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爱
方童盯着那个猫包好几秒没动弹。
他脑海里那个白白净净倒还真是白白净净,就是从眼睛里有星星的男生变成了金色大圆眼的小猫咪。
他忽然耳根生烫,有点想笑,又想叹气。随即伸手将裴叙言手里的塑料袋都先接下来。
裴叙言走进来打开包,把小猫抱出来轻轻放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它站稳了抖了抖毛,然后迈着小短腿,朝方童这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刚买的?”方童走近些蹲下,看着那只猫。倒也不是纯白色的,右边屁股和尾巴尖上各有一团浅咖色。品种他认不出来,只知道大概是个矮脚,腿短得有些过分了。
裴叙言去厨房倒了杯水,边喝边说:“不是,自己送上门的。开车刚进小区,就在停车场入口那,它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我一个急刹车,差点没停住。”
方童心里一紧:“撞到了?”
“没有,就是吓了一跳吧。”裴叙言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我下车看它,它就缩在那儿不动,伸手摸也不动,担心真有伤,所以带去宠物医院检查了一遍。没什么事,就是营养不良。”
方童低头看着小猫。
小家伙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他腿边,露出白嫩的肚皮。
方童被萌杀了。
裴叙言笑道:“它还挺喜欢你的。”
方童用指尖轻轻顺着猫肚皮,忽然觉得这双金瞳有点眼熟,“这猫,好像见过啊。”
裴叙言看它:“在哪儿?”
“那天晚上。”方童说,“在步行道上,你记得吗?灌木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猫……就”就是我拒绝你那次。
他看向裴叙言,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裴叙言看着他,目光似乎闪了闪。
“记得。”他回说。
“嗯。应该就是它。”方童低头看回小白猫,“尾巴尖上一小撮浅咖色,一样的。”
猫猫好像听懂了,翻了个身,用尾巴扫了扫方童的裤脚。
裴叙言看着这一幕,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哦,它那天嫌弃我,结果今天又来找我碰瓷。”他顿了顿,“那……应该是因为喜欢你。”
方童没接招,只专注撸猫。小猫仰着脸看它,眼睛金灿灿的,嘴巴张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养着吧。”裴叙言说,“正好想养猫,我都做好准备了,结果它包邮到家,那就该是我们的。”
方童“嗯”了一声。
他抬手,从猫猫背脊一顺溜揉捏到猫脑袋,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引擎声。
裴叙言一眨不眨看他摸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帮着起个名字吧?”
方童抬头:“什么?”
“名字。”裴叙言指了指小白猫,“给它起个名。”
“我起?你的猫啊……”
“嗯。但你是第一个摸它脑袋的。”
这理由未免太潦草,但方童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
“那就叫小可爱?”他低头继续撸猫,心想你爸爸最好没有别的小可爱了,要不然……
裴叙言看着他,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儿,方童又抬头,“不好?”
“挺好。”裴叙言眼睛弯起来,盯着方童微微一笑,“是挺可爱的。”
小猫在一旁“喵”了一声。
方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小猫咪。
裴叙言也没再说话,他起身去厨房拿出个不锈钢小碗,倒了些水,放在沙发旁边。小可爱立刻跑过去,低头喝水,舔得啧啧有声。
方童看着它喝水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但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所以他之前为什么会以为是个男生?
他不愿深想。但又忍不住。
小可爱喝够了水,又跑回来,在方童腿边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蜷成一坨,闭上了眼睛。
方童低头看它,轻轻动了动脚,想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小可爱不满地“喵”了一声,晃晃尾巴,继续睡。
方童看着它,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那么小小的小团子,对他这么亲近……
“它刚被车吓着了,陪它玩会儿吧。我去做饭。”裴叙言站起身说。
方童犹豫了一下。
小可爱又在他腿上蹭了蹭,闭着眼再次把肚皮翻了出来。
“……好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手指控制不住插进了那团毛茸茸。
接下来的几天,方童见到裴叙言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两小时。
没有刻意躲,是真的忙。
五一过后,产科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产妇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方童连着上了四个大小夜班,白班也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回家倒头就睡,睡醒了又往医院赶。裴叙言那边也一样,神外的手术排到了下下个月,有时候连着两天见不着人影。
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反而比之前更密了。
因为小可爱。
小可爱住进裴叙言家,第一天晚上就占领了沙发角落。第二天,方童下班回去,发现门口贴了张便签,“小可爱白天没怎么吃东西,睡了好久,麻烦回来时帮忙看看。另,花也没来得及浇。——言”
方童站了两秒,然后开门放好东西,去对门浇花喂猫。
之后,便签就成了日常。
“小可爱今天吃塑料袋,被我训了一顿,一直躲在阳台生闷气。帮忙看看,别把花给嚯嚯了。——言”
“风铃花今天开了头一朵,你来看看。——言”
“厨房有新到的螺蛳粉,听人说味道不错,你帮我喂小可爱的时候可以煮来试试。——言”
方童每次看完,都会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后来攒了七八张,他用夹子夹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全家福相框前面。
短信也多了起来。
【裴叙言:小可爱把沙发抓了,怎么办?[受害者惨状.jpg]】
【小手:买个猫抓板。】
【裴叙言:买了,它不抓。[凶手粉色的作案工具.jpg]
【小手:在猫抓板上撒点猫薄荷。】
【裴叙言:有道理。你几点下班?】
方童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大概得八点,怎么了?】
【裴叙言:没事。我今天估计得十一点,你帮我多陪它一会儿。】
方童回了个“嗯。”
那天他七点四十到家,去对门陪着小可爱玩了半小时。小家伙趴他腿上黏糊得不行,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步行道上,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把他和裴叙言各看了一眼,然后甩甩尾巴走了。
那时候它还是只小野猫,谁也不认识,谁也不care。
现在它趴他腿上,心安理得地享受抚摸。
方童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可爱舒服地弹了弹耳朵。
人和猫猫之间可真简单啊,你对它好,它就信赖你,不猜疑,不试探,不计算得失。
可人和人之间,怎么就那么难?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阳台的风铃花浇了,花已经开了三四朵,纯白色的挂在枝头,像几颗小铃铛。他浇完水,又看了一会儿,才放心离开。
晚上睡觉前,他收到裴叙言的短信:【小可爱说谢谢你陪它。】
方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故意刁难:【它怎么说的?】
再回来的是一条语音。他点开,是裴叙言成熟温和的男中音:
【它说方童,喵喵喵喵~~】
方童没忍住,失笑出声。
他反反复复听了好多遍,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结果还是满脑子魔音。于是止不住的笑。
裴叙言诶,这可是裴叙言!
他实在想不出裴大主任对着手机喵喵叫是什么样子的……-
周四下午,天气忽然变了。
早上还晴着的天,午饭后就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方童从食堂出来时,第一滴雨落在他肩膀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加快脚步往住院部走。
他讨厌雨天。
两点十分,产科待产室。
方童站在门口,翻看手里刚打印出来的病历。产妇邹琪,二十七岁,初产,孕三十九周。各项指标都挺好,胎儿预估体重偏大,但也还在顺产范围内,本人也坚持想要顺产。
助产士小周从门内出来,看见他苦笑着招呼,“方医生,这位准妈妈有点兴奋过头了,一直不停叨叨,要不您劝劝?”
方童点点头,推门进去。
邹琪正扶着床栏杆来回兜着圈,头发扎成了丸子,脸上尽是亢奋的红晕。回头看见方童,声音都高了几度:“方医生,你来了!”
“感觉怎么样?”方童走过去,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特别好!”邹琪说,“一点都不紧张,也不怎么疼,就是激动。盼这天盼好久了。”
方童笑了笑:“嗯,放松些,等会进了产房要费不少力气,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就能见到宝宝了。”
“我知道我知道。”邹琪还是絮絮叨叨,“我都准备好了,带了巧克力,随时补充体力。哎方医生,我好几个朋友都说你技术好,缝合也特别好……”
方童一边听,一边做常规检查,胎位正,胎心稳定,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检查完直起身:“目前情况很好,继续观察。有不舒服的随时叫我。”
“好的好的!”邹琪笑盈盈的,“谢谢方医生。”
方童点点头往外走。刚出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消息。看见方童,他快步走了过来。
“方医生,”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邹琪的丈夫林锐。”
方童握了握手。
“辛苦您了。”林锐说,语气礼貌又带点职业,“琪琪情况还好吧?”
方童点头,“目前还不错,不用太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林锐笑了笑,目光在方童脸上停了一瞬,“有您这样……专业的医生在,我很放心。”
那停顿很短,但方童感觉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往办公室走。
身后,待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邹琪的声音飘出来:“老公,你看见方医生了?是不是特别帅?”
林锐走进去,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怕什么啊?”邹琪理直气壮,“我又没说假话。”
林锐的声音带着点微酸,“所以你就是冲人家脸来的?”
“那倒也不完全是。”邹琪笑嘻嘻:“脸是加分项,技术才是硬道理嘛。再说了,你想啊,宝宝出生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医生,要是儿子,有这么帅的医生接生,将来说不定也能长这么帅,要是女儿那就更好了,让她早点长长见识,以后找老公就照这个标准找。”
林锐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方童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哗哗的,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第32章 雨夜
下午五点二十分,邹琪已经进了产房一个多小时。宫口开全了,胎头也下来了,一切都按着正常的节奏进行。小周指导着她如何用力,方童站在一旁,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胎心稳定,宫缩规律。产妇状态不错。
小周笑着加油:“快了快了,邹琪,再用点力!”
邹琪咬着牙点头哼哼。因为疼,她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一张鹅蛋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
但方童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数据告诉他的,是身体告诉他的。做了这么些年的产科医生,他学会了一件事,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身体比仪器更早告诉你,要出事了。
他盯着邹琪的脸色,盯着她用力时眼睛里的光。那光还在,但似乎又有点莫名的,正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方医生?”小王见他盯着产妇发呆,有点奇怪,小声问:“怎么了?”
方童没顾上答。他的目光看向监护仪,然后又落回产妇脸上。
邹琪又一次拼命用力,秀美的脸庞扭曲到变形,然后忽然停住,大口喘气。眉头绞紧,原本通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发白。
很轻微。换个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方童因为一直盯着,看到了。
他猛地开口:“停一下。”
小周一愣:“什么?”
“让她休息。”方童大跨步靠近,俯下身,“邹琪,你感觉怎么样?”
邹琪喘着气,有点茫然:“还行……就是好痛,还有点累……”
“除了肚子疼和累呢?”方童凑近些,观察她的眼睛,“有没有胸闷?心慌?或者别的不舒服?”
邹琪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就疼,累……”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同一瞬间响了起来。
小周转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血氧掉到100了!心率130!”
方童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立刻转身抓向床车,“转剖腹产。”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转破腹产,立刻。”方童看了眼邹琪,压住了声音,刻意放缓道:“王佳妍!通知手术室准备,麻醉急诊血液三科会诊。快去。”
小王也摸不着头脑,但条件反射地答应一声就跑出去了,小周还在原地没动,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方童的脸,迟疑道:“方医生,血氧还在100以上,家属也还没通知,万一……”
“我说转剖腹产。”方童打断,目光直直盯着她,“现在。”
那个眼神让小周一哆嗦,她跟方童同事了快一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
“是!”她答应一声,连忙上前帮着扶人上床车。
邹琪脸色更白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未知的恐惧:“方医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怕。”方童用力按住她肩膀,“你现在很安全,我们马上给你做手术。孩子也会安全的。”
“可是……咳”邹琪干咳一声,捂着肚子哆嗦嘴唇,“为什么要手术……”
方童看着她,“因为你可能出现了羊水栓塞的早期症状,这个病发展很快,我们需要更快地把宝宝取出来。”
邹琪愣住了,号称产科死神的病她当然听过,她猛地抠住肩上方童的手,“方医生,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孩子……咳咳”
“我会的。”方童连忙安抚,“你现在深呼吸,放松,什么也别想。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产房门被床车撞开,门外小王冲过来,“手术室准备好了,麻醉师马上到,该通知的都通知了。”
“推车。”方童说。
三人推着床车冲向手术室,方童一直握着邹琪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是没有一点温度,却又汗流如瀑,黏腻得很不舒服,但他没松开。
飞快穿过走廊,不到两分钟,手术室内无影灯亮起,麻醉师开始操作,护士们跑来跑去准备器械,急诊和血液的值班医生也都到位,方童站在手术台边,穿手术衣,戴手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三十分。
“麻醉好了吗?”他问。
“好了。”麻醉师点头。
“开始。”
器械护士麻利地插管、注射,保证氧气通道和给药通道。
方童的手术刀精准划向目标。一层一层打开。羊膜囊清晰可见。他切开羊膜,吸走羊水,手探进去。
胎儿的头就在那里,位置判断很准。轻轻托住,往外带。
周围安静得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小周盯着那排数字,大气不敢喘。小王递器械的手都在抖。
方童的手却很稳。
他把那个小小又软软的身体从子宫里取出来,托给小周。小周接过孩子,转身放到处理台上。
五点三十三分,方童开始清宫,止血。
“血压?”他问。
“90/60”麻醉师的声音有点紧,这指标已经到临界点了。“比刚才掉了一些。”
“子宫收缩怎么样?”
“不太好。”
方童的手没停。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止血。一定要止住。从发现征兆到剖腹产取出胎儿,不到五分钟时间,只要他处理得够快,够果断,一定就还有机会。
“地塞米松20mg静脉推。”他说。
“好。”
“准备输血。”
“血库已经调了,马上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童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只盯着那片殷红,盯着子宫壁上每一个出血点。
出血量在减少。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减少。
“血压?”他再次问。
“100/65”麻醉师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些。
方童继续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手,盯着那片终于不再渗血的创面,看了几秒。
“止住了。”
周围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小王一屁股坐在了麻醉师专属小凳上,脸色卡白。
方童探头看了看产妇的脸。那张脸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小周。
小周已经把婴儿清理干净,裹在襁褓里。她抬起头,眼眶稍有点红:“是个女孩。Apgar评分,一分钟8分,五分钟10分。特别好。”
方童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小小的女婴。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脱掉手套,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嗯,像妈妈。真漂亮。”
刷完手出了手术室,已经是晚上七点。
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南主任,王副主任,还有邹琪的丈夫林锐。
林锐的精英模样已彻底垮塌,眼眶微红一头的汗水,见方童出来,快步冲了过来,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死死握住方童的手,握得他发疼。
南主任走过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样的,我听说全过程了,应急处置做的不错。”
方童点点头:“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南越秀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在产科干了三十年,羊水栓塞也就见了不到十例,能像你这样从产程细微变化里捕捉到征兆的,绝无仅有。更难得的是,当机立断,没等指标恶化就做好处置。邹琪的预后肯定比之前那些好很多。”
这话是表扬方童,其实也是说给林锐听的,男人的脸色顿时又轻松了很多。随即终于能开口说话,没停的一连串鞠躬连着“谢谢谢谢”后,转身小跑着看女儿去了。
王副主任走过来笑着夸了句:“小方年轻有为,反应确实快。”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不过,后续什么情况还说不准,产妇现在进了ICU,万一后期有什么后遗症的……毕竟当时家属没签字,没人同意就手术……”
“有人同意。”方童看着他,平铺直叙:“邹琪让我救她,我听见了。”
王副主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南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拍了拍方童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方童点点头,往更衣室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听着雨点声,这才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脚步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像是在飘。
换好衣服,他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弹。
手突然开始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个多小时,他几乎感觉不到手的存在。现在停下来,才觉得手臂酸胀,指尖发麻,指根位置还留着两条被邹琪掐出的指甲印。
又缓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裴叙言的。
【给小可爱买的猫爬架到了,它还挺喜欢。[图]】
【几点下班?晚上过来吃饭?顺便看看花。】
【还在忙吗?】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方童缓缓地打字:【刚下手术。羊水栓塞,五分钟内转的剖腹产,母女均安。】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有点累,不过去了。】
裴叙言几乎秒回:【你还好吗?】
方童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有些眼酸。
他略有些机械地回:【还好。】
【裴叙言:在哪?】
【小手:更衣室。】
【裴叙言:等我。】
等着干嘛?方童脑子还有点乱,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瘫靠在墙上,注视着窗外那片模糊的雨丝。
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初三的晚自习,他在做数学卷子,基本不会,用橡皮雕了个骰子,扔来撞运气,摸鱼摸得正开心,班主任忽然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童,出来一下。”
他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一男一女。女交警看着他,神色很是怜悯。
“你是林菀的儿子?”
他点头。
“嗯……你妈妈下午临产,你爸送她去医院,路上……出了车祸。”
方童呆住,走廊上的雨声太大灌满了耳朵,他好像没听懂。
“对面是辆渣土车,下雨路太滑了,没刹住。”女交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爸……方向盘往右打的,他把自己那侧让出去保了妻儿的命,所以……所以当场就没了。”
班主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男交警接道:“你妈妈现在在医院,还在抢救。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只记得车窗外面的雨,大得什么都看不见。雨刷疯狂地摆动,刚刷干净又立刻模糊。一路上他没说话,开车的交警也没说话。
到了市三院,他甩开人冲进急诊大厅,大厅里很多人,推车的,走路的,问询的,乱成一团。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雨水落进眼睛里。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到处喊妈妈。
直到有医生问他:“你是林苑的家属?”
他点头。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你妈妈……生产前突发羊水栓塞。和你妹妹一起……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不信。仍然不管不顾地四处跑四处叫。
有人拦住他。是医生还是护士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带着口罩,用双手搂紧他不让跑,肩膀挨他狠狠咬了一口也没生气,眼里满是不忍,后来还变出筒热牛奶塞他手里,劝他节哀,让他以后都好好的。
羊水栓塞。
方童从没听过这个词。但那天之后,他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死亡率极高,甚至超过90%,发病时极其突然,几乎没有预兆,哪怕最好的医生也可能来不及反应。
妈妈和妹妹,就这么没了。
白砚安为了护住她们付出了生命。
可她们还是没了。
当天的记忆终止在天旋地转的双眼一黑。再度醒来已经是高烧昏厥的两天后。邱明英已经赶到处理好了该处理的事,极度痛苦中他甚至混账地冲着他们的遗照大骂,凭什么你们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就留下我一个?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活出个人样让这些遗弃他的人好好看看。
自那之后,吊车尾混日子的方童不见了,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刷完所有能买到的习题,高考考了七百分,进了首医最好的专业。然后选了产科。
虽然他明白,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用余生在一次次的海底捞月。
这些年,方童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如果是他遇上了这个罕见病,他要怎么做?
一个征兆都不能放过,一秒都不能等。立刻终止妊娠、保障循环通道、抗过敏、抗休克、止血、保护器官……
今天,他也只是把之前倒背如流的,完整做了一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叙言:到楼下了。】
方童立刻起身,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冲出住院部的大门。
雨还在下,不算太大,淅淅沥沥的。路灯柔柔的光被雨水晕开,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远处,一个人撑着伞大步走来。
伞很大,沉沉地撞开雨幕,走到近处,伞檐微微抬起,露出裴叙言熟悉的脸。
他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像是走得急,伞没完全挡住。眼睛透着点光亮,看着方童,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没事?”他问。
方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忽然又忘了该说什么。
只能摇了摇头。
裴叙言点点头,走上台阶,把伞举高向方童的头顶倾了倾。
“走吧,回家。”
第33章 花开
方童垂眸看向伞下的裴叙言。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开车来,要跑着来接他?
回家。
不是“回去吧”,是“回家。”好像那里真的是他的家。好像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两个字今晚特别戳他。
也许是之前的那场手术太耗神了。他全程绷着一根弦,没敢松。这会儿松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疲惫。
又也许,眼下场景和当年失去至亲的那个夜晚太过重叠,他拼命地走啊走,走过了漫长的十四年,依然没能走出那场大雨。
方童忽然想起当初那句在他耳边劝解的话,以后要好好的。
他现在……应该算是好好的了吧。
雨比之前小了些,镜框有些起雾,视线忽然模糊,所有情绪都漫上来,他走下一步台阶,站在裴叙言面前。然后摘掉眼镜低下头,把眼睛抵在裴叙言肩膀上。
方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概是太累了,累到没力气撑着自己。或者是那句话太暖了,暖到让他忘了应该保持距离。更有可能,他只是需要有什么东西,帮忙堵一堵即将决堤的大坝。
就那么靠着。
雨声在耳边沙沙的,伞面被雨点砸出细细的波纹。裴叙言没动,也没说话。那把伞稳稳地挡在他头顶,一滴雨都没落到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方童闷闷地开口:“可以靠吗?”声音从裴叙言肩窝里传出来,有点瓮声瓮气的。
裴叙言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低头看方童,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还有耳后被眼镜腿压出的一点红印。
然后方童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确实,靠都靠这么久才来问,这马后炮打的,简直比土匪还不讲理。但那笑声不像是笑话他,是那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温的,软的,像蜂蜜在糖水中化开。
“当然。随时欢迎。”裴叙言低声答。他心道最好能靠一辈子。敢想却没敢说出口。
方童没再接话。
就这么靠着,听着雨声,听着心跳,还有裴叙言的衬衫领口,被他体温烘到微醺的气味。
这味道很好闻。干净的,暖的,像刚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在这么潮湿的雨夜,让人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开。
他闭了闭眼。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有人从住院部大门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童下意识想抬头。
但头顶的伞忽然压低了。压得很低,低到完全遮住了他,遮住了他们。
那把大黑伞像一道屏障,把他和裴叙言拢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说话声飘过去,消失在雨幕里。
没人看见他们是谁。
方童的头又落了下去。他还是靠着那个肩膀。刚才那片衣料已经被沾湿了,凉凉地不太舒服,他往人脖子的方向微挪了一下,继续靠。手也不自觉上伸,轻拽着腰间的一片衣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感觉骨头缝里那股子疲惫慢慢缓了过来。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也好像轻了一点。
方童动了动,准备抬头。
但还没等他直起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整个包在里面,然后轻轻一带,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很轻的一个动作。不霸道,不冒犯,只是那么搂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松开,变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插进他的掌心,牵着他。
方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裴叙言小了不止一号,被牢牢攥着,指节贴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他没挣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这算什么?你们现在算什么?如果待会儿他问起来,你要怎么回答?
但他没想出答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想。
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分析,不想计算得失。只想就这样被牵着,走完这段路。
裴叙言也没说话,只是牵着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绵密的,落在伞面上,又顺着边沿滑下来,像钻石串成的珠帘。沿路的灌木丛被洗得油亮,叶尖也挂着水钻,偶尔滴落几颗。
空气里有一股雨水特有的味道,潮湿而丰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冲不淡身边人独有的味道。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方童余光偷看了裴叙言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拇指偶尔会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方童收回目光,继续看路。又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再长一点,他就可以多走一会儿。再多想一会儿。
不像现在,脑子空空的,只有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滚烫。像是能把他点着。
走在这样的路上,连雨夜似乎都没那么讨厌了。
回到逸景庭,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来。裴叙言一手拿伞,一手牵着他,走到门口也舍不得松开。一股心照不宣又将明未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回去换件衣服,然后过来吃饭。”
方童垂着眼皮看他。这人的右肩湿透了,裤腿也湿透了,鞋子像从池塘里捞出来的。于是点点头。
他开门回房间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有点白,眼睛也残留着红,但眼神很亮。
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门。
走到1313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厨房传来水流声。
小可爱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尾巴高高翘着,偶尔弯回来刷过他的脚踝。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可爱眯起眼,使劲往他手心里拱。
“坐一会儿,马上好。”裴叙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方童没坐。他往厨房走,站在门口往里看。
裴叙言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碌。人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软软地搭在额前。锅里冒着热气,正用筷子搅动着什么。
料理台上摆着几个保鲜盒,切好的肉丝,洗好的青菜,还有一小碗泡好的木耳。旁边放着刚热好的两个菜,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方童看着他忙活,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就平了一些。
这人从医院赶回来,淋了半身雨,换了衣服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给他热饭。牵手的事儿也压根没问。
……也太能忍了吧。他咬了咬下唇。
小可爱还在他脚边蹭,蹭完腿又蹭拖鞋,蹭完拖鞋又仰头冲他叫。方童低头看它,它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抱抱我?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小可爱立刻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开始打呼噜。
方童摸着它的毛,听着厨房里锅碗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明明才刚开始。
可又好像,已经很久了。
“好了。”裴叙言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放到餐桌上。
方童把猫放下,走过去。餐桌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和木耳肉丝。旁边还有两个小菜,一早做好了,刚又重新热的。
这顿晚饭很合心意,累过劲儿了反而想吃点清淡的。裴叙言的手艺也依然在线。但方童吃的稍有些煎熬,他总感觉是什么最后的晚餐,等他吃完饭,就要轮到他被人吃掉了。
好不容易吃完,裴叙言也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方童想站起来帮忙,被他按住了。
“别动。”裴叙言说,“你刚下手术,累一天了。”
方童被他按回椅子上,看着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水流声又响起来。
他起身往阳台走。
半个阳台都是风铃花花苞。白色的,粉色的,挨挨挤挤的挂在枝头,雨后的夜风从窗口钻进来,带着些湿润的凉意,那些花苞就随着风轻轻点头,像是在欢迎谁。
方童走过去,站在花丛里,一时忘了动。
回想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搜到的花语。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也还只有零星几朵,还没开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童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裴叙言走到他身后站定。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花苞。
沉默了一会儿,裴叙言开口:“应该快开了。”
“……嗯。”
方童应一声,回头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裴家见到他,温和礼貌,客气疏离,那时候他以为,这人大概是讨厌他的。
结果……
他就这样看着裴叙言,忽然觉得有些情绪,再也压不住了。也不必再压。
他靠近半步,就那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裴叙言垂眸看方童,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疯跑,然后听见方童问:“之前你说,我随便拒绝,你追你的……还在追吗?”
“当然。”话急急出口,裴叙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喉咙滚了滚,“等花开了,我……”
没等他说完,方童微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在裴叙言唇上落下一个吻。
两双唇静静贴着,过了几秒,他往后撤了一点,睁开眼,仰头朝裴叙言笑了笑,不再闪躲视线。
“已经开了啊,没看见?”
开得灿烂又热烈。
“……方童。”裴叙言开口,声音沉的厉害。
方童看着他。
裴叙言伸出手轻轻托住方童的后颈,把他带近了一点。
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第34章 初吻
裴叙言用嘴唇磨蹭着方童的。
温热,轻柔,带着试探和珍重。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短促的呼吸拂在方童脸上,略微一点薄荷的凉意。大约是须后水的味道。
方童猜测着,闭上眼睛。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珍视的感觉。
吻很轻,很浅,像清晨的露珠微微沾湿花瓣。可无人知晓,从沉睡中苏醒的花蕊为这甘霖欢呼颤动得有多厉害。
方童感觉耳膜已经被心跳震到失聪了。
裴叙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一寸寸的吻着,温柔地,把他所有的等待都揉进这个吻里。
过了很久,裴叙言放开他,额头轻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就这么相互抵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线深蓝色的夜空,还有一两颗刚刚探头的星星。
方童忽然笑了一下。
又轻又短。但裴叙言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唇上,自然看见了。
“笑什么?”他短促地问,呼吸还有些乱。
“没什么。”方童把脸往人肩上埋了埋,安然甩锅,“就是……你心跳得好快。”
方童感觉那只放在他后脑的手,指腹反复揉搓着他的头发,特别的舒服。他其实很想问问裴叙言为什么喜欢他,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但话到嘴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问似乎太自恋了点。
过了几秒,裴叙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办法,太开心了。没跳出来已经算好的。”
方童唇角忍不住上扬,又怕被看出来,更用力地把脸埋进去。
裴叙言却伸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回来。
“再来一次好不好?没够。”
方童其实也没够。
他没答。干脆仰起脸微微嘟唇,闭上了眼,任由对方摘掉了他的眼镜。
这一次比刚才久一点。但也还是轻轻的。
裴叙言用手摩挲着方童的脸,磨蹭鼻尖,再用薄唇来回研磨,翻弄嬉戏。他呼吸的频率明显比刚才更快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方童腰后,轻轻揽着。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环抱,足够把心上人拢在自己身前。
方童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后来悄悄抬起来,抓住了裴叙言的衣角。
很轻地抓着。像怕被发觉,又像怕他跑掉。
裴叙言感觉到了。他嘴角弯了弯,吻得更深了一点。
最后离开时,他用拇指替方童蹭了一下嘴角。
方童好半天才睁开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裴叙言专注盯着看了好半天,发现宝藏似的说:“你左眼下面有颗痣。”说完,在那颗可爱小痣上轻啄了一口。
“我……”方童的脸腾地一下更烫了。
说到一半,客厅里手机忽然响了。不知道是谁的。小可爱闻声窜到落地窗门前,冲两人“喵”了一声。
虽然实在煞风景,又实在舍不得,但两人都是医生,手机一天24小时都得开着。
裴叙言没动。他又在方童那颗痣上亲了一下,才牵起他的手,走回客厅。
两部手机都摆在桌面上,亮着的是裴叙言的那部。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接。
方童还没怎么回魂,随口问:“谁啊?”
“没事。”裴叙言其实很想把手机砸了。但好歹忍住,只是翻过去,屏幕朝下。
但过了几秒,就又响了。是个不同的铃声。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更紧。
这次方童看见了来电显示——吴曼凝。
裴叙言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很吵,有嘈杂的人声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响。然后一个熟悉的男高音,是裴昭华。
“哥!”声音挺急,“妈刚晕过了!你赶紧回来!”
“怎么回事?”裴叙言急问。
“我不知道啊,反正你赶紧回来看看!”
方童贴近一步,担忧地看向裴叙言。
裴叙言回看他一眼,对着电话说:“知道了,马上回。”放下手机,看着方童。
方童已经走向玄关帮他取车钥匙。
裴叙言大步走过去,换好鞋,一起身就看见对方眼里的犹豫,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别担心,应该没事的。等会儿到了我就给你信息。”
“要不我一块儿去吧?”方童问。老实讲,吴曼凝确实一直对他不错,要不是知道裴昭华也在,他肯定都不带犹豫的。
裴叙言沉默了一秒,“别了,你刚下手术太累了。回头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去看她吧。”
方童点点头。裴叙言接钥匙,顺手将人扯近点,在额头上啵了一口,“早点睡。”转身出门。
门关上,方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抿唇笑了笑。
小可爱跑过来往脚边蹭。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阳台,继续看着那些风铃花。
花苞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挺久,不舍得回。
不到半个钟,裴叙言就赶回了别墅。
推门进去时,客厅里站着几个人。裴昭华的助理张涛低眉顺眼地垂着手,保姆郑阿姨清扫着地上的一堆花瓶碎片,裴昭华坐在单座沙发上,神情不太好。吴曼凝靠在沙发另一头,脸色有些白,但已经醒了,正扶着额头揉着太阳穴。
“妈。”裴叙言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她的脸色,“怎么样?”
吴曼凝摆摆手,声音稍有点虚,“没事没事,就是低血糖,昭华非得打电话叫你,大晚上的,跑这一趟干嘛啊。”
裴叙言没接这话,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脉搏。体温正常,脉搏也平稳,不太像是低血糖发作的样子。
他没拆穿,手上快速地给方童发了条信息,然后点点头:“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我替你安排。”
吴曼凝刚要开口,裴昭华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哥,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安排检查了?”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很有点不爽,“回国这么久,妈身体什么样你关心过么?大医生嘛,忙,我理解。但今天这事儿要不是我正好回来得及时,你再赶回来那也晚了。”
裴叙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曼凝皱眉:“昭华,你这什么语气?都说了我没事儿。”
“我说的不是事实啊?”裴昭华坐直身子,盯着裴叙言继续嘟囔,“卧房好好的,连爸的书房都腾出来了,结果呢,回来过几次?刚还不接我电话,要不是用妈的电话打,你是不是还不肯回来?”
裴叙言站起身,神色平静。被做弟弟的劈头盖脸一顿埋怨他也没生气,甚至嘴角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裴昭华愣了一下。他哥这表情……怎么看着有点怪怪的,被质问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嗯,你说得对。”裴叙言点点头,“以后我会多回来。”
裴昭华被梗住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等着他哥反驳,然后才好借题发挥,结果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认了。
裴昭华盯着人看了几秒,有点隐隐的怀疑,却又不太愿意深想。干脆直接问:“哥,你今儿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儿?满面春风的。”
裴叙言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直接答,反问道:“你也快当爸爸了,该准备的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裴昭华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偷偷瞅了吴曼凝一眼,低声回:“那个不用你帮,你替妈好好看下身体就行。”
吴曼凝在旁边叹口气:“妈真没事儿。昭华,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昭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叙言,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叙言正弯腰给吴曼凝倒水,侧脸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裴昭华皱了皱眉,推门出去,张涛紧跟其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裴叙言在吴曼凝旁边坐下,把水递给她。吴曼凝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妈,”裴叙言轻声问,“不是低血糖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曼凝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说:“你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今天去了钱家。”
裴叙言眉头微动。
吴曼凝的脸色沉下来,“昭华做的不对,我知道。但是不管怎样……我想那总是裴家的孩子,总不能不管。所以今天带了些补品去看她。结果……结果还没进家门呢,就见她和一个男的在大门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
其实后来那俩人还疑似亲一块儿去了,吴曼凝对着成年的继子实在没好意思描述得太具体。
裴叙言没插话,只是默默听着。
“所以我就干脆没露面。后来我打电话叫来昭华助理,才说钱晓压根不肯去做产前亲子鉴定。”吴曼凝想着之前被这消息激得怒急攻心晕过去,眼圈又有点红了,“叙言,你说她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咱家的?要是不是,她凭什么这么大胆子跑来纠缠?要是是……她怎么能这样啊?”
裴叙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妈你别急,身体要紧,这事儿我来处理。”他说。
吴曼凝低头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会儿,忽然又道,“说起来……最无辜还是方童。”
裴叙言的手顿了顿。
吴曼凝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他跟昭华那么多年,一心一意的,结果昭华闹出这种事。那孩子性子又闷,也没个能说话的亲人了,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她放下水杯,缓缓摇了摇头,“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怪对不住他的。哎,可惜了,没有再做母子的缘分。”
裴叙言默了默,然后开口:“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吴曼凝抬头看他。
“我喜欢方童。正在追他。”裴叙言说的平静,眼尾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第35章 名分
吴曼凝把眼睛瞪大了些,“你?”她开口,又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叙言,你知道他跟昭华……”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裴叙言垂下眼笑笑,“妈,我喜欢他很久了。比昭华认识他的时间还久。”
吴曼凝不说话了。她其实多少还有点转不过弯,两兄弟怎么能找同一个对象?那以后家里聚会什么的,可怎么相处?不是永无宁日么?但大儿子这斩钉截铁的一句,又让她没法再继续多说。
想深一点,既然是一早就喜欢了,却从来没人知道,说不定,当初出国也是为了避嫌,作为大哥来讲,真的算是仁至义尽。那到了这会儿了,还有其他妖魔鬼怪反对的理由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吴曼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你这孩子……这么多年图什么呀?不亏吗?我是说你怎么单到这把年纪……”
“怎么会亏?能等到就已经赚大了。”裴叙言咧嘴笑,“再说了,哪有您想的这么悲情,我们这行您还不知道?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的,也不是刻意在等谁。”
吴曼凝看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忽然觉得这个大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怕是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爸要是还在……”
“爸一早就知道。”
吴曼凝愣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他自己发现的。”裴叙言说,“后来有天晚上找我谈,我们爷俩在书房就把话说开了。他说他查了挺多资料,知道这不是病,也改不了。还说只要我自己能确定,那就行。所以您看,后来昭华出柜的时候,他一点不意外的样子。”
吴曼凝听着,难免又想起以往夫妻恩爱的日子,眼眶就又红了。
“他那人……”她声音有点哽,“看着刻板,其实心最软了。”
裴叙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微微带着些潮气。
吴曼凝没有纠结太久,她侧身握住裴叙言的手。
“妈就想你们过得好,既然你喜欢,那就好好追。方童那孩子……妈也喜欢,是个好的。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昭华那边,你俩以后……”
“我知道。”裴叙言说,“妈你放心。”
说完他拍拍对方的手,感觉吴曼凝脸色还有些涨红,去自己房间拿出医药箱替她测了个血压。忙乎了一通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吴曼凝回房休息,裴叙言站在客厅里看了眼古董钟,郑阿姨过来问他:“大少爷,今晚住下吗?床单我帮你换过了。”
他沉默了一秒。
虽然方童大概率已经睡了。但他只要一想起今晚那个吻,想起方童靠在他肩膀上时温热的呼吸……
他住不下。哪儿都住不下。
“不了。”他说,“我回去了。”
郑阿姨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
裴叙言开车回到逸景庭时,差不多十一点半。
电梯上行,他走出来,在方童的门口停下。
门关着,方童应该已经睡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之前和吴曼凝说没有刻意地等,确实是裴叙言的真心话。他真的不觉得自己在等,只是从首医图书馆再次见到方童的那个下午起,家乡也好,万里之外也罢,另外的无论什么人再也入不了眼而已。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门框上的门牌号。
【1314】
准备买房定居的时候,逸景庭其实并不是首选,住惯大豪斯藏书又多的他觉得这儿面积太小,铺排不开。可架不住售楼员充满了智慧,吹嘘这两套房的房号谐音有多么多么的好。可叹一个脑外科专家,竟然也治不好自己的恋爱脑,最终还是一起买了。
1313他自己住。隔壁空着。
搬家时隐隐约约的愿望,没想到那么快就梦想成真。
裴叙言指尖轻抚过门牌号,忽然笑了一下。
大概会笑得像个傻子。他知道。但他实在忍不住。
门忽然开了。
“傻笑什么呢?”
裴叙言愣住。
方童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亮的。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你……没睡啊?”
“睡不着。”方童老实答。他刚刚其实想师法裴叙言往门上贴张便签来着,结果门一打开,想见的人已经站在面前。
“站这儿多久了?怎么不直接进来?”
“没多久……就一会儿。”裴叙言不自觉又开始笑。
方童看了看他,又回头看看门框上的门牌号,嘴角的弧度也有点压不住了。
“大门有这么好看么?看这么久?”
裴叙言被他笑得有点窘,但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在看你。”他说。
“……透视眼啊,还能隔墙看?”方童没戴眼镜,微眯着眼瞥他:“油嘴滑舌。”
嘟囔完,他转身往里走。
门没关。
裴叙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控了控嘴角,推门跟了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厨房的那盏顶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方童的背上。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回头问:“饿不饿?”
裴叙言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就有了食欲,“还行。”
“还行就是饿了,我妈以前说的。”方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海鲜泡面,冲身旁人晃了晃,“这个行么?”
“嗯,行。”裴叙言咧嘴答。他觉得今天大概是中了笑气,完全做不了表情管理。看见门牌想笑,看见包泡面也想笑,只要是对着方童,他能一直这样笑个不停。
方童拆开包装袋,把面饼放进小锅里,打开水龙头接水,然后打开燃气灶。
火苗“噗”一下窜起来,蓝莹莹的,舔着锅底。
他站在那里盯着锅看。裴叙言就在一步之外盯着他看。两人一句话没说,却又好像已交换过了千言万语。
锅里很快开始冒小泡泡了,方童用筷子把面饼拨了拨,让它散开。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在锅边磕了一下。
蛋清滑落进面汤,迅速变白,把蛋黄裹在中间。
他盖上锅盖转回身,瞪向裴叙言,其实也是实在招架不住背上那道炽热的目光了。
“又在看什么?”
“你啊。”裴叙言笑答。他伸出食指勾住方童的两根指头,来回拨弄,“方医生,先头走得急,没来得及问……能给个名分了么?”
方童手指头痒痒的,干脆五指一握,攥紧了那根挑衅的食指。要笑不笑地,“哦,裴主任,什么名分?”
裴叙言立刻笑弯了眼。好一阵才平复了情绪。手掌大张将方童一整个拳头包起来,把人拽近些,“方童。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我喜欢你。挺长时间了。”裴叙言认真说道,“之前在便签上说不算告白,是因为不想给你压力。所以……现在正式问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方童直直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要笑不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鼻翼皱出可爱的笑纹,整个肩膀都在轻轻颤动。
“裴叙言。”他说。
“嗯?”
“这个问题,之前在你家阳台不是已经答过了么?”虽然没说话,但他用行动直接答过了。
“想听你亲口说。”裴叙言大手捏着小手,轻晃了晃。
方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裴叙言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在裴叙言眉心盖上个清脆的啵啵。
“我愿意。男朋友。”
裴叙言根本等不及答话,微微仰头,顺着方童的下巴寻到他的嘴唇,深深吻了过去。
这猛地一下太深了,又太重了。
方童有点站不住,向后靠了靠,后背抵住冰箱门稳住身体。金属的触感透过睡衣侵来,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凉,全部的感官都被唇上的灼热占据。还有裴叙言的手,裴叙言呼吸的频率。
一条湿热的舌头轻轻抵开他的唇缝,探了进来。
方童脑子嗡了一下。
他从来没被这样吻过。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张开嘴,任由它恣意席卷。
裴叙言的舌头很软,很热,轻轻扫过他的上颚。扫来的时候想躲,可一旦扫过了又空虚地想让它立刻再填满。那种感觉很陌生,痒,但又很刺激,像有电流从脊椎窜上来。他僵硬地承受了一小会儿,随即醒悟过来,有样学样,用自己的舌头卷住他的。
他尝到裴叙言嘴里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夜风带来的凉意。
两人的呼吸全乱了,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声音。
方童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裴叙言的肩膀,抓着他的脊背揉捏。裴叙言的手渐渐揽在他腰后,把他往怀里带,箍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的,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吻越来越深。裴叙言的舌头在他嘴里探索着,舔舐过每一处,然后更深地裹住他的,纠缠,吸吮,再放开,再缠住。方童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眼角甚至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湿意。但他不想推开。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吻可以这么深,这么热,这么让人……
咕嘟咕嘟咕嘟——
什么声音?
方童愣了足足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唇瓣“啵”一声分开,他轻推开裴叙言,转头去看灶台。
锅里的水早就沸腾了,白色的泡沫从锅盖边缘涌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流,落在炉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泡面的香味混着轻微的焦糊味,弥漫在厨房里。
“完了完了……”方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关火,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锅里的水只剩下一小半,面饼已经煮得稀烂,荷包蛋的边沿黏在锅壁上略微焦黑。
他看着那锅惨不忍睹的泡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艺不至于这么差的……
身后一声轻笑。
方童回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笑什么笑!”
“……对不起。”刚就职几分钟的男朋友秒跪,走过来贴着他的肩膀朝锅里看了一眼,“没事,还能吃。”
“这还能吃?”
“能。怎么不能。”裴叙言拿起筷子,挑起一小撮面,吹也不吹地放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
“好吃。”
“……骗人。”
“真的。”裴叙言又挑起一筷子,卷吧好了递到方童嘴边,“尝尝。”
方童张嘴吃了。
确实煮过了火,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但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吃。
入味过后会有点回甘,甜丝丝的。
第36章 早安
清晨醒来,阳光的温度就停在枕边,让身心极度地舒适。方童还没睁眼,先勾起了嘴角。
酝酿了一会儿翻个身张开眼,然后摸向手机。
七点二十。
两条裴叙言的未读消息,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早安。男朋友。】
【早饭在我这边桌上,快来吃。】
方童揉揉眼,笑着打字:【你呢?男朋友。】
裴叙言几乎秒回:【在医院了。早上有台手术。】
【小手:几点起的?】
【裴叙言:五点半】
这么早?昨晚明明磨蹭到两点才回。方童拇指点点点:【……你睡够了吗?】
【裴叙言:够。昨晚睡得特别好。[小狗亲亲.gif]】
方童盯着那张动图看了好半天。两只小土狗排排坐地窝在一起,一只忽然翻身扑过去,亲了另外一只,被亲那只傻乎乎地吐着舌头,也不知道反击,只会摇尾巴。蠢萌蠢萌的。
他回了句【那好,晚点见。】
然后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脸还是以前的那张脸,就是嘴角莫名其妙就翘起来,压都压不住,眼睛也水亮亮的……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心虚,这要是被裴叙言看见,那么多那么多的喜欢,估计就藏不住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挤牙膏。
去1313吃早饭。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煎蛋、一小碟酱菜,还有两个包子。碗筷旁边压着便签:
“包子是鲜肉馅的,你爱吃的那种。晚上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你的男朋友”
方童看着那张便签,感觉快要不认识男朋友三个字了,打早的不知道在他眼前晃了多少次。
话说回来,那心形的粉色便签看习惯了,似乎也没那么浮夸,和裴叙言这样的大高个特有反差萌,怪可爱的说。
他笑了笑,把纸条揣进兜里。坐下来慢慢把饭吃完。
吃完把碗洗了,放好,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发了会儿呆。
之前在这儿,他被抵在冰箱门上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晓得裴叙言知不知道,那其实也同样是他的初吻……于是又笑了一下。
出门上班前,他掏出手机给裴叙言发消息:【早饭吃光了,煎蛋最好吃。】
大概过了五分钟,方童走在半道上收到了回复。
【裴叙言:那明天再给你做。想好晚上吃什么了么?】
方童现想,但想不出,裴叙言的厨艺简直开了挂,随便做什么都好吃,清粥小菜也让人充满了期待。他回:【随便吧。】
【裴叙言:没有随便这道菜。】
【小手:那选你喜欢的。】
【裴叙言:我喜欢你喜欢的。】
方童眼睛弯起来:【那就清淡点,海鲜粥吧。】
他记得上次的花蟹粥,裴叙言一个人就干掉了半锅。
回完信息他把对话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给对方备注的名字太过一板一眼,和他偷看到裴叙言对他的备注不太匹配。
将“裴叙言”改成“大手”,方童把手机收进口袋,袖口的那朵幸运草正正撞进视野,在晨光里是那样鲜活又别致,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可真是太好了。
天气好,所以心情也好。哪怕一整个上午忙到飞起,哪怕中午吃饭时没能遇见想见的人。
没那么想见的却见着了。
方童打好饭刚吃了两口,范文博顶着头乱发啪叽一下坐在他旁边。
“累死我了……跟了台快十个钟的手术。”他夹起块红烧肉塞嘴里,含混道,“你之前那两篇论文过了没,什么时候登?”
“过了。应该就下个月那期。”方童说。
“行啊,到时候给我来一本好好学习学习。”范文博稍一琢磨,停了筷子,“诶方小手,帮个忙呗。”
“啥?”
“帮我跟我们主任说一声,请他帮我也掌一眼,我手里那篇卡半个月了。”
“你自己和他说不就行了,不也是你师兄吗?他那么好说话的人……”方童抬眼看他,“怎么了,他今天心情不好,你不敢?”
“那倒不是,他今儿心情倍儿好,邪门的好,见人就龇牙笑的那种,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要是说请他晚上吃饭顺便帮我看看论文的话,有点说不出口。”范文博说完,自己也纳闷。
方童“哦”了一声,接着吃饭。
范文博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说:“方小手,你今天心情也不错啊?气色这么好!”
方童筷子顿了顿,收拢嘴角:“还行。”
“什么还行,分明是特别行。遇什么好事儿了?”范文博感觉某根神经莫名动了一下,可仔细一砸摸,又没了头绪。干脆凑近了再看仔细些。
方童被这视线盯得有些冒虚汗,亲个嘴而已,不可能第二天还能被人看出来吧?
他抿抿嘴,把胖喇叭的肩膀推远点。
“行,行,我帮你提一句。但你也不用急于一时吧,明后天再看也耽误不了什么。”说到后面,方童忍不住嘟囔一句,“……反正也卡半个月了。”
范文博得了这句话,感觉已是板上钉钉,也不再继续追着问了,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下午的产科病房内。
方童推门进去时,邹琪正靠在床头,抱着孩子用奶瓶喂奶。她脸色还是挺苍白,但看上去格外的温柔。
她丈夫林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的苹果,一眼就知道技术不太好,苹果坑坑洼洼,皮也断成了好几截。他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放在邹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方医生!”邹琪看见方童,明显眼睛一亮,“您上班了!”
方童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脸色,看了眼宝宝,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恢复得不错。”他说,“明天可以试着下床走走。”
“哎好,谢谢方医生。”邹琪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要不是您……”
笑着笑着却又说不下去了,眼眶开始泛红。这几天,她连做梦都还记得当初拽着方童求救时的画面。旁人永远也无法体会,那种预感到生命即将终结时的无助与恐慌。
林锐站起来,对方童笑着点了点头。
邹琪吸了吸鼻子,忽然说:“方医生,有个事儿吧……就,就我想请您给孩子起个名儿。”
方童有些意外。
林锐在旁边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邹琪没理他,继续说:“我和她爸想了挺久,也没想出个满意的名字。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麻烦您帮她起个名儿吧,我觉得很有意义的。”
方童看了看她,再看了眼拼命嘬奶的小宝宝,他弯腰伸出根手指隔着婴儿手套和她握了个手,笑道,“名字,是孩子出生时得到父母的第一份祝福,我们的小可爱应该也很想要呢。这样吧,大名你们再讨论讨论,我给她起个小名……”
他顿了顿,站起身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让人心里亮堂堂的。真希望每个世界的太阳都能这样,让没能见面的妹妹也能看得见。
“叫早早吧。”他说。
“早早?”邹琪重复了一遍。
“嗯。早晨的早。”方童解释,“早早来到这个世界,平平安安的。以后的人生,也早早顺遂,早早如意。”
他没说出口的是,有些人只不过来得晚了点,就再也来不了了。
还是早早好。早点来,早点看见这世界,早点长大,早点幸福。
邹琪品了一下,立刻点头:“好听。早早。”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你以后就叫早早了,好不好?妈妈的小宝贝,妈妈的乖早早。”
小早早死死抓着妈妈的一根手指,闭着眼嘟着嘴用力啧啧,吃得喷香。谁也影响不了她干饭。
爸爸林锐在旁边站着,脸色瞬间缓和了,甚至有点感激地看了方童一眼,然后赔着笑给邹琪递了杯温水。
方童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
下午六点整,方童换下白大褂,掏出手机。
裴叙言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我能走了,男朋友几点下班?】
方童回:【刚换完衣服,正准备走。】
【大手:我在停车场等你。】
【小手:不是说好各走各的?也就多几分钟我就到家了。】
【大手:等不了。就想早点看见你。】
方童又压不住嘴角了,但低调的原则他还不想丢,【被同事看见怎么办?】
【大手:看见就看见,巴不得。反正早晚要知道。】
方童笑出了声。这人,昨天还小心翼翼的,今天就这么理直气壮了?被霸总夺舍上了身?
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
下到负二层,电梯门一开,一眼就看见那台玛莎停在几步远的过道上。
方童左右瞄了一眼,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裴叙言侧头看他,笑问:“怎么像做贼似的?”
方童低头系上安全带:“我那风头还不知道完全过了没,还是别让人看见吧。”
“看见怎么了?”裴叙言启动车子,“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方童噎了一下,转头看他。
裴叙言目视前方,脸色似乎有些严肃。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裴叙言瞬间破功,又笑,“逗你的。就想看你紧张我一下。”
“你!”方童实在没忍住,朝他胳膊拧了一把。随即转头看向窗外,缓缓勾起了嘴角。
小手拧人也一样的疼啊,裴叙言呲牙笑花了眼。
回到逸景庭,两人刚出电梯,就看见1313门口堆着一大堆快递。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箱子,撂了有半人高,把门口都堵到严严实实。
方童咂舌:“你这是……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多?”
“应该还是头一批,昨天下了不少单。人一到晚上就容易激情消费啊。”
尤其是刚刚陷入热恋的老男人。裴叙言心里自嘲,走过去打开门,弯腰往里搬,“我去做饭,你帮着把箱子拆了?”
“好。”方童应一声,看着那大堆东西,确实有点好奇。
先拆个头小点的。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一对情侣款的陶瓷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简笔画,一个画着小猫,一个画着小鱼。杯子把手上还系着同款的爱心小吊牌,一蓝一橙。
方童双手各举一个杯子,走到厨房在裴叙言眼前晃了晃,“你买的?这……有点太幼稚吧?咱俩加一块都六旬老人了。”
“别说六旬,就是八旬,这恋爱我也跟你谈定了。”裴叙言哼笑,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不喜欢?那退了吧。”
“别!”方童把杯子护回怀里,“留着喝水……也行。”
裴叙言笑着“嗯”一声,转头继续切菜。
方童抱着杯子回到客厅,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顺眼。
可谁是猫谁是鱼?他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裴叙言的日常穿搭,蓝白灰色系居多,那就把挂着蓝色吊牌的小猫给他,小鱼是自己的,并排摆好之后欣赏了两秒,继续拆。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一对手机壳。
透明的软壳,背面印着两只卡通小熊,一只棕色的,一只是白色的。棕色的是个侧影,白色的眯缝着眼开心的笑。分开时看不出来,放在一起并排的时候,会发现两只小熊其实是抱着的,棕色的那只正嘟嘴亲吻另一只。
方童拿着手机壳分开合拢,分开,再合拢。白色小熊得了好多亲亲,他嘴角的弧度也快要翘上天花板。
“小熊的手机壳有点好看,我先换上了啊?”
“行啊,把我的也换了。”裴叙言答。
好一会儿,给两部手机换了新衣,挨着放在茶几上,方童继续拆箱子。
第三个打开,是情侣睡衣。特别舒服的棉质布料,深灰和浅灰两个色调,胸口绣着同款的图案。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尾巴缠在一起。
然后是……毛茸茸的情侣拖鞋。
不儿,都快夏天了,这毛茸茸啥时候才能穿上?方童只能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美滋滋地收进了鞋柜里。
再然后……情侣浴巾,浴巾也是深浅灰的调子,边角绣着两个小字:“他的”和“他的”
国内应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同性情侣用品,多半是拆了两个套装凑出来的。方童看着那两条浴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裴大主任,你知不知道?”他冲着厨房喊,“恋爱脑是绝症,僵尸都不吃的。”
裴叙言握着菜刀走出来,“管它吃不吃,就说你喜不喜欢?”
啊~拿着菜刀的裴主任好可怕。
方童挥舞着浴巾投降:“喜欢。”
喜欢得要死。
第37章 上瘾
吃完饭,两人瘫在沙发上。
裴叙言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对情侣抱枕。一个猫猫头,一个狗狗头,两个抱枕靠在一起,多出来一条尾巴的部分可以扣住。
方童拿着那个猫形抱枕,手痒地捋着尾巴玩儿了会儿,放到旁边正准备靠着试试体感,小可爱却比他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扑向那条尾巴咬在嘴里。
新新的还没用过的抱枕,方童有些心疼,担心被挠坏了,可是轻轻扯了好几下,小可爱偏偏咬死了不撒嘴,一整个威武不能屈,大人小猫大眼瞪小眼僵在了那儿。
裴叙言被逗乐了,起身围魏救赵,拆了根猫条放在食盆里“嘬嘬”两声,小可爱闻着味儿奔了饭桌,方童终于救回了自己的抱枕,和那个狗狗头的扣上,并排靠在一起。
“周末有什么安排?”裴叙言问。
方童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了?”
“想请你看电影。”裴叙言说,“新上了一部,听说不错。”
男朋友约个电影,干嘛还说得这么正式?方童有点想笑。
“好啊。”他说,“周末哪天?”
裴叙言刚要回答,方童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他说,“周末我得去看外婆。”
裴叙言愣了一下。
“两周就去一次,周六下午。”方童解释,“上周忙着没去成。”
裴叙言轻“嗯”了一声,把他的手牵住就这样看着,没说话。
方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裴叙言还是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点,后来干脆把他手指抻开,一根根捋着玩儿。
方童有点纳闷,这是约会不成不高兴么?可照说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而且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也不像是在生气。
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是想见家长,在等自己开口?
可是,刚在一起还没两天……
方童被他看得没办法,“那……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裴叙言的眼睛弯了。
“可以吗?”
方童实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堂堂裴大主任,此刻雀跃地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可以。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外婆……脑子不太清楚了,可能会认错人。”
他确实有点担心,邱明英还没发病前见过裴昭华几次,万一把两兄弟认错了,多少有点子尴尬,更不愿意裴叙言心里不舒服。
“没关系。”裴叙言说。
“还可能会骂人。”
“没关系。”
“还可能把东西扔你脸上。”
裴叙言呆了一下,然后收敛了笑容。
“被扔过?”他问。
方童“嗯”了一声:“她讨厌我生父,有时候会把我错认成他。习惯了。”
裴叙言直起身,眼里泛起一点心疼。
然后就手一拽,把方童往怀里带了带,搂住。
“那这次我帮你挡着,让她扔我好了。”
方童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行。”他说,“那周六下午,一起去。”
裴叙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等方童答应完,裴叙言的嘴唇像是被引力牵引,又啄向了脸颊、鼻尖、唇角……啵啵啵啵个没完。
很轻的亲亲,猛虎细嗅蔷薇似的,没什么目的性,纯粹是太过喜欢而发自内心的亲昵。方童也很喜欢,但他痒点太低,被骚扰得低声抱怨:“上瘾啊?”
“嗯。”裴叙言开心得失去了形状,丝毫不要脸面了,双手用力,腿也缠上来,八爪鱼似的把人搂着,“特别上瘾,怎么亲都不够……”
啵啵~啵啵~
“……不够,那是你方法不对。”方童实在忍不了了,先把人推开一点点,摘掉眼镜往茶几上一丢,再伸手扣住裴叙言的后颈把他拉回来,直接深吻到唇上。
舌头刚探进去就被裴叙言一口叼住,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沉,不过几下,方童就被吮得脑子发热,身体发软,另一只手也不自觉攀上他的肩膀。
沙发很大,也很软,裴叙言的身体下压,把他整个笼在身下压着亲。
这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热,裴叙言的舌头卷着他的,不肯放过任何一寸未知地,上下左右地求索,方童甚至感觉像是被舔到了喉咙里,都快喘不过气了,呼吸乱得稀碎。但即使这样他也舍不得推开,只能从鼻子里发出点压抑的动静儿,像个被欺负狠了却又不愿求饶的小动物。
这声音落在裴叙言耳朵里,无疑火上浇油,右手不自觉探向方童的后腰,只想和他贴合得更紧些。
等方童意识到的时候,裴叙言的手已经探进衣服贴着皮肤,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慢慢往上揉,特别的烫人。这种触感太陌生又太刺激,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轻哼。
那只手顿了顿。
方童睁开眼,正对上裴叙言的目光。是他没见过的一种目光,里面烧着什么,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
他忽然有点心慌,心跳的太快,快到发疼。
但裴叙言没停,舌头没停,那只手也没停,继续往上揉。方童抓着裴叙言肩膀的手指收紧,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苏醒。脸上倒是不痒了,可这痒像是转移到了心里,抓不住挠不着又解不了,让他既想逃离又想靠得更近。
裴叙言的体温大概比常人高一些,方童感觉他的舌头烫人,呼吸烫人,手也烫人,还有……他忽然被抵住,脑子嗡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不知道自己是想推开还是想按住。
“嗷~”
贴脸的一声猫叫。
两人都愣了一下。
“喵嗷~”
又一声。
方童再次睁开眼,小可爱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就杵在巴掌远的地方目不转睛看着他俩。
它嘴里还叼着根猫条,包装袋就拖在沙发上,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一边咬一边看,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叙言将身体抬了抬,额头抵在方童肩膀上缓了缓呼吸,闷闷地笑了会儿。
然后再抬头在方童唇边嘬了一下,放开他,慢慢坐起来,伸手把小可爱捞过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大主任的语气有些幽怨。
小可爱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挣扎着跳出来走向方童,把猫条丢在他手边,示意他该给猫皇帝准备晚饭了。
方童躺在那儿,心跳还没彻底平复,衣服下摆卷起来,露出一小截窄腰。身上的热源一离开,腰上顿时凉飕飕的。他快手拉好,抓着猫条坐起来想下地,可是……没能下地。只好微夹着腿,垂眼不敢看身边人。
躁动的余韵还在身体四处来回窜。方童就这样坐着,脑子里似乎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最终归为一个念头……
原来,我不是性冷淡啊。
想到这儿,小腹似乎还残留着触感,他微微撩起眼皮瞄了旁边一眼,裴叙言姿态僵硬地半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挺严肃,好半天也没说话。
倒是小可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干脆伸出带钩的小舌头舔他手背。
方童被痒得低笑了一声,“知道了,这就来。”用手指头点了点猫猫头,从裴叙言膝盖下抽回纠缠的腿,起身抱着它去找食盆。
他这一走,裴叙言终于缓过劲儿了,他刚一直在思考某些问题,也切身体会到某些课程的学习已到了迫在眉睫。靠本能当然也可以,但他实在想给爱人一个完美的体验。最好的。比以前的都好。
等方童喂完猫回来,两人窝在沙发上听了会流行乐,依然亲亲我我搂搂抱抱,但却有志一同地没有再深入,就这样黏糊到不得不睡的时候,方童才起身回了自己那边。
第二天一早,裴叙言的消息照例比闹钟先到。
【大手:早安,饭在桌上。】
【大手:今天有事,不一定能陪你吃晚饭,自己乖乖吃。[嘟嘴亲亲.gif]】
方童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嘴角已经翘起来。
【小手:好。你去忙。】
裴叙言秒回:【醒了?】
【小手:嗯。】
【大手:昨晚睡得好吗?】
一提昨晚,方童回想起那张沙发,回想起梦里朦朦胧胧的欢喜,脸又开始发热了。
他打字:【还行。】
【大手:还行是多行?】
【小手:……最行。好了吧?】
【好。去吃早饭吧。[小狗傻乐.jpg]】
扯了一通毫无意义的废话,方童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电话另一头,裴叙言划着页面把两人对话再品了品,唇角带笑地关掉放在一旁,点开导航,转动方向盘。
……
下午四点,裴叙言从某私人会所出来,径直开车回了裴家别墅。
推门进屋的时候,吴曼凝正坐在沙发上刷短剧,刷到自己两眼泪汪汪的,看见大儿子,很有些意外。
“叙言?怎么今天有时间回来?”
裴叙言在她旁边坐下,“妈,钱晓那件事,我大概弄清楚了。”
“查清楚了?”
“嗯。”裴叙言说,“孩子不是昭华的。”
吴曼凝愣了几秒,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女人不靠谱!”
她擦了擦眼角,又抬头看裴叙言。
“你怎么查到的?”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思考要如何措辞。
“……年初的时候,我在濠江给一位阮先生做飞刀,”他说,“在他家的赌场,碰巧遇见钱晓她哥被追债,听他说话像是知道内情的,所以……请那位阮先生帮了个忙。”
吴曼凝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裴叙言点点头。
当时的情形直到现在也历历在目,那个叫钱益的赌棍欠债太多,被人抓住狂揍的时候大放厥词,说大明星裴昭华是他妹夫,两人已经有了孩子好几个月了,即将结婚,然后嘲讽裴家掌舵人过世后,老婆连带两个儿子都不是经商的料,把偌大的集团托付给了职业经理人,最后大言不惭等两家正式结了亲,他这个大舅子就可以借关系入主裴家企业,到时候想用多少资金都不在话下云云。
回到米国的第二天,他准备好了辞呈决定回国定居。
“但那时候没有确切证据。”裴叙言继续说,“这次回来托人查了查,拿到了录音。”
他没说太多。吴曼凝也没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叙言,”她轻声说,“你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裴叙言垂下眼没说话。
吴曼凝叹了口气。
“行,妈不问了。”她说,“这事你处理吧。昭华那边,你告诉他了吗?”
“发了录音。”裴叙言说,“剩下的他自己看着办。”
吴曼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妈,我先回去了。”裴叙言站起身说,“晚上还有事。”
吴曼凝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叙言。”
裴叙言回头。
“你……和童童要是定了,就带回家啊,妈请他吃饭。”吴曼凝说。
裴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打开大门,正遇上几个工人搬着箱子到了大门口。张涛手里拿着个清单在指挥,一抬头看见裴叙言,愣了一下。
“裴……裴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
“这是……”
“裴哥以前和方医生合住的那个公寓退租了,”张涛解释,“东西都搬回这边来。”
裴叙言扫了一眼那些箱子。大大小小的,贴着标签,写着“书房”“卧室”之类的字。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露出一本手账。酒红色的封面,烫银的大字:“致昭华——过往光影,皆为星辰”
他不经意地多看了一眼。
大脑说没关系,小脑却不允许,手指自动伸出随意翻了翻。
哦,是男朋友送的。
第38章 周末
方童下班回到逸景庭的时候,裴叙言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他推门进去,香味飘满整个客厅,小可爱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冲他喵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
“回来了?”裴叙言从厨房探出头:“正好,准备吃饭。”
方童换了鞋,先去阳台看了一眼风铃花,花开得正好,嫩白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站着欣赏了几眼,转身去洗手。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酸辣土豆丝、酸汤肥牛、醋溜白菜、泡椒鸡杂,还有一大碗番茄鸡蛋汤。
方童坐下拿起筷子,闻了闻香味。
好几样他爱的辣口,光是看着就觉得胃口大开。
“尝尝?”裴叙言给他夹了一筷子肥牛。
方童低头开吃。酸汤的味儿很正,酸得开胃,鸡杂也辣得够劲,他猛猛点头:“好呲!”
裴叙言笑着看他没答话。
方童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的,但酸比辣更重一点。他嚼了嚼,咽下去。
裴叙言还是看着他。
方童抬头问:“怎么了?一直盯着我,吃饭啊……”
“没什么。”裴叙言勾了勾嘴角,提起筷子开吃。
一顿饭吃得挺安静,方童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碗里的饭也扒干净,收尾时他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菜好像有点酸。”
裴叙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太一样。
“你不爱吃酸的?”裴叙言问。
方童想了想:“还行吧,”顿了顿,又说:“但你做的肯定都好吃,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裴叙言嘴角那点弧度,向上弯了一下。
方童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想问又觉得这话题有点太过无聊,倒像是自己在找茬。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刚打开水龙头,裴叙言走了过来,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
“用不用帮忙?”
“不用,就这么几个碗。”方童头也没回,“你坐着去。”
裴叙言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他。
水流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里打滑,方童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即使没回头,他也知道裴叙言还在身后杵着。
“老站那儿干嘛,站一天手术台了不累啊?”
“你不也站一天了?陪着你么,有苦同当。”裴叙言说。
看看这嘴,是抹了多少蜜啊,方童心里甜滋儿的,继续洗。
洗完最后一个碗,他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转身,裴叙言还在那儿,眼睛弯着。
“笑什么?”方童问。害他也忍不住想笑。
“就是想笑。”裴叙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搽手巾,搭在架子上,“你这样子……太好看了。”
“哪样?”
“背对着我洗碗的样子。”尤其一把线条优美的窄腰,被系带紧紧圈着……裴叙言眼神暗沉,嘴上调侃:“好贤惠。”
能有一九零胸肌男妈妈系着围裙做饭贤惠?方童轻轻推了他一把,“没你贤惠。”
裴叙言又笑,伸手揽住他的腰,直接来了个熊抱。
“等会找部片子来看?”
“好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科幻……传记……喜剧也行……”
“我还以为你喜欢看爱情片……恋爱脑标配么……”
两人抱在一起脑门怼着脑门嘟囔,谁也没舍得撒手,干脆同手同脚一个进一个退一块儿往客厅挪,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裴叙言一顿,变搂为牵,支着长腿长手抄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医院。”他说完松开手,接起来,“喂?”
方童听不见对面说了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今晚这部片子大概率是看不成的了。休息时间打到科主任手机上的电话,多半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转身走向玄关。
“嗯……好……严重吗?……我知道了,行,马上到。”
裴叙言挂了电话,大步走向方童:“急诊脑外伤,情况不太好,得去一趟。”
方童点点头,递上车钥匙:“快去吧,路上小心。”
裴叙言迅速换好鞋,接过钥匙伸手拉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知道要多久,你先睡,别等我。”
方童“嗯”了一声。
裴叙言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方童走回沙发坐下,盯着没开机的电视看了几秒。小可爱从阳台跑过来跳上沙发,蹲在他旁边。
他伸手摸了摸猫猫头,“就剩咱俩了。”
小可爱哼唧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去开始满屋跑。方童懒得管它,打开手机随便刷了刷。
忽然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传来。他转头一看,小可爱不知道从哪儿叼来一个空塑料袋,一边嚼一边拖着满客厅乱转,欢实得不得了。
“别咬!”方童站起来追,“乖,放下!”
小白猫跑得更欢了,估计以为方童在和它玩游戏,塑料袋在地上哗哗响。方童追了两圈,终于把它堵在墙角,从它嘴里把塑料袋抢下来。
小可爱不满地喵一声,窜到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方童没理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是个黑色的超市袋子,里面好像还有张小票。
说真的,他真没想看的。但小票从袋子里已经滑出来一半,上面的字露出几个……
“**XXL”“12只装”“10/盒”
好怪,再看一眼。
确实是超市的小票,也确实是他想象的那个东西。数量……稍有点夸张。
这人什么时候买的……买这么多干嘛?
方童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喜欢必然伴随着生理性的欲望,他对裴叙言一样也有。可难免又牵扯着想到些不该想的事。
想起很多年前,和裴昭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图亲密一点的时候,不到一分钟,几乎都还没怎么碰到,裴昭华就一把推开他,开始挠,手臂上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红疹子,密密麻麻的,看着挺吓人。想起自己当年又心疼又尴尬又自责的心情。
他赶紧把小票塞回塑料袋里,扔进垃圾箱,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但脑子却没法停。
有一半血缘的两兄弟,裴叙言应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感觉?
会比昨晚更那个吗?
裴叙言会……那个吗?
万一他不会呢?自己要不要先学一下……
方童坐在沙发上,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想得自己脑袋冒烟。
最后他叹了口气,仰躺在沙发上。
“想这么多干嘛。”他自言自语,“人都去医院了。”
小可爱又跑他身边求撸,垂着头看他。
方童伸手勾了勾它的尾巴。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可爱喵了一声。不知道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两脚兽听懂没有-
第二天周六,下午两点,云湖疗养院。
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方童转头看向裴叙言:“就这儿。”
裴叙言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方童接过一些,看他两只手还是拎着费劲,有点无奈;“不用带这么多啊。”
“见长辈么,应该的。”裴叙言笑答。
方童被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半个不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拎着东西往里走,穿过花园和活动室,走到后面那排单间的平房,推门进去。
屋里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床上。邱明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布娃娃,一针一线地缝着。
“外婆。”方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来了。”
邱明英扭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然后移开。
“哦。”她嘀咕一声,继续缝。
虽然习惯了,但每次都认不得,方童心里还是有点空,微叹口气,回头向裴叙言示意。
裴叙言走过来,把营养品放在桌上,“外婆好。”
邱明英再次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神在裴叙言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就亮了。
“小裴医生!”她丢开布娃娃朝他伸出手,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你怎么来了?”
方童愣住了。小裴医生?
他转头看向裴叙言,一脸茫然。
裴叙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握住她的手,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外婆,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邱明英回握住他的手不放,“你上次来给我量血压,说我血压控制得很好,记得按时吃药,我都记得。”
方童听得云里雾里的,裴叙言来过?怎么可能,他怎么不知道?更何况,他们也不认识啊。
他看着裴叙言,裴叙言不动声色地冲他摇了摇头。
哦,懂了。
大概率又认错了人,认成了疗养院某位姓裴的医生。
邱明英开始冲着裴叙言絮絮叨叨说起来,尽是些琐碎的事,什么饭好不好吃,觉睡不睡得着,护士有没有按时发药。裴叙言就坐在那儿,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回应几句。
方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略有些恍惚。
邱明英病发这几年来,能认得的人越来越少,记忆也越来越混乱,很多时候连朝夕相处的护工杨姐都不认识。能让她这么高兴的人,那就更少。
裴叙言是第一个。
他正想着,邱明英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个盒子。
“小裴医生,你等着,我给你拿牛奶。”她打开盒子,拿出两袋,“你喝,你喝。”
裴叙言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邱明英又拿出一袋,拆开包装插吸管。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插了半天插不进去。她眉头皱起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用力。
“外婆,”方童伸手想接过,“我帮你插。”
邱明英压根没理他,继续用力,连插带撕的,忽然“砰”一声,包装袋破开,牛奶飚出来溅了裴叙言一身。
“哎呀!”邱明英吓住了,看着裴叙言湿哒哒的衣服手足无措。
方童赶紧拿纸巾递给裴叙言。裴叙言接过低头擦拭,嘴上安抚;“没事没事,外婆,擦擦就好了。”
但邱明英已经急了。她的脸涨红起来,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童心里一紧,这是要发脾气的征兆。他赶紧上前轻轻搂住邱明英的肩膀,“外婆,没事的,你看他还在笑呢,一点都不生气。”
邱明英依言看了看,裴叙言果然还在笑,一边擦衣服一边冲她点头。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双手攥住自己的衣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没事。”裴叙言站起来,把擦过的纸巾捏在手里,“公用洗手间有烘手机,我去吹一下马上就干了,一会儿回来。”
他冲方童点点头,转身出门径直右转。
方童继续安慰自家外婆,“你看,他真的没生气。”
邱明英憋着嘴,还是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我真就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上次也是,要不是小裴医生,京城这么大又人生地不熟的,我老太婆连医院的门都不知道往哪儿开,怎么办你妈你爸的后事儿?你又高烧烧得稀里糊涂的……”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大段话,方童不知道外婆又扯哪儿去了,甚至那个“你”字,他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他。
他虽然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晚,但身体状况还是挺不错的,这辈子没犯过什么大毛病,要说高烧,也只有林菀和白砚安出事那天,淋了场大雨又情绪过度激动,事后烧到快四十度晕了差不多两天。等彻底清醒的时候,远在老家的邱明英已经赶到京城,把父母的后事都处理完了。
方童不愿邱明英再想起这些不愉快的往事,把话题扯开:“啊对,那是得多谢谢小裴医生,但他不爱喝牛奶,我们带了苹果,他爱吃这个,外婆等会你帮他洗一个吧。”
“他爱吃苹果?”邱明英立刻当了真,“那好啊,菀菀,等会儿你帮妈给他削一个。”
得,又被认成了林菀。
方童拍拍她背,笑着答应。
邱明英开始和女儿话家常:“哎呀菀菀,这小裴医生可太讨我喜欢了,你说咱家童童咋不是个女娃呢?这是要是个女娃,那我非得把小裴医生张罗成孙女婿不可……”
方童“……”
孙女婿够不着,孙婿大概是跑不了的。他心想还好裴叙言出去了,要不然……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
裴叙言当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刚把衣服烘干走出洗手间,就听见有人冲他喊:“大少爷?”
转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护工手里捧着套干净的床单,一脸诧异问,“您怎么在这儿啊?”
“杨姐。”裴叙言招呼一声,笑道:“什么大少爷小少爷的,让人听见笑话,还搁旧社会呢……”
“哎呀瞧我,那不是听表姐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杨姐也笑了。她稍一琢磨,问:“您这是……来看邱奶奶?”
“嗯。来看看我外婆。”裴叙言笑出一口白牙。
第39章 互撕
车子驶出云湖疗养院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宽敞的四车道上。
方童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半天没说一句话。
“怎么了?”裴叙言问。
“……没什么。”方童回过神,“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他顿了顿,又说:“外婆刚确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裴叙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些。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认出我。”方童缓缓道来,“后来记性就越来越差,有时候忘了关煤气,有时候出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那会儿正好在规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照顾不过来,我甚至想过干脆单位也别要了,换份自由时间多点的工作好照顾她,结果被她骂到狗血淋头,还威胁我要一个人回老家去。”
他想起那些日子。凌晨两三点下夜班,早上六七点又要去医院替人换班,好挤出一点白天的时间考察疗养院。在那之前,他从没想过找疗养院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排了很长时间的队,等来的依然是一句没床位,再等等吧。
“来来去去看了十几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不就是环境不行。有家便宜的,在郊区,我去看了一眼,回来两天睡不着觉。那味道,那环境……”他摇了摇头,“我外婆一辈子爱干净,不能送到那种地方。”
裴叙言听着,没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云湖突然就有了床位。”方童说,“还是单人间,采光最好的那种。护工也特别靠谱,杨姐心细脾气好,对老人特有耐心。”
方童嘴角弯了弯:“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好。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脑子一直回转着刚才在房门口看见的那一幕。
裴叙言烘衣服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味儿来,邱明英的单人房有独立的卫生间,他来云湖不知多少次了,还从来没去过公共洗手间,更不知道公共洗手间里还有烘手机这种东西,裴叙言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出门看看裴叙言找见没有,裴叙言正好从洗手间出来,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就看见杨姐从旁边走过去,和这人说了几句话。杨姐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笑起来,最后还拍了拍裴叙言的胳膊,明显很熟络的样子。
“刚杨姐跟你说什么呢?笑那么开心。你俩认识啊?”他问。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
“没什么。”他说,“就是让她改个称呼。”
方童转头看着他。
“什么称呼?”
“她跟她表姐学了点封建糟粕,叫什么大少爷,怪难为情的。”裴叙言说,“她表姐……你也认识。就是郑阿姨。”
方童愣了一下。
“在你家工作的那个保姆郑阿姨?”
裴叙言点点头。
方童不说话了。
他想起杨姐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热情。想起她总是说方医生你放心,你外婆我一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想起她从不抱怨,从来不催费用不抬价,逢年过节还给外婆包饺子吃。
“裴叙言。”他开口。
“嗯?”
“是你吧。疗养院和护工,都是你帮我找的。”他语气笃定。
虽然这事儿太出乎方童的意料,但他只想了一秒就排除了裴昭华。如果是那个渣男干的,不可能会看他在交困中挣扎那么久,也不可能做了好事不拿出来炫耀。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方童盯着裴叙言的侧脸。
裴叙言没奈何地笑了笑,“是。”
方童顿时内心云涌。
找疗养院的事他之所以没去求裴昭华,是因为那会儿裴家也有大麻烦,裴怀民刚查出胰腺癌就已经到了晚期,偌大的企业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忙活,裴叙言专程从国外赶回来,两兄弟还是忙得前头不搭后脚。
更何况那时候他和裴叙言根本不熟,寥寥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甚至以为对方一直讨厌他……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阳光时不时洒进来,将方童眼底的积雨云蒸腾掉,不至于顷刻间就漫出来。
“裴叙言,”他似乎有点不敢看他,重新看向窗外,低声问,“你……喜欢我多久了?”
这个问题方童从来没问过。在一起之后,他们聊过许多话题,聊现在聊未来,但唯独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却从没问出口。
因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细节不断跳出来,让他有了些预感,他害怕预感是真的,那个答案太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裴叙言轻轻笑了笑,“嗯,挺久了。”
方童立着耳朵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忽然伸手过来,握了握方童放在膝盖上的手。
“今天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他极自然的说,“我妈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想让你过去吃顿饭。”
话题切得有点快,方童还没从刚才的问题里回过神来。
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很暖,暖得他不想抽开。既然对方不想细说,那他也就不会再继续追问。
“吴阿姨……”他顿了顿,回头看他,“没意见?”
话没说透,但所指两人都懂。裴叙言笑了一下,“她巴不得。”接着又捏了捏他的手,“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方童没词儿了。
吴曼凝每次见到他时都笑眯眯的,问长问短,给他夹菜,给他盛汤,生怕他吃不饱。她是真的对他很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行。那就去呗。”
裴叙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不怕?”
方童放松了身体,整个靠向椅背。
“有什么好怕的。”他说,“又不会吃了我。”
大半个钟头后,裴家别墅。
车子刚停稳,方童就看见吴曼凝搁门前花园站着。她穿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刚剪的鲜花,脸上带着笑。
方童下了车,走过去。
“吴阿姨。”
吴曼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说,“是不是工作太累?叙言也不知道多照顾照顾你。”
“没有没有,”方童赶紧说,“他天天给我做饭,我都胖了。”
吴曼凝不信,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看他的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她说,“快进屋歇会。”
方童等着裴叙言锁好车,一起跟着她往里走。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泡好的茶。
“坐坐坐,”吴曼凝把他按在沙发上,“饿不饿?饭还得等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垫垫。”
方童看着那满满一茶几的点心,有点无奈。
“吴阿姨,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客气不客气,”吴曼凝在他旁边坐下,“你多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把阿姨忘了呢。”
方童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就是……”
“我知道,”吴曼凝拍拍他的手,“工作忙嘛。叙言跟我提过,说你天天加班,累得不行。偶尔还会头疼。”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常来。反正离得近,让叙言带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诶好,谢谢阿姨。”
方童嘴里应着,朝男朋友撇了一眼,略嫌弃他的大嘴巴子,跟长辈嘛就该报喜不报忧,有的没的说那么多干嘛?
他转回头冲着吴曼凝笑了笑,心里那点忐忑顿时散了。
她还是那个吴曼凝。一点都没变。
裴叙言在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你别吓着他。”
“我哪有吓他,”吴曼凝瞪他一眼,“我是关心他。”
方童赶紧站队,怼他:“别胡说啊,阿姨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吴曼凝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听听,听听,还是童童会说话。”
裴叙言看了方童一眼,眼里尽是笑意。
方童没理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的。真甜。
同一时间,钱家别墅。
客厅里的气氛跟裴家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昭华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马蓓坐在他旁边,一脸的不屑都懒得藏。张涛缩着肩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喘。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裴昭华的律师,正翻着一沓文件。
钱晓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穿着件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大得很突出了,但脸上的妆一点没少,眼线画得又细又长。
“裴昭华,”她开口,声音略有些尖锐刺耳,“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抄家啊?”
裴昭华冷笑一声。
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你先听听这个。”点开录音。
钱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惊慌和讨好:
“我说我说……那孩子……是我一个哥们的……他们俩搞到一起了……我妹说,反正裴家有钱,不如……”
钱晓的脸色变了变,又迅速镇定下来。
“哪儿弄来的破录音?都说的什么啊?”
“你哥的声音听不出来么?”裴昭华盯着她,从牙缝儿里往外挤着词儿,“当真以为能糊弄我?你也七个来月了,那小鬼马上就要出生,你以为还能瞒多久?”
钱晓愣住。
她当然知道她哥是什么货色。烂赌鬼一个,胆小又见钱眼开。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把亲妹妹卖了。明明当初考虑谁接盘的时候,是钱益先提的裴家,说裴家两兄弟没一个能经商的,能把利益最大化。
“钱晓,你他妈把我当傻子耍?”裴昭华确实气疯了,尤其这事儿他一直没办法,居然还是裴叙言给他发的录音。
钱晓定了定神,干脆懒得再装。
“我哥那蠢货,”她说,“我就知道他早晚得出事。”
裴昭华盯着她。“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钱晓往沙发上一靠,抚了抚肚子,“这录音里说的,是我哥和我商量怎么骗你。可我骗你什么了?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去做亲子鉴定了吗?你做了吗?”
裴昭华被噎住。
他没做。因为钱晓一直拒绝去做。
钱晓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
“没做是吧?”她说,“那这录音算什么?算我哥酒后胡言?算他被人逼着乱说话?裴昭华,你拿这种东西来威胁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马蓓在旁边开口了:“钱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孩子是不是昭华的,你心里清楚,我们心里也清楚。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事儿收场。我们的要求是你发个声明,就说之前都是误会,孩子不是昭华的。道歉后再官宣和平分手。”
钱晓转头看着她。
“收场?马蓓,你是经纪人,你应该比我懂。现在收场?晚了。”
她转眼看着裴昭华。
“你当初是怎么官宣的?十年风雨,感谢有你。这话是你们自己说的吧?现在让我发声明说孩子不是你的,那我成什么了?骗子?捞女?裴昭华,你自己立的人设,你自己扛。”
裴昭华的脸色都青了。
“你想怎么样?”
钱晓歪着头看他,“我想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该拿的拿,该得的得。你要是非逼我,那行啊,咱俩一起死。大不了一尸两命!”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
“你的事,我知道的可不少。方童,还有别的那些阿猫阿狗,你真以为瞒挺好的是吧?”
裴昭华的呼吸重了。
“你威胁我?”
“昂,对。”钱晓笑了,“但是裴昭华,那也是你先来威胁我的。你带律师,带录音,带这么多人闯进我家。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裴昭华的律师抬起头,看着马蓓。马蓓皱着眉点了根烟,没说话。
张涛又往后躲了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
裴昭华盯着钱晓,眼里的怒火快烧起来。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能跟她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行。那你说说看,我听着。”
钱晓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简单啊。”她说,“要演就继续演呗。该秀恩爱秀恩爱,该上节目上节目。等孩子生下来,过个一年半载,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平分手。”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想怎么说都行。性格不合,聚少离多,随便你。但这一年半载里,排面不能掉,该给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裴昭华咬着牙。
“要是我不答应呢?”
钱晓笑了。
“那你就等着吧。”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你那点破事被人扒干净。等着你辛辛苦苦立的人设彻底崩塌。等着你从顶流变成过街老鼠。”
她本想弯腰,但肚子着实不方便,只能凑近些压低声音开嘲讽:
“裴昭华,你就是个空有皮囊的蠢货,玩不过我的。”
裴昭华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行。你真行。”
钱晓笑得花枝招展,“这才对嘛。”
律师开始起草协议。马蓓站在窗边,皱着眉抽烟。张涛小心翼翼地递文件。
钱晓坐回了沙发,笑眯眯地喝着补品。
协议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昭华走出钱家别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马蓓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回去好好休息,”她说,“明天还有通告。”
裴昭华没吭声。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慢慢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方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然后想起钱晓。想起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
当时是眼瞎么,怎么被这疯子缠上了?也太特么倒霉了点……
“姐,”他开口,气还是不太顺,“真没办法收拾她吗?”
马蓓翻了个白眼。
“骑虎难下懂不懂?你如果下定决心现在就退圈,那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不拦你。”
裴昭华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回家。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第40章 夜归
裴家别墅餐厅里,方童看着满桌的家乡菜,有点坐不住了,“阿姨,这也太多了……”
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明明熟的不能再熟的关系,这场面闹的,倒像是新媳妇上门。
“不多不多,”吴曼凝还在往桌上添菜,“都是你爱吃的,粉蒸肉,泡椒牛蛙,油渣炒红菜薹……快尝尝。”
裴叙言一整个喜闻乐见,弯着眼睛不吭声,自顾自地帮大家盛汤盛饭,端菜的郑阿姨见状打趣一句:“方医生,这粉蒸肉可是太太亲手做的,甜辣口,保管你爱吃。”
谢谢已经说过多次,再谢就有点生分了,方童只能笑着点点头,抄起筷子,决定今晚用暴风吸入来演绎赞美。
饭菜可口,气氛融洽,一顿的山吃海喝完毕,方童肚子鼓的,差点要扶墙走。
吴曼凝换了切好的果盘在桌上,看见他偷摸揉肚子的模样,笑眯眯开口,“童童,陪阿姨出去走走,消消食儿?”
方童微愣一下,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叉了两块苹果,一块直接塞吴曼凝嘴里,另一块递给方童,笑,“哎呦,你们娘俩还有什么悄悄话不成?遛娃不带我啊?”
吴曼凝把嘴里的苹果嚼吧嚼吧,唾道:“你个一米九的大竹竿子,一步当我三步,懒得理你,自个儿遛自个儿去吧。”
方童忍不住笑,叉了块芒果喂给竹竿子堵他的嘴,再把自己手里的苹果吃掉,站起身跟着吴曼凝往外走。
裴家别墅后面有个花园,蛮大的,收拾得很精致。一条鹅卵石小路弯弯曲曲穿过草坪,两旁种着些各式各样的花草。
吴曼凝走得很慢,方童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人并肩。
“童童,”吴曼凝开口,“阿姨啊,其实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方童“嗯”一声,等着。
“你跟叙言在一起的事,”吴曼凝坦承,“我一开始确实有点不习惯。”
方童脚步顿了顿。
吴曼凝继续说:“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你知道的,你跟昭华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这个当妈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她叹了口气。
“但很快我也想通了。叙言那孩子,三十多了,从来没提过对谁动过心,我第一次见他那样,说起你的时候,根本就是个恋爱中的大男孩么。”
她转过头看向方童,“更何况,我也信你,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知道的,你是个好孩子。尤其怀民走后这几年,他们两兄弟在国外的在国外,忙着拍戏的也是整天不回家,也就你了,逢年过节总还记得我这儿,礼物祝福从没落过,阿姨记得你这份孝心。”
方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
“听我说完。”吴曼凝拍怕他的肩膀,“主要吧,想跟你说说叙言。”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
“我嫁给怀民的时候,叙言才不到两岁。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没熬过来。”
方童第一次知道这事儿,心里顿时有些酸,又有点细密的疼。说不出的疼。
见惯了裴叙言内核稳定的温和样子,倒忘了他也是个幼年丧母的小可怜。他专注看向吴曼凝,亲近里难免带上了点感激。
“我头回见他,他坐在婴儿车里,小小一个漂亮极了,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不哭不闹的。我伸手抱他,他就往我怀里靠,小脑袋贴在我胸口,身子软软的肉乎乎的,奶声奶气地管我叫妈妈。”
吴曼凝笑了:“搁你们现在的说法,这么乖巧的孩子就是来报恩的。”
被她这样一说,方童发觉自己也好想看看裴叙言小时候,到底能可爱成啥样。
“阿姨,您那儿有叙言的照片吧?回头能不能给我看看?”他问。
“当然有,给你两张都没问题。别提多好看了。”吴曼凝笑着答应。
笑了会儿,她又继续说,“我那时候想,这小可怜也太招人疼了,既然叫了我妈妈,那他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从嫁人开始就没打算生小孩的,跟怀民也商量过。一来我爱美,怕疼又怕死,二来我那会儿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玩都玩不过来,哪里能当妈啊?结果婚后三年……意外怀上了。”
“我那会儿特别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压根不想要,怀民也劝不住我,结果是叙言跟我说,妈妈,我想要个弟弟,想和他一起玩。”
吴曼凝这人情感特充沛特容易跟人共情,说着说着眼睛就有点红。
“就是他这句话,让我下定决心生下来。”
方童安静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裴叙言温和的笑,想起他那专爱照顾人的性子,原来他从小就是这样,妥妥的灵珠吧这是……
“等昭华出生了,叙言带他的时间比我都多,可惜啊……时间要是能停在那会儿该多好。”她又开始叹气,“昭华那孩子,是我没教好,从小被他爸宠着,又被叙言惯着,越长大性子越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哥都不亲了……哎。”
她看向方童,“童童,阿姨对不住你啊。”
方童赶紧摇头,“阿姨,那是他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
吴曼凝微微张了张嘴,鼓了半天的勇气最终还是泄了,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握住他的手,叹道:“……叙言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以后常来,别跟阿姨生分了。”
方童点点头:“好。”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去,月亮出来了,微光洒在草坪上,晚风生香,周围安安静静的。
方童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真的过去了。
回到客厅,裴叙言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他转过身,和方童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医院的事?”吴曼凝问。
“嗯。”裴叙言走过,“有个会诊。”
吴曼凝看看他,又看看方童,笑了。
“行,不留你们,回去吧。路上慢点。”
方童心里松了口气,裴叙言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走吧。”
两人出了门上车,车子驶出别墅的时候,方童在倒后镜里看了一眼,吴曼凝还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吴阿姨……”他顿了顿,“真的挺好的。”
裴叙言笑了笑,“是,而且也确实喜欢你,大不了,以后跑勤快点,多陪陪咱妈。”
方童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嗯,好。”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另一辆车从对面驶过来,擦肩而过。
天已经黑尽了,车灯又晃眼,方童没注意,裴叙言也没注意。那其实是裴昭华的保姆车。
裴昭华坐在后座上板着个脸,脑子里还想着钱晓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憋屈,张涛在前面开车,偶尔扫到后座上老板的脸色,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小路时,裴昭华忽然看见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牌号有点眼熟。
“那是不是我哥的车?”他问。
张涛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
裴昭华有点纳闷,裴叙言周末回家惯常是要留宿的,第二天早上陪他妈吃过早饭才会走,这么晚了,怎么走人了?
倒也没想太多,车子停下他往家里走,推开门,客厅里只有吴曼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刷剧。
“妈。”他喊了一声。
吴曼凝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昭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的航班。”裴昭华走过去,靠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刚才大哥回来了?”
吴曼凝点点头,“嗯,他刚走。带朋友回来吃饭。”
裴昭华“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嘴里嘀咕:“哪个朋友还能带回家吃饭啊……刘朗吗?我都还没吃,看看有什么……”
厨房灯亮着,他打开冰箱翻了翻,又看了看灶台上的剩菜。动作忽然顿住。
粉蒸肉。泡椒牛蛙。
尤其粉蒸肉,能看见零星的辣椒皮,居然是辣的。
他妈不吃辣,他哥也不怎么吃,他自己更不吃,上火,对皮肤不好。
那这些菜是专门给谁做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他走回客厅,“你还没答我,我哥带哪个朋友回来吃饭啊?”
吴曼凝眼皮跳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叙言带了同事回来吃饭,怎么了?”
“同事?”裴昭华拉着脸看她,“哪个同事?该不是姓方吧?”
吴曼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不认识。神外新来的。”
裴昭华没动,还是直勾勾盯着她。
他不信。
可他又希望他妈说的是真的。
“行了。”吴曼凝放下杯子,“不是还没吃饭么?厨房有粥热一下就能喝,早点吃完早点休息吧。”
裴昭华站了几秒,食欲全无,最后还是转身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曼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另一边回到逸景庭的两人,将车子停进地库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方童靠在壁上,忍不住揉肚子。
“累了?”裴叙言问。
“没。”方童说,“……就是吃得有点多。”
裴叙言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方童瞄了一眼监控,又盯向对方的大手……好兄弟之间揉揉肚子也是很正常的吧?
“回去再帮你揉,这会儿只是借你靠一会儿。”裴叙言说。
方童“哦”了一声,那就靠着。
电梯到了13楼,方童正要开门,裴叙言忽然从身后靠过来。
一只手撑在门上,把他圈在中间。
方童心跳漏了一拍。
“干嘛?”
裴叙言没说话,只是低头在他耳边蹭了蹭。呼吸洒在耳廓上,痒痒的。
方童缩了缩脖子。
“别闹……”
“没闹。”裴叙言的声音有点低,“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方童没动。
裴叙言的手从门上滑下来,落在他腰侧,轻轻揽着。不紧,就那么搭着,像怕他跑掉。
“方童。”
“嗯?”
“去我那儿吧,帮你揉肚子。”裴叙言顿了顿,更想提供点额外服务:“今晚……别走了。”
方童心跳得砰砰的。立刻想起昨晚那张小票,想起“XXL”,想起裴叙言不知道藏哪儿的一堆东西。
裴叙言没催。就那样揽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小可爱隔着门喵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他们的味道。
方童的心跳得太快,手心都开始出汗。
但他没有躲开。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裴叙言。”
“嗯?”
“我……有点紧张。你到底会不会……那个啊?”方童嘟嘟囔囔说完,又后悔得想吞掉舌头,这话说的,似乎不太礼貌。
“紧张什么?不用紧张。”裴叙言看着他,声音很软,目光很硬:“至于我会不会……你试试。”
方童刚想说道歉的话。可话没出口,手机响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暗忖不会吧??又这么巧?
方童低头,这次是他的手机,医院的。
他接起来。“喂?”
“方医生。”那边是值班护士的声音,明显有点急,“急诊有个剖宫产,产妇大出血,值班医生在另一台手术上走不开!您能来一下吗?”
黄灯停,绿灯行。方童脑子里念头瞬间清空,“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裴叙言。无需言语,裴叙言已重新掏出了车钥匙,转身一步,按了电梯下行键。“我送你。”
“不用。”方童从他手里接过钥匙,顺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早点睡,别等我。”
话音落地电梯到达,半秒也没浪费,方童跨步进了电梯。“走了。”
裴叙言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很快就到了负一。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摇头笑了笑。
转身回家。
推开门,小可爱果然蹲在玄关,仰着头看他,但只看着,悄不吭声。
裴叙言弯腰把它抱起来。
“嗯,你爸又走了。”
小可爱扭头,斜斜撇了他一眼。
裴叙言抱着它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满满一抽屉,全是还没拆封的盒子。好几种牌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
他杵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小可爱又扭头盯了他一眼,看上去莫名有些嫌弃。
裴叙言顿了顿,忽然把它举高高,略微观察了一下,“诶,你知道你现在,是做绝育手术的最佳年龄吧?”
“喵~”
“不疼,有麻醉,就嘎个蛋蛋完事儿……能预防疾病……”
“喵~嗷嗷!!!”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