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旺盛
早上方童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昨晚一点四十到家,两点才躺下,感觉刚闭眼天就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医生真是会短寿啊。
但没办法,该起还得起。男朋友已经做好早饭在等他。
想起这个,似乎终于有了点动力。
他洗漱完拖着两条腿挪到1313门口,推门进去。
三鲜豆皮、油焖大虾、芝士焗年糕、蟹粉小笼包、黑椒鸡扒三明治、酒酿圆子、煎得金黄的抱蛋煎饺、切成小块的芒果和苹果、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五谷豆浆。
中西合璧,荤素冷热,满满一桌。
方童愣在那儿盯着那桌早饭,半天没动。谁家好人早餐吃炒菜啊?
裴叙言摘了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还湿着,身上换了件干净的T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愣着干嘛?坐。”
方童坐下,指了指桌子。
“今儿……什么节啊?我俩能吃这么多?”
裴叙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嗯……恋爱128小时纪念日?”他捣鼓出一个名词,自己也笑,“就是想给你补补。”
方童斜了他一眼,心里怪甜的。可甜过了又挡不住有点担心,“那你什么时候起的?”再看看他的头发,又问:“洗澡了?”
“嗯。四点半就起了,还去跑了一个小时的步。回来做上饭洗完澡刚好一个半钟。”
“……”
方童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人昨晚送走他,不知几点才睡,早上四点半起来跑步,跑完回来做早饭,洗完澡还能精神抖擞地坐在这儿。他回想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打架,脑子发懵,全靠男票做的早饭这口仙气吊着。
“你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他低声嘀咕。
裴叙言抬头看他一眼。
“天生的,又没处用。”
方童被那黏黏糊糊的一眼看得,反应过来,耳朵都烫了。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煎饺。
裴叙言也没再说什么,垂着眼皮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一块儿到了医院,还没分开裴叙言又开始不舍,但到底也没敢造次,只大手捏着小手狠狠搓了两下,发个预告,“晚上见。”
白天医院也能见啊,尤其中午吃饭的时候不是经常见么?干嘛刻意提句晚上?
方童心里打着鼓,踏进门诊大楼。
大清早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怀孕的,抱孩子的,搀着老奶奶的,乌泱泱一片。叫号机毫无起伏的声音响个不停,护士台前排着队,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方童刚换好白大褂,小李就探头进来,“方医生,有个孕妇说肚子疼,能不能先帮她看看?”
“行,让她先进来吧。”
一上午就这么开始了。
说肚子疼的那位孕妇进来,哎呦呦地一直叫唤,她老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个劲儿问“能不能打无痛”“什么时候能生”“会不会有事”。
方童检查了一遍,胎儿没什么问题,六个多月也远没到要生的时候。再多问几句,才发现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虚惊一场,安抚了一下小两口,转了消化内科。
第二个进来的是位格外年轻的女生,脸色发白,走路都在打晃。方童看了一下身份证,居然还不到十九岁,因意外怀孕想做药流。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敢看医生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干脆就哭了。
按照医院的规定,如果有未成年的孕妇是必须上报的,这小姑娘怀孕的时候虽然已经成年,但开始性生活的时候却未必。
方童给她倒了杯温水,详细多问了几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好不容易送走这个,叫号音还没落地,门就被再次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乡土气十足,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带着点挑剔。这种眼神方童没少见,估计因为看他是个男的,年纪大了思想多少有点转不过弯。
跟在她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色有些疲惫,低着头,脚步迟疑。年轻女人身后还跟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怯生生地拽着妈妈的衣角。
这样拖家带口来的孕妇也是常事儿,方童指了指椅子,“坐。”
卷发大妈一屁股坐下,回头冲年轻女人招手:“站着干嘛?坐啊,让医生好好看看。”
年轻女人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小女孩挨在她腿边,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敢出声。
方童看了眼病历,赵梅,年龄34岁,孕周17周+5天,四胎。他又看了眼那个小女孩,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梅?”他问。
“对对对。”卷发大妈抢答,语速奇快,“是我儿媳妇。医生,我们就想查查,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前面生了仨丫头,这回怎么也得是个小子吧?您给看看,要还是丫头……”
方童撇了她一眼,“国家有规定,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是不允许做的。”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哎哟医生,这有什么允不允许的?我们就想知道一下,又不往外说。您行个方便……”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包,往桌上推。
服了。居然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方童这两年也是很少遇见了。更何况真要看性别那也该贿赂B超医生,送他这儿来那是拜错了庙门。
“阿姨,”他说,“这个我不能收。不是跟您客气,是真的不能收。”
卷发大妈脸色变了变,还要再说什么。
方童已懒得搭理她,把红包推回去,转向赵梅开始常规问诊。
检查做完,他总结,“目前来看指标都挺正常的。不过你这个年龄还是要多注意。下次来的时候把之前的产检报告都带上,我帮你整体看一下。”
赵梅点点头。
卷发大妈有点急了,“医生,那男孩女孩的事儿……”
方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阿姨,您想要个孙子?”
“那当然!”卷发大妈声音都高了,“家里总得有个传宗接代的吧?”
方童点点头,“那我给您说个事儿。”
卷发大妈满脸期待看着他。
“根据权威的科学研究,”方童说,“乐观、情绪稳定的女性更容易孕育男孩。您要是真想要个健康的孙子,最简单靠谱的方法,就是让您儿媳妇开开心心的。”
卷发大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儿媳妇,“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赵梅还是低着头,只是悄摸抬眉看了方童一眼。
方童点头送客,“当然是真的,医生说的还能有假?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下次产检按时来,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到医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很健康,回去好好养着就行。”
小女孩在桌子边仰着头看向男医生,眼睛亮得惊人。
出到门口忽然抓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方童莞尔一笑。
送走早上最后一位患者,回办公室路上,方童恰巧接到赵晚亭的电话。
“方医生,告诉你个好消息。”赵大律的声音带着笑,“张宾那边,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批捕?”方童脚步一顿。
“对。”赵晚亭说,“商业贿赂,证据确凿。”
方童愣了好一会儿,他原来的目标无非是告名誉损失,出一口心里恶气,万没想到居然能扯到刑事犯罪上。“赵姐,你哪儿来的证据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嘛……”赵晚亭顿了顿,”你运气好,碰上个热心人。”
“热心人?”
“对,就是热心人。”赵晚亭轻描淡写的,“人家人品端正,看不惯这种人,所以顺手帮了一把。你就别管了,反正证据是真的,程序是合法的,张宾跑不了。”
听这描述实在耳熟,这位热心人该不是姓裴吧?
方童:“那……他会判多久?”
“三百万以上就是金额特别巨大了,至少十年吧。”
方童的CPU转了好几圈。发现他跟十这个年限可真有缘啊,十年孽缘刚刚斩断,张宾那个从大学就开始阴阳怪气他,在背后偷拍爆他料的小人就迎来了十年铁窗。
不得不说,还挺解气的。他勾唇笑了笑,“赵姐,谢谢你。”
“谢我干嘛?我就是个跑腿的。”赵晚亭说,“OK了我就跟你说这事儿,你忙吧,回头聊。”
方童收了手机继续往办公室走,一早上的工作疲惫顿时消散了。至于那位热心人是不是姓裴,可以晚上到家了再严刑逼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没能等到裴叙言,可见忙得厉害。方童稍有点心疼,吃完饭就往一楼拐角的咖啡店走,打算给裴叙言送杯美式,再加块蛋糕,一有空的时候能补充点体力。
这家店开了快三年了,不算太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咖啡很不错,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常来。方童偶尔也来打打牙祭,安抚一下被速溶长久摧残的肠胃。
他推门进去,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靠窗的位置上,蜷着一团熟悉的微胖身影正埋头刷手机。
方童看了一眼,先把单点了,拿着叫号器走过去在老同学对面坐下。
范文博抬头一看是他,一脸兴奋:“嘿,我正想找你。张宾那孙子被抓了!”
“对,知道。”方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答。
“知道了?你也看见群里消息了?”
这倒没有。范文博说的大概是同学群。方童摇头:“没,是赵姐跟我说的。赵晚亭。”
范文博立刻反应了过来:“赵律师?那她肯定知道更多,涉案金额多少?判几年?”
方童想了想,“说是至少十年。”
范文博的嘴张成了大写的O。
“卧槽!”他拍了一下桌子,又赶紧压低声音,“那孙子要进去蹲十年?!”
方童点点头。
“嗯。”
“嗯?”范文博瞪他,“你就嗯?你不高兴?”
“高兴的。”
“那你怎么这幅表情?”
方童直乐,“那我该什么表情?手舞足蹈?在医院门口来段万马奔腾?”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范文博也乐了,打趣完了又道:“行吧,你是真成熟了,换了是我,得放挂鞭庆祝,2000响的,好好去去晦气!真的,想想就可怕,多少年前偷拍的照片一直存着,就想找机会给你来记狠的……”
方童转着手里的叫号器,没说话。
范文博又凑过来,想哪儿说哪儿,“哎,这个搞定了,那裴昭华呢?不继续爆料就这么放过他了?”
方童也没什么可瞒的,“签保密协议了,拿了赔偿金,不好再主动提以前。”
范文博第一次听说这事儿,瞪出个牛眼,“多少?能说么?”
方童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你猜?”
范文博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十万?”
方童摇头,“你也太看不起人大明星了。”
范文博咽了口唾沫,往大了说:“不会是一百万吧?”
“乘10。”方童也不卖关子。
“卧了个槽!”范文博从牙缝挤出声音,“一千万?!你拿了一千万?!”
方童点点头。
“当明星的挣钱可太容易了吧。”范文博盯着他,酸不滋滋的,“你这就千万富翁了?那还不请我顿豪的,起码得米三吧?”
千万富翁还是够不上格的,那笔钱方童捐了大半出去,给了儿童罕见病基金会。但他也无意多说,笑道:“就算没这钱,你想吃米三也一样地吃,就你经常念叨的那家好了,我请。”
“真假?那我可不客气喽!”范文博瞬间喜笑颜开,也替老同学开心,“真好,甩了渣男又多了笔钱,简直是双喜临门。”
顿了顿,他忽然更精神了点,“要是再来个三喜临门那就更好了。我跟你说,裴主任这人,过这村可真就没这店了啊,长得帅,脾气好,还会疼人。你俩赶紧的凑一对,气死那渣男。”
方童手机亮了,他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范文博继续叨叨。
“你看啊,你俩住对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孤男寡男干柴烈火,瓜田李下耳鬓厮磨,多好的近水楼台啊,干嘛不一拍即合,天雷勾它个地火你侬我侬啊?咱主任那人呢,你要再不动手,小心被人抢走,本院弯男可不少……”
方童听着,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范文博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得行动!行动懂不懂?主动出击,拿下高地!我跟你说,追人这事儿我特有经验,你得……”
他正说得起劲,视线里忽然瞥见一个人。
咖啡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大高个走进来。
范文博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裴叙言走到桌边,方童手里的叫号器正好亮了,他自然伸手,方童自然递给他,他转身去了前台。
来回不过几秒,方童点的东西就拿了回来。
裴叙言拉开打包袋瞅了瞅,取出块点心伸到方童嘴边,“提拉米苏,你爱吃的。”
方童咬了一口,“嗯,他家味儿正,我估计你也爱吃,多买了两块。”
裴叙言收回手里的点心也咬了一大口,略品品,“确实不错,没那么甜,一点不腻。”两口咽下蛋糕他又问:“咖啡呢,点的什么口味?”
“冰美式,少糖。”
“嗯,好。”裴叙言心道男票懂我,笑得像捡了金子,就手在方童脑袋上rua了一下,拎着袋子冲两人招呼,“走了。”
方童目送男朋友的背影离去,转头看向范文博,“你刚说哪儿了?主动出击……拿什么地?”
拿你这对儿狗男男能咋地!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既然成了咋不告诉老父亲一声,人家祭还不忘告乃翁呢,没良心!!!
范文博解除掉长达一分半的石化状态,并不想搭话。机械地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
奇怪,怎么忽然甜了不少。有点齁,又有点撑。
第42章 答谢
范文博喝饱咖啡回了科室,坐在角落里假装翻文献,实际上眼珠子一直在往裴叙言那边瞟。
透过半开的那扇门,裴叙言在主任办公室里正和一个规培医交代事情,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显而易见,他心情好到爆炸。
刚才和方童俩人老夫老夫咬蛋糕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范文博反刍一下,心道怪不得呢,这人早上查房的时候笑,进手术室前笑,现在对着个规培医耳提面命还是笑,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而且,气色也好得过分,白里透红,皮肤会发光的那种好,一看就是心情舒畅,得偿所愿的那种好。
这种状态也持续好几天了,可叹他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刚还好意思叫人方童主动出击?
啧啧。范文博为自己的迟钝暗掬一把辛酸泪。
正想着,那个规培医终于走了。裴叙言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文博,”他远远招呼,“你不是有论文让我帮忙看吗?现在有空。”
范文博被抓了现行,也不装了,嘿嘿笑着站起来,拿着打印件走过去。
“主任,那个方小……哦不,方童跟您说了?”他双手举着论文恭谨地摆到裴叙言桌面前,“哎,卡半个月了,实在没辙。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先看看。”裴叙言笑笑,低头开始阅读,看得很认真。
范文博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又实在没事儿干,盯着裴叙言略微出神。
该说不说,就主任这颜值和身材,他一男的看了都觉得忒顶了些,羡慕的不行,真是没亏了老同学,这俩颜霸凑一块儿,简直是交相辉映超级加倍啊。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几分钟,裴叙言抬起头。
“这里。”他用笔勾着其中一段,“逻辑有点问题,得重写一下,对后面也造成了影响。还有这几组数据,引用不够规范,建议换成近三年的文献,另外结论部分太笼统。说清楚点,下一步该研究什么?是扩大样本量,还是做多中心对照?给读者一个明确的方向。”
范文博拿着笔刷刷刷地记,记完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
“没了。”裴叙言看着他,“你还想问什么?”
范文博小愣了一下,在他想象中,如裴叙言这样细致周到的性格,应该会帮改得具体点吧,甚至给他几篇参考文献当范本?结果就这么两句话?
裴叙言看着他的表情,往后靠了靠。
“文博,”他说,“我把要点给你提出来,但问题具体要怎么改,得自己琢磨啊,琢磨出来了,这知识才是你的。我直接告诉你答案,你下次还是不会。”
范文博万没想到师兄对他如此计之深远,简直是爱之深责之切啊,他恍然大悟:“啊对对对,您说得对!我得自己琢磨琢磨。”
他捧着论文,一脸感动。“谢谢主任!我这就回去重新打磨。”
裴叙言赞许地点点头。
范文博转身往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
“主任。”
裴叙言看他。
范文博一肚子的赞美词,到了嘴边又觉得有点多余,最后只是笑了笑,“那个……方童,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裴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为着这句话,他忽然反省了一下,刚才的提点是不是太潦草了?于是添补一句:“论文你再改改,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诶,谢谢主任。”
范文博笑着点头,心满意足推门而出。
裴叙言低下头,方童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小手:文博已经知道了,我想着请他吃顿饭,就他一直想去的那家米三。】
【大手:好啊,我来定位置。人刚走,论文给他看了。】
【小手:怎么样?能改吗?】
【大手:能。问题不大。】
【小手:那就好。】
【小手:还有,帮问下刘医生有空吗?之前承蒙他照顾,一块儿请了呗。】
【大手:行,你说了算。我问问他。】
一晃就到了晚上七点,京城最顶尖的粤式餐厅。
范文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貌似低调实则奢靡的小楼,那是相当的兴奋,兴奋中又略带些局促。
这家餐厅他听过,费用不菲,连续六年被评为米三级别,预约得排到一个月后。
方童等着裴叙言停好车才一起走过来,在后边推他一把,“愣着干嘛,进去吧。”
范文博立刻迈开七十二斤的双腿。推开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升华了。
巨大的仿古吊灯从雕花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整面墙的浮雕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
服务员全身专属高定,比写字楼里的白领还像白领,微笑着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是一个中式园林,假山、镜湖、奇石,湖里可见锦鲤蜿蜒游动,有灯光点缀其间,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范文博坐下,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方童。
“这得多少钱一位?”
方童干脆摇头,“不知道,没来过。”
“不你请客么?谁定的?”
方童朝裴叙言努了努嘴。
范文博眼观鼻鼻观心,开始翻菜单。
汤品,八百八
招牌主菜,一千二百八(起)
青菜,二百八
甜品,一百八(位)
这些小括号严重伤害了范文博的阶级感情和求知欲,另外一本酒水单……价就不想细看了,哐哐的几个零,一个月工资大概也喝不了几瓶。
他合上菜单,喝了口白水,立刻有人过来又帮着添上,顺便将鲜榨的橙汁,倒进桌面的杯子里。
方童虽然也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但他能装,老僧入定一切都不care,倒是看着范文博那样子有点想笑。
“别拉着脸了,又不是你掏钱。”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范文博嘴都没怎么张,像是在腹语:“方小手,我这算不算也是鸡犬升天了?”
方童看看老同学日益丰腴的脸,心想这体格子他大概率带飞不了,没忍住闷笑了一声,转头和裴叙言对视一眼。
说话的功夫,刘朗姗姗来迟,裴叙言最先看见他,挥挥手朝他的方向示意。
刘朗典型的E人,大步走过来和方童笑着点了头,招呼完立刻朝旁边的范文博伸出了手,“刘朗,五院急诊的,叙言发小。”
哇哦,顶头上司的兄弟,约等于皇上从小的伴读,中宫大总管范文博赶紧双手回握,“您好您好。”他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同行的关系,看着这人还有些眼熟。
方童在旁边解释:“上次义诊的时候刘哥特别照顾我,正好五院离这儿近他也有空,那就一块儿吃顿饭。人也是首医毕业的,咱们学长……”
这两人叨咕,刘朗也正好压着嗓子问裴叙言:“今儿这什么局啊?”
通电话的时候两人都忙,就说好了一起吃饭,多的也没提。可他一落座,顿时感觉氛围有些不一般。
裴叙言看了方童一眼,回他:“饭局。”
“废话,”刘朗斜着眼睛上下扫他,“你少来。嘴角都压不住了,究竟啥情况?”
这话被方童听在耳朵里,干脆大方挑明了,“刘哥,今天我请客,嗯,庆祝我追到了裴大主任,我跟他在一起了。算是……亲友答谢局吧。”
刘朗呆了一下,眼风回扫发小,裴叙言的嘴角不光压不住,还有直接往耳朵方向运动的嫌疑。就这不值钱的样儿,还需要用追的?多半是方童在朋友面前给他做脸。
要是换个人可能还真信了,但他这个旁观了某人多年暗恋的知情者嘛……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艹!你俩终于成了!”刘朗伸手拍了拍裴叙言肩膀,“行啊你小子,我还以为你得再磨叽个三年五载的。”
说完他端起杯子转向方童,“方医生,我得敬你一杯。”
方童连忙举杯,“刘哥,我……”
“别叫哥,直接叫刘朗就行。”刘朗打断方童的话,生怕哥啊弟的把某人的醋缸给砸了,“我跟你男朋友从小一块儿长大,他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憋,喜欢一个人能憋……”
可惜他也没能说完,裴叙言忽然干咳一声,“行了,小声点,人服务员准备上菜了。”
嚯,这是还藏着掖着呢,刘朗秒懂,瞪他一眼,却还是压低音量绕过话茬,“总之方童,恭喜你俩,长长久久啊。”说罢一口干了杯里的果汁,又接着叹息:“哎,你总算是把他给收了……”
方童看着端庄,其实脸上火辣辣的,刘朗对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热情。上次给裴叙言助攻的时候就不带演的,今天这神态也是,看得出是发自内心替朋友高兴,也不知道裴叙言在人家面前说了多少该说不该说的……
他端着杯子再举了举,“谢谢啊。”
微抿一口,今晚的鲜榨橙汁似乎特别的甜。
点好的菜,很快就陆陆续续上来了。
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每道菜上来,优雅的服务员小姐姐都要介绍一遍食材和做法,什么空运的极品龙虾鲍鱼,什么什么地方独有的作料,能烘托出菜品特殊的香味……
慕名已久的范文博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
但……才吃了没两口,盘子空了。
他抬头看看旁边三人,都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再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碗,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虽然姓范,但也不是单名一个“桶”,照说他的食量真的不大。可眼前菜这份量,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接下来几道菜都是这样。
好吃,但少得可怜。范文博甚至把一朵装饰用的萝卜花也给嚼吧了。
吃到第七道的时候,主食上来了,估计已接近尾声,他终于忍不住吐槽,“方小手,这餐厅食材是不是按颗算啊?”
方童正在啃叉烧包,一时没听懂,“啥意思?”
“按颗。”范文博指了指盘子,“我刚数了,刚那道一品牛肉,一共就十二颗牛肉粒,一人最多就三颗。”
还真数了啊?方童憋着笑,“高档餐厅不就这样,重质不重量,你还想吃多少?”
“至少……”范文博想了想,用手掌比划了一下肚子里的库存容量,“再来两打吧。”
方童终于没忍住,笑趴在桌上。他觉得,老同学对米三的野望大概就终结在今晚了。
裴叙言看着他笑,忍不住也弯了眼。
方童笑够了,招呼服务员又点了几个荤菜,然后继续啃叉烧包。咸咸甜甜,外皮软糯,真的蛮好吃。
裴叙言看着倒有些心疼了,“其他菜不喜欢啊?怎么光吃这个?”
方童摇头,压低声音,“不是不喜欢,就觉得……不如你做的好吃,看着精致,结果一点烟火气没有。”
裴叙言冷不丁得了一赞,稍稍一品,人米三级别的大厨呢,他那手艺哪儿能赶得上?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一念至此,心就悸动得厉害,就忽然很想吻方童,现在就想吻他,跟他说我给你做一辈子。
他瞥了满脸菜色的范文博和明晃晃准备看好戏的发小一眼,终究没好意思付诸行动,抄起桌面上自己的手机,挨向旁边方童的手机,叩叩叩,轻怼了三下。
小白熊接到亲亲了吗?
方童只愣了半秒就了了,心脏瞬间化掉,从眼神中拉出丝,脉脉回望了男票久久一眼。然后低眉带笑继续啃包子。
范文博坐在对面,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新的餐桌礼仪?拿手机敲别人的手机……吃好喝好?
倒是刘朗毕竟混过新手村,仔细瞅瞅两人的手机壳,笑着摇头,“服了你俩了,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吃个饭,狗粮管饱是吧?”
裴叙言施施然放下手机,毫不知悔改,“忍忍吧……忍忍就习惯了。”
刘朗噎住。
方童又忍不住笑,但他能怎么办呢?看见裴叙言高兴成这样,也只能宠着了。于是朝刘朗再次举起杯子,算是替男朋友的嘚瑟赔个罪。
四个人正吃着喝着,忽然一个女服务员从洗手间的方向跑出来,脸色发白,手上有血,整个人都在抖。
“经理,快、快叫救护车,有个孕妇……”
一句话,让刘朗和方童的DNA都动了,本能地站起来。
“我们是医生,什么情况?”刘朗说。
服务员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赶紧说:“洗手间里有个孕妇,摔了,流了好多血……”
话还没说完,方童已经往里冲。
刘朗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裴叙言喊:“叫救护车!”
裴叙言已经在通话中。
第43章 别闹
方童冲进女洗手间,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个年轻女人。她脸色卡白,裙子上全是血,身下已经洇开一大片。旁边跪着个中年女人,手足无措,眼泪糊了满脸。
“让开。”方童蹲下去,伸手摸孕妇的脉搏。
刘朗也冲进来,看了一眼情况,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前置胎盘破裂?”
“疑似。”方童伸手按在孕妇肚子上,快速判断着。
“孕周多大?”他冲那个中年女人问。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女人五十多岁,穿着讲究,妆容精致。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这张脸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方童的印象却挺深。庄云婕。继父白砚安的前妻。
庄云婕也愣住了。她盯着方童的脸,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方童?”
方童看了她一眼:“怀孕周期?”
说完低下头,继续检查孕妇的情况。
庄云婕哆嗦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七、七个月……若若她刚才说头晕,我扶着她,没扶住……”
方童没再问。他转头看向刘朗。
“帮忙换个位置,左侧位,然后把她腿抬起来,垫高。”
刘朗立马行动。他蹲下轻轻推着孕妇肩膀换了侧卧的姿势,然后托起她的双腿,架在自己膝盖上。
“这样能减少下肢血液回流,暂时稳住血压。”刘朗这话自然是对着庄云婕说的,意在安抚情绪。
方童全神贯注,继续探查孕妇的出血点。
然后转头看向庄云婕。
“去让服务员拿毛巾来,开水煮过消毒的那种。”
庄云婕愣着没动。她还在看着方童,眼神复杂。
“快去!”方童的声音陡然急促。
庄云婕一激灵,站起身踉跄着冲出去。
方童继续检查。出血量很大,但好在出血点能判断,应该是胎盘早剥合并前置血管破裂。这种情况,多等一分钟,孕妇和胎儿就多一分危险。
他一只手按在孕妇肚子上,感受着宫缩的频率,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腕,监测脉搏。
“听得见我说话吗?”他低下头,声音放轻。
孕妇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你听我说,”方童把声音放缓,“我是医生,产科医生。你不会有事的。现在不要动,不要用力,深呼吸。救护车马上就到,到了我们就给你做手术。孩子也不会有事的。”
孕妇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想要抓他的手。
庄云婕冲回来,手里抱着不锈钢盆,装着几条白毛巾。
“开水煮过的!”她气喘吁吁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方童。
方童接过毛巾,迅速叠了几层,高温消毒过的毛巾暂时能起到压迫止血的作用,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差不多七八分钟,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方童简单交代了几句情况,孕周、出血量、初步判断、已采取的急救措施……再和刘朗一起帮忙把孕妇抬上担架。
担架被推出去的时候,他再次提醒:“继续压迫,别松手。”急救人员点点头。
庄云婕跟着担架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方童。
方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袖口上沾了点血,不算多。
“方童。”
庄云婕叫了一声,好像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方童抬眼看她,却没说话。
庄云婕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转身小跑出去了。
刘朗随口问了一句,“认识?”
方童“嗯”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清理了一下自己走出洗手间。裴叙言和范文博站在门口,裴叙言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走过来握住方童的手,看了看袖子上的血迹。
“没事。”方童说。
裴叙言点点头,替他整理了贴在额角的几根发丝。
四人回到座位上。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谁也没心思再吃。
范文博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方小手,”他压低声音,“刚那女的谁啊?看你眼神怪怪的。”
方童沉默了几秒,“庄云婕。”
范文博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方童没再说话,喝口橙汁压压情绪。
范文博脑子里转了转,“庄?庄云婕……这名字有点熟……”
他念叨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当年把你和你外婆赶出家门那个?说你继父的财产是婚前财产,一分钱都没给你们留……那刚才那孕妇,不就你继父的女儿白若?”
“……应该是。白若大我三岁,今年应该三十一了。”方童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裴叙言冷着脸没说话,刘朗看他一眼,又看向方童。
范文博记起了人名儿,肚子里的气就开始发酵了。
他和方童毕业后一块儿进的三院,规培期最苦最累时又正赶上邱明英确诊了阿兹海默,中间他也帮了不少的忙,一次和方童一起寻找走失的邱明英时听他仔细唠过这事儿,这会儿一听见庄云婕的名字,忍不住就叨叨:
“我靠,就她啊?看上去人模狗样的,真是人不可貌相。要不是这老巫婆把事儿做的这么绝,你也不至于……”
“文博。”方童试图打断他。
可惜中止无效,范文博气头上,压根管不住嘴:
“怎么?这种人不该骂啊?什么人啊这是,明明自己那么富裕也不缺那点钱,非得把孤寡老人和未成年逼成那样。本来继子也有部分继承权的好不好?但凡她能指缝里留下一点,你也不至于忙兼职累到差点挂科,你外婆也不至于一天打三份工,累出脑溢血,欠渣男那么大一屁股债……”
“行了,别气了。多少年的事儿了。”方童扫了裴叙言一眼,冲范文博递了个眼神。
范文博看看自家主任的脸色,终于反应过来,不甘不愿地闭了嘴。心道今儿要是没有外人在场,看他不得好好发挥发挥,把那姓庄的骂到狗血淋头。
可也真是走了狗屎运,今天轮到她们家出意外了,偏巧遇到方童和刘朗在,大出血那么凶险的情况也能化险为夷。
想着想着,范文博端起杯子将冻橙汁一饮而尽……好家伙,肚子里气更多了。
一旁刘朗听了个大概齐,回想起刚才方童毫不犹豫救人时的样子,再看他时目光里多了点什么,然后笑了笑。
“方医生,”他说,“我敬你。”
他先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豪迈得仿佛干的是60度的烧刀子。
方童莞尔,举起杯子陪了一个。
刘朗放下杯子,转头看向裴叙言。没说话,可裴叙言知道他一定又是在感叹自己的眼光好。
放平时这怎么都得得意一下,这会儿却有些懒得理他。裴叙言心里正难受着,甚至再次有了些后悔,当初实在不想看裴昭华时常把方童往家领,寻着机会就去了国外断了联系……却没料到,除了他知道的,方童竟然还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一顿饭结束,餐厅经理过来郑重致谢,还全免了今晚的单,范文博也高兴了些,基本算得上宾主尽欢,至于孕妇摔倒的小插曲,如果不是牵扯到方童的熟人,那简直就不叫事儿了,做医生的,行走江湖谁还没遇过几次紧急援助?
回家的路上,方童原以为裴叙言会问点什么,但这人居然什么也没问。稍感意外之后他也松了口气,要是真问起来,他当然会如实告知,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并不想男朋友为过去的他感到心疼。
电梯上到13楼,方童刚想往自家走,裴叙言轻轻扯住他,“不来看花?”
“花?”
“嗯,今早我走的时候差不多全开了。”裴叙言又说,“小可爱一天没见你,应该也想你了。”
方童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拆台,“……你想我过去就直说。”
裴叙言装不下去了,变勾引为威胁,“昂,是我想你了。来不来?”
方童摇摇他的手,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来,来。但先让我换件衣服。”
裴叙言看看他袖口的血渍,点点头,却也没放松警惕,直接就在门口蹲守着。方童快速换了件干净短袖立刻出了门。
开对面的门,再关门。两人牵着手回了1313 ,到阳台看了会儿花。
小可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他俩。
裴叙言弯腰想抱它,它却不给抱,绕着方童转着圈地躲。倒是方童一伸手就把它抱了起来,小家伙主动往他怀里钻,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尾巴东摇西晃地说着喜欢。
方童被逗乐了,“怎么了?你得罪它了?”
裴叙言“哼”了声,把那天想给小可爱做绝育手术的事儿说了一遍,还说从那天起这家伙就不怎么给他抱了。
方童笑得肚子疼,“扯淡,它还真能听懂,成精了不成?”
“保不准。”裴叙言抓住小可爱的爪子rua了一下,乘势整个抱过来,塞进笼子里关上了门,回头看向方童,“别管它,让它好好反省反省。进去坐会儿。”
方童瞥他一眼,乖乖地由着人牵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刚一坐稳,他出其不意地就甩出张宾那事儿。没曾想压根不用逼供,裴叙言老老实实就承认了。他在医疗圈人脉多,闲钱也多,收买几条线索顺藤摸到实证没费太多功夫。还说不让赵晚亭告诉他是因为当时还没名分,怕他有负担,赵律师毕竟往来的不多,没能与时俱进地更新鸳鸯谱,以至于抬出个热心人顶缸。
也行吧……这秃噜得也太快了点。方童想象中的八大酷刑全没排上用场,那就消停些,看看老电影打发打发时间。
电视开了,裴叙言随便放了个片子去了厨房,方童本来没在意,多看几眼就被吸引住了。
屏幕上,一架飞船正在太空中飞行,背景是浩瀚的星空,特效超级逼真,配乐低沉而宏大,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看就知道燃烧了不知多少经费。
是经典的科幻片《星际穿越》
“看过这片子没?”裴叙言端着水果零食走过来,随口问。
方童点头,“看过,但第二次看还是好精彩。”而且其实很多画面已经不记得了,谁能相信离这影片上映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裴叙言笑了笑,把手里东西放下,又几个大步来回,捏回条热毛巾替方童擦了擦手,再把削好的芒果叉一块放他手里,“边看边吃。”
方童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咬着芒果,搂着抱枕蜷在沙发上看入了迷。
这片子其实节奏挺慢,但他现在一点没觉得。从地球的沙尘暴到穿越虫洞,再到那个全是水的星球……每一帧都能让他沉浸。
可即使这样,他依然感觉到裴叙言已坐在他旁边,开始挨挨蹭蹭。
一只大手先是搭在他肩上,然后慢慢往下,落在腰侧,手指剐蹭着,隔着衣服痒痒的。
方童微扭着躲了躲,眼睛还盯着屏幕。
裴叙言凑到他耳边亲了一下。
更痒了。方童缩了缩脖子笑着推他,“别闹,关键地方。”
裴叙言没说话,又亲了一下,这次是耳垂。
方童歪了歪头,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画面里,主角正在对接失控的飞船,镜头转得他头晕。
裴叙言的手从腰侧滑到前面,轻轻揽住。
方童终于转头看他,勾着唇角问,“你干嘛?”
嘴上在问,眼睛里却分明全是小勾子。
裴叙言有点牙痒,眼神顿沉,比屏幕里的宇宙星空还要深。
“想你了。”他说。
方童还没来得及答话,裴叙言就直接亲过来了。
这个吻和之前的有点不一样。没有试探,一开始就变得滚烫,带着渴望,带着一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方童像是被狂风卷过的云朵,瞬间被揉捏着变了形。
裴叙言的舌头探进来,缠住他的,他整个人被彻底压在沙发里,陷进柔软的坐垫中。脑子也开始混乱,在被感官彻底攻占之前,竟然还有空设想了一下,刚电影里飞船穿越虫洞的时候,那种被吸进去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暴风雨骤然降临,干涸的大地却引为甘霖。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方童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像以前那样僵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热,热到发烫,烫得似乎快要融化。巴不得这雨更大些。
即将失控的边缘,裴叙言却忽然停下来,靠在他身上猛烈压抑着呼吸。
不、会、吧?!
方童有些茫然失措,用残存的脑汁儿拼命琢磨:自己有回应,电话没响,没煮泡面,小可爱也在乖乖坐牢……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看向裴叙言,想问又没敢问。
裴叙言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眼下的泪痣上啄了一口,“你明天是白班接小夜班吧?”
“啊?”
这种时刻,这种问题真的有点要命!
方童被吓得一激灵,缓了半天才挤出一个鼻音,“嗯。”
“十几个小时呢……”裴叙言身体僵硬,声音却稳了下来。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一旦开了头,那就不是想停就能停得下的。他实在不忍心方童拖着不适的身体还要上那么长时间的班。
这句话一出来,方童立刻get了男友的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失望吧,有一点点,但真的也就一点点,更多的却是被人疼惜的暖意,让他的心软得厉害。
他正想起身给男朋友一个回吻,裴叙言却一把又把他压回去。
“我点的火,我管灭。”
方童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探下去握住,身体也滑下去。
方童整个人僵硬了。
“裴叙言!”
“……唔?”
来不及拒绝了,方童听着他反问,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完全没过脑子喃喃一句:“你……你会吗?”
裴叙言压根懒得答,歪了歪头。
方童仰头盯着天花板。电视里的科幻大片还在放,主角掉进了黑洞,画面最后扭曲成一片光,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凌乱的,毫无章法。
方童也被扭曲成了光,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片白光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
第44章 热搜
事实证明,学神就是学神。零帧起手也能交出完美答卷。
方童等离家出走的神魂归位后,恢复了思考。
这人……学什么都这么快吗?明明十天前还是个连初吻都压箱底库存的医科男。
都是学医的,凭什么啊?谁还没点手艺了?
他忽然有点不服气。伸手,翻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针锋相对,如法炮制。
裴叙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一片石楠花的气味,两股交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待一切平静,犯案现场稍有点惨烈,裴叙言任劳任怨地开始收拾,方童则揉着快要残废的双手溜回自己那边冲澡。冲完澡他裹着浴袍从淋浴间里出来,头发有点湿了,正准备找吹风机吹一下,男朋友的短信追了过来:
【洗干净晒干了,软软的。[睡衣.jpg]】
是之前买的情侣睡衣,浅灰色猫猫头那件,在枕头边叠得规规整整。
方童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
配图是西氏内科学英文原本,随意摆在床头柜上,沐浴在台灯暖黄光晕下,色彩很是温馨,诱人翻阅。
方童顿时明白了裴叙言的意思,脚步不自觉往大门走,手里打出的字却装装的:【哦,知道了。】
刚走到门口,对面已连图带字秒回,这次是卧室一角,一看就极度舒适的床垫和床品,【记忆床垫,无与伦比的睡眠体验,用过都说好。】
方童忍不住笑,哪儿抄的广告词,再好的床品能有男朋友的胸肌好?他靠在门上,回味了一下埋着时的触感,也有心想看裴某人为了套路他还能出多少招。
【小手:确实好。但你忘了?我这边的也是这款。】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信息:【快点回来睡觉,要不然我破门而入了。[小狗凶狠汪汪.gif]】
方童笑得肩膀都开始抖。堂堂的科室大主任,这说的什么话?
他笑着回:【你破一个试试。想看。[猫咪得意甩尾.gif]】
【大手:三】
【二】
【一】
叮咚,门铃响了。
方童拉开门,裴叙言站在门外,身上是深灰色狗狗头的睡衣,头发也湿着,显然也刚冲完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尽是笑意,“看,雕虫小技尔。轻轻动动手指头,门不就开了?”
“你怎么赖皮成这样?”
“哪样?”裴叙言伸手,把他拉出来,“走,睡觉。”
方童被他拉着又往1313走,进了屋,灯都亮着,小可爱已顺利出狱,啪在地毯上生闷气,对他们爱搭不理的。
直接拉进卧室,裴叙言将睡衣递给方童。“嗯,换上吧。”
方童瞥他一眼,接过来摸了摸,确实软,似乎还残留着太阳的味道,暖暖的。
换好睡衣出来时,裴叙言已经靠在床头拿着个平板,见他出来自觉放下,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
方童笑了笑,伸手把灯关掉,上床。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人躺下了,方童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裴叙言。”
“嗯?”
“电影还没看完。”
裴叙言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再看会儿?”
“好。”
两人爬起来,裴叙言打开平板,调到刚才那部片子。从主角掉进黑洞那里开始放。
方童靠在他肩上,胳膊挨着胳膊,膝盖靠着膝盖,看着屏幕。
“这片子拍得真挺好的,那么多年了也不过时。”他说。
裴叙言侧头看他,“刚没看进去?”
明知故问。
方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脚丫插进他小腿缝里,没理他。
裴叙言浑不在意,笑着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电影继续放着。主角在五维空间里穿梭,看见过去的自己,看见女儿的房间。
方童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数身旁裴叙言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着他的耳膜。
最后的念头是在想,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只希望到了他走的那一天,耳边送行的仍然是这把声音-
第二天早上,方童是被亲醒的。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他唇上。他皱了皱眉,想躲开,那触感又追过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裴叙言放大的一张帅脸。
裴叙言见他醒了,笑了一下。
“早。”
方童看着他,愣了好几秒,暂时忘了昨晚被人抓回来的事实。
“你……”
“七点了。”裴叙言放开他,“起来吃饭。”
方童意识回笼,缓慢地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他睡了整整一晚上。
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旁边。
第一次和别人同床而眠,居然没有半点不适应,反而舒服得不想起。美色可真是误国之本啊。
“别愣了。”裴叙言已经站起来,“刷牙去,早饭好了。”
方童下了床,走到浴室。情侣刷牙杯没见过,牙刷也是新的,估计是裴叙言第二三批的收获。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但嘴角不自觉翘着。
早饭一如既往地丰盛,但好像比之前的更好吃。也许是更新鲜的原因。
吃完饭一个收拾,一个到阳台喂猫,然后换了衣服,两人一起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童摘了眼镜靠在裴叙言肩膀上,争分夺秒地多睡了一分钟。
车子开出地库,阳光照了进来,方童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很蓝,云淡淡的却很白,路边行人都换上轻薄的衣物,步履匆匆,夏天到了。
八点差十分,方童踏进产科办公室的楼层,迎面遇上小王,他笑着挥手打招呼:“早啊王佳妍!”
“方医生,早……”擦肩而过的王佳妍回头看他的背影,感觉方医生最近的变化可太大了,不光造型UpUp,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积极又热情,笑容也灿烂得不得了。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这绝对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吧。真好。
这样的感觉其实不止她有,方童自己也察觉出来了。上午的门诊一如既往地忙,孕妇一个接一个进来,问这问那,他的手就基本没停过,但遇上再奇葩的病人或家属,甚至连那个一直在问“能不能吃辣”这样无聊问题的孕妇,他都笑着回答了三遍。
门诊结束回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正巧撞上了南越秀。主任一开口就是点赞,“呦,今儿气色真不错啊。”
方童谦虚,“还行哈。”
“何止还行。都说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童被她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你干嘛?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南越秀笑眯眯的看他,“跟叙言在一起了?”
方童顿时有点脸热,随即大方点头,“嗯,是。您知道了?”
“哈哈哈,一句话就被我诈出来了吧?”南越秀难得露出些促狭的笑容,“早上碰见叙言也是这么个状态,问他吧还跟我藏着掖着,我就寻思再问你一句,结果……还是你老实!”
再度被授予老实人称号的方童也笑,“主任,我……”
“别我啊我的了。”南越秀朝他肩膀一拍,“这是好事儿。感情处理好了,心情顺了,也能更好地投入工作。回头和叙言一起来家,这种好消息怎么也要跟我家老徐当面说一声吧?他念叨亲徒弟这点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诶,知道了主任。”
方童爽快应声,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办公室,引来周遭一片羡慕的眼神。
很快就到了中午,方童和裴叙言约好了食堂碰头,他刚打好饭找了位置坐下,裴叙言就出现在入口处,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个头,对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裴叙言打好了饭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吃的什么?”
“红烧肉。”方童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烧得还不错。”
裴叙言立刻弯了眼,把自己点的那盘辣椒小炒肉推给他。
两人互相交换了各自喜欢的口味,准备开始吃午饭。方童却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端着餐盘的老同学,朝他招招手,再指指身旁的空位。
范文博咧开个笑容,正准备往这儿走,忽然又想起什么,笑容一敛,转身掉头,原地画个半圆拐个弯儿就不见人影儿了。
“怎么了这是?”方童纳闷。
裴叙言往他碗里夹肉,猜测道,“可能……人有三急吧。”
到了下午,产科有个月中的总结会。方童看了看时间,想了想,转身往楼下的咖啡店走。
这会儿店里人不太多,他点了十几杯咖啡和奶茶,还有配套的点心,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笑得像朵花。
“方医生,你请客啊?”
“嗯。”方童放下一半的东西,“下午茶,大家分着喝。”
小王第一个冲过来,拿起一杯奶茶。其他几个也围过来,七手八脚把东西分了。趁热闹的当口,小王悄悄把手机递过来,在方童眼前晃了晃。
屏幕上,热搜词条赫然写着#顶流嫂子人设崩塌#
方童接过来往下滑了滑,有一个视频,偷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是钱晓,肚子还没怎么显怀的时候。她和几个朋友在酒吧喝酒,笑得很开心,然后和身边的一个男人火热激吻。但这男人显然不是裴昭华。
评论区炸了。
“不是还怀着孕吗?玩儿这么大?”
“裴昭华被劈腿了?”
“心疼哥哥……”
往下翻,还有更多。钱晓以前和一些男人的亲密照,时间线拉得很长,出场人物众多,各路有名的无名的大小咖,几乎牵扯了小半个鱼圈。类型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帅哥,甚至有被认出来指证是夜店男模的。
风向一边倒。
“绿茶表”“女海王”“裴昭华实惨”
哦,还有人感叹羡慕“嫂子吃得真好”
方童看着那些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瓜,他把手机还给小王。
“看完了。”
小王看着他,挺小心地问:“方医生,不生气啊?”
她刚看见的时候都气得不行,还大明星呢,眼光咋就这样,为了这么个东西伤害方医生这么好的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童笑了笑,“说不得,我还得谢谢她。”
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柔光。
第45章 同居
接下来的两三天,方童几乎没回过自己那边。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吃完晚饭,浇完花撸完猫,裴叙言就会用那种……可以做表情包的那种眼神看他,然后低声说“还回啊?”他就完全没法动了。
到第三天,他干脆把家当都搬了过来。反正也就一口箱子的事儿。
裴叙言看着他在浴室里摆东西,凑到人背后贴贴,嘴角弯着。
“这是正式同居了?”
方童从镜子里看他,笑:“昂,不愿意啊?”
裴叙言双手一伸抱住他。
“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愿意得不得了。”
方童回头在他下巴上浅咬一口,推开人继续收拾。笑眯眯地从箱子里将全家福相框拿出来,冲着照片隆重介绍:“妈,爸,这是裴叙言,我男朋友。”然后对着裴叙言:“我妈林菀,我爸白砚安,外婆,还有我的十四岁。”
裴叙言低头看照片,一家人笑得极其灿烂,尤其豆芽菜似的方童,见牙不见眼。
“你跟你妈妈长得好像。你继父很有气质啊,看着就是个好人。”
方童“嗯”了声。
“你那时候……”裴叙言顿了顿,抬头看他,“挺可爱的。”
方童反问:“现在不可爱?”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就喜欢时不时怼男朋友一句,然后看他弯着眼睛哄人的样子。说起来也真够矫情的,却又控制不住,还乐此不疲。
裴叙言果然弯了眼睛:“现在特别可爱,以后更可爱。在我这儿,你能可爱到永远。”
方童欣然收了神通,回他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低头看相框,“放哪儿合适啊?”
他以前一直习惯把相框放床头上,偶尔睡前还和林菀叨咕几句。现在……好像不太行。有点太奇怪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裴叙言介不介意。
“先放在书柜上吧?”裴叙言建议,“回头在客厅布置一面照片墙,咱们也多拍些照片,和他们放一块儿。”
这主意好,方童立刻来了兴致,“拍点……两个人的日常?现在就拍吧?能出去玩儿的机会怕是不多。”
裴叙言刚答个“好。”小可爱从阳台跑过来,绕着他俩晃尾巴。
方童弯腰把它抱起来:“对对对,差点把你给忘了,一家三口行了吧?”
“嗯,纪念同居第一天。”
裴叙言说完从书房拿出相机,在茶几上架好了,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小可爱蹲在中间,定时到,咔嚓一声,就此定格-
这天晚上十一点,裴叙言还没回家。方童窝在书房里等着。
这间书房是真的舒服。两张背对背的书桌,一张是他的,一张是裴叙言的。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坐多久都不累。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专著和文献,中文的英文的,新的旧的,想看的应有尽有。
方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查阅最新一期的产科期刊。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屏幕顶端贴着的那朵小红花。
给方同学贴红花的裴老师怎么还不回来?
他把那朵小红花按了按,压紧一些。靠在椅背上,盯着书房的门发呆。
呆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除了快下班的时候那条告知进手术室的,没有新消息。
放下手机,继续盯门。
盯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方童啊方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才分开几个小时,就开始想得不行?
他摇摇头,继续看文献。
可惜,强制爱果然没有好结果,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这几天两人黏在一起,除了最后一步,几乎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个遍。他从来不知道,跟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可以这么的契合。
做什么都开心,说什么都对,吃什么都香,连不说话的时候也舒服,只需对视一眼便能灵犀相通,笑意不自觉地上涌。
他从来不是一个瞻前顾后喜欢内耗的人,可这几天竟时不时地产生些后悔和遗憾,要是……能早点遇见这么对的人该有多好。
门口传来密码锁的“滴滴”声。
方童站起来,快步走出书房。
裴叙言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他抱住了。“辛苦了。这么晚。”
裴叙言被这主动的投怀送抱甜迷糊了,又有点心疼,伸手摸了摸方童的头发,“怎么还没睡?”
“等你。”
“这么想我?”
方童没说话,只是用额头在他颈窝里左蹭右蹭。
裴叙言被细软的发丝撩得脖子发痒,将人脑袋捧起来,狠狠嘬了一口。
“晚饭吃的什么?”
“……没有。”方童略感心虚。真不是故意不吃,就想等一会儿人回来了一起吃,结果等着等着就等到了这会儿,居然也没觉得饿。
好在裴叙言是娘系不是爹系,没什么教训人的习惯,立刻准备改道厨房:“行,那我现在做。”
“别。”方童按住他,“我来做。”
裴叙言顿了一下。“啊,你做?”
“嗯。你歇会儿。”方童将他推到沙发上坐下,“新学的炒饭。让我展示一下吧。”
想展示可以,但裴叙言坐是坐不住的。又杵到厨房门口陪他说话。
方童系好一条浅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开始忙活。
“什么时候学的?”裴叙言问。
“今天。”方童打着鸡蛋,“网上看视频学的。”
裴叙言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弯着。
锅热了,油下了,鸡蛋倒进去,滋滋啦啦地响。方童拿着锅铲,有点手忙脚乱,但好歹把鸡蛋炒散了。然后倒米饭,倒酱油,倒葱花,翻炒,出锅。
然后盛出两个盘子,回到餐桌上。
“好了。”
裴叙言走过来,坐下。蛋炒饭米粒金黄,鸡蛋碎均匀,葱花点缀着,卖相居然还不错。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方童盯着他,“怎么样?”
裴叙言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
“真的假的?”
方童松了口气,赶紧自己尝了一口。好像是不错。
“真的。”裴叙言又吃了一口,“比我做的都好吃。”
方童笑了,这人,要不要吹捧得这么夸张?
两人低头吃饭,裴叙言一大口接一大口,很快就把蛋炒饭吃完了。方童在旁边看着,心里软软的。
“饱了吗?”
“饱了。”裴叙言放下勺子,“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裴叙言看着他,“谢谢你给我做饭。”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方童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不就一顿饭吗,你天天给我做……”
“不是一顿饭。”裴叙言伸手,把他拉过来,“是你。”
谢谢你终于来到我身边。
他实在词穷,没办法把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描绘得更清楚,只能隔着桌角将人搂住。
方童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累不累?”
裴叙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看见你就不累了。”
方童抬起头,看着他。
裴叙言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不过三秒,然后嘴唇就贴在了一起。
从餐桌到沙发,从沙发到地毯。方童被亲得晕晕乎乎的,只知道抱着他,回应他,把自己交给他。
亲到一半,阳台忽然传来一阵不满的喵喵叫。
方童睁开眼从裴叙言怀里探出头,透过玻璃看向角落那个笼子。小可爱蹲在里面,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瞪着他俩,尾巴不停甩在栏杆上。
“它又闹脾气了。”
裴叙言头也没抬,继续亲他的脖子。
“不管它。”
方童被他亲得痒,笑着躲了躲。
“你又把它关起来,它肯定恨死咱们了。”
裴叙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怎么办?”
方童想了想。
“要不……给它找个伴?”
裴叙言笑了,“咱俩这作息,一只都伺候不过来,还找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等放假,带它去做绝育吧。”
方童笑得不行。
“裴叙言,你这人怎么这样?”
裴叙言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它好。免得它以后为情所困。”
方童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话说给小可爱听听,看它信不信。”
笼子里的小可爱又喵了两声,这次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裴叙言当没听见,再次低下头,方童也顾不上关心小动物权益了,先喂饱男朋友再说。
终于挨到了周六,上完半天班,就能有一天半的休息日。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方童知道,裴叙言和自己一样,也一直在期待着这天。
上午十一点五十,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可真好啊。
换下白大褂掏出手机后,先给裴叙言发消息:【下班了。你几点回?】
裴叙言秒回:【还有一台,估计得三四个钟头,你先回去?】
方童想了想,敲字:那我在家,等你。
不对,他品了品,把脑子里的颜色废水清一清,删掉逗号,发送【那我在家等你。】
嗯,这下那个等字就没那么明显了。
裴叙言回了个嘟嘴亲亲的表情包。
方童也回了个亲亲,退出软件,又去热搜上溜达了一圈。
自前几天钱晓被人爆料后,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破罐子破摔的开始陆续爆枕边人的料,简直像是住在了热搜上,其中不乏一些对裴昭华含沙射影的,方童就当在短国追剧,狗咬狗的看着也挺乐呵。
刷了会儿,到了正点下班时间,他掐灭屏幕刚要走,手机忽然又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被裴昭华脑残粉开盒的记忆再度袭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接通,对面一把礼貌又带着点试探的女低音:
“请问……是方童方医生吗?”
“是我,您哪位?”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白若。”
方童稍有些意外。这是白砚安和庄云婕的女儿,前几天在米三洗手间里,那个因摔跤大出血的孕妇。他完全没想到会接到对方的电话。
“方医生,”白若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我知道有点冒昧,但……那天真的谢谢你。医生说再晚几分钟,我和孩子可能就……”
方童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医生,那天不过是他的本能,是应该的,可一想起旧事……他又懒得和庄家的人多说一个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你救的我。方医生,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说这些,”白若顿了顿,又道:“但是我想告诉你,当初我妈做那么绝,其实……也有我的原因。”
方童的眉头动了动。
“爸爸出事的时候,你初三,我也刚高三,那大概是我人生最叛逆的时候。是,我承认,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嫉妒,是我跟我妈闹,说她不该离婚,说我爸不管我让外人占了便宜。闹得她没办法,后来……后来就成那样了。”
“这些年我经常想起这件事,尤其自己也做了妈妈以后,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也慢慢想通了……”白若说,“方童,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说想你原谅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那天你救我的时候肯定认出我妈了,但你还是救了我。”
方童终于开口,“我是医生,谁我都会救。”
“我知道,但你能做到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她又顿了顿,“说了那么多,其实是有件东西我想要物归原主。我想把它还给你,方便给我个地址吗?我让人送过去。”
方童不记得自己落下过什么东西,本来他在那房子里住了就没两年。
“什么东西?”
第46章 礼物
下午五点来钟,方童站在逸景庭大门口等着。
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司机跳下来看了看单子。
“方童先生?”
“是我。”
司机打开货厢,推下来一辆摩托车。
哈雷。黑色的,车身上有橙色的火焰条纹,是他最喜欢的配色。油箱上蚀刻着一个定制的徽标,一个汉字“童”,周围绕着一圈的小星星。
方童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半天没法动弹。
没有包装,应该是被提出来了不知道多久,可轮胎不像是开过的样子,车身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这一台出厂多年却依旧崭新的机车,被另一个人的嫉妒压在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固执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方童一手摸上车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熟悉得像昨天才刚握过。
让他想起第一次见白砚安的时候。
那个秋天,他跟着林菀从千里之外的小镇来到京城,住进那个陌生的房子。白砚安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毛衣,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他没觉得这是家,对着男主人,他没叫爸,甚至没叫叔叔,只是点了点头,别着脑袋梗着脖子进了屋。
那时候他觉得这里不属于他。满屋子的书,满院子的花,还有说话轻声细语的保姆,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他虽然恨死了方海洋,但他依然怀念南方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怀念巷口的面摊,怀念离出租屋不到五百米的外婆家。
京城最先让他迷上的,是白砚安那台机车。一辆全黑的哈雷,擦得锃亮。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白砚安看出来了,笑着说“想试试?”
他从心地点了点头。
于是白砚安教他骑。坐在后座,手把手教他挂挡、松离合、拧油门。他虽然豆芽菜个儿不高,但胆子肥,学得飞快。
那时候他坐在车上,风吹在脸上,忽然觉得京城也没那么讨厌了。飞驰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可以忘掉。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感觉,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都被风吹散了。
他爱上了那种感觉。爱上了速度,爱上了自由,爱上了什么都不管、只管往前冲的瞬间。
有一次白砚安坐在院子里喝茶,问他,“童童,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白砚安笑了笑,说:“不管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那是白砚安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爸”。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那时候他心里还在别扭,还在犹豫,压根没有半分信任,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个男人对他母子俩能好多久。
再后来……将心比心,一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他恍惚有种错觉,这个人,真的是他爸。
他想试着改口,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又想要么等一个正式的场合吧,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他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一年后林菀怀孕了。白砚安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围着林菀转,问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他也高兴,他要有妹妹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想好了。等妹妹出生,他就叫白砚安“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地叫一声。
可林菀的预产期过了一周都还没动静儿,而他,也没能等到改口那天。
他浑身湿透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盖着白布的病床,是林菀和妹妹。白砚安的……他甚至没能见着。
后来被庄云婕撵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白砚安种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小花骨朵无意错过了花期,便永远开不了了。
那声“爸”,他再也没机会让白砚安听见。
回忆至此,方童抚摸着油箱上那个“童”字,眼睛不由自主开始发酸。
这一刻,他竟然有种微弱的庆幸。庆幸那天碰到庄家母女,庆幸他救了她,也庆幸她们没把车随意处理了,能回到他手里。没有辜负了白砚安对他的这番心意。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在方童二十八岁的这一年夏天,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
司机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车主让我转交的。”
方童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写的。
“方童:
这辆车是爸爸特意为你定制的成年礼。他一定很期待你收到礼物的样子。
我很抱歉,现在才让你看见它。
这些年我每次看见这辆车,都觉得心虚。我没有资格拥有它,也没有勇气面对它。今天终于能把它还给你,对我而言,像是解开了一道枷锁。
不敢厚颜叫你弟弟。只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顺遂,平安。
——白若”
方童把卡片收起来,跨上车,插上钥匙,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猛然炸开,低沉而有力。
他戴上头盔,拧动油门。车子冲出去,驶入已然熟悉的城市。
风呼啸而过,刮在手背上,有点疼。
似乎又回到许多年前第一次骑摩托车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完全不懂事,只知道这种飞驰的感觉很爽,很狂野,很自由。
后来他放弃了。
为了读书,为了活出个人样,为了在那些听过或者没听过的病痛面前,不至于彻底束手无策。他把那些年少的爱好都收起来,藏到角落里,假装自己从来不喜欢,把所有时间都分给学习。
他以为他忘了。
现在他才知道,没忘。
那些感觉还在。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那种自由的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冲的感觉。
它们都还在。
他骑着机车,穿过城市的街道,从白天开往黑夜。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的头盔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行人回头看他,车辆鸣笛避让,他都不管。
他只是往前开。
开到郊外,开到没有路灯的地方,开到只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城西的那条盘山路还在。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柏油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但依然平整。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有些还坏了没人修。路两边的树长高了很多,枝叶伸出来,在头顶交缠成一道道拱廊。
没有机动车。这条路从修好那天起就没什么车。开发商跑路之后,更没人来了。只有偶尔几个骑机车的年轻人会来跑一圈,或者附近村子的人抄近道回家。
白砚安说得对。这里弯多,但安全。没有对向来车,没有突然窜出来的行人,只有山风和弯弯曲曲的路。新手练车最合适不过。
方童拧着油门,感受着引擎的震动,感受着风从身边碾过。他想起白砚安教他压弯,教他过弯的时候身体要往内侧倾斜。他试了一次,差点摔了,白砚安在后座笑得不行。
他压了一个弯,身体微微倾斜,车轮擦着地面过去,很稳,很顺,山路像是在应和他。
他又压了一个弯。
再一个。
方童忘记了时间,他只是想一直开下去,开到山的尽头,开到星空下面,开到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身边。
一圈,又一圈。
他在山道上绕了不晓得多少圈,像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所有东西全都释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
山顶有个观景平台,他把车停在那儿,摘下头盔。
天已经黑尽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他又抬头看天。今晚星星挺多的,密密麻麻,像在黑色天鹅绒里撒了一把碎钻。他想起那时候白砚安教他观星。北极星,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他说,以后你在野外迷路了,就抬头看星星,星星会带你回家。
方童支着腿停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视线忽然就模糊了。
“爸,”他轻声说,“收到礼物了。谢谢你。”
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山野清香。
他站了很久,终于回神掏出手机。
屏幕黑着。他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没电了。
方童这才想起来,一下午神思恍惚的,出门的时候压根没看电量。虽然不知道几点。但他知道,肯定过去很久了。
完蛋!
裴叙言找不到人一定急疯了。一如他晚归时,自己在书房等着的那种心情。
方童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试着开机,手机闪了一下,又黑掉。
没用。
他扭头看了看来时路。山路漆黑,路灯稀疏,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有点后悔,起码,应该先给裴叙言发条消息再骑车的。
寂静和空茫猛然袭来,方童忽然觉得自己像当年那个被赶出家的少年。唯一的亲人在忙着找短工养活他,而他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也是这样。天很黑,路很长,没有人来接他。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随便什么人,只要抱他一下,他就能活下去。
正想着,远处忽然亮起一束光。
那束光从山道那头照过来,划破黑暗,越来越近。是汽车大灯,两束光并排,把山路照得通明。引擎声咆哮着,在山道里格外清晰。
方童盯着那束光,心跳忽然快了。
车子开上平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裴叙言走下来。车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色的轮廓,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车边,看着方童。那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很深又很重,像这夜色一样望不到底。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你……一下午静悄悄的,还以为在家休息!”裴叙言的气息有点乱,“手机呢?”
方童被他抱着,心跳声震耳欲聋。
第47章 往事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方童抬手,回抱住裴叙言。
山顶的风很大,他被裴叙言抱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肩膀,闻着衬衣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怎么……能找到这儿的?”他闷闷地问。
裴叙言双手紧了紧,再缓缓松开,退后半步,就着夜色中的微光看他。“看了监控,你在大门口接了车子,直接就骑走了。”
“然后呢?”
“然后……”裴叙言侧过头,看了一眼方童身边的黑色哈雷,橙色的火焰纹泛着些暗红色的光。“我来过这儿。”
方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只是转身回车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
没看见杯子前方童不觉得,这会儿看见了,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喉咙里火燎火辣的。他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口,是温热的,带着点蜂蜜的甜。他握着杯子,掌心暖起来,那些从内里渗出来的冷意慢慢散掉了。
裴叙言靠着车门,看着方童,也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
来过这里多少次不记得了,但第一次的记忆却很深刻,甚至清晰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心情是有多差,简直差到了极点。
那时候他大三,刚进临床实习,第一岗就轮到了急诊室。这里忙到没有白天黑夜,睁眼就是车祸、跳楼、喝农药……看不尽的人世悲苦,骂不完的道德低洼。
那天下午一个脑卒中的老太太,儿子背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在走廊上等死。他帮她垫了钱,却被带教骂了一顿,“显你钱多啊?管得了这个,管得了所有?”
老太太当时虽然被救活了,但人也半边瘫痪了,裴叙言没生带教的气,也压根没心疼那点钱,他难过的是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感激里带着绝望。好像在说,你救得了我一次,下一次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老太太推进病房,老太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活着总有希望不是?
可是一个钟头后他就笑不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爬到病房洗手间里插上门,就着洗手台下的水管,用裤腰带勒死了自己。一个刚抢救成功又下身瘫痪的老太太,是有多决绝的死念才能做到这一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事儿对裴叙言冲击很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放着家业不管硬要学医到底图什么,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不了。帮了一个,还有一百个帮不过来。
说到家业,家里也不太平。裴昭华那会儿刚上高中,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小时候那么黏他的弟弟,开始躲着他,在父母面前还好,可一单独说话就阴阳怪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试图跟对方开诚布公的谈谈。
那天因他神思恍惚,带教让他提前下了班,吃完晚饭后他就到裴昭华的房间找人,门没关,裴昭华坐在书桌前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冷的,厌烦的,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他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他,裴昭华放下笔,转头看他,嘴角那丝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哥,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么?又假又装,你以为你谁啊?高考状元很了不起?好好的金融不读非去念什么医科,救世主?圣父病?显摆什么啊?看着就烦。”
……
面对至亲的这种恶意,那时的他愣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极度压抑的情绪让他做出了平常绝对不会做的选择,他跟着个喜欢机车的损友来到这条盘山路学人飙车。
就那么不巧,朋友的车和一台哈雷差点撞在一起,对方骑手看身形就是个未成年的豆芽菜,头盔一摘,果不其然,一双大眼睛占了有半张脸,说不定还是个初中生。这人虽小,脾气可不小,三言两语不对付就和损友吵了起来,初中生不知道哪儿学的混混做派,骂得贼脏,朋友气不过,于是双方从骂架变成了路上见真章。
说来也搞笑,他们一帮子二十出头的大小伙,飙车居然还输给了那个豆芽菜,因为不够人家狠,为了赢,摔着过了终点线也在所不惜,崭新的哈雷也蹭出了一身刮痕。
可有人却不想认账,说他作弊。
裴叙言透过护目镜看着他,初中生就站在那,脸上有点擦伤,下巴抬得老高,还没过完变声期的鸭嗓子粗嘎嘎的,语气却冷飒得让人难忘:
“你他妈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屁借口?嫌车破你别比啊,比了就别BB。只会眼红别人却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就你这样的,骑再快也是个怂货。”
“摔就摔了,爬起来再骑呗。路是往前看又不是往后看,谁还没摔过?只有摔得太少才输不起。怕摔就别玩,玩了就别怂。整天想东想西的,累不累?”
“我骑得快,是因为我喜欢骑,图我自己高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是为了赢谁,就是想跑。怎么了?关你屁事!”
豆芽菜一顿突突完,跨上车,轰鸣着冲下山道。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趴俯在机车上,像一匹横行无羁的小野狼。
那天他站在平台边缘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初中生都懂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些烦心的事,操蛋的人,他管不了,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想学医就学,想救人就救,求的是自在,关别人屁事!
山风吹过来,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好像也被吹散了些。
那时他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这根豆芽菜,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他依旧在急诊值班,一个滂沱雨夜,那初中生直挺挺冲进来,浑身湿透,喊着“我妈呢”“我妈妈在哪儿”……再后来,他实在不忍心看他疯跑,拦住他,劝他节哀,却被那家伙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第二天,有个姓邱的老奶奶来为那个一尸两命的女人办后事,应该是初中生的外婆,她不是本地人,什么都不懂,连死亡证明在哪儿开都不晓得。他帮着跑了一整天。老奶奶红肿着眼没口子地道谢,称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为“小裴医生”。
往后的几年,他偶尔也会在雨夜想起那根豆芽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像初见时那样鲜活,随心所欲骑着机车飞驰么。
可多半是不能的。
自己未成年而父母双亡,家里显然就剩年迈的外婆支撑,京城居住大不易,生活的重压之下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哪儿还能像从前那样恣意?甚至,有可能根本在京城活不下去,和外婆一起回了老家,随波逐流地把自己荒成了路边的野草,此生不复相见。
直到直博的最后一年,他在图书馆看见一个新生。那男生坐在角落里背书,皱着眉,拿红笔在书上画了个问号。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在山上飙车的少年,那个在急诊室里咬他的初中生,那个在邱奶奶口中不爱读书但孝顺的豆芽菜,正坐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和初见那个口吐芬芳要赢不要命的小混混判若两人。
虽然长高了长大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个叫方童的男生,从没放弃过自己,逆流而上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第二眼,第三眼……直到再也收不回视线。
“想什么呢?”方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叙言回过神。山顶的风还很大,远处的城市灯火比那时候多了太多,像一片发光的海。
他看着方童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方童“嗯”了一声,低头摸摸自己的哈雷,“我得骑回去。你在后面开车跟着我?”
裴叙言不想开车,他这会儿不想和方童分开一分钟,甚至想直接和他贴在一起,皮肉融在一起,永远也不再分离。
“我和你一块儿骑车吧,玛莎有点太小了,闷得慌。”
方童看了玛莎一眼,他曾经的梦中情车……好像对裴叙言这个头来讲是有点小,他到处找自己肯定找了很长时间,确实闷坏了。于是怜惜地看向男朋友:“那你坐后面搂着我。我很稳的,别怕。”
裴叙言笑:“嗯,我不怕。”
方童从后备箱拿出个备用头盔递给裴叙言,跨上车,戴上自己的头盔,发动引擎。裴叙言长腿一跨,坐在了他后面,手随意搭在他腰上,没怎么用力。
方童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抱紧点。”
等到了指令,裴叙言如愿以偿地前倾,双手牢牢环抱,贴到严丝合缝。
方童拧动油门,哈雷的橙色火焰划过夜色。
山路弯弯曲曲,路灯稀疏,只有车灯照亮前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凉凉的,但不冷,因为他不会骑得那么快了。
他不想把什么都甩在后面。他想要的,想保护的,已经就在他身后。
裴叙言的手环在他腰上,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远处的霓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记起白砚安说的话——星星会带你回家。
他的星星找到了他。
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绿灯回到逸景庭,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方童停好车,收拾好头盔,裴叙言从他身后下来,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开。
两人搂着往电梯走,方童按了13楼,门缓缓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童侧头看他。
裴叙言也看着他。
明晃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裴叙言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深,还有一种方童看不懂的情绪,很重,很烫,像藏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一些端倪。
方童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脏狂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叙言已经收了手臂把他拉过来。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瞬间下线。裴叙言的舌头探进来,缠住他的用力吸吮。方童被他抵在电梯壁上,后背硌着冰凉的金属板,但裴叙言的手垫在他脑后,掌心滚烫。
他有些喘不过气,裴叙言的手从他腰间划过,掌心贴在他皮肤上,害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电梯……”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裴叙言像是没听见,继续亲。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子,又啃又咬,又疼又痒,最后一口咬在肩膀上……方童仰着头,盯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灯。光晕在眼前晃,他什么都看不清。
“叮”
电梯到了13楼,门打开。
裴叙言终于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走出来。方童被他拉着,脚步都是飘的,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裴叙言攥着他的手腕,指节硌着他的骨头,有点疼,但他不想挣开。
回到家门口,方童伸手输密码。
“981015”
输入的间隙,裴叙言的吻还是劈头盖脸地落下,脖子、耳朵……方童实在应接不暇,连错了两次,终于,门开了。
方童被他一把拉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按在玄关的墙上。
裴叙言低头又吻住了他。
这一次更凶。舌头怼进来的时候方童整个人都软了,只能靠身后的墙撑着。裴叙言的手一路往上,摘掉他的眼镜丢到玄关柜上,继续揉捏着他的脸颊和耳朵。
方童浑身发软,嘴里溢出一声轻哼,又被他吞进去。裴叙言的拇指碾了一下,他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又被裴叙言另一只大手托住。
“疼不疼?”裴叙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方童摇头。他抓住裴叙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
裴叙言低头,隔着衣服咬住。方童仰着头吸气,干脆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用想。
他只知道裴叙言的嘴唇很烫,舌头很软,牙齿很硬,轻轻磨着,又疼又痒。他的手插进裴叙言的头发里,用力拽住他的发根,扯着他的头皮。
裴叙言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脆。方童的脸烧起来,但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上去。裴叙言的手探进去的时候,他连脚趾都绷紧了,咬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裴叙言抬起头看着他。“看着我。”
方童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烫起来。他抓着裴叙言的肩膀,指甲掐进衣服里。
裴叙言单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脱掉他的鞋,让他把腿缠在他腰上,大步往卧室走,灯没来得及开,一路上碰倒了玄关的伞架,踢翻了客厅的垃圾桶。小可爱蜷在沙发角落里被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突然又没声了。
卧室门关上,一切干扰都被隔绝在外。
方童被放在床上,床垫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裴叙言把他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T恤脱掉。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肩膀上还有刚才留下的牙印。
裴叙言低下头,从额头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从嘴唇亲到下巴,从下巴亲到脖子,一路辗转。方童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弯起来,像一张即将射出箭矢的弓。
裴叙言的手把他脚踝抬起来,把他最后的遮挡褪掉。方童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还有裴叙言的目光。他睁开眼,想说什么,裴叙言已经低下头。
方童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快要坏掉。
他抓着裴叙言的耳朵,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那些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过,又软又黏,像是另一个人。
过了不知多久,方童收紧手臂,把裴叙言拉起来,嘴唇贴向他的唇角:“裴叙言……”
“唔?”
“继续,别停。”
第48章 初次
方童迷迷糊糊醒过来,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他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对面墙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天黑还是天亮。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断断续续的,好像一直在做,做到最后连时间都模糊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胳膊抬不起来。腿也不是自己的,腰以下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但没装好,零件都是松的。他想起以前在急诊见过车祸送来的病人,四肢打着石膏吊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他现在……大概就是那副样子。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断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方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裴叙言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腰间围了条浴巾。他手里拿着条热毛巾,走到床边,看见方童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
方童“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回到了变声期,粗嘎嘎地像只鸭子。
裴叙言在床边坐下,把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从眉心漫开,方童舒服得叹了口气。裴叙言又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
“蜂蜜水,喝点。”
方童张嘴,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些干裂的地方被一点点滋润。他一气喝了大半杯才停下来,靠在枕头上喘气。
裴叙言把杯子放下,拿起热毛巾帮他擦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名贵瓷器。毛巾抚过的地方,黏腻感被带走,皮肤重新变得清爽。方童闭着眼,躺平了任由他摆弄,像一滩被梳毛的猫。
“几点了?”他问。
“差不多晚上十一点。”
方童先听见“晚上”两字,尔后是“十一点”。他之前明明记得天已经快亮了,怎么还是晚上……
卧槽,不是吧?白天已经过了?
震惊过后,记忆开始倒灌,他记得还有神志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好像是凌晨四点。也就是说断断续续俩小时,然后裴叙言抱他去了洗手间……。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对付着吃了点东西,他以为结束了,结果裴叙言从背后搂住他,又开始亲他的耳朵……
这也太夸张了点,以后不会是常态吧?
“你……不累啊?”方童心情复杂地问。
裴叙言的手顿了顿。“还行……吧。”
方童睁眼看他。何止还行,就这状态那是相当的行。头发还湿着,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最近在飘窗的那回,他以为裴叙言已经尽了兴。可现在看他的眼神,好像还能随时再来一轮。
“你这……”方童叹了口气,“精力也好过头了。”
裴叙言笑,低下头在他肩膀的牙印上亲了一下。
“下次,我下次注意点。”
方童的耳朵热了。他移开视线,盯回天花板。
“那……今天够了吗?”
裴叙言没答。他的手轻轻落在脚踝。方童感觉环住脚踝的那只手,不轻不重揉捏撩拨着,明显还在试探。
他扭头看裴叙言。裴叙言也看着他。两双眼睛对视超过三秒,心火又噌噌地往外冒,又有燎原之势。
虽然快一整天了,但裴叙言其实一直很温柔。每次都会帮他擦洗,喂他喝水,问他会不会不舒服。他说不会,裴叙言才继续。他说有点累,裴叙言就停下搂着他休息。
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方童有点上头。
“裴叙言。”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还没够?”
裴叙言的手停住了,看着方童没说话,眼神勾勾缠缠,又像是说了不知多少的情话。
这可真是大音希声啊。
方童被那眼神重重敲击,刺激得反骨又抬了头,微眯着眼睛撇他,不顾死活挑衅,“……那就继续啊。”
裴叙言的眼神又变了,不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像是往火里浇了油,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翻涌得厉害。
“你确定?”
方童没力气废话了,直接伸手勾住裴叙言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很快嘴唇又贴到了一起,两人的呼吸再度变得急促而滚烫。方童被按回枕头里,裴叙言的手托住他往上一抬。
他闷哼了一声。裴叙言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颌。方童抱着他,手指摸到那些被他抓出来的红痕,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
裴叙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童。
“疼吗?”方童问。
裴叙言摇头。不是疼,是刺激。
方童被翻了个身。裴叙言从背后贴上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洒在他耳廓上,痒得他缩脖子。
“方童。”
“嗯?”
“你知道吗,”裴叙言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做梦都想这样。”
方童的耳朵烫得不能要了。
“做梦都想抱着你,亲你,听你叫我的名字。”裴叙言边亲边说。
方童把耳朵藏进枕头里不让亲。
“你闭嘴……”
可惜,一对耳朵是条直线,藏得了一边藏不了另一边。又被裴叙言叼住耳垂狠狠吮咬了几下。
戏弄够了,裴叙言伸手,把方童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
“不闭。就要说。就喜欢亲你,听你叫……”
方童想骂他,但张嘴就变得不成调子。那些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又软又黏,根本不像是他的声音。
方童彻底失控……烂成一摊泥。他感觉裴叙言也到了,闷哼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叙言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方童的声音更哑了。
“破了。”
方童愣了一下。“破了?什么破了?”不会是他的皮鼓吧,没感觉到啊……哦,也可能是失去知觉了。
“小雨伞。怎么这么不结实。”裴叙言把东西扔进垃圾桶,转头问方童,“你有没有不舒服?”
方童动了动身体,除了酸胀感,一切还好,就是困得厉害,感觉快要接近昏迷。
“很舒服啊,舒服得不想睁眼了。”
裴叙言眉头微微皱着:“起来清洗一下再睡。”
方童打了个哈欠,眼皮黏在了一起。他累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陷在床垫里,连手指头都懒得抬。裴叙言伸手,把他的头发拨了拨,手指蹭过他的额头,又贴上他的脸颊轻晃。
“方童。”
“嗯?”
“醒醒……”裴叙言顿了顿,“要清理干净,不然万一肚子疼。”
方童迷迷糊糊的。“什么?没事儿。”
“怎么会没事儿?”裴叙言的声音很轻,“你以前也这样吗?”
方童的意识已经快要离体,老实开口,
“什么以前?”他说,“没有以前。”
裴叙言眼睛睁大了一点,“……什么叫没有以前?”
“就……没有啊。没做过。”方童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他有肌肤厌恶症,不能亲近……亲一下就起疹子,一身都是……吓死个人……啊……怎么跟别人就没事儿啊……”
裴叙言整个僵住了。
什么鬼的肌肤厌恶症?他从来没听裴昭华提过。
小时候和朋友们搂搂抱抱,裴昭华也从来没说过不舒服。再后来……钱晓啊,小A小B小D的,交了那么多女朋友,那些狗仔拍到的照片里,搂腰摸脸,不是亲密得很?
他低头看方童。方童微张着嘴,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还湿着,脸颊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他的手还搭在自己手腕上,指尖微微蜷着。
裴叙言看着他,心口突然堵得慌,快要喘不过气。他想起第一次时方童生涩的反应。还以为只是太久没做,或者紧张。可惜他也是初哥,一样的紧张,根本分辨不出来。到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生涩,是完全的陌生。方童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怎么配合,甚至不知道套子破了会有什么后果。
十年。在一起十年,却什么都没做过。可能吗?为什么!
似乎有什么念头已经快要呼之欲出,裴叙言强压了下去……凡事,得讲个证据。他垂眼在方童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方童已经睡着了。
裴叙言就这样愣愣看了他好一会儿,猛地起身走向淋浴间-
两个钟头前,裴家别墅。
裴昭华是被张涛架回来的。
酒局从晚上七点喝到九点多,他去洗手间吐了三次,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却清醒得可怕。那些制片人、投资人、品牌方,以前都是他挑别人,现在却轮到他被挑,酒一杯一杯地敬,好话一句一句地说,甚至还要忍受被丑鬼揩油,最后只换来一句“我们再考虑考虑”。
他!裴昭华!断层顶流啊,怎么能让人欺负成这样?
张涛把他放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裴哥,要不要喝点水?”
裴昭华没说话。他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以前。那些年他顺风顺水,代言拿到手软,递来的本子堆满一桌,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家里的事从来不用烦心,方童都会帮他处理好。外面的事,马蓓帮他处理。他只需要站在镜头前笑一笑,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那些年太顺了,顺到全世界都像是在围着他转。
现在呢?到底哪儿不一样了?
哦,对了。现在方童走了。
因为钱晓!因为那个贱女人去医院闹他,害得事儿爆了,代言没了,剧本黄了,连以前巴结他的人都在看笑话。
他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胃里又开始翻滚,隐隐作痛,他忍不住了,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路过杂物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些物料,海报、立牌、奖杯……他所有的荣耀过往,腾书房给裴叙言的时候都堆在这儿了。他推门进去,打开灯。
纸箱摞了半人高,最上面那个开着口,露出海报的一角。他走过去,把海报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第一部电影的宣传照,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甚至还有些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他把海报放下,翻了翻箱子。一些粉丝送的礼物和信件,都堆在一起,落了一层灰。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心酸到不能自己。
再翻一下,箱子里还有一本手账。酒红色的封面,烫银的字,字体形状很有点眼熟。
裴昭华愣了一下,拿起来翻开。
第49章 阋墙
手账的第一页贴着电影海报的截图,旁边手写着密密麻麻的评析。字迹工整清秀,是方童的字,看得出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裴昭华愣愣看了好半天,然后慢慢往后翻。
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有记录,从第一部跑龙套的电视剧,到第一次当主演的电影,再到去年获影帝的那部文艺片。截图贴得整整齐齐,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评析,偶尔还画着些可爱的小图案。
最后一页,是一段简短的生日祝福。
裴昭华捧着那本手账,肠胃钻心的疼,他一屁股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突然间情绪就彻底崩溃了,眼泪不要钱地往外冒。
他想起第一次见方童的时候。那是大一的冬天,他感冒在家没去上课。晚上下楼倒水路过书房,就听见裴叙言和裴怀民在里面说话……
“爸,我喜欢的那个男生叫方童,也在首医,刚读大一。”裴叙言的声音带笑,他听得很清楚,“还有两个月他成年了,我就跟他表白。”
“行啊,真追到了就带回家吃饭。”裴怀民的声音也带笑,很是爽快。
他站在门外一直听,手里端着水杯,水洒出来了都没注意。
他哥,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他强的裴叙言,居然喜欢一个男的!
关键是他爸,裴怀民居然听上去还很赞同?!搞错没有?同性恋啊,让他骄傲半辈子的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连基本的传宗接代都做不到了,他居然还毫无反应,还笑着开玩笑让人领回家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裴叙言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出柜也是对的,到他头上就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两兄弟都不愿意从商,怎么做医生就比想做明星高级很多吗?
怒气上涌的瞬间,他又忽然很好奇。什么样的人,值得他哥费这心思玩什么暗恋?居然还要等到成年了才肯表白?
第二天他戴着口罩,去了首医。没怎么费事,就在教学楼找到了方童。一个白白瘦瘦的男生,坐在教室前排看书,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方童抬起头,无意间向他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张脸。
很好看。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好看,甚至比他们二传的校草还好看。特别干净的、轮廓无可挑剔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那天晚上他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童的脸让他记忆太深刻了。
裴昭华其实也是从小帅到大的,帅而自知的那种,身边围绕对他有好感的人也特别多,男男女女都有,可惜他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既然没喜欢过人,说不定他也喜欢男生?他心想,这个叫方童的能得裴叙言的喜欢,肯定有他独特之处,至于哪里独特,追追看就知道了。
他开始追方童。送早餐,帮着在图书馆占座位,写情书,公开表白。方童一开始不理他,后来却慢慢松动了。他记得方童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他心跳都快了一拍。那时候他想,他一定是真的喜欢方童。
后来方童跟他在一起了。他带着方童回家,在裴叙言面前牵他的手,看裴叙言的表情。裴叙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上楼了。他站在客厅里牵着方童的手,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他赢了。赢得这样彻底。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可能不是同性恋。那是他们在一起一年后,他试着看了一些男男av,想学着更进一步。结果居然给看吐了。他蹲在厕所里对着马桶干呕,心里慌得要命。
但他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自己是个混蛋。是个故意抢大哥爱人的垃圾。
他隐瞒了真相继续跟方童在一起。而且方童很好哄的,只要他说几句好话,方童就会理解,也很懂事,从来不查他的手机,不问他去哪儿,不催他回家。他发现有这样的男朋友也太省心了,他忙的时候,这人就自己待着,从不抱怨。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男朋友追得值。而且吴曼凝明显是真的喜欢方童。
至于后来他跟女人上床,最初是因为喝醉了,醒来之后发现身边躺着个女的,他惊慌过后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证明他是正常的男人。
但他也不想跟方童分手,那几年对他来讲,最爽就是带着方童回家看裴叙言退避三舍的样子,甚至后面直接躲出了国,这种快感简直比什么都爽,再也不用看见那张圣父脸,不用听别人如何如何地夸奖他那完美无缺的大哥。
于是他找了个理由,说他有肌肤厌恶症,不能太亲近只能柏拉图。方童信了。
工作原因,他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想要约个炮也越来越容易,上赶着的太多,压根不用费功夫,也不用负什么责任,他越来越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家里有人等着,外面有人陪着。方童老实人,不会闹不会查岗,更不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是真的有打算和方童去国外领证的,真不是骗人,可直到钱晓……裴昭华坐在杂物间里,捧着方童给他做的手账,悔得不能自己,为什么那么顺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如果方童肯回到他身边,是不是有可能会回到从前?生了这么久的气,对他又打又骂的,这气也该消了吧?
酒精混着情绪猛然冲上了头,他把手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掏出手机,给马蓓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马蓓的声音含糊,显然被吵醒了。
“姐,方童住哪儿?”
马蓓沉默了几秒。“昭华,你喝酒了?”
“我问你方童住哪儿!”
马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逸景庭,2座13楼。具体哪一户我不知道。”
裴昭华挂了电话,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想见方童。想跟他说说话,想看看他的脸,想问他过得好不好。也许看见自己现在的惨样,方童会心软,他也能把方童哄回来。以前每次吵架,他都能把方童哄回来。
他出了门,打了辆车,往逸景庭开。
*
十一点来钟,口罩渔夫帽的裴昭华站在逸景庭13楼,看着左右两扇门。
这儿的房子一梯两户,他也不知道方童到底是哪家,刚进大门的时候还被保安好一阵刁难,也是马蓓托了住这儿的朋友带着才让他进了小区。可管它的,不是这家那就是对门那家,这个点了,如果门铃按不开那就使劲儿敲,他不信折腾不出人来。
想到这儿,裴昭华又揉了揉胃,狠狠皱起眉头让脸色更难看了点。
他先按了1314的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开。
他又按了两次。
还是没人。
他想了想,走到1313门口,按了门铃。
这次很快,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裴叙言穿着睡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冲完澡。一看见他,眼神立刻凝住了,却什么也没问。
裴昭华瞪着眼愣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方童……是不是住这儿?”
裴叙言还是不说话,眼神沉得让人心里发毛。睡袍领口松松地拢着,但裴昭华还是看见了,几道红痕从脖子延伸到胸口,像是被人抓的。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砰”
门直接关上了,差点拍在他刚做的鼻尖上。
裴昭华摸着鼻子盯着那扇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道红痕。他又按门铃,按了一次又一次,可门铃的声音响过一次就再也不响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按坏掉。
正在他按捺不住准备使劲儿敲门时,门又开了。裴叙言换了身运动服,走出来,把门带上。一把抓住裴昭华的胳膊,把他从门前拉开,往对面拖。
对面的门很快开了。裴叙言把他推进去,反手关门,再打开了客厅大灯。
裴昭华踉跄着站稳,抬头看这间屋子。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个猫形抱枕,阳台上晾着件衣服。没有方童。只有裴叙言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之前住这儿。”裴叙言说,“但现在不住了。”
裴昭华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觉得浑身发抖,胃也更疼了。
“哥,”他的声音哑了,“你终于还是把他抢走了。”
裴叙言的目光冷下来,“裴昭华,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裴昭华神经质地念叨,“还有什么可问的,你现在得意了吧?还要怎么耀武扬威,啊?你说啊!”
“肌肤厌恶症,”裴叙言一字一句,“你什么时候得的?”
裴昭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和你那些狐朋狗友,还有你那些女朋友,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自然得很。”裴叙言盯着他,“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得的这个病?”
裴昭华的嘴唇咧了咧,却发不出声音。
裴叙言怎么发现的?方童告诉他的?还是……
“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男的?”裴叙言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平静,“你追方童,是不是因为我?”
裴昭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他想否认,想说点什么,但裴叙言的眼神太笃定了,让他觉得一切谎言都毫无意义。
“你骗了他十年。你不喜欢男的,你只是不想让我得到他。”裴叙言说,“让我想想看,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我跟爸在书房谈话,你感冒在家没上学,听见了?”
裴昭华的嘴唇在抖。
全猜中了。一字不差。
也根本不需要他说话,沉默已经是回答。
裴叙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知不知道这十年他怎么过的?”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弟弟,“你以为他没怀疑过你在外面有人?他只是心怀感恩没有深究,他信任你,他以为你有病,以为你是真的不能亲近,他心疼你,体谅你,忍着什么都不说。你拿他的体谅当什么?拿他的真心当什么?”
裴昭华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上。
“我……”他开口,声音扭曲得几乎不成调,“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开始也是真的喜欢他……”
“你喜欢他?”裴叙言看着他,额角青筋暴起,出离愤怒,“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好看?喜欢他听话?还是喜欢他让你觉得自己赢了?他是个人,不是你用来显摆的工具!”
裴昭华胃里阵阵翻涌,酸水逆流到嗓子里,酒精的苦果折磨着他,身体和精神都难受到了极点,他干脆懒得再装,
“是!我就是不想让你得到他!”他捂着胸口盯着裴叙言,嘴角扯出一抹笑,“凭什么你想要的都是你的?成绩好的是你,听话的是你,爸妈夸的是你。连喜欢个人,你都要抢在我前面?”
裴昭华举起手里那本手账,在裴叙言面前晃了晃。
“你看看,你看看这东西。童童给我的生日礼物,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写的、画的。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记得,你呢?你得到过他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我抢了又怎么样?他跟我在一起十年!十年!你知道他对我多好吗?哪怕我不跟他做,他也不离开我,跟了你才几天?他心里装的是谁,你根本不知道。他每次看见我,眼睛里的东西你永远都得不到。你知道他——”
话没说完,拳头就到了。
裴叙言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砸在裴昭华脸上。
第50章 眼泪
方童感觉眼皮有些晃,浅浅睁开眼,是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翻个身把脸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裴叙言的味道。说不清具体成分,但是一闻就知道是裴叙言的。
昨天整整一天,他的大脑都被这股味道支配着,像是已经被刻进了骨子里,他深深嗅了一口,不觉神魂一荡。
稍微蛄蛹一下,身体四处残留的触感还很清晰,但总算不像上次醒来时那样没法动弹了,皮肤也很清爽,看来夜里梦见被人抱去泡了个热水澡,不是做梦,大概率是真的……这一觉睡得,不像是睡眠,倒像是吃了迷魂药。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凉的。不知道男朋友啥时候起的。
方童再次睁开眼,支起脖子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几秒,然后摸向了手机。
刚七点过十分,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裴叙言的,不到七点发的。
【大手:早饭在桌上,粥在锅里热着,有事我先去医院了。】
【大手:醒了给我发消息。】
方童嘴角勾了勾,【醒了。[亲亲]】
然后点开第三条,是范文博的,就几分钟前发的。
【方小手你没事儿吧?看热搜了吗?裴昭华那孙子半夜在逸景庭被救护车拉走了,就你那小区!】
方童CPU运转了好一会儿,点开链接。
视频很糊又有点抖,一看就是远距离拍的。画面里,一辆120停在小区内的单元门口,担架从里面抬出来,上面躺着个人用手捂着脸,隐约是有点像裴昭华,最主要的是旁边跟着的人他认识,张涛,裴昭华助理。
评论区立刻有人爆出了事发地,说什么的都有:
“卧槽这是不是逸景庭?三院旁边那个豪宅?”
“好像是在朋友家喝酒喝多了,胃出血。”
“不对吧,明明脸上有血,是不是当小三被原配抓包被人打的?”
“听说是癌晚,人已经不行了。”
“我去这么惨?不过渣男也是活该。”
方童把手机放下,摊平了出了几秒钟的神,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腿有点软,腰也酸,皮鼓倒不是很疼。他扶着墙站了会儿,缓步走到餐厅,桌上摆着豆浆包子和煎蛋,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一整天的门诊,虽然累,但都是坐着的,倒也还好,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没能看见裴叙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令方童没想到的是,不光中午,就连晚上也没能见到人,十一点的时候裴叙言发了信息过来,说还有一台手术让他先睡,他也没太在意,正好也确实累还有点头疼,大概偏头痛又犯了。他吃了颗布洛芬洗洗就上床睡了,半梦半醒之间身旁有人躺下,还在他额头落了好几个吻,他很想睁眼抱抱夜班归家的男票,却怎么也睁不开,一觉又到了天亮。
和昨天一样,早饭在桌上,短信在手机里,裴叙言还是早早去了医院,连中午饭都碰不到一块儿。
接连两天,居然都这样,虽然短信里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方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这天晚上裴叙言依然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都快一点了。
方童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他微阖着眼,听着体育节目里闹腾出的动静儿。小可爱蜷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门口传来密码锁的响动时,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大门打开,裴叙言走进来,换了鞋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等你。”
裴叙言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小可爱被吵醒了,不满地冲他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晚饭吃了吗?”方童问。
“吃了。”裴叙言说,“老陈那儿吃了碗杂酱面。”
方童点点头,正想直球问问他这几天究竟怎么了,眼风无意的一扫,忽然看见裴叙言有意无意躲闪着的右手。
“你手受伤了?”
“……没怎么,不小心剐了一下。”
“我看看。”
躲不过了,裴叙言只能伸了出来。手背上几道红痕结了层薄痂,旁边还有两三块青紫。
方童轻轻捧到眼前仔细看,“剐的?剐了什么能剐成这样?”
“就……不小心磕了一下。”裴叙言笑了笑,然后移开视线,趁势想收回手。
方童却不肯松,盯着他眼睛问:“是不是裴昭华来找你了?他被救护车拉走那天。”
裴叙言的笑容顿住,嘴唇动了动。
“还有,为什么这两天躲着我?”方童的语气还算平静,“早上睁眼就没人了,中午吃饭也不来,晚上等我睡着才回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裴叙言还是没说话。
“因为裴昭华?”方童顿了顿,刻意拐到自己头上,“还是因为我?我做错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怎么可能是你做错什么……”裴叙言明知是激将,也立刻出声反驳。
怎么可能是方童的错,要错那也是他的错,错在没能早点看出苗头,错在当时一走了之,错在最开始没能遵从本心干脆把人抢过来。他看着方童清澈的眼神,千言万语却又只字难描。
只得避重就轻。
“他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所以我动了手。他鼻子断了然后叫的救护车。”
“……什么难听的话?”方童追问。
裴叙言看着他,嘴唇抿了抿。他不想跟方童撒谎,可是真相却又实在说不出口,让他知道裴昭华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骗他?十年啊……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一个人又能有几个十年?这对方童来说太残忍了,是他一想到就能湿了眼眶的程度。这两三天他躲着方童,不仅是想瞒着手上的伤,更因为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太沉太重,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就……”裴叙言的声音有点干,眼睛却开始氤氲,不自然地低下头,“就说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别的什么人都别想抹去他的影子,你和我在一块儿也只是故意气他的……所以,所以我一生气就揍他了。”
方童看着他的发顶,又歪下头去看他的脸。他见过裴叙言很多很多的样子,温和的,冷静的,专注的,动情的,唯独没有现在这样,红着眼尾,像在忍着什么剧痛。
“裴叙言,你吃醋吃成这样?”方童积累了两天的小怨气顷刻散尽,甚至有点想笑。他伸手把对方搂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能不能别听那渣滓说废话?他要不是你弟,当初我都想去套他麻袋了,算他命好!至于我是不是故意气他……我知道你心里清楚,但我还是要郑重说一次……当然不是。”
“已经过去的时间我没法重溯,但我还是心怀感激,感激这十年让我学会独立,学会坚强,学会看人,也学会了……”方童把裴叙言推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方童。”裴叙言的声音有点闷。
“嗯。”
“你不生我气了?”
“生!怎么不生气。”方童说,“我气你用手去打垃圾。打坏了怎么办?下次用脚。”
裴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弯掉,眼泪就掉了下来。
方童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想笑。眼泪挂在脸上,嘴角却是翘着的,一九零的大块头,居然还像个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哭的小孩。
他忽然有了个邪恶的主意。
“别动。”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裴叙言茫然:“什么?”
“别动啊,千万别动啊……”方童打开相机,对准他,“千载难逢……回头洗出来挂客厅照片墙上当传家宝。”
裴叙言赶紧伸手挡脸,“别拍……”
“你别躲啊,”方童的腿还被人压着,只能举着手机四处寻找着漏洞,“裴大主任哭鼻子的照片,天啊,得多珍贵……”
“方童!”裴叙言伸手去抢手机。方童往后一缩,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裴叙言扑过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伸到他背后去够手机。方童被他钳制在沙发上,笑得喘不过气,手里的手机被他握住了,两个人较着劲儿。
“删了。”裴叙言威胁。
“不删。”方童死死攥着手机,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个把柄,这辈子也别想让他删了。
裴叙言的手停住了。
他撑在方童身上,低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有点湿,鼻尖也红红的。方童被这美色蛊惑得,心跳都乱了。
“方童。”
“嗯?”
裴叙言没再说话,嘴唇贴上方童的脖子,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裴叙言……”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方童被亲得一塌糊涂,手攀上他的脖子环绕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了,没人管它。
裴叙言的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慢慢往上移,方童的呼吸越来越重,嘴里溢出轻哼。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丢人的声音,抓着裴叙言头发的手指收紧。
“裴叙言……”
“嗯。”裴叙言抬起头。
“以后别躲着我了,我不喜欢。”方童说。
裴叙言的手臂紧了紧。
“对不起,不躲了,我保证。”
“有什么事也别憋着,一定要和我说。”
“好。”
几句话说完,方童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似乎又要掉下来。
“诶,你别哭啊……”
“没哭。”裴叙言说。
“你这人,”方童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服了,到底啥情况。”
裴叙言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亲他。
方童被他折磨得有点难受,吃过了大餐再也回不到茹素时的平和心态,可又不好意思催,他只能抱着他,把腿缠在他腰上厮磨。余光中白毛一闪,小可爱跳上了沙发背。
“小可爱……没关”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去卧室……”
裴叙言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小可爱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后跟跑了几步,被关在了门外。
不满的喵叫声被门隔绝。
方童瘫倒在床上,裴叙言撑在他上面看他。台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眼睛还是红的,像是烧着熊熊烈火。烈火低下头吻他,彻底将他焚烧一空。
在这之后,方童脑子就下线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裴叙言的嘴唇很烫,裴叙言的手很烫,裴叙言整个人都很烫。
还有裴叙言的眼泪。求饶也没用,有人哭着把他狠狠做了一顿。
一滴一滴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膀。落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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