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手术
这话说出口,方童自己都楞了一下。语气怎么这么软?
裴叙言也有些意外,眼里倦意淡了点,看着方童:“你还没吃晚饭,我……”
“我随便弄点就行,”方童赶紧说,“你别管了。”
裴叙言还想说什么,方童脑子一抽,话已经出了口:“我那儿还有饺子,你不是爱吃鸡蛋馅么,我煮了给你送过去,你就别折腾了。”
说完他自己先尴尬了,刚想好要说拒绝的,现在算怎么回事儿?
裴叙言安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好。麻烦你了。”
木已成舟。两人下车,上楼。
方童回到自己那边,放下拉杆箱换了鞋,去开冰箱,找出那袋韭菜鸡蛋馅的。水烧开,饺子下锅,他看着翻腾的白胖饺子,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平复下来。
左思右想还是算了,就当还人情。人开这么远车来接,累成这样。拒绝的话,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饺子煮好,方童捞出来分成两盘,又调了点醋,端着给裴叙言的那盘走到对门,输入密码。
门开了,客厅只亮了盏落地灯,光线有点昏暗,橄榄绿夹克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裴叙言?”方童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端着盘子往里走,这才看见裴叙言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人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挺沉。
方童转身走向餐厅,桌面摊着几份厚厚的医学文献,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草图,像是脑结构的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复杂的线条和箭头,有的地方还写着细小的注解。
这些草图都是随手画的,有些线条画了又改,方童虽然不是神外的,但也看得出来应该是在反复推敲什么手术路径。
他心里动了一下。裴叙言这几天大概在琢磨什么重要的手术,所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闲着……倒是挤出好几个钟头来接他。
方童放轻了手脚,小心挪开那些资料和草图,将盘子放下,又转身去厨房拿了另外一个盘子回来仔细扣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沙发边看了会儿,又将扶手上那张薄毯扯开给人搭上,裴叙言依然睡得很沉,没醒。方童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这边,方童坐下来吃他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饺子。味道还是很好,只是他稍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房产中介的对话框,中午看的几套房源信息还在屏幕上。他翻了翻,选了一套看着挺干净的一室一厅,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这套明天下午下班后能看么?”
对方回复很快,“可以的方先生,我明天下午六点半在那等您。”
方童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
饺子吃完了,看房也约了,他心里好像踏实了点。
第二天早上如常上班。产科门诊还是老样子,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快中午的时候,方童去职工食堂的路上,刚出产科大楼,就看见范文博拽着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嘴里骂骂咧咧。
被拽的他也认识,居然是张宾。方童拳头立刻硬了,快步追上去,“文博,怎么回事?”
范文博一看是他,火气更旺了,指着张宾:“这孙子!跑来堵裴主任,劝了半天劝不走,那我只能用拽的了。”
张宾看见方童,大约觉得有些丢脸,扯着自己衣领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神色难看:“你给我松手!还是个医生呢,动手动脚的成什么样子?我就是找裴主任再确认一下技术参数,上次他明明说我们新产品方向是对的……”
“对个屁!”范文博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凶了,“张宾,你自己把接口改了型号,跟国内医院现有设备不匹配,那是你自己决策失误,跟裴主任有半毛钱关系?哦,亏了几百万就想赖人头上,随便扯个人来找补?”
方童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和裴叙言聊天后满面发光走回座位的张宾……
“你胡说……”张宾涨红着脸,正待发飙,范文博却忽然松了手,沉声道:“算我求你行不?干什么也别在今天。裴主任等会儿有个大手术,绝对不能对他有半点情绪影响,患者是……是陈教授。”
“谁?”方童一脸惊异。张宾也愣了愣。
范文博肩膀都垮塌下来,抓了把头发,重重喘了口气,“我导师陈启……脑癌晚期。”
张宾眼神闪烁,顿时没了气势。毕竟他也是陈启的学生,万一手术要因为他出了问题,那公司才真是干不下去了。他默了几秒,再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还透着些狼狈。
方童这会儿没工夫欣赏,看向范文博:“怎么之前都不知道的,师母呢?”
范文博:“我也昨天才知道啊。他……哎……师母比我还晚,早上确定手术时间了才知道。等会你有空也来吧,是示例手术,我是二助得进手术室,你帮我看着点师母。”
“行。”
方童应了声,想起裴叙言餐桌上的草图和文献。原来是为了陈老师的手术,而且还是开放式的,这得多大压力啊。他没再多问,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范文博说:“你快去吃饭吧,我先回去准备了。”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老同学的背影,掏出手机点开裴叙言的对话框,早上七点那人发了张空盘子的照片过来,还道了早安,他没回,这会儿指尖蠢蠢欲动,很想回点加油打气的话,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了。
下午两点来钟,方童处理完手头的事,看了眼时间,跟南主任打了个招呼,去了1号手术室的观察室。
1号是整个三院面积最大、设备最新最全的手术室,联带的观察室位于走廊尽头,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室内。
方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本院的,也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外院来观摩的同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很安静,甚至有点压抑。
他在人群后找了个位置站定,透过玻璃窗,能清晰看见手术室内的情况。无影灯很亮,照在手术台上,患者已经被完全覆盖,根本看不出面容和形状,但方童一想到铺巾下面就是才见过面的恩师……就忍不住的心肝颤,也替裴叙言捏了把汗。
几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身影围在手术台边,正在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
方童一眼就认出了主刀位的裴叙言。即使他穿着宽松的手术服,带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观察室有人低声说了句:“开始了。”
大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手术区域的实时画面。肿瘤的位置被清晰标记出来,紧贴着脑干,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神经和血管。
方童的心脏随着画面紧了紧,这么要害的位置,稍有不慎就是大问题。
所幸裴叙言的手真的很稳,器械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分离,止血,一点点剥离……每个动作都精准而果断。
方童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见过这双手熟稔烹饪时的样子,见过它们自如驾驭方向的样子,甚至亲身感受过被这双大手托举时的安稳。但现在这种站在手术台前,拼尽全力挽救生命时的舞动,又是另一种样子。
应该说,这才是它们最引人瞩目的高光时刻。
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自主改良的颞下经小脑幕入路结合远外侧?”
方童回过神,看向大屏幕,画面显示,裴叙言选择了一条非常规的手术路径,绝不是教科书上能教出来的入路,明显更迂回、更复杂。
“太冒险了吧,”一位年纪颇大的医生接话,“这个角度术野就太小了,操作难度太大。”
“但如果成功,对脑干和周围神经的骚扰能降到最低……预后应该不错。”又有人说。
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方童不确定谁的话更对,但他能看懂屏幕上那条新路径的意义,是裴叙言在草图上反复修改过的,它正在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重要结构,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裴叙言没有停顿,手依然很稳,屏幕上的画面缓慢推进,沿着那条险峻的路径,一点点接近肿瘤的核心。
时间过得很慢,方童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相信裴叙言,选择新入路肯定是对患者有收益,但陈启年纪太大了,绕路以及新术式花费的更多的时间,意味着失控风险也将大大增加。
他看向手术室里的裴叙言,身形纹丝不动,只有双手和手臂在精细地操作。那种绝对的专注和镇定,透过玻璃窗传过来,有种让人瞬间心安的力量。
“二助,换人。”裴叙言忽然开口,冷静得丝毫没有情绪。
立刻有另一位医生上前,背对背交换了范文博的位置。范文博退到一边,摘下口罩,脸色有点白,也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捏捏拳头控制住了手抖。
方童看着老同学退到墙边的背影,其实很理解,他和陈启是亲师徒,这种心理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反过来再想想裴叙言,他能做到今天这位置,靠的也不仅仅是天赋和努力,还有这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保持绝对冷静和控制的能力。
不知不觉,这人身上的光芒似乎又更盛了几分。
手术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察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方童抽身来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师母坐在角落里,由两个女学生陪着。红肿着眼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方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蹲下身在师母双手上用力握了握,然后坐到对面无声地陪着等。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观察室内忽然传出低呼:“成了……我天,真牛掰……”“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好顺利啊……”
方童立刻起身窜了进去,大屏幕上,最后一点肿瘤组织被完整剥离,放进了标本盘。监护仪上,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
他微松了口气,看向手术室内。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收尾工作,裴叙言放下器械,缓缓直起身,隔着玻璃窗寻到了方童的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的视线交汇,方童的心彻底落定了。裴叙言这气定神闲又不经意的一点头,甚至给了他一种不是很好描述的惊艳感。
大约像是……你曾经以为那不过是遥远的一瞥星光,却原来,是从身边静默升起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太阳。
如此耀眼。
第22章 成功
观察室热闹了好一阵。
方童站在一脸菜色的范文博身边,拍拍他肩膀安抚。搁这么多同行面前被人从手术中赶下来,换成是他怕也是抬不起头的。
几个医生围住准备出门的裴叙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刚才那个创新术式。裴叙言站在中间,偶尔点头应一两句,姿态谦逊。
方童于人群外围看着他,这人刚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额发还湿着,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但应付起这些场面来依然游刃有余。他看着裴叙言朝着两位老专家微微躬身,礼貌推开人群走向陈教授夫人。
师母站在观察室门口,眼睛还是红的。裴叙言在她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师母连连点头,握住了他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裴叙言耐心听她说着,从兜里取出包纸巾递给她。
等师母情绪平复些,被两个女生扶走了,裴叙言这才转身朝这边走来。
范文博老鼠见猫似的,“我……我去ICU盯着老师。”头也不回地溜掉了。
方童站在原地没动,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裴叙言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清楚说话又不会太显压迫的距离。
他摘下手术帽和口罩,整张脸露出来,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压痕,是被手术帽压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明显带着手术成功的喜悦和轻松,就这样看着方童,没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方童张了张嘴,想说恭喜,毕竟创新了一种新术式,这是大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这可是一台关乎恩师生死的手术,说恭喜稍显轻浮。
那说辛苦了?好像又太客套,怪怪的。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把自己代入陈启学生的立场,很认真地看着裴叙言说:“谢谢。”
裴叙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对着别人那种温和有礼的浅笑,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从心底漾出的笑。
“我也是老师的学生啊,”他压低些音量,“……小师弟。”
方童:“……”
他也不知怎的,被最后三个字叫得措手不及,耳朵唰一下就红掉了。
就在他努力想词儿的当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方童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掏了出来。是房产中介打来的。
“喂?”
“方先生,您到哪儿了?我在丽源居大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方童这才想起约好了六点半看房,他看了眼时间,都快七点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医院有点事儿耽搁了,我马上过来。”他赶紧道歉,挂了电话。
抬头看向裴叙言,对方也正看着他,笑意淡了些,眼里有些了然。
“我……有点事,先走了。”方童有些尴尬地说。
“嗯,去吧。”裴叙言点点头,没多问。
方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观察室。走廊很长,他步伐飞快,直到拐过弯才觉得脸上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
看房的过程并不顺利。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面第二分钟就改口叫了哥,说话又甜又热情,一套接着一套,话术和卖保险的大约是一个师傅教的。
丽源居这里是方童看中的那套“干净的一室一厅”。照片拍得挺好,纯白的墙面,阳光充足的样子。可实际一进门,和照片完全两模两样。
户型倒确实是一室一厅,但一楼,又朝北,这会儿近七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采光,屋里黑黢黢的,开了灯也不怎么管用。所谓的白墙早已泛黄,墙角有渗水发霉的痕迹,墙皮都翘起来了。中介小伙还在吹嘘“通风好,交通便利”,方童已经不想看了。
“这跟照片也差太多了吧?”他说。
中介讪讪地笑:“照片……稍微有点滤镜嘛。其实挺划算的,月租才三千八……”
方童摇摇头。他虽然不是多挑剔的人,但也不想住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
中介见他脸色不好,赶紧游说:“那要不咱们去看看另外一套?离着不远,肯定比这个好,楼层高些采光就好了很多,七楼……”
方童原想拒绝,但看中介之前等了他那么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答应了。
第二套确实比第一套好。屋子朝南,墙面也挺干净,家具虽然旧但能凑合用,户型也方正,厨房卫生间都独立。
中介的察言观色已是顶级火候,立刻报数:“四千五,这地段,这采光,绝对值!”
价格也确实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方童的月薪到手能有一万八,现在已是无债一身轻,除了给外婆疗养院的费用,其他基本没什么花销,成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有无数消毒后的白大褂可以替换,他连衣服都不用怎么买,住好点也理所当然。
他点点头,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街道挺安静,离三院也不算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可最大的问题这是旧小区,七楼,它没有电梯。
“嗐,哥你这么年轻,爬这几层楼还不是随随便便,都省了去健身房,就当锻炼了。”中介巧舌如簧。
方童没说话,平时倒是无所谓,可他想想自己下了大夜班,或是连着几台手术后的惨样,累得眼都睁不开,腿也站麻了,还得拖着快散架的身体一步步往上挪……
光是想想,就有点绝望。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再看看吧。”
中介小伙明显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只能再三说有新房源通知您。为着这份不容易,方童走到楼下小卖部买饮料时,给这小哥也捎了瓶快乐水,祝他马上开单及时可乐。
回到逸景庭时,天已经黑透了。
方童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再看看屋里时尚简约的装修,宽敞明亮的空间,舒适的沙发和床,甚至床上用品的颜色都是那么的合心意……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这大概就是由奢入俭难吧。在裴叙言这儿住了十来天,再回头看那些老旧房子,就会觉得哪哪的都不顺眼。
可是这房子再好,也不是他的。他早晚得搬出去。
方童叹了口气,去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无聊地刷了阵手机,脑子里一会儿是裴叙言叫他小师弟时含笑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套需要爬七层楼的旧房子。
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熬了多久,直困到眼皮彻底耷拉下来,才慢慢睡沉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童一直没和裴叙言碰上面。哪怕两人住着隔壁,还在同一个地点上班,真有心想避开的时候,其实也挺容易的。
但这人也并不是就消失了,存在感依然很强。
睁开眼时问早安的短信已经到了,还附带着早餐挂在他门把上的照片。
装早餐的保温袋取回来,打开,一小窝温热的粥,还有几碟小菜。今天的粥是海鲜粥,大虾和蟹腿能鲜掉眉毛,小菜是酱萝卜和凉拌海带,清爽又开胃。
方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期待这顿早饭,期待打开盲盒,得知裴叙言每天会做些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烦躁,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洗好碗筷出门上班。
连着快一周了,都是这样。裴叙言做的早餐也每天不重样,都是些容易消化、又对方童胃口的东西。
方童略一琢磨就明白了。这是在给他留空间吧。不再步步紧逼,而是保持着一个舒服的距离,却又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我还在。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啊……
这天是方童的小夜班,彻底忙完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换下白大褂,肚子一阵叽里咕噜,就想去东门老陈的面摊炫碗热干面。
方童走出东门,远远就看见老陈的面摊还亮着灯,热气腾腾的。
他走过去刚要开口,就看见面摊的小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薄针织衫和长裤,坐姿很放松,正在和老陈说着什么。老陈一边煮面一边笑,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
方童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叙言。
对方似乎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来。看见是方童,裴叙言笑了笑:“这么巧。”
老陈也看见方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方医生,下夜班了?来来来,快坐,还是老规矩?”
方童点点头,走过去在裴叙言身边坐下。桌子很小,两人离得很近,能嗅到彼此身上一模一样的消毒水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老陈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芝麻酱香浓,辣椒油辣而不燥,面条也十分筋道。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的引擎声,还有老陈收拾锅碗的声响。
吃完面,方童抢先付了钱,裴叙言没和他争,两人一起站起了身。
“一起走回去?当消食了。”裴叙言问。
“嗯。”方童应了一声。
从东门回逸景庭,稍微绕了点,估计得走上十七八分钟。这个时间点,小道上除了他俩几乎没别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时不时的揉在一起。晚春的风轻轻吹着,带来清新的草木香。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步调意外地特别合拍。其实是裴叙言有意放慢了步伐,旁边这个人明显的心不在焉,大概脑子一直在转个不停,暂时顾不上脚下。
方童确实在走神,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关于裴叙言,关于自己,关于那些似有似无的感情和乱七八糟的关系。他觉得,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
两人经过一个路口拐进僻静的步行道,左右都是绿化带,稀疏的路灯漏下几缕昏黄,周遭瞬间沉进暗里。
他忽然停住了。
第23章 租客
方童后知后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路灯的光从侧面洒下来,在裴叙言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表情很平静,眼神和春风一样柔和,似乎要开口说话。
方童心口一颤,该不是要正式表白吧……不行。
“裴叙言,我有话想跟你说。”他急道。
裴叙言看着他,没答话,微微点了点头。
“能不能……别再送早餐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也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我现在暂时不想谈恋爱。刚结束一段感情长跑,很多东西我还没理清楚,而且,你又是裴昭华大哥,这个……这个关系让我觉得有点负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方童把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看着裴叙言的反应。
裴叙言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等方童说完,他才笑了笑,“早饭不合胃口么?”?!
重点是这个么?
方童噎了一下,但实在没脸说假话,目光游移到左手边的灌木丛上:“怎么会,你的厨艺快赶上医术了吧……很好吃。”
“那就好。”裴叙言往侧前走了一步,正正挡在方童深情凝望的灌木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路灯的光恰巧映进他眼睛里,很亮,“我懂,但你也说了只是暂时。其他的都随你,你想怎么拒绝都行,我追我的。”
方童被他强行挤进了视线,一时有些愣怔。这么赖皮的话,是从那个温和有礼的裴叙言嘴里说出来的么?
这一愣神,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呆萌,甚至可爱得过分。
裴叙言唇角笑意扩大了些,压根不像是刚被人拒绝了,微微塌腰让眼神得以平视着说:“嗯,你总不能剥夺我追求的权利吧?看在……早餐好吃的份上。”
方童被看得又想躲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有权利剥夺别人的权利么?当然没有啊。
可他之前设想过很多,关于说出拒绝后裴叙言的反应,温和的、绅士的、甚至人设崩塌立马翻脸的。唯独没想到这种……有点厚脸皮,但又不过分,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语气友好而平和。
如果在这种语境下继续较真,也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尤其……对方并不讨人厌。
灌木丛里忽然窜出只白猫,绿油油的眼睛,丝毫不怕人,把停在路中间的一对两脚兽左右各看了眼,“喵呜”一声,甩甩尾巴骄矜地走掉了。
方童的视线还黏在小猫消失的方向,裴叙言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语气更轻松了点:“你不是要租房子么,找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的太快,方童脑子有点跟不上,但不用再纠结感情问题,他又松了口气。转回头盯着裴叙言针织衫的纽扣,老老实实的答:“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还在找。”
“逸景庭现在住的这套呢?”裴叙言问,“觉得怎么样?”
方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当然很好。但……毕竟是你的房子,我总不能一直借住,不合适。”
“那就租给你。给你打个友情折扣,两千。”裴叙言说得很干脆。
方童终于忍不住将视线上移,对着壕无人性的房东瞪大了眼:“多少?两千?”
市价起码得七千以上,这哪是友情折扣,分明是别有目的,给敲了个粉碎性骨折。
“我说多少就多少,要不然……你再去附近找找试试?”
方童不吭声了。裴叙言这话说的像是调侃,其实很有点明知故问的混不吝,知道他看不上那些房子,知道附近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
逆反的野劲儿在心里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方童最终臣服于想睡个好觉的现实,垂下眼低声说:“……那就谢谢你了。”
“不客气,小师弟。”裴叙言的眼睛弯了弯。
又是这个称呼。
方童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热,狠狠挠了几下。
商量好了这事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奇怪的,气氛却并不尴尬。
回到逸景庭,两人在电梯口分开,裴叙言说“早点休息”,方童点点头,打开自己的房门。
洗漱完躺在床上,方童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你随便拒绝,我追我的。”
这话说得……真是。方童忍不住笑了下。
没想到裴大主任居然还有这么耍赖的一面。
他知道暂时争不过这位,可也别怪他效法。说他的两千去吧,自己做自己的。他会按照市价,将剩下的五千都存起来,等以后搬走的时候一次性打过去。总不能亏了对方。
想好了,方童心里踏实了许多。忽然起身打开拉杆箱,将全家福拿了出来。
用纸巾将相框仔细擦过一遍,放在床头柜上挪了好几个位置,最后选了个最心仪的方位架好了。方童在心里和家人道个晚安,裹上被子,安稳地闭上了眼。
再一睁眼,早安的消息和早餐如常抵达,昨夜的谈话仿佛只是拒绝了个寂寞,什么也没改变。哦,也不对,好歹现在这房子租下来了,多多少少能称呼为家了。
方童心情大好地起了床,心情大好地洗漱、吃掉投喂的早餐,出门上班。
三院还是那个三院,可今早方童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太对劲。
走在走廊里,总有人偷偷看他,路过护士站,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他走过来就赶紧散开。
疑问不过持续了半小时,刚查完房准备喝口水,就收到了范文博给他发的链接。方童点开,标题赫然写着:“裴昭华十年恋人另有其人?疑为同性,旧照曝光!”
内容是某营销号发布的爆料人投稿,并称瓜主为方某,读书时的年级、专业以及现在就职的单位都清晰标注了出来,下面还配了两张图。
一张是很多年前,还在二传读戏剧的裴昭华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走进首医时的照片,脸上带着笑。另一张是首医的宿舍里,一个男生将那束玫瑰小心地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只露出小半张带笑的侧脸……这是还没带眼镜的方童,在十八岁生日的当天。
后一张照片的角度,明显是从宿舍里某个位置偷拍的。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裴昭华的粉丝在骂:“造谣死全家!哥哥不可能喜欢男人!”有路人吃瓜:“这帅哥学医的?暴殄天物啊,侧脸这么帅。”也有对家粉在带节奏:“深扒裴昭华南桐身份的蛛丝马迹……”
范文博紧跟着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很冲;“我靠!肯定是张宾那孙子干的!你们宿舍还能有别人这么阴么?他妈的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太特么恶毒了,三院产科不就你一个姓方的,这跟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没事,别担心。”
方童给范文博回了一条,把手机放回兜里。
说实在的,被曝光性向他根本无所谓,别说早已公开出柜,就是唯一的亲人也已经不会纠结这个了,其他人的看法和意见他也压根没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内耗。
唯一可虑的,大概就是会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
回到科室,方童再次有感于八卦传播速度之快,简直快过流感。那几位资深主治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一个平时还算熟的规培医小心翼翼地问:“方老师,您……还好吧?”
方童扯了扯嘴角:“没事。”
但怎么可能完全没事。下午门诊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患者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有个年轻孕妇的丈夫一直盯着他看,眼神里尽是好奇和某种……鄙夷。
手机还在震,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是是本地的座机号,方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入耳就是一顿骂:“不要脸的同性恋,离我们昭华哥哥远点!”
方童直接挂断拉黑,可下一个电话又来了。
又过了两钟头,方童刚回到逸景庭,事情有些失控了。
不知道谁把市三院的官网链接贴到了热搜帖子下面,裴昭华的狂热粉开始组团冲击官网。留言板被刷屏,带着他的大名,全是辱骂和诅咒:
“产科医生方童勾引艺人,医德何在?”
“这种人也配当医生?建议开除!”
……
官网的留言功能很快被关闭,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
方童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话,止不住胸中一口戾气。
他不过就是谈了一场恋爱,一场持续了十年柏拉图、最后被青青草原盖顶的恋爱。现在分手了,还要被拉出来鞭尸,被不认识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就因为对方是个大明星?
方童把手机扣住,闭上眼,房间内很安静,似乎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能和这个混乱的世界暂时隔绝。
但这场闹剧接下来的转折远比他能想象的还要离奇。
就在三院官网留言区关闭不久,一条声明又上了热搜,裴昭华工作室发公告了。
内容不长,措辞严谨:
“关于今日网络流传的照片,系多年前裴昭华先生代兄长裴叙言先生向其友人方先生赠送生日礼物时所摄。裴叙言先生与方先生为多年好友,因其当时不在京城,故委托弟弟代为转达心意。裴昭华先生与方先生仅为普通朋友关系。请勿过度解读,以免对当事人造成困扰。”
代大哥送花?哪个脑残想出来的解围方式?
这说法明显是想把裴昭华南桐帽子摘干净,把他和裴叙言莫名其妙绑在一起,方童眉毛打了结,心里的那把火更旺了。
这事儿跟裴叙言有半毛钱关系么?凭什么把无辜的人拉进来顶缸?
这份声明一发,裴叙言官网上的工作照也被贴了出来,穿着白大褂,温和儒雅,眉眼和裴昭华有几分像,但整个五官更立体深邃。
评论区的风向立刻变了,说什么的都有:
“代兄长送花?这剧情……”
“我靠我搜到了,裴叙言,医学双博士,从霍普金斯归国天才,市三院神经外科主任!”
“艾玛,这大哥也太帅了吧?”
“双博士?三甲科室主任?这智商得甩九漏鱼弟弟几条街啊!纯路人,杠我你对。”
“所以该不会之前是姓方的自爆料,蹭哥哥热度吧?滚出来给哥哥道歉!”
“救命,谁懂啊,我突然磕到了!双医生制服Play!”
“啊误会医生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我们童言无忌吧!”
“嘻嘻,童言无忌?这CP名儿不错……”
……
杂七杂八的言论太多,方童盯着其中那条说他蹭热度要求道歉的,忍不住冷哼一声。
方童点开自己那个几乎长草的认证V博,账号是大学时开的,后来就没怎么用过,粉丝都才刚过百,基本都是以前的同学。
上传好裴昭华第一份手写情书的照片,然后开始编辑文字。
第24章 声明
半个钟头之前,裴昭华工作室内,张涛盯着电脑屏幕上刚编辑好的声明,手搭在鼠标上迟迟没敢按下去。他回头看向沙发,裴昭华正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裴哥,真这么发?裴主任那边……至少等电话打通?”
“等什么等?他一上手术台说不定十几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裴昭华放下手,眼皮都没掀,语气满是不耐,“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计较过这种小事?再说了……”
嘴上说着再说,裴昭华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只心里嘀咕,保不齐裴叙言还巴不得能和方童捆绑上呢。呵,只希望大哥他不要想得太美,权宜之计而已,方童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对别人产生好感。
说不定,还会因为嫌麻烦而反感。
就是不知道两人在一个地方上班,接触的机会到底多不多,想到这儿,他的脸色不由又绿了绿。
马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眼:“那方童那边呢?毕竟把他和裴医生扯到一起,是不是该问问他的意见?”
“问他?”裴昭华哼笑了一声,“姐,你和他打交道少,不了解他。那人最怕麻烦,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工作,现在网上那群疯子快把他单位官网冲了,他怕是吓得够呛,巴不得赶紧和我撇清干系,我们这声明是在帮他降温,该谢我才对。”
他拿起茶几上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小口,语气笃定:“发吧。赶紧把这破事了结。回头等童童气消了,我再好好跟他解释。”
马蓓看着裴昭华那张写满“尽在掌握”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在这圈子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艺人,最后往往栽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但她和裴昭华毕竟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不到万不得已,她也并不想反驳对方无端伤了感情。
“行,那就发。”她最终点点头,对张涛示意。
张涛瞄了裴昭华一眼,点击发送。
代兄送花的声明迅速同步到各大平台。没过一会儿,马蓓的手机震了一下,公关部发来了实时舆情监测链接,她点开,快速浏览着评论区,风向确实在变,裴昭华账号下的骂声也立刻缓了些。
她稍微松口气,起身走到阳台,继续拨打裴叙言和方童的电话。
方童的一直忙音,裴叙言的倒接通得很快。
“裴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马蓓放低了姿态,“刚刚替昭华发了个声明……”
她简明扼要说了情况,连声抱歉说是迫不得已,也等不及征求所有人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马蓓难得心里惴惴的。
“马小姐,这件事,你该说抱歉的人不是我。你们编故事把我放进去,是不是该问问故事里另一位主角的意见?我不相信方童会同意这个方案。”
“我们有拨方医生的电话,一直没能接通……”
“没接通就能肆意涂抹他的人生了?”裴叙言打断她,“或者你们觉得没必要?毕竟他只是个医生,还是个老实人,为求自保,随手放弃了也无所谓,对吧?”
马蓓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
“裴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们什么意思,”裴叙言沉声道,“你最好能尽全力获得他的原谅。”
电话直接挂断了。
马蓓靠在阳台栏杆上望向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心一点点沉下去。裴叙言的话,隐隐戳中了她最不安的地方。她迅速拨通另一个号码发出指令,然后快步走回办公室。裴昭华正看着手机,眉头舒展了一些。
“我给裴主任打过电话了。”马蓓说。
“怎么?”裴昭华头也不抬,“我哥那脾气,肯定说不出个不字。”
马蓓没理这问题,“就算他好说话,方童呢?你俩谈得早,连个保密协议都没有,你能保证他不会乱说话?之前你让我叫人找他住的地方,已经找到了,我刚打了电话,让他们把方童请过来好好谈谈。”
“……什么人?”
“就俩特型演员,五大三粗的,吓唬吓唬人还行。”
裴昭华笑了一声,问马蓓要过手机:“我来打,我跟他说。”
他拨了方童的号码,开了免提。
挂过一两个,电话又响了七八声,终于通了。
“童童。”裴昭华身体后仰,胳膊靠向扶手,“热搜看见了吧?那声明是帮你解围的,你得承我的情。至于是谁爆的料,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脱不了你那几个舍友。”
方童没说话。
裴昭华继续说:“另外呢,光有声明还不够。咱俩这么多年……我当然是信你的,但可惜无法预料的情况太多,还是签个保密协议吧,对大家都好。”
“我还有什么可保密的?你们不是都已经帮我编排好了吗?”
裴昭华一听方童这冷嘲的语气,手指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一旁马蓓和张涛都盯着他,他又怕方童一言不合挂掉电话害他没面子,各种负面情绪一混杂,怒气就直冲了天灵盖:
“我劝你想清楚再答!方童,做手术的医生……手要是伤了那就彻底完了吧?立刻过来把协议签了,补偿金少不了你的。不然……可以看看你家门口,看我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闷闷的,但清晰可辩。再过了一会儿,方童的声音传来,果然平静了许多:“可以。但我还在忙,十一点过后才有时间。你先把你的协议发我邮箱。”
裴昭华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果然吧,随便威胁利诱一下,这不就能听懂人话了?之前还是好脸给的太多,居然还敢和他动手。
“行啊。十一点工作室见。别耍花样。”
挂掉电话,他看了马蓓一眼,“以前那些协议的模版发一份给他吧。他不是清高不爱钱么?赔偿金砍半……呵。”顿了顿,他又道:“我说什么来着?我哥就一圣父病,方童呢最怕麻烦,吓唬几句再给点钱就老实了。你让那俩人就在门口等着,回头把人送过来再说。”
马蓓皱了皱眉,拿回手机照做。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方童和律师赵晚亭几乎同时到达裴昭华工作室。身后还有两位像是押镖似的肌肉大汉。
这俩人脸长得凶,可方童和赵晚亭走在前面,谁也没回头搭理一眼。
方童是惯常的卫衣牛仔裤,怎么方便舒适怎么穿,可他比例实在太好,披个破口袋也像是麻豆,电梯上行时,旁边的女生默认他是个艺人,不停地拿余光瞥他。赵大律师则穿了身香家的西装套裙,手里拎着真皮公文包,配上利落的短发,妥妥的都市丽人干练范儿,气场捏得挺足。
张涛候在前台,见了方童,讪讪地点头打个招呼,迅速把他和赵晚亭引进了会议室,裴昭华和马蓓已经等在那里。
方童随意扫过一眼,他的前男友坐在主位,一身绒面的高定,脸上带着素颜妆,闲适地翘着二郎腿。看见他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赵大律师先声夺人:“私自查找别人的住址是侵犯了隐私权,上门威胁会构成刑事犯罪的你们不知道么?”
马蓓和赵晚亭认识,略尴尬地起身,“嗐,怎么能叫威胁呢,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坏人,俩演员帮帮忙而已,他们对方医生也很客气的。诶赵律,快坐,快请坐。”
方童旁若无人地坐下,转头和赵晚亭对视一眼。赵晚亭接到眼风了然地笑笑,坐进他旁边的椅子。裴昭华的目光绕着这位气场逼人的女律师打了几个转,又回头瞅向方童。
气氛稍有点剑拔弩张,没人再客气寒暄。赵晚亭取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马蓓。
“这是修改后的协议草案。”赵晚亭开口道,“由单方面的保密条款,改为双方互负保密义务。补偿金需要再翻两翻。”
裴昭华脸色一沉,看向方童:“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没什么好保密的么?”
方童微哂:“有没有和要不要保密是两码事。权责应该对等。”
赵晚亭更直接:“裴先生,如果你方无法接受,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或者,你再把你两位演员同伴请出来,捆住我们手脚?”
裴昭华嘬了嘬牙花子,狠话和狠人都只是吓唬人的,他哪敢动真格的?马蓓见他气得够呛,下意识伸手在他后颈处捏了捏。
裴昭华把那口气吞下去,半天只憋出一句贬低:“那补偿金呢?方童,果然你就是个爱钱的。”
方童从对桌两人身上收回视线,没答。倒是赵晚亭笑了笑,看向马蓓:“马小姐,咱俩以前见过。明人不说暗话吧,我在京圈律师这行当还是有几分人脉的,你前年和白小姐签的那份协议给了人多少,您二位心里有数。没道理这么欺负人对吧?实在不想给,那可以回头再慢慢谈,我们不急。”
说实话,即使翻了两翻,对裴昭华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一两天就能挣回来的事儿,他压根不在乎,无非憋着口气而已。但人既然已经来了,未免夜长梦多,这协议今天是非签不可。他按捺着脾气看向马蓓,用眼神示意。
马蓓翻看着协议心里也纳闷,她完全想不到方童哪儿来的能量,仓促之间又大半夜的,能把金牌赵大律请出来捯饬标的这么小的案子。她余光再扫过对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变得有些机械。双方逐条核对条款,修改措辞。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童始终很安静。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一点刚过,最后一份协议打印完毕。
裴昭华拿起笔,在签名处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用力。签完后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扔,抱臂靠在椅背上,看着方童。
方童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晰,一如他平时写病历。
“好了。”他把协议推回去,“补偿金三天内到账。”
“放心。”裴昭华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签字笔刷刷两下,推到方童面前,“早就准备好了。拿着花吧,要是不够还可以再来找我。”
方童看了一眼支票上的七位数字,接过来放进内袋。
裴昭华看着他收钱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明显带着得意,还有一种果不出我所料的满足感。
“方童,”他往后靠了靠,重新翘起了二郎腿,“你说你这人,早这么听话多好。人也有,钱也有,等这事儿了结了,我还会和你去米国结婚。”
方童像是没听见,和赵晚亭站起身转头就走。
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裴昭华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你别不以为然,我等你回来找我的那天。”
方童脚步顿了顿,终究败给想要欣赏那幅嘴脸的好奇欲,转过身,正眼看向裴昭华。
那张曾经让他心动过的脸,曾经记得的那些热烈的瞬间,此刻在这男人身上再也看不到一星半点。脸do过了,热烈也融化了,唯有精致的空洞和渐渐外溢的阴戾。
他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华快要维持不住高傲的面孔。
然后方童什么也没说,很轻地笑了笑,直接朝他竖了根中指。
不等对方反应,方童再度转身向外走。
走廊里灯光通明,大厅工位上空荡荡的。裴昭华这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方童还曾来过几次,这几年他工作忙几乎就不再踏足,当然,即使员工都在,他也不怕被人看。
脚步很轻快,刚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张涛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裴、裴哥……热搜……”
“热搜怎么了?”裴昭华没好气地问,“不是已经撤了?”
“不是……”张涛的声音开始走样,“是新的,方医生发的……”
裴昭华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张涛的手机。
屏幕上,空降热搜第一的词条赫然写着:#裴昭华南桐实锤#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V博。
九宫格的配图是九封浅蓝色信纸的完整版照片。十年前的字迹,十年前的情话。第一张的最后一行清晰可见:“童童,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永远爱你的昭华”
配文就一个字。
【凸】
没有其他解释,就一个只可意会的字眼和那么几张图。
转发量已经破十万,评论炸了。
“卧槽实锤了!!!”
“说好的代兄送花呢?居然还代兄写情书?”
“这字迹跟裴昭华签名一模一样好吗。”
“所以裴昭华工作室的声明是在撒谎?”
“何止撒谎,还有大肚子的嫂子是怎么回事?”
……
裴昭华的脸色瞬间惨白,然后迅速涨红。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桌上,猛地朝门口冲去。
方童和赵晚亭刚走到走廊拐角。裴昭华就已经冲出来,伸手就要抓方童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方童猛地回身看他。右手举着手机。
裴昭华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最终没敢落下去。
“你——”他的声音都在抖,“你他妈耍我?!违反协议要赔偿十倍违约金,方童,你是不是想赔到死?!”
方童勾起了唇角。
赵晚亭在旁边也笑了,云淡风轻的:“裴先生,保密协议约束的是签约之后。昨天的行为,和今天的协议,有什么关系?”
裴昭华呆住了,一时没听懂,完全忘了明星该有的仪态把嘴张得老大。
方童看他这幅样子,肠胃瞬间通畅了。热心提点:“意思是,签约时间是今天,四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你们看到的V博是二十二号晚上发的,不搭噶。还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点么?”
“你……你他妈的……”裴昭华已经想不出词儿。
方童上前一步,右手拍上了裴昭华的脸,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快速啪啪两下。裴昭华吓了一跳,居然忘了躲。
可也就那么两下,方童停了手,感觉指尖一股子黏腻,大约是对方脸上的化妆品,于是就手在裴昭华那身高定的肩线位置擦了擦。
“大明星,保持风度哦。你放心,之后我会按约定好好替你保密的。”
收手走人,方童忽然又回头:“哦,刚不小心碰你脸了,万一过敏咋整?赶紧让你那亲亲经纪人帮你叫个救护车吧。”
第25章 道歉
话音落地,场面差点失控。
裴昭华连吼带叫张牙舞爪,失心疯一样。紧跟着冲过来的张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死死勒着人往后拖,“裴哥!裴哥冷静……冷静,千万不能再多个打人的黑料了啊!”
方童再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缓缓合上,走廊里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渐渐听不到了。
赵晚亭按了一楼,转头看方童,眼里带着笑意。
“大明星那表情,够我笑一年的。”
方童嘴角动了动。
“赔偿金拿了,渣男真面目也揭穿了,”赵晚亭赞道,“他那边不知道要掉多少商务,还得收拾烂摊子。还有,但凡以后抓到他对你不利的证据,我能告到他倾家荡产。怎样,这趟跑的是不是很划算?”
“嗯。是。”方童答完,笑意渐淡。
气是出了,可追打落水狗这种事,他没什么兴趣。电梯壁的金属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发长到齐耳,黑框眼镜沉甸甸地架在鼻梁上,把眉眼线条都模糊掉。乍一看,确实是那种老实好欺负的怂包样。
难怪谁都想捏他一捏。裴昭华如是,张宾也如是。
他想起那个始作俑者。
“赵姐,”方童侧过脸,“张宾那边,除了告他名誉损失,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长点记性?”
赵晚亭挑挑眉:“有啊。医药公司那能禁得起查吗?商业贿赂,只要有点料,随手举报一查一个准。回头我帮你整理资料。”
“好。”方童点点头,由衷道:“谢谢你啊赵姐,陪我跑这一趟,还有后面的事儿。”
“客气啥啊?”赵晚亭爽朗笑道,“大前年要不是你,涛涛那魔丸还不知道要折磨我多久,说不定命都没了。这点小事,应该的。”
赵晚亭就是方童做过最长时间助产手术的那位,因她高龄,又有麻醉剂过敏,没法剖腹产,硬是扛了十几个小时的顺产,最后关头胎心骤降,要不是方童那双小手,还真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方童被魔丸俩字逗乐了,“小家伙挺好吧?再过两周就是他生日了。”
“嗐,那简直好过头了,”赵晚亭嘴上埋汰,满眼都是慈爱,“自从会说话开始,小嘴嘚吧嘚吧没停过,调皮捣蛋那是天下第一。”
方童于是又笑。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两人穿过大堂走出了写字楼。赵晚亭按下了车钥匙,不远处一辆白色小车亮起了车灯。
“我送你回去。”赵晚亭说,“这路段不好打车。”
方童刚要点头道谢,目光一溜,忽然顿住了。
隔着几个车位,一辆玛莎静静停在那里,蓝底白字的号码在牌照灯下清楚得很,熟悉得跟他房间密码一样。
车窗贴着深色膜,大晚上的压根看不清里面,但他就是知道,那人一定在。
方童眨了眨眼。这人在接到马蓓电话后就给他通了气,还一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那会儿被威胁正在气头上,只回了句要去和裴昭华谈判,别的什么也没说。
不晓得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等了多久。
“赵姐,”方童收回目光,“不用送了,有朋友来接。”
赵晚亭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
她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拎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方童:“给,老家亲戚昨天捎来的,都是山里采的野菜和自家做的干货,蕨菜、笋干、黄花菜之类,还有几瓶野蜂蜜。不值什么钱,但味道好,市里也不好买,你带回去尝尝。”
“这也太多了……”方童想推辞。
“多什么多,”赵晚亭打断他,“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老远带来的,你总不能让我再拎回去?收着收着,回头煮个汤,拌个小凉菜,比超市买的强。”
话已至此,方童没招了,袋子沉甸甸的,他接过来胳膊往下一坠,沉得几乎要落到地上。低头看看,透明塑料袋里,捆扎细致的各种干菜,大肚玻璃瓶的蜂蜜,每一样都透着朴素而鲜活的乡土气。
“谢谢赵姐。”
“又来客气。”赵晚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降下车窗,“后续起诉的事儿我会盯着,有进展联系你。回去早点休息啊,脸色不太好。”
“嗯,你也是,路上慢点。”
白色小车驶离,尾灯在停车场闸口转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方童还搁大门口站着,十指被塑料袋勒得生疼,他换了个姿势,想把袋子都拢到一只手上,刚一动,一个袋子滑到手腕上,勒得更紧。
玛莎的车门开了。
裴叙言小跑着过来。还是白天上班时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着,看起来比写字楼里那些精致面孔真实有气质得多。
他走到方童面前什么也没问,先伸手接过那些袋子。
大手一捞,五个袋子被轻松拎起来,另一只手又接过剩下两个。他随意掂了掂,像拎着几袋棉花。
“走吧。”裴叙言转身往车子方向走。
方童揉着手跟在后面,就刚才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指头上就被勒出了好些红印子,他抬眼看着裴叙言的背影,还有那格外轻松的步伐,心里莫名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裴叙言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关好,拉开副驾的门。
方童坐进去,淡淡的味道包裹上来。皮革、清洁剂,还有再熟悉不过的一丝消毒水味。
车子启动,平稳驶入夜色。
方童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这时候出来?”
裴叙言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知道。等就是了,随便等多久都行。”
方童转回头瞥他一下。
“谈得顺利吗?”裴叙言问。
车子正驶过一段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方童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裴叙言。”
“嗯?”
“我今天做的事。”方童说,“可能会有些负面影响。但我不会后悔。”
裴叙言侧头看他一眼。
方童简单说了。签协议前发的微博,签完协议舆论爆炸,赔偿金拿了,刀也捅了,裴昭华气急败坏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说完他等着裴叙言的反应。毕竟那是他亲弟弟。
裴叙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映在方童眼里,和平时的温和礼貌有点不太一样,带着点了然,又有些促狭,甚至还有点藏不住的欣赏。
“干得漂亮。”他说。
方童微怔。他还以为裴叙言会沉默、叹气,或者委婉地劝说两句。结果,只是笃定。惊讶过后,他忍不住也笑了。
气氛突然和谐,身旁人的认同又让他心情太好,车厢里顿时滋生出若有似无的暧昧。方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尽力寻找安全话题:“那个贴我相片的爆料号,应该就是我同学张宾。赵姐说,起诉的事已经在跟进了。”
“张宾?”裴叙言念出名字,诧异地用余光扫了方童一下,“是他啊……”
方童侧头看他:“怎么了?”
裴叙言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件事,我该和你道歉。”
方童不明所以。
“上次陈老师寿宴,我跟张宾聊过几句,嗯,主要当时看他不依不饶地想灌你酒,借故引开他,顺便……聊了聊他新产品技术方面的事。后来他跟进的几条线投入不小,应该都亏了。”
他顿了顿:“如果爆料人真的是他,大概率是因为这事儿怀恨在心,拿你和昭华的隐私出气。”
方童面无表情,内心卧槽。
他想起那天张宾满脸放光从裴叙言身边走回来的样子,想起后来范文博说张宾亏了几百万到神外堵人的情形……原来他的第六感没错,源头真的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坦白局让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第一反应当然是挺解恨的,张宾那种小人吃点瘪,那真是大快童心。
然后就是意外。裴叙言这样端正的人品,居然会在那种场合,用这种表面不动声色实则……阴险的方式替他出头?
这简直……太妙了吧。
“你……”方童嗫嚅了一声,没词儿了。
“是我考虑不周,”裴叙言把着方向盘,抽空看了他一眼,语带歉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方童脱口而出。
不是麻烦。恰恰相反。
他压了压情绪,低声说:“不麻烦。张宾那种人,这就是活该。”
裴叙言没再说什么,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
车子拐进逸景庭地下车库,停稳。两人下车,裴叙言绕到车尾,单手将几大袋东西全拎了出来。方童伸手想接几个,他侧身避了开。“我来。”说完用另一只手按下感应钥匙锁车。
就这俩字,方童的手悬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
从电梯一直到家门口,裴叙言单手拎着那些袋子行进自如,可方童还记得自己刚才被它们整的手忙脚乱的感觉。
裴叙言把袋子放下,摞成一堆,直起身。
方童看着那堆东西,又看向裴叙言垂在身侧的手。那双大手宽厚而匀称,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有力。
怪不得拎东西一点不费劲儿。
他艳羡地嘟囔一句;“手大拿东西可真方便。”
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傻。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裴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童的手。忽然伸出手在方童手边比了比。
两只男性的手并排,骨节分明,指节都很修长,但大小对比实在太明显。
裴叙言的手指更长,手掌更宽,整个大了一圈。
他伸手轻轻一握,把方童的手整个包住,测量似的左右摆了摆,然后自然地松开。
“嗯。”裴叙言一脸赞同,“确实很方便。”
第26章 好看
方童觉着身周的气温开始上升。
被那只大手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触感,怎么会有人的手……能烫成这样?
也不过轻轻握了一下而已,手背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火辣辣又麻酥酥的。怪怪的。难不成在手上抹了辣椒?
他移开手,弯腰去拎袋子:“谢谢……我是说,谢谢你帮忙拎上来。”
“不客气。”裴叙言见好就收,退后一步,“早点休息。”
方童拎着袋子进门,关门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裴叙言还站在走廊里没立刻走。
“晚安。”裴叙言说。
“……晚安。”
门关上。
方童放下手里的袋子靠在门板上。屋里还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蓝灰色。
他站了好一会儿,开了灯走进卧室,把那张支票掏出来放在相框下面压着,再把袋子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工作室里裴昭华那张扭曲的脸,裴叙言说我该和你道歉时的表情,还有刚才,走廊里被人包裹住的那只手。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他翻身取下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相框,借着台灯的暖光看着照片里的林菀。
“妈,”他低声喃喃,“我遇到点小麻烦。”
“裴昭华……你知道的。当年追我追的那么轰动,结果呢?最后也就这么个结局。”
将相框放在枕头边,方童翻个身平躺,无意识盯着随风轻摆的窗帘:“现在他大哥又来了。也是这么大张旗鼓的……难道我还非他裴家不可了?”
话问出口,方童自己先愣了下。
他沉默了会儿,将脸再侧了侧,对着相框补充:“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两兄弟,但他俩还是……挺不一样的。你别误会啊。”
照片里的人只是微笑-
第二天早上,方童睡到自然醒。
摸过手机开机一看,九点二十。
裴叙言的消息照例躺在最上面:【早安[小狗挥爪.gif]】
他盯着那只狗爪看了几秒,然后点开V博。
热搜上已经找不到昨晚那条了,登顶的是某个三字男星抢C位的热瓜。裴昭华工作室凌晨发的辟谣公告还挂着,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信,有人骂,有人说是P图,有人说字迹对得上。
公关套路而已,他懂。
先是否认、撤热搜、律师函威胁,然后再买点别家的黑料转移视线,一套组合拳下来,再过两天谁还记得?更何况他只是个素人,又签了保密协议不再发声。
倒是方童曾关注过裴昭华代言的一个奢牌,低调地挂了条终止合作的官方声明。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昨晚出门前他就给南主任发过消息,想休三天年假。南主任也没多问就直接批了。
那条V博发出去会有什么反应,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到。与其今天在医院被人围观,不如干脆消失几天,让子弹自个儿落地。
起床,洗漱,挑自己想吃的点个外卖当早午饭。
整整两天,方童都在屋里待着。刷刷手机看看书,扫地拖地,换了床单洗了衣服。
再次接到裴叙言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六点半。
发送时间六点整:【刚下手术。晚饭吃了吗?】
方童动动手指:【还没。你呢?】
发出去之后等了好一会儿,没回复。
可能又在忙吧。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平板看了篇医学文献。大半个钟头过去……还是没有。
行吧。
他合上平板倒头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前晚被人偷袭牵了手,还以为这两天窝家里会发生点什么,害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怕人得寸进尺,也怕自己连躲都没处躲。委婉又不伤人的拒绝话术也准备了那么几套。
结果人家连面儿都没露过。
呵,有这么追人的么?
方童腹诽了一句,翻身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周二早上,方童上班前在穿衣镜旁站了一会儿。
昨天他出门晃荡了大半天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头发剪短了,之前齐耳的长度现在削薄到鬓角上方,额前随意垂着几缕,露出清爽的发际线。
他从眼镜盒里拿出副新配的金丝边,镜片薄透,架在鼻梁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没了那副厚重黑框的遮挡,眉眼线条立刻清晰起来。
鼻骨高挺,一双继承自林菀的桃花大眼,笑起来时卧蚕隆起,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弧度,以往裴昭华总会说他这双眼睛生得极好,明明是风流多情的形状,眼神却清澈端正,像浸过清泉的墨玉。
啧,怎么又无端想起那渣男,方童嫌弃了自己几秒,转身出门。
门刚一打开,走廊上的裴叙言刚巧按了电梯下行键。他闻声转头,目光落在方童脸上,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要不是方童一直盯着他,几乎难以发觉。然后这人往旁边让了让,眼神移开。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靠着左右角落站稳,裴叙言按了负一楼后,就像个断电的机械木偶,一直盯着电梯的安全说明。
方童微微抬手,视线扫过裴叙言的手……又缩了回来,“一楼,谢谢。”
过了几秒,裴叙言伸出根指头戳了下按键,两人再没说话。但方童的余光里,对方的视线又扫过来一次,像是不经意的。
到了一楼门开了,裴叙言按住开门键侧身让他,说了句“早”。
虽然反射弧长了点,方童依然礼貌地还礼,“早。”大步走出电梯。
走出好几步了,忽然回头。裴叙言还按着开门键看着他。目光对上了一触即走,然后松手,电梯门缓缓关上。
方童转回头继续走。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约是休息了三天,即将上班前的兴奋吧。他想。
一路脚步轻快地前行,今天只用了八分钟就到了医院,方童刚进门诊,正在整理病历的小王随意投来一眼,愣住。
“方……方医生?”
方童看她:“怎么了?”
小王瞪大了眼,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副金丝边上。“您换眼镜了?”
“嗯。”方童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小王跟了两步,绕着他转了小半圈,嘴里啧啧有声:“哎呀,您这……这差别也太大了吧?早该换了!这几年克扣了我们多少福利啊。”
“得,您先忙……”说完话不等方童反应,小王转身就走,还没到门口就疑似摸向了兜里的手机……
一上午门诊,方童明显感觉患者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甚至一位陪着媳妇来孕检的老太太,逮着空还偷摸问他有对象了没,自家女儿肤白貌美京市八套房就想找个医生,被他委婉岔开了话题。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迎面遇见几个小护士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去好几步还能听见压低的笑声和八卦声,诸如“那就是产科方医生啊?”“真的假的?”之类。
方童闭上耳朵横着走。心里有些果不其然。风头过了,那条V博对他几乎就没什么影响。加上年假请得及时,造型也换得及时,什么都没耽搁。
下午四点来钟,住院部十二楼东侧茶水间。
方童端着咖啡杯站在饮水机前,热水哗哗注进杯子里,白雾腾起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鼻梁。
门被推开,范文博拎着个保温杯晃进来,看见方童,脚步一顿。
“我去……”
方童看他一眼:“去什么去?”
“你这是……咋的了?”范文博快要凑到他脸上,上下左右地扫描,“剪头发了,眼镜也换了!你这这这……”
方童低头摇晃着杯子,让速溶咖啡化得更快些。
“不是,”范文博退开一些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这造型,要干嘛?相亲啊,还是……已经谈了?”
方童停下手:“哪有这么夸张,就换了个镜框。”
“就换了个镜框?”范文博瘪嘴学他说话,然后嗤笑一声,“你以前那个黑老土再加上头发,跟个锅盖似的,这一剪一换,脸就全露出来了。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儿吗?”
“什么样?总归是人样吧。”不至于总被看做纯血社畜,谁都脚痒地想踩上一脚。方童笑答。
范文博盯着他又看了几眼,忽然感慨:“妈的,我就说我怎么总记得你当初比裴昭华还帅点来着,这几年却变成了路人帅,敢情是眼镜的锅,话说回来那傻逼真是瞎了狗眼,找了那么个网红蛇精……”
方童把杯子搁到洗手台上,转头斜他一眼。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范文博本想借机问问V博的事儿,稍一琢磨,老同学休了年假就是想避风头,他还是不要再提这茬给人添堵。于是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八卦,“哎,裴主任看见你这样没?”
方童想起早上电梯里,裴叙言那轻微的一顿,后来走出电梯回头时,对方还站在原地。
“看见了。”
“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范文博一脸我不信:“不可能吧?你都这样了他还没反应?”
“……”
都哪样了?
这话说的忒有歧义了,被别人听见还以为是什么虎狼之词。方童正要嫌弃地怼一句,茶水间的门又被推了开。
裴叙言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玻璃杯,看见两人,点了点头。
范文博立刻堆起笑:“主任。”
裴叙言“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他站的位置离方童不远,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方童垂着眼,盯着洗手台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茶水间不算大,一横两竖三人站着有点挤,范文博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家科主任腾出点空间,随口道:“主任,您下午没手术啊?”
“有,五点半。”裴叙言关上饮水机,转过身,正对着方童。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方童侧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炫出一小圈光晕。裴叙言的目光抚过,然后又移开,砸在范文博身上。
“查完房了?”他问。
“对,一切正常。这不就溜出来透透气嘛。”范文博回着话,用余光瞥着方童,嘴角压着笑。
方童无视掉老同学的异样,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温度刚好。
“嗯。”裴叙言端着杯子,靠在一旁的窗台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点阳光晒过的热气。
三人好半天都没说话,小小空间里只有饮水机咕噜了一声,大概害怕气氛太冷。
范文博心里那个煎熬啊。既想帮主任把红绳捆紧点,又怕太过于明显让方童下不来台,憋半天也憋不出个主意,只能扯扯闲篇缓和气氛。他看向方童,“对了小手,你现在住哪儿呢?一直忙着忘了问你。”
方童盯了他一眼。
胖喇叭脸上是那种我就随口一问的表情,似乎真不是故意的。
“逸景庭。”方童说。
“哦,逸景庭啊,”范文博点点头,嚼着这几个字,“那小区不错,离医院近……”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瞳孔放大,“逸景庭?月租多少?”
“……两千。”
“咳咳……”范文博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多少?两千?!凶宅嘛?”随即立刻否定,迅速找到了合理推论,“凶宅也不至于这价。格子间跟人合租?那也挺划算就是了。”
方童想了想那双阳台两室两厅独立厨卫全屋智能家居近一百平的“格子间”,心虚地没敢接话。
见老同学懒得搭理自己,范文博就着话题看向裴叙言,一脸职业谄媚:“主任,那您住哪儿啊?上班方便不?”
裴叙言缓缓喝了口水,掏出手机接信息,貌似不经意地答:“哦,逸景庭。很方便的。”
茶水间安静了几秒,连饮水机都不咕噜了。
范文博的表情也僵住了几秒。然后眼珠子向左边转转,再向右边划拉划拉,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后硬生生地憋成了一个扭曲的笑。
“那、那挺巧的啊,”他干笑两声,“真巧。”说完也开始玩手机。
方童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范文博的信息。
【你俩同居了?????!!!!!】
方童被一串符号吵到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回:
【对门。】
范文博秒回:
【卧槽对门!那不是比同居更刺激?半夜敲门送温暖,爱人就在我隔壁!!】
还挺对仗。
方童吸口气,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范文博还在假装深沉地敲字,他也当没看见,仰头吞咖啡。
窗边,裴叙言忽然轻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方童看见了。
这人垂眼刷着手机,杯子挡在唇边,嘴角弯起一个忍俊不禁的弧度。
他笑的时候眼尾会下垂,和平时的形状就不太一样,是弯的。
方童移开视线,手机又在口袋里蹦了两下。
方童知道又是范文博,没急着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才慢吞吞掏出来。
范文博连发了三条,但他没来得及细看,因为裴叙言也发来一条:
【刚透露了地址,会不会生气?】
实话而已,至于问得这么小心翼翼么?
方童想了想,【又不是什么秘密。】
发送。
裴叙言手机亮了一下,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些,然后拇指滑动。
方童手机再震。
【裴叙言:怕你觉得我多嘴。】
看着这几个字,方童忽然有些想笑,不只是堂堂裴大主任这幅卖乖的嘴脸,还有小小茶水间里,三人不说话尽用手机搁那儿东拉西扯,拍的什么无间道么?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又一条:
【裴叙言:新眼镜很适合你。特别好看。】
第27章 花语
方童盯着那条信息把杯子往嘴边送,抬到一半才想起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是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虚空喝了一口,放下来搁到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涮吧涮吧冲干净,慢悠悠地回:【谢谢。】
一旁的范文博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明明余光中方童在敲字,怎么总也没收到回复?
他抬头再一看,裴叙言眉眼弯弯地盯着手机也在敲字,忽然就悟了。三人行必有灯泡焉,原来亮亮的就是我啊,还是自带电源的那种。
“哎呀,”范文博大声说,“差点忘了,要去和37床通知手术时间,先走了啊。”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一溜烟出了茶水间。
门合上,小小空间里就剩下两个人。裴叙言还站在窗边举着手机没动。
方童拿起咖啡杯也想开溜,手机又震了。
【裴叙言:明早想吃点什么?或者,今晚?】
方童撇他一眼,明明就俩人了,不能张嘴说嘛?显他手大,单手打字厉害?
他也单手回:【不用麻烦,我自己弄。冰箱里还有很多菜。】
【裴叙言:之前拎回来的那堆山货?】
说到这个,方童迟来的良心发现,裴叙言辛苦接人又帮忙拎了一通,居然当时没想着给人分一点,太失礼了。
他抬眼看向对方:“对。我还没吃过,但品质应该都很好,回家我分一半给你尝尝。”
裴叙言没接茬,只热心分享做法:“蕨菜要绰水再泡,不然涩,笋干得提前发,要不然烧不透,会咬不动。”
方童缓缓眨了眨眼。他的厨艺是挺不错的,炒菜不爆炸煮饺子也不会夹生,但是绰水泡发什么的就有点超纲了,正常人哪会这个?
他先想要不干脆全给了裴叙言得了,免得糟蹋了东西。可再一想,人赵姐那么远拎那么老些送他,万一回头问起啥味儿他却一问三不知,又不太合适。
“……你会做啊?”他低声问。莫名有些景仰。
“嗯。”裴叙言笑笑点头,“那今晚试着做点儿,一起吃?”
也行……吧。
看看怎么做的应该马上就能学会了,剩下的一半也不至于浪费。方童很快下了决定:“好。那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来我这边吧,厨房东西齐全。等会儿下了班我们一起……”
方童迅速打断,“不用!我自己走回去。”
风头还没彻底过,被人看见那还了得?
话音刚落,一个小护士推门进来打水,看见两人微愣了下,随即抿嘴垂下了眼,站在原地要笑不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方童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就往门口走,一脸正经地和窗边人招呼:“那这问题就这么说定了。裴主任,回见。”咋一听,像是刚刚讨论完什么重大医学课题。
“好的。方医生回见。”裴叙言颔首回以端庄。
方童目不斜视地推门而出,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工推着治疗车经过,挂杆上的吊瓶摇摇晃晃。有家属拎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拔开盖子,将残留的少许热水倒在了墙角。
方童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还是裴某人。
【裴叙言:除了今晚要吃的,其他的别带,我冰箱放不下了,人过来就行。】
方童简单回了个“好”字,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
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实习生,有个面熟的女生双眼一亮,“……方老师,您换眼镜啦?”
“嗯。”方童点点头,转身杵在电梯最外侧。
金属门映出他的脸,金丝边眼镜,柔顺又利落的短发,还有嘴角那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今晚不用再费事想吃什么了,有人会做饭给他吃。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他移开视线,盯着电梯缓慢变动的数字。
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转眼到了六点十分,方童从三院西小门出来,沿着社区路往逸景庭走。
初夏了,偶尔白天的气温能逼近三十度,但京城早晚温差大,这会儿的小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还带了点路边花坛里月季的香气,很舒服。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上半拍,路过那家已经开始熟悉的便利店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接货,看见他就笑着招呼:“方医生下班啦?”
方童也笑着回:“对,回家吃饭。您忙……”
正是下班时间,路上人流挺密,但没人认出来他是几天前热搜第一的男主角,可见平常人忙着生活就挺费劲的,谁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追着娱圈八卦不放。
又走几步,一对老夫妻牵着手从生鲜超市出来,老太太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老头另一只手握着两支绣球花。两人慢悠悠从他身边经过,老太太柔声抱怨,“一错眼人就不见了,又去买这没用的。”老头嘿嘿笑,“你喜欢嘛。”
方童忍不住回转身,再次看了看那对牵着手的背影。
就这驻足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孩子的大喊大叫:“让开让开快让开!”
方童刚一转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斜坡上冲下来,车头歪歪扭扭,明显刹不住了,恰巧擦着他身边冲过去,方童只觉得胳臂被猛地一撞,他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小家伙直挺挺冲过步行道,连人带车栽进对面的花坛里,跌了个仰面八叉,顿时哇哇大哭。方童几步过去把人从灌木丛里捞出来。
还好,花坛大约刚浇过水,土很软,小孩虽然浑身蹭了些泥,胳膊腿倒还都灵活,就是吓得够呛。
“哪儿疼不?”方童蹲下,快速检查了一遍。
小孩抽抽搭搭摇头,眼里还挂着泡泪。等他眯缝眼盯向方童的胳膊,泪水顿时又挤了出来:“叔叔,你衣服破了……是不是被我刮的?”
方童低头一看,左手臂肘弯处,衬衫被刮开了一道小口子,边缘毛躁。
“没事。”他站起来,帮着把车扶正,回手给这位小勇士弹了个轻轻的脑瓜崩,“快回家让你爸妈仔细看看,有没有哪儿摔着,下次下坡可慢点的吧。”
小男孩摸摸脑门点点头,说了声对不起,推着歪掉的自行车一瘸一拐跑了。
方童扯着袖子看看那破洞,叹了口气。新买的白衬衫,第一天穿。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盖住破口,继续往小区走。
回到家打开冰箱,那几袋野菜山货还塞在冷藏室最下层,蕨菜、笋干、黄花菜,分门别类用保鲜袋装着。他简单翻了翻,抽出一袋蕨菜和一袋笋干。想了想,又拿了一小袋黄花菜和一瓶野蜂蜜。
四样,应该够了。
拎着东西临出门时,他忽然看见自己露出的小臂,衬衫那道新鲜的破口被遮住了,但挽起的褶皱让袖子显得有点皱巴。
要换件衣服么?那穿什么呢?家居服太随意,而且……特意换一件,会不会显得很刻意,让人误会?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不换。
就这样。
把右手袖子也挽到对称后,方童开门关门,站在1313前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裴叙言站在门内,穿着短袖T恤,系着条深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水。“进来吧。”伸手接过方童手里的袋子。
方童走进去换了鞋,客厅里飘着米饭的香气。
他往里走了半步,看见裴叙言正打开袋子往里瞅,于是问:“这些……今晚够了吧?本来想给你分一半,但你说冰箱装不下就没拿,等吃完和我说一声,我再给你送过来。”
裴叙言抬眼看他,唇角勾了起来却没说话。
方童对上那目光,莫名觉得有些烫眼,移开视线,看向玄关上的钥匙架。
裴叙言轻轻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袋子:“对不起,骗你的。放得下。就想让你多来两趟。”
“……”
啊,那些豪车钥匙真扎眼真可恨啊,让人想狠狠捏上几把。方童有点手痒。
他瞪了那碍眼的架子一回,转头无视掉眼前人,挺着脊背往里走。
裴叙言低头自顾自地笑了会儿,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几大步回了厨房,开始忙活。
料理台上摆着洗好的菜,切好的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裴叙言把袋子里的蕨菜拿出来,洗净后准备绰水。
方童虽然不想这会儿靠他太近,可实在没好意思厚脸皮地坐着等吃,杵到厨房门口贴墙站着,“我能帮点什么吗?”
“这些得再泡一会儿,厨房的活儿差不多了,”裴叙言说,“你帮我点别的。”
他擦干手,领着方童走到阳台。阳台上摆着新买的花,还没拆完包装。
“昨天刚买的,”裴叙言指了指,“你帮我松松土,浇浇水。我去炒菜。”
方童看看那些花,嫩绿的枝叶,白色的花苞,大大小小十来盆,高高低低地码在阳台边上,认不得是什么品种。他问:“这什么花?怎么都买一样的?”
“风铃花。就喜欢这个。”裴叙言答完转身走回厨房。
方童“哦”了一声,蹲下身拆掉包装。
这花才刚开始打苞,叶子有点蔫,土也都是干的,他没有随便动手,先掏出手机查询风铃花的养护办法。
方法很简单,一看就懂,有手就会,只是前头那一串加粗黑体字有些显眼。
【风铃花花语:永远的等待,一生只爱一个人。】
他指尖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按灭了屏幕放回兜里,重新看向那些花。
青白色的花苞垂着头,安静地立在夕阳余晖里,等着那缕会将它吹开的风。
不知道盛开后会美成什么样子。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手间接了水,按照刚才查的方法,沿着花盆边沿一点一点慢慢浇,浇透以后又用小铲子松松表面的土。
裴叙言在厨房的动静儿不小,锅铲碰锅边的声音,菜下油锅的滋啦声……偶尔和他大声絮叨,说是想养只猫,问他哪个品种比较好养。
方童哪儿懂这个,头几年养活自己和外婆都费劲。尤其邱明英确诊阿兹海默那会儿,他刚刚进入实习期正是最累的时候,身心俱疲又没人帮的上忙,简直称得上焦头烂额。所幸还算运气好,最后找到了合适的疗养中心,还碰上靠谱的护工杨姐。
方童蹲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继续给花松土。
他把最后一盆仔细侍弄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厨房里飘出了香味,是蕨菜和腊肉的味道。
“马上好了。”裴叙言探出头来喊:
“方童,洗洗手准备吃饭。”
第28章 缝合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
方童夹了一筷子蕨菜,入口脆嫩,带着腊肉的咸香。他又夹了一筷子笋干,笋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的鲜,嘎嘣脆。
“好吃。”他实话实说。
裴叙言笑笑,给他盛了碗汤,“尝尝,酸萝卜老鸭汤。”
汤还很烫,方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嘴边少少抿了一点,鲜美微酸,入口生津,还稍带些泡萝卜的辣味,半秒就征服了他的味蕾。
“太好喝了。”他由衷赞一句,余光中,裴叙言笑得眼睛都弯了,看他好几眼才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的。
吃完一顿大餐,方童主动收拾碗筷,“我来洗,”
未免有人再滴哆,他赶紧强调一句:“做饭的人不洗碗。”
裴叙言于是又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方童把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左手袖子忽然滑下来盖住了手肘,一手的泡沫,只好用右手腕往上撸了撸,继续洗。
洗多两下,袖子又滑了下来。
他正要再次顶上去,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衣袖。
“我来。”
方童愣了一下,手悬在水池里没动。身后的人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柔顺剂香气,混着一点厨房的烟火气。
裴叙言低头看他手肘的位置。袖口已经松垮了,露出那道破口的边缘,他伸手轻轻把那截袖子往外翻,露出整道口子。
“怎么弄的?”他问。
距离太近了。方童甚至能感知对方的呼吸就拂在耳侧,温热,轻缓。
“……回来路上,被一个骑车的小孩刮的。”他简单答。
“伤着没?”
“没有,摔了一身泥,哭了几声。”
裴叙言有点想笑,忍了,“……我问的是你。”
“……没,就衣服破了。”
“嗯。”裴叙言帮他把袖子挽好,退开些。那道温热的气息渐渐远了,方童悄悄松了口气。
三下五除二洗干净了碗筷,擦干手,他一转身,裴叙言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左手袖子说:“衣服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脱衣服?他就单穿了一件衬衫而已。方童赶紧拒绝:“啊?不用不用……”
“要扔了么?”
“不是,以后就在家穿,没事的。”
“那不是还得补?”
“……那我回去自己补吧。”
“你有针线?”
方童哑火了,他当然没有。租的房子,临时住着,谁会准备那东西。
裴叙言大概也猜到了方童不情愿的原因,暗悔刚说话没考虑周到,补救道,“那就这样穿着吧,我随手就补了,不会扎到你。”
说完转身去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针线盒子,径直走到长沙发上坐下,拍拍右手位置看向方童:“过来坐。”
别人的装备已经上手,再拒绝就矫情了。
可这动作和语气像在召唤什么爱宠……
方童没再说话,以铁桶僵尸的速度走向沙发,最后的倔强是没有坐在裴叙言要求的位置,而是一屁股坐到他左边,自己将袖子抻直了抬起来,方便对方缝补。
裴叙言咬了咬下唇,免得笑意外漏。侧身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
方童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僵着,头脑却突然开智。
卧槽,干嘛听话地坐下来给他补,把针线盒借回去不就得了?缝合嘛,哪个医生还不会了?
退一万步说,脑子一时瓦特坐了下来,可好端端的坐他右边不行么,闹的什么别扭?破袖子明明是左手,坐他右边的话抬胳膊就行,不像现在,被迫脸对着脸,两人一低头,呼吸相闻,连头发都要缠一块儿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落在裴叙言的手上。
握惯手术刀的大手,捏起缝衣针来也同样灵巧,一针一针,慢慢把那道破口对齐缝合。
方童盯着那只手,大气不敢喘,他感觉裴叙言偶尔调整针线角度时,手指会轻轻戳到他手臂上,太轻了,像在挠痒痒。当然也不敢动,生怕一动,那针扎歪了就会扎进来。
余光偷偷看了裴叙言一眼。对方低着头,眼神特别的专注,手也稳得厉害,要不是神情很柔和,简直像是正在他胳膊上做显微镜手术。
方童忽然联想到,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挽救过多少条命,这是多么矜贵的一双手,却惯常用来给他做饭,此刻给他缝一件破了的衬衫……
这念头无意识地来回转着,他盯着那双手,盯着那细密的针脚,盯着裴叙言低垂的侧脸。
盯得久了,又怕被察觉,只得别着脖子移开视线,盯着沙发靠背上的皮纹。
嗯,这什么皮呢?真皮假皮?颜色倒是染得怪好看的……方童皱着眉研究。
“怎么表情这么严肃?”裴叙言忽然开口,手没停头也没抬,“关公刮骨似的。”
方童被叫回神,这典故太熟悉,不用想脑子里也立刻有了画面。有点囧,又莫名有点气。给关公刮骨那是华佗,生死攸关多正经的事儿。你换个貂蝉去轻轻挠试试,会不会更严肃?没一脚踹出去都算关二爷好脾气。
他面无表情甩锅:“……怕你扎到我。”
裴叙言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不相信我手艺啊?”
信,当然信。这双手的稳准度,整个三院没人不信。只是……只是太近了。
方童拒绝回答。继续转头研究皮革。
这一转头,耳朵根彻底暴露在裴叙言视线中央,他盯着看了两眼,忍笑没接着问,低下头继续缝。
等最后一针收尾,打个结,用牙咬断线,裴叙言把衬衫袖口翻过来,看了看。
“好了。”
方童回头看去。
破口不见了,上面一朵小小的四叶草,用绿色丝线绣的,刚好盖在原来破损的位置。叶片圆润,色彩淡雅,清凌凌地绽放在袖口上。
他盯着那图案,看着那规整的纹路,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还会绣花啊?”
“这是草。”裴叙言严正反驳,摆出神外大主任骄矜嘴脸,“和皮内缝合原理差不多,方医生,凭你的技术应该也可以做到。”
方童火炉城出生,吃不惯这西伯利亚的冷笑话,原本心里翻涌的感动立刻被冲散了些,实在没忍住,抬头重重看了裴叙言一眼。
裴主任的虎威就此垮塌,顿时笑意上脸,他站起身,把针线盒放回原处。走回来时,看见方童还盯着袖口发呆。
“不喜欢?”他问。
“不是。”方童含糊着低声道:“……谢谢。”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裴叙言正看着他,目光悠长而温和。
“不客气。”
等话音落地,方童站起身,两人对视了几秒,方童先移开视线,转身告别,“那我先回去了。”
裴叙言点点头:“嗯。明天见。”
方童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走出去两步,裴叙言还在后头跟着。
他诧异回头问:“还有事?”
“没啊,我送送你。”裴叙言摆出礼貌周到的嘴脸。
方童扫了眼那不足两米宽的归家路,头顶缓缓冒出六个点。大概是被裴某人的算盘珠子崩脑门上了。
他转身打开门,对着门把手轻声道:“晚安。”
“晚安。”
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方童站在玄关低头看袖口,暖黄色的走廊灯柔柔洒下,白色布料上的那朵绿格外鲜活。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进了卧室。
换好了家居服,方童坐在沙发上,把那截袖子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
绣得太好了,好到不像缝补,倒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他这辈子,除了外婆,还从没有人替他缝补过衣服,但那也只是小时候。这几年什么都开始快消,一件衣服穿破了扔了就是,或者另做他用,几乎没什么缝补的机会。
像速食的爱情。
方童轻轻摸着那朵幸运草,仿佛心口上一些细微不可见的伤痕,也被人用无形的线仔细缝合了。
衬衫穿了一天,已经略有些汗渍,方童捧着它起身到阳台,看了滚筒洗衣机一眼,回身走进洗手间,用肥皂轻轻搓着洗干净,晾在了衣架上-
四月最后一天,天气晴得过分。
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快两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青山,最后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景区公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间,已经很有些夏天的味道了。
方童靠窗坐着,后排是小王和小李,两人从上车就没停过嘴,叽叽喳喳讨论待会儿的趣味运动会。
“比赛项目就还是以前经典的老三样,两人三足啊,背对背夹球跑啊,”小王翻着手机里的活动安排,“但奖品不一样,这次的场地也好玩。”
“奖品是什么?”小李凑过去。
“护肤品、按摩器……都好想要啊,”小王拍拍方童的座椅靠背,伸长脖子问他,“哎方医生,您有什么想要的?要是得的奖品不合适,回头能和我们换换不?”
方童转头笑笑:“行啊,没问题。”
他心情很好,连着上了两周班,好不容易有个不用穿白大褂的日子。郊外的青山绿水也养眼的很。
南主任坐在前排,正和身边的陈主治聊天,偶尔传来陈主治杠铃般的笑声。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方医生,”小王忽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听说裴主任也在今天这一批。”
医院工作特殊,即使团建也得分批进行,同一科室的也未必能凑到一起玩,裴叙言……
就是不知道小王发这预告,是提醒啊,还是想着吃瓜。
方童“嗯”了一声,没接茬。
小王和小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抿嘴笑起来,笑出了气音。方童当没听见,转头看向窗外。
裴叙言来不来,和他有什么关系。嗯,没错。
到了地头,影视城比想象中的还大。大巴停在专门的停车场,众人下车,三三两两结伴往里走。穿过几座仿古牌楼,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的草坪,四周是仿古建筑的街道和楼阁,远处还能看见巍峨的城墙。
“哇哦!”有同事惊呼,“那边好像在拍戏!”
方童顺着声音看去,草坪尽头确实围着一群人,架着机器,拉着警戒线,还有穿古装的群演走来走去。
“我去看看!”几个年轻小护士立刻来了精神,往那边跑。
方童懒得看,读书那会儿时间稍多点,探班裴昭华时看得够够的。他找了个阴凉的树荫,靠着树干坐下,拿出手机随便刷着。
过了一会儿,小王跑过来,一脸便秘的神色,“方医生,您猜我看见谁了?”
方童抬头,心里一阵不祥的预感。
第29章 团建
“是裴昭华诶!”小王压低声音,“就在那边拍戏,穿着古装。”
上次网暴事件后,院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方童一直没露过面的前任真就是大明星裴昭华。主要方童一直低调靠谱,人品和作风都没得说,大家也就信他。但背地里吃个瓜是人之常情,没谁会当面舞到他跟前来,所以这还是头一回从同事嘴里听到那个渣男。
小王亲历了小三带球上门的场面,此刻很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唾道:“呸,真倒霉,好不容易出来玩还遇见个碍眼的。”
方童被逗笑了。他这会儿听着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已经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远不近,不痛不痒,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也不至于有多大波澜。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隔着大几十米,能看见一群人围着,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瘦高个,穿一身月白长袍,假发束着,确实是裴昭华。
方童移开视线。
嗯,这个跟他更没关系。
他转头安抚小王:“不至于,人大明星呢,专车接送前呼后拥的,不会和咱们撞上,当没看见吧。晦气。”
十点半,阳光开始烈起来。
方童去了趟洗手间,附近的洗手间设在仿古建筑群里,要穿过一条青石板的小巷。他洗完手出来,刚拐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两人同时停住。
方童看着眼前那张剑眉直插太阳穴的古装脸,再瞅瞅他身后右手高举太阳伞左手一把小风扇的张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什么狗屎运。
裴昭华也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神色方童太熟悉了,志得意满、胜券在握,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眼看那双眼睛也快要弯起来,方童先发制人:“别笑,侮辱了那双眼睛。”
裴昭华脸色一僵,却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随即将之归类于冷脸撒娇范畴,最近接的几个霸总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证明方童虽然服软了,但也还没彻底消气。那……他也不能太惯着。
“呦,”裴昭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方医生啊,这么巧?”
方童懒得再说话,侧身想走。
裴昭华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急什么?”他上下瞅瞅方童,目光在那副金丝眼镜上停了停,然后又笑了,“换造型了?还是这模样好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方童皱眉看他,“我们医院团建,你得问问总务处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也许里面有你的黑粉,巴不得看人群殴你。”
裴昭华只当他在玩笑,慢悠悠地说,“你们医院组织到影视城玩,正好我在这儿拍戏,这么巧的事儿,你说是不是缘分?”说着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想我了?偷偷来看看?还是钱花完了……没这么快吧?”
方童心里一阵无力感,仿佛在和一头畜生说话……不,辱畜生了,有灵性的动物比比皆是,眼前这人却总像听不懂人话。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把裴昭华的妆容勾勒得格外精致,他却忽然很想笑。
想笑那便笑了,方童勾着唇角含沙射影,“如畜,你想多了。”
裴昭华又一个没听懂,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嗤笑一声,“是吗?那你来这儿干嘛?影视城那么大,那么多的洗手间,其他地方不去,偏来离我最近这个?”
方童没解释,再说下去,他怕克制不住手痒。于是再次侧身,想绕过去。
裴昭华又伸手拦他,语气刻意冷了些:“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这态度?上次你打我我都没跟你计较……”
“裴昭华,”方童有些发毛了,看在这是裴叙言弟弟份上,勉强挤出最后的半点耐心:“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分手协议签了,那就各走各的路,你来拍你的戏,我来参加团建。就这么简单。”
“行行行,你说团建就团建吧。”裴昭华一脸不忍揭穿的模样,“你来了就行,你再多等我会儿,我还有一场……”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方童肩膀,看向他身后。
那表情变化太快,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经变了。警惕,意外,还有藏不住的烦躁。
方童转身回眸。
巷子另一边,裴叙言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薄荷绿的休闲衬衫,白色西裤,光暗之间,整个人显得特别高大而沉静。
但也就沉静了那么一下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在方童身边停下,目光从裴昭华脸上扫过,再和他身后的助理略点个头,回视向方童:“找你半天。”
“集合了,要抽签分组。”裴叙言说。
方童轻轻回一个“嗯”。
裴昭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张涛肚子里“哦豁”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修罗场,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关切着三人举动,导致表情甚是扭曲。
“哥,你也来了?”裴昭华盯着裴叙言,又看看方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三院团建。”裴叙言言简意赅。
“……真团建啊”裴昭华默了默,忽然苦笑了一声,“合着你们医院都来了?我还以为……”他没说完,只用深情眼看向方童,欲语还休的。
“你想多了。”裴叙言平静道,和方童刚才那句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安静了会儿,裴昭华对着大他六岁的哥哥半点气焰也拿不出来。抬手压了压鬓角,让发套更服帖些,脸上扯出个勉强的笑,“行,那你们团建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方童一眼:“方医生,玩得开心点啊。”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大。
张涛猛地喘口大气,冲两人微微鞠躬,举着伞迅速追上自家老板,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方童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走吧。”裴叙言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巷子不宽,他俩又都是180+的高个子,肩膀几乎要挨着。
方童没说话,裴叙言也没说话。
走出巷子,远处草坪上,三院的同事们已经聚在一起,有人在拉横幅,还有的在分发号码牌。
“方童!”范文博远远冲着这边挥手,“快来快来!抽签了!”
方童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却没看他,微垂着眼说:“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方童不确定对方看见了多少,只摇摇头:“不会。”
当然不会,他才不会用别人的愚蠢来惩罚自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裴昭华了,可以说今天对方讲的这些话,压根没出他的意外。大明星就是这种人,永远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他方童出现在这里,只能是来看他的,是来求和的。不可能是别的。
只是方童现在也好奇,他当时到底为什么答应了裴昭华,又到底是怎么和这种人在一起十年的。
想不出所以然,那就清空思绪,方童冲裴叙言摆摆手:“走了,抽签!”然后小跑着冲向活动点。
到了地方他转头一看,裴叙言还站在原地没动,微低着头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光很好,那件薄荷绿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方童不由想起他家阳台上那些风铃花苞,好像也是这样,垂首静静立着。
回转视线,远处的拍摄组已经撤了,草坪上热闹起来。
红色的横幅拉在两颗榕树之间,上面写着“市三院职工趣味运动会”几个大字。旁边摆着几张桌子,放着零食和水,还有各式奖品。
范文博一把拽住他,将抽签箱子递到他面前,“抽吧,两人一组,看看咱俩有没有缘分……”说到一半开始眯缝眼,降低音量斜斜看着他:“或者,你和别人有没有缘分。”
方童伸手进去摸出张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一个数字,17。
范文博也抽了一张,打开一看,直叫唤:“靠,没缘分啊,我还想你带飞来着……23。”
一旁小王凑了过来,举着张纸条:“方医生,我也是17!”随即对着范文博飞飞眉毛,“潘静好像也是23。”
潘静就是范文博有好感的那位检验科女医生,自方童从小王手里薅出对方的联系方式后,范文博展开了激烈的追求,个把月了,进展神速,已经让女神记得了他的名字,下一步很可能就能加上V信。闻言双眼大亮,头也不回的跑了。
方童看着好友抡着七十斤的双腿飞奔而去的背影,默默为他送上祝福。
陆续有人抽完签,开始四处找搭档,草坪上乱糟糟的。方童四处看了看,没见裴叙言,他收回目光,和小王开始练习两人三足。
他弯腰把和小王相邻的两条腿绑在一起,试着走了几步,小王平衡感不太好,东倒西歪的,练了一会儿才稍微好点。比赛开始,他们这组排在中间,最后拿了个第三名,有纪念奖。
小王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笑,直言她的目标本来就是纪念奖,化妆品一套,正合用。
方童也笑了,他拿来倒是没什么用,干脆自己那份也一块儿给了她。说着话,他弯下腰解腿上的绑带。
活动过后的绑带被拉得很紧,他低头解了半天还是不得劲,余光中忽然伸过来一双大手,修长的指尖灵巧拨动着绳结,再猛地一拽,解开了。
方童顺着大手看去。
裴叙言单膝跪地蹲在他脚边,将解下来的绑带三两下卷好,捏在手里,仰头看他。
四月末的天,草长莺飞,阳光正好。
第30章 代签
方童低头看裴叙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种直觉,这辈子他都忘不了这一个瞬间,阳光下,裴叙言温柔仰望他的瞬间。
等方童彻底回神,小王已经不见了踪影,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各种意味,若有似无地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
裴叙言站起身,将夹在胳膊肘下的矿泉水拧开,递过来:“喝口水吧,天太热了。”
方童无意识地接过,喝了一口,咽喉一片沁凉,似乎连脸上的燥热都消退了些。
“你不参加吗?”他问。
“参加。下一项,背对背夹球跑。搭档是你们科的。”
“谁啊?”
“南主任。”
方童想象了一下南主任和裴叙言配合的画面,身高落差近三十厘米的两位大主任,背靠背螃蟹一样横着跑,没忍住笑了一下。
裴叙言看着他笑,也笑了,“待会儿给我加油。”说完,他转身走了。
方童握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
范文博不知从哪儿窜出来,阴阳怪气的:“呦,有人送水啊,我怎么没这待遇?”
方童没理他。
没一会儿,背对背夹球跑比赛开始。出乎意料的,裴叙言和南越秀那一组,居然拿了第一。
两人配合得出奇默契,裴叙言矮着身,大长腿挪着小步子,南主任则加快了频率,全程没掉球,速度还快。比赛结束时,南主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拍着裴叙言胳膊说了什么,裴叙言低头听着,嘴角带着笑。
方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边。
身前不远处两三个女生正低声八卦:
“裴主任跟南主任配合好好啊……”
“确实……诶说起裴主任,刚你们看见没,他给方医生送水,那眼神……”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你们说,他跟方医生到底是不是真的?”
“肯定啊,你没听说之前温酒撤热搜那事儿?”
“可是……裴主任好像是裴昭华大哥啊……”
“那又怎样?你俩不知道吧,刚听说三个人在洗手间那儿撞上了,那场面……啧啧”
“什么场面?快说说!”
“我也没看见啊,听人说的,两兄弟站在那儿一人抓住只胳膊往两头拽人,哦,那个渣男是跪在地上抱着大腿拽的,中间是方医生,都快疼哭了……”
“哇靠,两兄弟抢一个男人,这么刺激的吗?”
“剧情好熟啊,是不是裴主任才是真爱,不忍心方医生太疼,所以先松了手?”
……
方童听不下去了,心道你来做个跪地抱大腿拽胳膊的动作试试看,符合力学原理吗?这几位去做编剧大概比做医生来得轻松,只是,传人八卦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头望一眼?
他走远了些,坐到树荫下的长椅上。远处草坪那边,下一项活动已经开始,是袋鼠跳。有人摔了,引起一阵哄笑。
手机震了一下,方童拿出来看,是范文博的信息:【你坐那儿干嘛?过来玩啊!】
方童抬头,遥遥见到草坪对面古城墙入口处,他的老同学在对他招手,身边站着那位叫潘静的女医生。
他为老同学忽上忽下缥缈不定的恋商捉急,笑着低头回:【累了,歇会儿。】
【范文博:刚听人说什么二男争男,你没事儿吧?】
【方童:没有的事儿,别听人瞎白活。】
【范文博:没事儿就好。裴主任人呢?我看见他跟南主任说完话就往你那边走了。】
方童四下里看了看,没看见裴叙言。
他低头打字:【没看见。】
范文博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躲。行吧,你歇着,我去玩了。】
方童收起手机,朝那俩人摆摆手,然后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风吹过,传来不远处的笑闹声,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在喊“加油。”
他轻轻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今天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理清了。界限划清楚了,距离也保持好了,各过各的日子就行。
可现在……
他忽然睁开眼坐直身体,再次向左右看了看。
草坪上,人群里,没有裴叙言。
似有感应,他转身往后看,身后树荫里,两三步的距离,裴叙言靠在树干上,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水,看着他这边。
目光对上,裴叙言没动,只是微微笑了笑。
方童也没动。
两人隔着这点距离,谁都没说话。周围依旧嘈杂,但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安静得像被玻璃隔了出来。
过了几秒,方童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
大概是天气太热,害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他盯着头顶的树叶,迎接偶尔刺眼的光斑在眼前晃动,他近乎清醒地认识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被阳光蒸发,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远处传来哨声,下一项活动开始了。有人喊他的名字,好像是陈主治。
方童没动。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裴叙言那边走去。
就这么几步路,裴叙言挺直腰看着他走近,眼里似乎落进了光,很亮。
“之前忘了说了,”方童开口,顿了顿,“谢谢。”
裴叙言看着他:“谢什么?”
“……巷子里。”方童嘴上解释。心里却在想,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裴叙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于是方童站在那儿卡壳了,他原本只是想过来道个谢,现在谢完了,应该走了。
但他没走。像是被胶水黏住了腿。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见对方身上专属的味道。
“下午还有活动么?”方童问。
“有。拔河,接力跑。”裴叙言看着他,“你参加吗?”
“不知道,看安排。你呢?”
“一样,看安排。”
又是一阵沉默。但不是尴尬的那种,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方医生……”远处传来小王的喊声,“快来!要拍合照了!”
方童转头看了一眼,产科的同事开始扎堆,又转回来。
“我先过去了。”他说。“待会儿见。”
“嗯。”裴叙言弯弯嘴角:“待会儿见。”
不光待会儿见,几乎是天天见。
早上,晚上,白天医院里,只要方童想到这个人,很神奇的,过不了多久就总会遇见。他不得不承认,裴叙言这个人,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彻底渗入了他的生活。盘根错节。
下午六点半,方童刚换下白大褂,手机就震了。
【裴叙言:在路上了?】
【方童:刚准备回,有什么指示?】
裴叙言秒回:【帮个忙。被一个小可爱缠住了,赶不回去,有个国际快递需要签收才行。】
方童眨了眨眼,【可以代签么?】
【裴叙言:可以,就是可能要看下身份证,麻烦你了。】
【方童:行。】
回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方童往电梯走。
走进电梯,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什么人会被裴叙言叫做小可爱?
神外新来的实习生?哪个同事家的小孩?还是……别的什么人。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方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出了门诊大楼,再经过西小门,这是离逸景庭最近的路。一路风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双腿可以自动识别导航,空出的脑子就忍不住又想到那条信息上。
裴叙言给他发消息的频率不算多,每天两三条左右,要么问早上想吃点什么,要么中午发食堂照片说哪道菜师傅今儿炒的不错,再不然,就是问晚上几点下班,顺路帮忙带点水果。
都是些小事,但几乎覆盖了全天的每个时段。
他每次都回,简短,客气,但都回了。
方童以为,裴叙言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彻底摊开在他眼前,可现在,一条“被小可爱缠住了”,忽然让他意识到,裴叙言的生活里,可能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很多人。也可能,很多的小可爱。
他不想承认,但这个念头就这么冒出来了……
回到逸景庭,刚进单元门就撞见了快递员。方童亮出手机里的身份证信息帮着签收,抱着半人高的纸箱上楼,进了1313。
屋里和往常一样,干净,安静,落地窗外是渐暗的天色。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
主要想去阳台看看那些风铃花。
花还在老位置,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些,更白了些,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柔嫩的花瓣,但还没完全开。
方童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有点干了。他找到浇水壶接了点水,雨露均沾慢慢浇完,再用小铲子松松表面的土。
照他上次搜到的养护说明,大概还有十来天才到盛放的花期,方童倒也不急着看,可到底什么样的人会被叫小可爱啊?
他脑海里冒出个画面,一个年轻的男生,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星星,站在裴叙言面前仰头说什么。裴叙言低头看着他,眼里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方童的手顿了顿。
他把铲子放下,站起来盯着那几盆风铃花,花苞老老实实地垂着头,什么也不敢说。
侍弄好这些花,方童起身往玄关走,刚走到门口,“滴滴滴—咔哒”,密码锁响了。
门打开,裴叙言站在外面,左手几个大塑料袋,右手拎着个透明包,包里面一团白色的毛茸茸,蜷缩着一动不动。
方童愣了一下。
裴叙言看见他也愣了一下:“还没走?”
方童没回答,目光落在那团白上。
是只小猫,大概三四个月的样子,浑身雪白,眼睛半睁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小可爱?”他问。
裴叙言低头看了看包里的猫,又抬头看他,眼里忽然就浮起了笑:“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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