈时序挂断电话,转身回屋。
屋子没人,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凭记忆摸黑上楼,推开房间门才点亮灯。这段日子,他频繁回家,蒋丽担心他夜间开车不安全,就把床铺铺好,方便他回来直接歇息。
陈时序是回来拿证件的,拿完证件,瞥了眼一旁干净整洁的床铺,双腿就走不动了。他走到床边,指尖抚过单薄的被褥,一些细碎记忆见缝插针无端涌现。
好几年前的某个深夜,就在这张床上,他额头渗着细汗,捂住易姚的嘴,在她耳边低哑叮嘱:“忍着点,隔音差。”完事后,易姚狠狠瞪他,红唇撅起,“我忍着有什么用?这床一动就响。”
类似的压箱底记忆不计其数,这几年好不容易被他按死在时间的缝隙里,偏偏一看到她就不受控地往外冒。
纯属浪费时间。
思忖间,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莫名眼熟。
「时序哥,你今晚回市区吗?」
陈时序将手机扔在床上,从衣柜里拿出居家服,转身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又收到易姚的短信。
「如果回去的话,方便载我一程吗?」
末尾还贴心地署了名:易姚。
匆匆扫了眼,陈时序的烟瘾犯了,嗓子干痒,他忍了忍,下楼烧水。这段时间烟瘾太重,为了强迫自己克制,索性就没买。实在忍不住才去便利店买一包。
手机再次震动,陈时序眉头蹙起,低头瞟了眼发现是顾青发来的微信。
「在家吗?我刚好路过,买了点你爱吃的甜食。」
配图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巧克力蛋糕。
水烧开,他倒了一杯,搁在风口晾着,慢条斯理地给顾青回微信。
「抱歉,我不爱吃甜食。」
发完,又补了一句。
「也不在家。」
顾青仿佛没看到这字里行间的疏离,依然温和解释。
「不好意思,我记得蒋阿姨提起过你爱吃甜食,可能是记错了。」
当初选择顾青应付蒋丽,不仅是因为她正好是当时的相亲对象,还因为她聪明通透,很多话不必摊在明面上说,避免分开时产生不必要的尴尬。再者就是她自尊心强,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做男女关系中‘被抛弃’的一方,逢场作戏也不行。所以对方一旦有抵触情绪,便会故作潇洒,先一步抽身。
最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陈时序失算的一点。
他以为顾青对他没有感情,两个人只在应对家长上有共识。即便分开,也不需要背负道德的谴责。而他对于顾青也是如此,彼此都是各自应付外界看法和应对家长的工具人,这理应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无论是聊天还是吃饭,他都保持着必要的分寸,尽可能不让对方产生动真情的错觉。
是哪一步走错了?还是一开始就错了?
陈时序微微叹气,闭目拧了拧英挺鼻梁,退出微信,转而点开短信。
还是易姚发来的。
「时序哥?」
呵,真是不依不饶。
其实那天易姚提出休战的提议后,陈时序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反思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可谓相当幼稚而冲动,她说的没错,真不至于。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冷嘲热讽,就像儿时男孩为了博取心爱女孩的关注,恶意撩拨她的头发一样可笑。
显得他多放不下似的。
邻居就应该有邻居的觉悟,不是吗?
况且他早就不在乎她了。
回过神,他用手背碰触杯壁,凉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给易姚回了两个字。
「不回。」
易姚收到短信时,已经在小板凳上坐了半天了,看到短短两个字,朝天翻了个白眼。回个短信需要想那么久吗?
次日,艳阳高照,阳光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穿透进来,将抱着手臂睡在空荡棕绷床上的易姚晒醒。她昨晚没回家,想着一早就要过来打扫卫生,就懒得回去。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第一时间给陈时序发了短信。
「时序哥,醒了吗?」
不等他回,又补充了句。
「小卖部没开门,我想问问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牙膏、牙刷和毛巾。蒋姨说她不在家,所以我才来问你的。」
她了解陈时序的作息,这人生物钟异常稳定,恋爱时即便晚上折腾三四次,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都能雷打不动地醒来,意犹未尽地再折腾她一次。
没一会儿,对面回复。
「你家没有?」
就不能好好说话?易姚憋着气跟他解释。
「昨晚没回去,你那儿有多余的吗?没有就算了。」
就在易姚心里默默咒他第三百遍时,对方回了。
「自己过来拿。」
收到信息,易姚马不停蹄地下楼,开门,跨过一长条青石板砖敲响对门。
等了约莫两分钟,陈大爷才缓缓动身。
门一开,易姚眉眼弯弯,眼眸亮如朝露,晶莹剔透。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早啊。”
陈时序神色平淡,将门半开,显然是等她进屋。易姚则留意他空荡的双手。就在她不明所以地歪下脑袋时,对面的人淡淡地开口道:“东西在厕所里,自己去拿。”
“哦。”
她顿了顿,琢磨着依照他的脾气,能施以援手算是大恩大德了,不必计较些细枝末节的礼数。
牙膏、牙刷和毛巾已经整齐地叠放在干燥的台面上,边上还有一只崭新的牙杯,杯沿上的标签没来得及撕。易姚为昨晚至今对陈时序的抱怨表示惭愧,其实他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她低头撕标签的间隙,陈时序走进了卫生间,一时间,本就狭小的空间更为逼仄。
眼看着他面色如常地拿起一旁的牙刷开始挤牙膏,易姚抿了抿唇,也照做。
“你也还没洗漱?”
现在是早上七点,按他从前的作息,应该早就洗漱完,甚至已经吃完早饭。
也对,五年了,谁会一成不变呢?
陈时序没看她,有条不紊地刷牙、洗脸、挤毛巾。洗漱完才说:“昨晚没洗澡吧。”
“”
易姚不自觉往边上挪了一步,低头闻了闻衣领,不臭啊?
陈时序打开抽屉,下巴微抬示意。
“吹风机在这里,有需要自己拿,我上楼了,别什么事都来烦我。”
她刚才在惭愧什么玩意儿?
他这种人需要对他产生不必要的愧疚吗?
其实易姚来之前真有洗澡的想法,念及陈时序心眼小爱多想,就没主动提。再者,上次就是在这里,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再来。
他大概早忘了吧。
既然如此,不洗白不洗。
没有东区传来的躁动音乐,清晨伊始,格外安静。陈时序开着前窗和房门通风,从抽屉里拿了本小众书籍观看,作者行文晦涩,不易读懂,看了几行,楼下依稀传来响动,是水流的声音。
他眸光微敛,屏息数秒。
再也看不进书。
第16章 春风
隔天姚月就回来了。车子驶入雨巷, 停在巷口,她从后座下来,虚弱地站在路边, 等着周宏生将医院打包好的行李从出租车后备箱里取出。夫妻两人并肩走着, 大包小包,疲惫而憔悴。
易姚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眉心微蹙, 无意识地揉搓着指腹。
这两天, 她从蒋丽嘴里多少得知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日,姚月给周影准备了红枣银耳汤,谁知周影并不领情。两个人就在楼梯上拉扯起来, 老宅的楼梯狭窄陡峭, 姚月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
这话出自蒋丽之口, 几分真几分假, 又有谁知道,大人都希望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更况且, 周影是她看着长大的, 袒护她也在情理之中。
易姚望着姚月那张苦瓜似的脸, 握紧拳头跟自己较了会儿劲。最终理智压倒一切, 漫长地舒了口气后,跑到姚月身边,搀扶起她的胳膊,埋怨道:“你就不能让出租车再往里面开一段吗?”
姚月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儿,微微愣怔,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细声道:“医生让我多走动走动,说是恢复得快些。”
周宏生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易姚刻意不去看他,他虽看不惯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但自知理亏,也无话可说。
到家时正是中午,姚月惊讶地发现桌上已经摆好饭菜,四菜一汤,有肉有虾,她的位置上还放着一碗类似于补品的浓汤。易姚不会做饭,这桌菜出自谁手,不言而喻。她和周宏生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神情从意外转为欣慰。
“叫你姐下来吃饭吧。”
易姚在学校打周影的事影响不小。目击者众多,众人添油加醋地将她的“暴行”反馈给了校方。学校最忌讳这种目无法纪、肆意妄为的行为。今天敢当众打人,明天就能变本加厉,万一出了事,学校担不起这个责任。因此,校方一度动了勒令退学的念头。
但人又是托关系进去的,层层关系走下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领导首肯塞进来的,学校不敢贸然处分。于是先打电话跟家长反映,一反映才知道这俩孩子竟是一家人。更让学校意外的是,周影竟主动为易姚求情,只说姐妹之间打闹,希望学校从轻处理。这事才算压了下来。
易姚得知此事后,大脑空了很久,缓过神不禁感慨,有些人真是奇怪。爱,爱得不彻底,恨,恨得不彻底。理智和情感总不能统一战线。若那日周影将事做绝,她被开除,反倒不用像现在这样,既爱不起她,也恨不起她。
下午,蒋丽提着水果上门探病,易姚开的门,门一开,陈时序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就落在她脸上,他不动声色,也面无表情。
易姚猝然避开。
蒋丽问:“你妈呢?”
易姚侧身让出路,一反常态地安静,只说:“楼上。”
蒋丽径直上楼,顺带嘱咐陈时序:“小序,你把水果放下,跟姚姚玩会儿。”
等她上了楼,客厅安静下来。
陈时序手里抱着一箱秋月梨,纸箱不小,看着沉甸甸的,他抱着却毫不费力。开口时语气平淡:“东西放哪儿?”
易姚指了指茶几:“放这儿吧。”
陈时序把箱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洗手。路过她时没看她,手臂蹭过她肩膀的衣袖,径直走向厨房。易姚愣愣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洗完手,陈时序走到易姚跟前,语气寻常地关心起姚月的身体状况。
“姚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不着神色地应道:“那就好。”
易姚捏了捏衣角,点点头轻声说:“嗯,谢谢关心。”
陈时序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离开。
透过昏黄的玻璃窗,易姚看着他走向对门。这场闹剧落幕,所有人都没变,唯独她自己四面树敌,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张牙舞爪惹了一圈,却无人真正在意。
而在意的那一个,也因自己一时冲动说了些狠话,渐渐疏远。
她说气话,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段懵懂的感情来得不是时候。早一些或晚一些都行,偏偏是这时。
易姚自认是个还算豁达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陈时序。等到那时再若无其事地喊几声“时序哥哥”,做点头之交也好。
可只要一想到陈时序,想到他干净的气息,想到他对峙时的眼神,和无数次的吻。好像对他的怨恨就没那么深了。
明明在一起才没几天。
姚月流产出院的消息在雨巷传开,接连几天,陆续有人提着补品和水果上门探望。其中几个眼熟的面孔,正是背地里嚼舌根嚼得最凶的。可当他们看到姚月虚弱的躺在床上,流露出来的怜悯又那么真切。易姚当时还小,看不透到底哪副面孔才属于他们,也或许都属于。
客厅里的水果堆积成山,吃不完就烂了。姚月挑了几箱包装精美的让易姚送去蒋丽家,易姚乖乖照做。
蒋丽起初没好意思收,但盛情难却,推脱一番就收下了。为此非要留易姚在家吃饭,易姚也没客气,坐在沙发上边啃水果边看电视。
期间,陈时序下楼过两次,一次是接水,一次是拿水果。两个人默契地没打招呼,连余光都不曾停留片刻。
某天放学,易姚背着书包回家,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块头高大,十分醒目,目测有一米九多。不止于此,比起陈时序清瘦的身型,这人看着更为结实,一条宽大的长袖衫硬是被他穿出了紧身衣的质感。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配上一顶鸭舌帽和工装裤,颇有几分……打手的气质。
谁啊?
亲戚?
易姚无措地站在路口,探头探脑打量一番,还未等她动作,男人偏头一转,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她身上。
下一秒,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男人走到跟前,将她整个人罩在他的阴影里,恍若一座坚不可摧的大山。
“你就是易姚?”
他面无表情,语气很淡。易姚无法从他口中揣测出来意,但那浑厚的嗓音和极具压迫感的身形,早已让她头皮发麻。
“你有事?”
“我是为了周影来的。”
易姚不自觉退了一步,余光搜寻着附近的人影,满脑子都是,完了,就这块头,徒手撕了她就跟玩似的。原来周影还憋着这么个大招,就等她松懈时来上致命一击。
“怎么?她让你来找我算账?”
心里发怵,嘴上倒是镇定,易姚沉着脸,不卑不亢,像只炸毛的猫,警惕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
“这里有监控,我出事了,她也脱不了干系。”
男人这才露出点困惑的神情:“你说什么?”
这时,巷口传来一道车铃,陈时序骑车拐进巷子。易姚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跑到陈时序跟前。待他略显不解地停下车时,她自然地去牵他的手,十指相扣,紧抓不放。
陈时序垂眸对上她求助的眼神,又望了望不远处的男人,似乎猜到连什么,但他并不打算立即解围,只是松了松手,语气清冷:“怎么?”
易姚唇线绷直,手心冒汗:“帮帮我!”
陈时序明知故问:“怎么帮?”
易姚喉口干涩,不自觉咽了咽,刚要解释,男人已经走近。她下意识地往陈时序身后一躲。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刚到。”
易姚:“???”
男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问陈时序:“女朋友?”
陈时序彻底松开易姚的手,平静而笃定地应声:“不是。”
易姚的心不可遏制地抽动了一下,很轻,却有些疼。转念一想他刚刚明明都猜到了,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是在刁难她,看她笑话?
男人这才回味过来,终于明白了易姚刚才的顾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略显笨拙地开口:“你误会了,我不是找你算账的,我是来替周影赔罪的。”
易姚不可思议地“啊?”了声。
“我叫周耿,是小影和时序的发小。听说你比我们都小一点,你要不嫌弃,可以叫我耿哥或者阿耿。”
说完,他又对陈时序:“我跟易姚单独聊几句,一会儿找你叙旧。”
陈时序应了声‘好’,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得知他的来意,易姚仍不敢松懈,提议换个地方聊。周耿没意见,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选在东区那座人挤人的石桥。人来人往,还有游客拍照,实在不像能交心的地方。
易姚直截了当地站在桥头,迎着太阳眯眼打量他:“有什么话,你说吧。”
周耿忍不住想笑,这姑娘是怕他趁四下无人对她下狠手吗?想到这儿,他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你放宽心吧,我从来不打女人的。”
“”
说完,自己都诧异,这叫什么话?“不打女人”说得好像他经常打架似的。于是又忙解释:“男人也不打,我很好说话的。”
易姚嫌弃地瞟他一眼,暗自腹诽周影和陈时序那么聪明两个人,怎么会跟这木鱼脑袋交朋友。
周耿自知长相凌厉,又不善言辞,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友善点,强迫自己挤出个笑来,殊不知,他这笑笑得多阴森可怖。
易姚:“”
气氛一时尴尬,周耿有些不知所措,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时序发来的短信。
「别吓着她。」
周耿回复:「放心,不会。」
第17章 春风
那天, 易姚从周耿口中得知了周影的过往。
周影的母亲姓张,单名一个钰字,算是当时比较时髦而有个性的女人。她爱美, 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爱热闹, 成天穿梭于各种社交场所中。爱自由,无拘无束,不畏流言。这般自由散漫的风流性子, 自然不会拘泥于陈规旧矩中, 选择逆来顺受。
张钰十八岁那年爱上一个男人,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少年慕艾, 人之常情。只是她爱上的是一个快满三十的已婚男人。他们背着各自父母和家庭爱得死去活来, 爱得痴缠浓烈,仿佛这世上唯有他们一对璧人, 任何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都是在亵渎这份神圣的爱情。
张钰的父亲, 也就是周影的外公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放话说若是不分手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可在爱情面前, 一切都是虚妄, 多么现成的私奔由头。十八岁, 炽烈真诚, 懵懂无知。张钰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私奔, 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后,张钰回来了,走时一无所有,回时一无所有。那个男人不堪父母施加的压力,“被迫”回到了他的家庭。分别时,他们彼此承诺下次再见便永不分离。
张钰 信了, 深信不疑。
可几个月后,那头便断了联系,音信全无。
一年后,张钰相亲认识了周宏生,周宏生家境平平,相貌平平,性格平平,唯一为人称道的就是老实巴交,所谓的好拿捏。是啊,多好拿捏,他不嫌弃张钰私奔过,也不介意她打过三次胎,更不在乎她爱不爱他。只要愿意结婚,为他们周家生下一儿半女,他就心满意足了。
又过一年,两人有了周影,没有周影前,张钰觉得自己还是自由的,只要当初那个男人回心转意,她会假装心有芥蒂,设想着对方哄哄她,骗骗她,她就又能回到那座爱情的圣殿与他缠绵至死。可有了周影,便有了牵制,甚至有了她不忠的证据。所以她不爱周宏生,也不爱周影,甚至好几次在月子里想方设法将周影弄死,只不过手段太过拙劣,也或者是一时心软,总之,没死成。
也因此,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周影判给了周宏生。周宏生这人死板,世故,大男子主义,却对周影无可指摘。可以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
早几年,也有媒人上门说亲,但周宏生念及周影太小,继母虐待孩子的新闻比比皆是,他不敢轻易断定某个女人是好是坏,也就没把这事放心上。
周影是个姑娘,但周宏生对她照顾有加,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可谓又当爹又当妈。就连是初潮这种敏感话题,他都在她十岁那年早早备好卫生巾以备不时之需。
父亲,几乎是她的全世界。
而她的世界,在十七岁那年被分走了一半,试问谁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呢?难道不该反抗一下,不该抱怨一下,就该听之任之吗?
这是周耿全部的说辞,其中自然免不了有偏袒的成分。至少在易姚眼里,周宏生并不像是个伟大的父亲。
当晚,周影怒气冲冲地走到易姚床边质问:“阿耿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易姚趴在床上看漫画,莫名其妙地掀起眼皮看她:“你问他啊,问我做什么?”
周影一屁股坐在对床的床沿,抱着手瞪她。易姚知道这人清高,爱面子,不愿被人窥探过往。但周耿也是出于好意,无非就是想让易姚包容迁就这个表面清高自傲,内心脆弱无依的小姑娘罢了。
易姚合上书,翻过身爬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学她的样子抱着手,洋装生气地盯着她。盯了几秒,凑过脑袋去够她的视线。周影眉头一蹙,不自觉后仰,没控制好力度直接躺倒在床上。
易姚抱着肚子笑她,毫无顾忌地笑出声了来。
周影更恼了,豁然起身,只可惜她个头也不高,士气不足像只怒目而视的斗鸡。
“哎呀,好啦。”易姚忽然拉着她的手腕,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眼睛,态度特别诚恳地说:“你爸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结个婚而已,别把我们当敌人了。”
周影身形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要这样想,就算你少了半个爸,那我还少了半个妈呢?你爸对我和我妈对你,你仔细想想,谁更亏?是我吧。你再想想,你多了个妹妹,我多了个姐姐,谁更亏?还是我吧。”
“我都没说什么,你成天龇牙咧嘴,像什么样子。”
她的歪理说得头头是道,周影竟真的认真考虑起来,缓过神才发现她的手还牵着自己的,于是不尴不尬地一甩,面色依旧冷淡,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不用假惺惺的示好。”
易姚挑了挑眉,翻身上床,重新翻开漫画书,不甚在意地开口。
“我这人就是假惺惺的,对谁都这样,以后你得习惯习惯。”
“还有。”她忽然想到什么,眸光闪闪,眼含笑意地试探:“耿哥是不是喜欢你啊?”
“”周影登时耳根发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你那么大反应干嘛?”
周末,周耿邀请易姚出去玩,出门才发现,不只有她,还有周影和陈时序。
周影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易姚见惯不怪,心情大好地跟在她左右。主要是没人能跟,跟周耿不合适,跟陈时序,那更是天方夜谭。
易姚:“你走慢点吧,姐姐。”
周影:“谁是你姐姐?别乱攀关系。”
易姚:“走慢点,周影。”
周影:“”
易姚:“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在耿哥面前胡说八道了。”
周影:“”
陈时序和周耿看着前头别别扭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打拳打得怎么样?”
“还行。”
周耿是职业拳击运动员,很小的时候就因条件出众被教练看中,收编进了省队。这次是得知周影家里状况,特意请假回来的。为此,教练没少训他。
“你呢?”
“我?”陈时序眼睑微颤:“就那样。”
周耿笑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瓶功能饮料,开盖喝了几口。
“易姚蛮可爱的,好说话,也懂事。”
“嗯?”
“嗯什么?”
“没什么。”
好说话?你是没见过她牙尖嘴利的模样,说话跟刀子似的,句句到肉,砍得你血肉模糊,不知道有多疼。
四个人去市区吃了顿火锅,又去电影院看了电影。电影票是陈时序买的,不知有意无意,四个位置分别在不同的位次,周影问为什么不坐一起,陈时序说电影太火,没有四人连座。
那么,谁和谁坐,就成了难题。
这倒好解决,易姚看出周耿和周影两情相悦,自然不愿当电灯泡,主动提议跟陈时序坐一块。
“我跟时序哥一起。”她冲周影挤眉弄眼:“你也不想跟我坐吧。”
说完还贱嗖嗖地加上‘姐姐’二字。
周影被她弄得没脾气,白了她一眼,捏着票径直走向座位。
等周影和周耿走后远,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微妙起来。易姚看向陈时序,解释道:“你也看出来了,耿哥喜欢周影,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坐一块好了。”
陈时序极为冷淡地‘嗯’了声,把票递给她。
电影是一部卖座的爱情片,穿插着主角成长过程中的阵痛,易姚不太爱看这种沉重的题材。她的生活本就复杂,充满了未知与患得患失,不愿意花精力再去共情另一个脆弱无助的生命。
这世上,除了极少数人,人的一生各有各的苦难要去经历,没必要一一体会。易姚更愿意看轻松诙谐的喜剧,乐呵两个小时,开心一整天。
她偏头看了眼陈时序,他坐在那儿,惯常是没有表情的,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她鬼使神差地唤了他一声。
“陈时序。”
陈时序眼眸微颤,缓缓提了口气,才转过头来。
幽暗的影院里,屏幕明明灭灭,光影流转。两人四目相对,晦涩的目光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愈发不真切。
他还在生气吗?
喊他之前,易姚根本没考虑那么多。
陈时序神色自若地看着她,审视意味溢出眼眶。他在等,等她开口,等她妥协,等她为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而忏悔。等她求着他,哄着他,轻柔地唤他哥哥,说她保证下不为例,说她没有他不行。
易姚蜷了蜷手,憋半天,终于开口:“电影好看吗?”
放映结束,很显然,四个人都觉得这场电影索然无味,卖座,大概只是因为宣传做得好。
周耿下午要归队,道别后打车离开。
三个人坐公交回雨巷。一路上,陈时序都没开口,整张脸冷得像极地的冰湖,坚硬、凛冽、沉寂。易姚也赌着气,这一整天,她对陈时序的态度可以说温和克制,试图坦然地将对方当作朋友对待。
他怎么还摆起臭脸了呢?
明明整件事,就是他理亏在先。
三个人一路无言,易姚最怕这种沉闷的局面,往常都是她开□□跃气氛,今天有点无所适从。不管是面对陈时序还是周影,开口找话题就像自找没趣的小丑,谁知道这两个高冷货会不会让她的话硬生生掉地上?
“陈时序!”
桥对岸响起一道清浅的女声。
易姚茫然抬头,望见一个高挑纤丽的女生站在陈时序家门口,正朝着这头招手。
“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发短信怎么没回?”
第18章 春风
易姚愕然站在原地, 陈时序不疾不徐地走到对街,女孩笑靥如花,抱着书本仰头望他。隔得太远, 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随后就看到两人一同走进陈时序家中。
“李彤还真是坚持不懈。”周影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都追到家里来了。”
易姚抿紧唇,压住探究的念头,闷声不响地走回家。
回到房间, 易姚背对床铺直直倒了下去, 脑子乱作一团。他们在干嘛?看书?讨论习题?还是她不敢往下想,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闷了会儿, 喘不过气, 才换了个姿势。
她趿拉着拖鞋跑到窗口,故作气定神闲地往对面瞟了一眼。!!!
竟然拉窗帘!搞得多见不得人似的。
顾不得周影怎么想, 易姚走到书桌前, 拖了把椅子挨着她坐下,双手托着腮, 悠悠地开口。
“周影, 那女的是谁啊?”
周影笔尖沙沙作响, 头也不抬:“哪个女的?”
“李彤。”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当时周影只嘀咕了句, 她便一字不差地记进了心里。
周影侧头瞧她一眼,复又低头做题。
“我们班班长,你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易姚说:“那她怎么不找你?”
“找我干嘛?”周影想当然道:“她从高一开始就盯上时序哥了,全班都知道,明里暗里都表示好几回了。”
“时序哥那脾气你也知道,对谁都一样, 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回避。我们年级好几个女孩子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吃过闭门羹的,会把心思收起来。有些害羞内向的姑娘不敢开口,不开口也好,毕竟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也算给对方留那么点想象空间,你说对吧。暗恋嘛,总求个万一,万一他看上我呢。”
“但李彤不一样,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自卑。今天追不到,努努力明天追呗,就跟考试一样,一次不好不代表次次不好,穷追猛打,总有一天能到手的。”
哦,陈时序那家伙还挺怜香惜玉的,知道对方喜欢他,他还坦然地把人往家里带。
呵,真行。
易姚故作轻松地舒了口气,又回到窗口,望着那面碍眼的纯白窗帘,理智的弦一点点绷紧,掐得她喘不过气,终于在某个节点,‘啪’地一声,绷断了。
她气势汹汹地下楼,气势汹汹地跑到对门,气势汹汹地敲门。等蒋丽给她开了门,却又瞬间偃旗息鼓,就像猛然涨大的气球冷不丁被针一戳,“噗”的一声,破了。
她凭什么上楼?
上楼又能说点什么?
口口声声说他卑劣,说讨厌他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她又有什么资格吃这门子飞醋。
她站在门口,一时失神,蒋丽瞧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拉着她的胳膊进门,问道:“怎么啦?没精打采的?”
易姚低头瞥见门口那双女士白球鞋,愣了片刻,提起神撒娇道:“蒋姨,人家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念这口好久了,可以留下来吃晚饭吗?”
蒋丽被她哄得心痒痒,用手指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子说:“就会哄人,想吃天天来。”
易姚粘人精似的抱了她一下,弯腰换鞋,不经意往地上一扫问:“家里有客人?”
“时序同学,听说是来商量班里的事情。”
“哦。”易姚拖着长调,瞥见茶几上的果盘,灵机一动,“您去忙吧,我去时序哥房间借本书。”
“行,做完了喊你们吃饭。”
等蒋丽彻底走进厨房,易姚径直端起茶几上的果盘上了楼。
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深呼吸,再敲门。
须臾,传来陈时序平实的声音。
“进来吧。”
易姚推开门,发现两人并排坐在桌前,陈时序手里握着笔在纸上涂画,李彤则双手交叠靠在桌上,身子微微向边上人倾斜。
乍一看,少男少女登对得刺眼。
易姚硬着头皮走上前,刚想把果盘放下,却发现桌上居然摆着一盘一模一样的
她脸不红心不跳,鬼话张口就来:“蒋姨说你最近胃口好,怕你们不够吃,让我再拿一份。”
视线在她脸上逗留一瞬,陈时序瞥向桌上满满当当的水果盘,没戳穿她,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理会。
易姚原地愣怔。
见她还没走,陈时序又问:“还有事吗?”
她咬了咬唇,余光留意着边上的李彤,对方看陈时序的眼神明目张胆又不清不白。
“没了。”
“麻烦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易姚暗暗握紧拳头,留下一句“好”,走出门,‘砰’的一声,倏然拉上房门。声音之大,地面为之一震,地动山摇。
陈时序把竞赛组的名单拟好给李彤,起身去拉窗帘,目光留意着空旷的街道。
李彤将名单放进书包夹层,同他一起站在窗口,费尽心思找话题。
“刚才那个是谁啊,邻居吗?你们看起来很熟。”
他扭头看她一眼,舒展的眉宇间透着几分疏淡,语气仍旧很平。
“女朋友。”
“什么?”李彤难以置信地讪笑:“女性朋友?”
“班长不理解‘女朋友’的意思吗?”陈时序盯着对门的出入口,神情淡漠,“我跟女性朋友可不会随便牵手拥抱。”
李彤震惊片刻,迅速恢复理智:“但是你们刚才好像并不是很愉快。”
“闹脾气,很正常。”
“是不是我最近追你追得太紧了?你觉得不堪其扰,所以随便找个人出来做戏,想让我知难而退?”她根本不信这套说辞。高中三年,从没见他对谁有特殊,她宁愿相信他性取向有问题,也不愿接受凭空冒出个女朋友。
青石板路安静清幽,易姚应该没被气走。陈时序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整理书桌。
“你想多了,你还不至于让我找人演戏。”
“陈时序。”李彤干笑两声,“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吧,好歹我们同学一场。”
陈时序收好纸笔,默默扯了扯唇,没再言语。
李彤半信半疑,仍不罢休:“那你说你喜欢她什么?”
陈时序不假思索:“漂亮。”
“”
敷衍至极的借口,还好没信他的鬼话。
李彤冷笑道:“是不是太肤浅了?”
陈时序眼眸微滞,静默数秒,似回忆,似寻思。
“是很肤浅,我只对她有感觉。”
李彤忍着刀绞般的心痛,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感觉?”
陈时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男人对女人的感觉。”
李彤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唇角,试图纠正他:“你这个年纪,就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感觉了?那你告诉我,男人对女人是什么感觉。”
陈时序垂下眼眸,喉结快速滚动:“是冲动。”
牵手的冲动,拥抱的冲动,亲吻的冲动,做/爱的冲动。
是无数个梦里辗转的冲动,是睁眼闭眼不受控去想象的冲动,是每次触碰和亲吻都会起反应的冲动。
李彤没有自取其辱往下问,陈时序也没留客,送她下楼。他拉开房门,忽然看到易姚坐在往下两阶的楼梯上,像只蜷缩在角落的流浪狗,什么都不做,就孤零零地干坐着。听到开门声才可怜巴巴地回头望。
陈时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没有表露什么,瞥了她一眼,径直下楼。李彤心里难过,顾不得礼数,没跟蒋丽打招呼便匆匆离去。
陈时序上楼时,楼梯上空空如也。推门进屋,发现易姚正不声不响地盘腿坐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看起书来。
见他进门,某人眼巴巴地抬头看,眨了眨杏眼,似山间小鹿,灵动而清澈。
陈时序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过,刚经过,手指被轻轻一拽,他猝然站定,沉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见他没拒绝,易姚壮着胆,手慢慢向上攀,直至握紧他整只手掌,稍稍往下施力。
“我错了。”
陈时序站定不动。
“时序哥哥,我错了。”
陈时序无动于衷,可在心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是这些天被她冷言冷语刺激而垒筑的心墙,自以为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却只因她娇滴滴一句“时序哥哥”就瞬间轰塌。
“时序哥哥,别生气了,行吗?”
陈时序到底是心软了,一刻都不想再装,恨不得直接把她搂在怀里揉,用力地揉,把她当初张牙舞爪的气势揉碎,把她伶牙俐齿的嘴亲烂。他半蹲下来,瘦削的脸庞棱角分明,眉间是隐而不显的纵容。
“你怎么会错呢,你那么厉害?”
说完,他托着她的后颈吻了下来,蜻蜓点水般温柔一触就分开。
易姚意犹未尽地咬了咬唇,感叹他手段了得,若有似无地亲了亲,点到即止,活脱脱的勾引。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时序半跪在地上,用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唇角,一下一下,等她把话说完。
“可是我”
“姚姚?姚姚?吃饭啦!”
是蒋丽的声音。
易姚张了张嘴刚要回应,陈时序缓缓地摇了下头,轻声道:“你说你的。”
“我接受不了你骗我,在我妈最脆弱的时候,我们勾勾搭搭很不像话。”
她小嘴不停,嘟嘟囔囔,又委屈万分。
陈时序顺着意思点了点头,像是认同,目光从容地逡巡着她的五官,漂亮的眉眼,挺翘的鼻子,最后落到她粉润的唇上。他托着她的脑袋忽然吻了下去,是深深的吻,攻城略地,霸道地占据所有空气。这个吻太突然,易姚毫无防备,闭上眼瞬间沦陷在缠绵的缱绻里。
楼下,蒋丽的呼喊声没停。
“小序,姚姚在你房间吗?”
陈时序亲了片刻,松开她,沉醉而迷离的目光依旧逗留在她脸上。
“不在。”
说完,不给易姚反应的时间,低下头一点点吮吸她的唇瓣。
“她的鞋还在下面呢,你在上楼找找看。”
他离开她的唇,重重地“嗯”了声。
两人气息凌乱,易姚趁着他松懈的空当追问:“你明明知道我妈在医院,为什么还要跟我调情?这样做不觉得过分吗?”
她语气不重,分明是嗔怪的意思。
“抱歉,一时没忍住。”
一时没忍住,就像现在这样,如果可以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按在床上,做最下|流无|耻的事。
易姚登时脸红心跳,陈时序平时闷闷的,骚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搅得人心神不宁。
“你说话怎么这样?”
陈时序失笑:“怎样?”
易姚形容不出来,琢磨出个最接近的词:“不害臊。”
“还有更不害臊的,你要听吗?”说完,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易姚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像烧开的炉子,烫得不像话。
易姚定定地回应他温柔目光,带着点天真的困惑:“陈时序,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嗯。”陈时序大方承认:“以后有的是不要脸的话,慢慢说给你听。”
“哦。”她毫不扭捏:“反正我也不是腼腆的人,而且”
而且你那些露骨的言语,我不排斥,甚至甘之如饴。
他留恋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松开她,帮她整理凌乱不堪的头发和衣服。最后用指腹抹掉她嘴边的湿润,含笑说:“去吃饭吧。”
易姚略有迟疑:“可是刚刚”
陈时序看出她的顾虑,温声道:“别紧张,就说你睡着了。”
第19章 野火
陈时序合上书, 闭上眼轻揉太阳穴。
今天是周六,恰逢一个大案子结束,他给自己一天时间犯懒, 计划看看书, 看看电影,享受为数不多的闲暇。可惜,神经紧绷惯了, 一旦松懈下来, 脑子里转的却还是工作,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天生劳碌命。
楼下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陈时序看了眼时间,将近八点, 巷口那家小超市该开门了。他打算换身衣服出门, 打开衣柜,左右一扫, 清一色的衬衫西装, 颜色不是黑就是白,单调死板。这才恍然发觉, 近两年自己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按部就班, 死气沉沉, 除了工作, 还是工作。
他换上黑色衬衫和西裤,随手理了理头发,镜子前的男人高大挺拔、冷峻干练。
收拾妥当,下楼买烟。
浴室里传来飘忽的歌声,慵懒、黏糊,带着潮湿的回音, 混杂在若有似无的水流声里。楼道昏暗,浴室内灯光氤氲,女人姣好的身姿被光影投在毛玻璃上,影影绰绰。
陈时序眉尖微蹙,呼吸不自觉凝滞几秒。
浴室门外,“砰“的一声摔门声,清晰刺耳。
易姚吓了一跳,立刻噤声,洗澡洗得太忘形,差点忘了这是陈时序家。她对着空气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暗自警醒:在他这儿,一刻都不能松懈。旋即低下头默默洗起内衣裤。
周六,火锅店大排长龙,等店里只剩稀稀拉拉几桌客人,易姚才回到老宅继续打扫。
中午,为了感谢陈时序上次施以援手,她特意发了条短信,问他是否赏脸来火锅店吃午饭。对方迟迟没回,不知道是刻意无视,还是压根没看见。
也好,省得看他那张臭脸。再说了,本来就是客套一下。
回到老宅,易姚接到律师陆沉的电话,说他就在附近,想当面跟她汇报一下案子的进展。易姚说电话里讲就行,省得他大热天跑来跑去。陆沉坚持要过来,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易姚没再推辞。
年轻就是随性,陆沉穿得很简单,白T恤配浅色破洞牛仔裤,少了份当事人和委托人之间的距离感,多了几分相识熟人间的松弛。往门口那么一站,冲着易姚傻笑,活脱脱一个男大学生。
“易小姐。”
易姚正握着拖把在地上大刀阔斧地挥,听到声音,单手撑着拖把杆,叉着腰,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陆?”
陆沉进门,见地面干净得反光,踌躇着不敢往里走。易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紧张什么?一会儿还得拖,进来吧。”
“好。”陆沉落脚时甚至不敢完全踩实,双臂微张,踮着脚,像只滑稽又笨拙的企鹅。这模样把易姚逗乐了,她毫无顾忌地笑出声,笑够了才说:“踩吧,脏了又不会掉层皮,我还能找你算账?”
听她这么一说,陆沉的心悄悄落了地,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奇怪,同样是当事人,不知为何,在易姚面前就是特别拘谨,有种学生对班主任的敬畏感,生怕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
可明明,她很好相处。
他环顾四周,随意地挑起话题:“易小姐是打算搬进来吗?”
“嗯。”易姚说:“这是我家老宅,空着也是空着,离店近,也方便,省得在外头租房子。”
“哦。”陆沉若有所思,“易小姐本地人?”
易姚当即否认:“不算。高中随我妈嫁过来的。那时还小,拖油瓶嘛,总要跟着的。”
陆沉抿抿唇,对她‘拖油瓶’的说法并不认同,但又给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转移话题:“需要帮忙吗?反正我下午没事。”
易姚颇有意味地挑眉,随即笑眼弯弯,眸光里透着一丝促狭:“你确定?”
陆沉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半开玩笑说:“我有的是时间和力气。”
“行。”易姚把拖把往边上一放,招呼他上楼:“你跟我来。”
楼上堆了些老旧家具,全是木质的,江南地区阴雨潮湿,闲置了几年早就发霉腐坏,变成朽木,轻轻一捏碎得掉渣,基本都报废了。但这些物件体积大,分量重,单凭易姚一个人根本搬不下去,正好来了个送上门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楼道这几天重新加固过,易姚上楼时特意用脚踩了踩,确认待会儿搬柜子不会塌。
两个人将家具一件一件往外搬,堆在门口,这种天气,这个点,惯常是没人愿意出来受罪的,易姚毫无心理负担,大件家具往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一横,直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时序抽空去了趟律所,将后续几个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手头再无工作,才驱车回到雨巷。至于为什么不回市区的房子而是回到这里,他也说不清,更懒得去深究。
车上接了个当事人电话,到家时,发现路被那堆小山似的旧家具堵死了。
他退后一步继续接电话,语气毫无波澜。
“师兄?”
陆沉刚把一个床头柜扔进“小山”里,扭头看见陈时序站在屋檐下打电话。对方闻声偏头看了一眼,表情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如常。食指虚点在唇边,示意陆沉别出声。
陆沉会意,在原地踌躇片刻,转身回了屋子继续干活。
陈时序挂断电话,一抬眼,正看见易姚搬着一张四方小桌跟门较劲。那小桌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门口,出不去,也进不来。她绷着一张小脸,赌气似的用蛮力往外顶,又侧过身试图调整方向,可那小桌就是跟她作对,死死卡在那儿。
脾气上来,易姚恨不得把这桌子拆了烧光。
她咬牙切齿:“懂事点行吗?”
陈时序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桌子,稍稍调整角度,轻而易举地将桌子搬到门外。
易姚愣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谢谢。”
陈时序没理会这声道谢,瞥了眼地上的家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搬张桌子还能卡门。你这‘整理’的本事,倒是挺别致。”
说完,眼睑一垂,落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黏腻的汗渍泛着光泽,一路向下洇湿到领口深处,隐约能窥见那条黑色文胸的边沿。他抿了抿唇,侧过身,目光投向那堆家具,语气平淡:“我怎么回去?”
易姚搬得累死累活,这个节骨眼上跳出这么个人,不帮忙也就算了,上来就是一顿冷嘲热讽,她脾气也大,直来直去:“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展示你刻薄的语言艺术?我这就给你去搬。”
刚要动身,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拽了回来:“你还搬得动?”
“不然呢?”易姚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几个意思:“你搬?”
她挣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也对,您哪儿能搬啊。西装革履的大律师,怎么能劳您大驾?”
他静静地看着她耍性子,语气依旧浅淡,听不出情绪。
“吃火药了?一点就炸。”
“我有帮你整理的义务吗?”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你不是找了个帮工吗?一份律师费,两份劳力,易老板真是物尽其用。”
易姚懒得跟他再争,掏出手机,在回收小程序上下了单。
一通操作后,走去对门,试图把堆在他家门口的杂物搬走。陈时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弯腰的一瞬,她又被他揽住肩膀拽了了回来。
易姚冷冷乜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等等吧,不差这一会儿。回收的人上门,直接清走。”
陆沉从屋里出来,见两人沉默地站在路上,既不动作,也不交流,气氛有些诡异。他走上前,冲陈时序打了个招呼:“师兄?你怎么在这儿?”顿了顿,又后知后觉地意外道,“你们……认识?”
陈时序“嗯”了一声,言简意赅。
“是邻居。”
“原来你跟易小姐是邻居啊?”陆沉一脸天真,“那上次帮我分析她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毫无眼力见都家伙,丝毫嗅不出两人间微妙气息,自顾自地说:“易小姐,你居然不知道身边有个大名鼎鼎的律师。你这案子,是我让师兄帮我的分析的。要不是他,可没那么顺利。”
“好了。”陈时序打断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陆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偷偷瞟了眼易姚,含混道:“来……告知一下案子进度。”
陈时序扯了扯唇角:“挺热心的。”
被他这么一说,陆沉更不好意思了:“应该的嘛,毕竟收了人家律师费。”
起风了,天色渐沉,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密密匝匝地堆在一起,一场暴雨蠢蠢欲动。
片刻后,废品站的人上门,将那堆旧家具全部清空搬走。陈时序掏出钥匙开锁,推门前回头看了易姚一眼。
“要不要进门喝口水?”
这话是对易姚说的,陆沉没敢接,易姚静默数秒,寻思家里确实没有茶水招待陆沉,借她个人情,不要白 不要。再说了,陈时序给的台阶,多难得的机会。
陈时序没当陆沉是客人,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示意两人自便。易姚一头扎进洗手间,用之前留下的毛巾沾冷水擦了把脸,试图抹掉一天积攒的疲惫。
她看着镜中那张略显惨淡的脸,不由想起陆沉的话,什么意思?是有意帮她,还是只是碰巧。她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快速按下去,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
洗手间的门一开,两道视线不期然撞上。
易姚侧身让陈时序进门,擦肩而过时,她轻声唤了句:“时序哥。”
陈时序脚步一顿,垂眸敛目,不动声色。
“谢谢。”
“什么?”
“谢谢你帮忙分析案子。”
陈时序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顺手的事,不用放心上。”
陆沉和易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理了理案子的进展和后续工作。回想刚才的场景,他忍不住探出身子,瞥了眼站在厨房窗口的陈时序。
头顶的排风扇一圈一圈地旋转,不厌其烦,天光穿透孔洞,扇片的阴影一下一下刮过陈时序脸,他站姿笔挺,如松如竹,手里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往嘴里送,眉目凝定,仿佛陷入沉思。
陆沉后知后觉地凑到易姚身边,压低声说:“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没有啊。”易姚随口应了一声,点开手机小游戏,对着屏幕里的水果大杀四方,“晚上去我店里吃饭吧,今天多亏有你,不然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搬,不知道搬到何年何月。”
“那多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也行。”陆沉别扭了一会儿,爽快答应,“正好你上次不是问离”
话没说完,被易姚及时打断:“那个……再说吧,不急。”真要谈,也不是现在。
不急吗?陆沉失落沉吟,随即撑起笑脸:“那多谢易小姐款待了。”
“别叫我易小姐,听着怪别扭的。”易姚熄掉手机屏幕,扭了扭肩膀舒展筋骨,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叫我易姚就行,不用见外。”
“好。”
两人在客厅絮叨着,陈时序将烟蒂捻灭在水槽里。抬头时,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是隔壁姓胡的两口子,身边还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埋着头,缩着肩,不知为何事。
敲门声响起。陈时序从厨房不疾不徐地走出来,开了门。
门缝微启,挤进两张焦躁的面孔,男人叫胡伟,女人叫胡琴,两人冲陈时序露出谄媚笑容。不等招呼便径直往门里走,顺带将落在后头的少年也一把拽了进来。
“时序啊,我们来咨询个事儿。”
易姚认出两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胡叔,胡婶。”
话音未落,视线一偏落在了那少年身上,易姚神色猛然一滞。少年始终低垂着头,眼角和嘴角满是紫红色的淤青,大热天里却穿着长袖长裤,露出的手腕上隐约可见缠绕的纱布,虎口处还有一道刺目的裂口。
瞧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狠狠打过一顿。
胡家夫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琢磨半天才记起她是周宏生二婚老婆带来的女儿,这些天巷子里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说易姚这丫头跟周励那混小子结了婚。得知此事,街坊邻居唏嘘不已,但早年不无端倪,从前就有人撞见她跟周励出入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胡琴对易姚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是私事。易姚和陆沉对视一眼,识趣地准备起身告辞。刚迈步,却被胡琴一把拦住。
胡琴笑得有些寒碜:“你们也帮忙出出主意,评评理。”
啊?
身后沉默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叫一声:“妈!”
“妈什么妈!现在知道丢人了?”胡琴火气上涌,也顾不上这是在别人家里,急不可耐地将事情的原委一股脑倒了出来。
原来,这孩子性格孤僻,与室友关系本就一般。室友见他好欺负,平日里没少使唤他,端水、跑腿、代写作业,这些事胡家夫妇此前并不知情,只当是寻常的校园摩擦。直到这次,孩子奋起反抗,室友们便集体对他施暴,将他毒打一顿,致使他在医院躺了一周。警方介入后做了调解,伤情鉴定构成轻伤。如今胡家夫妇前来,正是想咨询如何争取最大利益。
陈时序听完,走到少年跟前。
“抬头,我看看。”
自尊心作祟,少年的脑袋反而垂得更低了。
胡伟见状上前,硬生生将孩子的脸扳正过来。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茫然与惊惶,目光触及陈时序视线时,透出几分戾气与不悦。陈时序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胡伟松开。
胡伟搓了搓手,讪讪地开了口:“原本都商量好了,对方一人赔两万。可我们回头一想,孩子这罪不能白受,就想着,一人五万吧,让他们花钱买个教训,省得下次再犯。”
话音落地,易姚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拿孩子的不幸当敛财工具,亏他们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登时后悔留下来干嘛,青天白日听这种晦气话,心疼地往少年身上瞟了眼。
少年羞耻地低下头,耳尖红到滴血。
胡琴赶紧接话:“也不是非要他们的钱,就是气不过。好端端一个孩子被打成这样,我们做父母的都快心疼死了。”她边说边拽过少年,一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腹部大片的淤青和划痕,装模作样地抹起眼泪来。
“这口气我们是咽不下的。就五万块钱都便宜他们了。”
陈时序眼眸暗淡,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
胡琴不可罢休,凑上前追问:“这钱能再往上加吗?”见陈时序没反应,她又转向易姚,寻求认同:“易姚,你说说,这事儿他们办得地道吗?孩子被打成这样,哪能出那么点钱就想了事?”
“妈!”少年终于忍不住爆发,歇斯底里:“还嫌不够丢人吗?钱钱钱,就知道钱!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吗?”
两口子被吼得一愣,随即怒不可遏:“你闭嘴!”
易姚冷笑一声,没有多言,只转向陈时序:“时序哥,我先走了。”
待陈时序转过头来,她又补了一句:“我有洁癖,这屋子里脏东西太多,怕污了眼睛。”
胡琴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她的脸。她一把拽住易姚的胳膊,语气半是讨好半是恼怒:“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过是正常维权,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易姚甩开她的手,目光冷淡:“钱钱钱,三句话不离钱。你问过孩子的意思吗?真心疼孩子,难道不该先让对方道歉、写保证书,最后才是合理的赔偿?”
“你懂个屁!”胡琴彻底急了,“没有钱,拿什么给孩子补身体?”
易姚懒得再理,转身要走。胡琴气不过,伸手就要拽人。陈时序眼疾手快,将易姚往身后一挡,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胡婶,你们走吧。这事,我管不了。”
胡琴绕过陈时序挡在身前的身形,伸长脖子冲易姚嚷嚷:“你少在这儿看不起人。”
见陈时序摆明了不肯帮忙,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你俩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看不起我们小老百姓为钱发愁?我看你们在这儿,指不定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时序眉头拧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胡琴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这雨巷里谁不知道易姚回来是干嘛的?你们两个小时候当街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谁没看见?今天又躲在家里,谁知道关起门来干什么?易姚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你俩还这样,这就是被我们撞见了,没撞见的时候,指不定多恶心呢。”
闻言,陆沉当即愣住,抬眼望去,只见陈时序面色铁青,语气稍重:“滚!”
第20章 野火
易姚一周都没回老宅, 一来是忙,分身乏术,二来老宅如今算是个空壳子, 除了几个小马扎, 所有东西都得现买。某宝看得见摸不着,买回来质量不行还得退,大件商品一来二去邮费搭进去不少。跑市场又费时间, 干脆就没回去。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自从上次跟姓胡那两口子大吵一架,这两口子就把她从头到脚编排一遍。四处散布关于她的腌臜传闻,成功接替他们儿子, 成了巷子里新的谈资。
说她上高中时不学无术, 年纪轻轻就在花溪街招摇过市,暗地里是做皮肉生意的, 不然怎么能跟周励这种败类鬼混在一起。
说她五年前消失是因为被大佬包养, 带着全家享清福,这次回来是因为大佬玩腻了, 孩子其实根本不是周励的, 是哪个香港富商的。
不然凭她的本事, 哪儿来的钱开火锅店?
易姚根本不在意这种不着边际的流言, 听到店员旁敲侧击提醒, 也就不咸不淡地跟着哼哼两声,轻咒他们不得好死。爱说就说呗,还能当着面指点不成?转念一想,到时候搬回雨巷,这种流言对粥粥的影响很大,这孩子内敛胆小, 说话做事畏手畏脚,小小年纪心思老成,怕他多想。
不知哪天开始,疯言疯语逐渐消散,至少她是听不到了,直到周励给她打来电话。
“这俩货缺心眼吧,欺负我老婆孩子?”
易姚怕他把事闹大,警告他:“别瞎掺和,我能摆平。”
“你摆平什么?你摆得平吗,人家听你了吗?”
“周励,你做什么了?犯法的事不能干!”
“你别管。”
“周励!”
“你放心吧,文明社会,我还能找人下黑手?”
电话这头直接沉默,周励向来拿她没辙,只好说:“跟那姓胡的单位打了声招呼,这事儿就摆平了。”
易姚松了口气。
那头又问:“你要搬回去?”
“嗯,来去方便,现在这样一天在路上折腾两小时,不如用这时间陪粥粥,再不济睡觉也成。”
“搬陈时序家对面?”
易姚重申:“搬回我自己的老房子,至于我家对面是谁,我管不着。”
周励轻嗤一声:“什么时候搬?”
“不急。房子空着,一点点置办起来,少说也得两个月。”
“哦,那我也搬过去。”
“你搬过来干嘛?”
“老婆孩子热炕头啊,你说我搬过来干嘛。”
“那你要当心了,别不出三天死在巷子里都没人不知道。”
“记得帮我收尸。”
又隔一周,周励先斩后奏,让人从家具城买了张床,据说是整个家具城最贵的床,光一副实木架子就得好几万,更别说床垫。他特意挑了个陈时序在家的日子让师傅送去。
这货没钥匙,让附近的锁匠来开,谎称钥匙丢了,让他按照锁芯配一把。
酷暑当头,周励去就近的小超市买了条烟,又买了瓶水,回来时一并递给锁匠。
“师傅,以后我们家姚姚要是晚上没带钥匙,给您打电话,您可别嫌她烦。”
锁匠推脱几下就收下来,“怎么会?都是街坊领居,能不照看吗?”
周励憨笑一声,“那就好。”
“要是有什么疯言疯语,您也帮忙看着点,只管告诉我就行,保证不透露出去是谁告的密。”他叉着腰环顾一周,地面蒸腾着火辣辣的热气,“少不了您好处。”
锁匠笑了笑,敷衍应声,不再搭话。
周励让人把床搬进卧室,左右环顾一圈,给易姚拍了个照片‘邀功’,顺带配上文字,这床六位数,你要敢扔,当心老子报警抓你。
易姚当他精神病发作,没理会。
屋里没有空调,闷得像蒸笼,周励去厕所徒手洗了把脸,回到卧室试了试床垫的柔软程度,脑中幻想些不可描述的勾当。
“啧。”他心满意足地笑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转到窗口。
他在窗口等了会儿,看见陈时序出门,方向一转也下了楼。
陈时序走到门口接电话,临时接的大案子,标的额上千万,事成能大赚一笔,由于是风险代理,若超预期获胜,整个组的年终奖也就有着落了,他不敢怠慢,站在门口专注接听。
集中的思绪因对门的周励而分出一丝心神,陈时序稍侧过身,目光落在墙角,继续与当事人沟通。
瞧他在忙,周励不想自找没趣,干脆从屋里拿了个小马扎,往门口那么一放,高大身板往小马扎上一坐,活像条百无聊赖的看门狗。
这通电话打了整整二十几分钟,周励的衬衫被汗水浸湿,怀疑能拧出水来。等陈时序放下电话,这头立即高喊一声。
“陈律师。”
陈时序转头看他,眉心轻拢,不知是晒得还是烦得,漠然等对方开口。
周励起身走到对面,从口袋里摸了根烟递上去:“来一根?”
陈时序没接,不露声色,抬眼瞧他。
“不抽?”周励把烟收好,面上带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说我们小两口以后要搬回来住,邻里邻居的,大家相互照应着点。”
陈时序面色如常:“怎么照应?我来照应?”照应谁?
呵,文化人说话就是有水平,好端端一句话,听得周励心里发毛。
“离易姚远点。”他开门见山,“她说跟你不对付。”
陈时序极浅地笑了笑:“这是我家,既然跟我不对付,为什么还要搬过来?”
周励挑了挑眉,顺势点头:“也行,爱来来呗,就是这老房子隔音差,到时候你听到点什么别尴尬就行。毕竟我这人玩的花,易姚就图我这点。”
陈时序不为所动:“是吗?”
周励耸耸肩:“没办法。”
*
易姚网购的小件陆续到货,毛巾、牙刷、牙杯,衣架、肥皂盒、粘毛器。各类洗漱用品,床单被套和拖鞋。林林总总四十几个快递,驿站离老宅有段距离,顶着烈日来回跑了七八趟,终于把东西全部搬进老宅。
一通忙活,口干舌燥,小超市距离老宅也有段路,三百多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烈日炎炎,再走一遭实在叫苦连天。
权衡再三,不如去对门跟蒋丽讨杯水喝。
她给蒋丽发了条微信,用字考究。
「蒋姨,您一个人在家寂寞吗?需要我去你家坐坐,陪您解解乏?」
这也是无奈之举,得先确定陈时序不在家,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往对门跑。
「随时欢迎!」
很好,易姚把快递一股脑堆在角落,关上门,直奔对门。
客厅的冷气很足,易姚进门冷不丁哆嗦了下,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蒋丽看在眼里,“是不是太冷了?”
易姚换上鞋,不甚在意地摆手:“没有,我憋着尿呢。”鬼话说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蒋姨,我来讨杯水喝。”她观望一周,问:“冰水有吗?”
蒋丽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交代道:“先别急着喝,容易喝坏肚子,凉一下再喝。”
“凉一下我不如喝常温水。”易姚打开瓶盖猛灌两口,拉着蒋丽坐上沙发唠家常:“您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蒋丽叹了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梧州。”
“去梧州干嘛?”
“你方叔不是在梧州搞工程吗?上头资金吃紧,款项拨不下来,承包商又不愿意垫资,分包公司合伙人直接跑路了,留了一个烂摊子给你方叔。”
“你也知道农民工赚的都是血汗钱,哪儿敢赊啊,你方叔就去讨说法,一次起了冲突,承包商老板的小舅子是个暴脾气,直接开车把你方叔撞了。”
“啊!”易姚震惊于对方胆大包天,又着急方明州伤势,“那方叔没事吧,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光天化日敢开车撞人。”
蒋丽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没事儿,你方叔也不是傻子,干站着让人撞啊?他及时避让了,虽然还是撞上,但没什么大碍,小腿有些骨裂。医生说养养就能好。这些天他能自力更生了,我就回来了。”
“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周中,火锅店客人不多,易姚陪蒋丽看了会儿电视,渐渐感觉身体不对劲,像被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动一动,脑中的神经就像被人硬生生拉拽,疼得要命。
与此同时,胃部隐隐发作,一股不可名状的壅塞感从胃部蔓延到喉口。
好想吐!
易姚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后,抱着肚子蜷缩起身体,脑袋深埋呻吟几声。
“怎么啦?”蒋丽心急,双手在她身上虚抚,无处着手。
易姚埋头摆手:“没事,可能中暑了,歇会儿就好。”
“哎呦,刚才进来就不能直接喝冰的,一冷一热,那么刺激,铁胃都受不了。”蒋丽赶紧去厨房倒温水,回客厅时,沙发上的人早没影了。
厕所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蒋丽连忙转至厕所,易姚毫无形象地抱着马桶,干呕,吐不出,又咽不下,想死的心都有了。由于没吃中饭,最后吐了一口胆汁,胃部开始痉挛。
易姚懊悔不已,做人果然不能太随心所欲,奈何旁人劝是没用的,有些事要撞了南墙才知轻重。
蒋丽拿温水给她漱口,易姚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在地上缓了缓,勉强有点力气才被蒋丽搀扶起来。
声音虚弱:“不好意思啊,蒋姨,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又犯糊涂说傻话。”蒋丽嗔怪两句,让她上楼歇息,易姚拒绝,说在沙发上躺会儿就行,蒋丽哪能由着她?软硬皆施,一通说教,执意让她上楼。
易姚拗不过她,只好乖乖听话。
眼看着蒋丽要往陈时序房间拐,易姚瞬间抬不动脚,“怎么去时序哥房间?”
蒋丽自然听不出其中别扭,以为她嫌弃这房间空得久,灰尘多,解释说:“房间刚换完被套,都是干净的,放心休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易姚细眉微蹙,转身就要下楼,“我还是去楼下吧,沙发上舒服点。”
“站住!”蒋丽从没见她那么扭捏矫情,不容置喙道:“怎么回事儿啊?走都走上来了,放心吧,这房间我都打扫过,不脏。”
易姚站着没动,泛白的嘴唇上下翕动,没力气找借口,直接问道:“时序哥今天回来吗?”
“你怕这个?”蒋丽失笑,“他上班呢,回来干嘛?再说了,他没那么小气,睡一觉怎么了?”
侥幸心一旦落地就能生根发芽,陈律师应该不会在这个点回家。
易姚说服自己,躺上了床,蒋丽打开空调,房间温度冷热适宜,她从柜子里找了条空调被,轻手轻脚给易姚盖上。
“我去给你买点药,今天你就在这儿歇着,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电话,饿了蒋姨给你做饭。”
易姚有点过意不去,又留恋这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这几年她在外头打拼,累过,病过,受过伤,渐渐磨练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士。无论是不堪入耳的诽谤造谣,还是明里暗里的排挤刁难,她都无所畏惧,心硬成铁块,为了自己也好,为了粥粥也好。
虽然周励对她也好,但终归是愧对他,不敢接受太多的馈赠,物质上的,感情上的,给的越多负担越重。
但今天,蒋丽几句关切的话,竟让易姚有点感动,心里软软的,轻飘飘的,这让她想到了姚月。
她把被子往上拉,黏黏糊糊地撒娇:“蒋姨,您怎么那么好,认我做干女儿算了,我孝敬您。”
蒋丽好笑地斜她一眼,开玩笑说:“行!改明儿选个日子上个礼。”
易姚吃了药陷入混沌,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或许是这张床赋予了不一般的意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昏昏沉沉中地看着天光一点点暗淡,天色由浅变深。冥冥中听到手机在响,可四肢百骸像被定在床上,动弹不得。又过了一会儿,周遭有人在靠近,光影模糊,铃声就停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易姚吃力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古朴的房梁,一时半会儿不知身在何处。
她侧身滚了滚,瞥见桌旁坐着的人,动作瞬间僵滞,一股寒气不由分说地将她包裹。
陈时序阴郁的目光从书上转至她的脸上。
“我的床,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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