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探望
早晨还没睁眼,方童又觉得有点头疼。
不剧烈,但是闷闷的,从后脑勺往前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慢慢膨胀。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指望它能自己消下去。可是没有。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钉子。
他翻身去摸床头柜的抽屉。止痛药在第二个抽屉里,和体温计、创可贴放在一起。他摸出一颗,干吞了,靠在床头等药效上来。
裴叙言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他靠在床头,眉头皱了一下。
“又头疼?”
“没事。”方童说,“老毛病了。”
裴叙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皮肤上很舒服。
“不发烧。”
“嗯,就偏头痛。”
裴叙言皱眉看着他没说话。方童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判断和评估,要不要把他直接拖去医院。他赶紧补了一句:“刚吃了药了,一会儿就好。不用担心。”
裴叙言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今天在家休息吧,别去上班了,休息一天。”
“不用,我……”
“我帮你跟南主任请假。多休息一下好不好?”裴叙言贴近些,凑在他额头前亲了一下,轻言细语地说完,把手机递给他。
这么和风细雨的劝降方式方童根本招架不住,他模模糊糊拨打了南主任的号码,看着裴叙言走到窗边打电话。
“师母,方童今天不舒服,想请一天假……嗯对,又头疼……好,回头我一定押着他去做个检查,谢谢师母。”
电话挂了。裴叙言转身瞅他。
“南主任让你好好休息,放心了吧?”
方童叹了口气。“行吧。”
裴叙言走过来把手机放回他枕头边,弯腰又亲了一口。
“早饭在蒸格里,等会好一点就起来吃掉。中午我可能回不来,你自己记得吃午饭。”
“嗯。”
裴叙言换了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乱跑。”
方童抿嘴,这潜台词就是今天不让再骑机车了呗。他笑了笑:“知道了。”
门关上了。方童躺在床上,听着门锁落下的声音,又躺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止痛药还没起效,头还是闷闷地疼。可以不乱跑,但有一件事,他今天必须做。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李航。是他本科时的舍友,现在在仁爱私立医院普外科做主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呦,方小手?稀客啊。”
“寝室长,帮我个忙。”
“说。”
“裴昭华是不是住你们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他干嘛?”
“探望一下。”
李航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李航的声音又响起来。
“在,VIP病区,12楼1208。大前天晚上入院的,鼻骨骨折,指骨骨折,轻微脑震荡。”
方童闭了闭眼睛。想象了一下那是怎样的狂风骤雨……裴叙言说的话果然在轻描淡写。
“谢了。”
“方童,”李航的声音有点犹豫,“你不会是去闹事吧?你跟他不是分了吗?”
“不会。”方童说,“就是去看看。”
“……行吧。反正你要记得,咱都是正经人,前途远大着呢,跟这种渣滓犯不着。”那面顿了顿,又道:“那你从侧门进,我跟保安打个招呼。”
“好。谢谢老大,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方童下床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灰,昨晚明明也就做了一次而已,怎么搞出这么一副纵那啥过度的惨样?
他洗了把脸,拍了拍,看起来好了一点。
头疼还在,但他不想等了。
裴叙言那个人,平时有多温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能把他逼到动手打人,绝不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那么简单。他虽然和裴叙言谈恋爱时间不长,但他莫名就是很笃定,这人打了裴昭华只会有一个原因,那是对方碰了他的底线。而裴叙言的底线,他知道,是他。
方童就想知道裴昭华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裴叙言难受成那样,躲他好几天,昨晚还边做边哭。
快速解决掉爱心早餐,打车到了仁爱,差不多一个钟头。这里是京城最贵的私立医院,从面积装修到医疗资源无一不是顶尖。
方童走向VIP栋的侧门,一路通畅,李航已经跟保安打了招呼,问了名字就让他进了。电梯上了12楼,装修确实比他们三院高档不少,可空气里依然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没什么质的区别。
1208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没锁。方童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病房很大,更像是酒店的套房。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一应俱全。窗帘拉着,只留了不太宽的一条缝,光线有点昏暗。
裴昭华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石膏,鼻子包着纱布,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他盖着空调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水果,还有两三本胡乱摆放的时尚杂志。
方童在床尾站定,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多年的脸,现在看起来,陌生得像是从来不认识……哦,也有可能,是因为整个肿胀着。连最初让他动心的那双眼睛也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上去很有些滑稽。
裴昭华大概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方童的时候,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童童?”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惊喜,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你……你怎么来了?”
方童看着他,裴昭华嘴角翘起来,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衬着乌青眼圈和包着纱布的鼻子,尤其地搞笑。
“来看你死了没有。”方童说。
“你,你怎么说话的?”裴昭华的笑意僵在脸上,瞬间从美好的幻想跌回现实,“我已经这么惨了,童童,好歹咱俩在一起……”
“那又咋样?”方童懒得听他废话,“谁让你做出那么恶心的事?他是你亲大哥啊,如果不是你……他能动手揍你吗?”他刻意停顿,说的含含混混,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裴昭华果然没听出来,立马为自己叫屈,“童童,我追你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信我。当时是真的喜欢你,那也是后来才晓得我是个正常人,我也是怕你伤心才找到肌肤厌恶症那么个理由,你说说看,我都同意去米国领证了,我能是刻意忽悠你吗?”
方童沉默了。
确切地说,他脑子有点炸,太阳穴跳着也更疼了。
裴昭华这句话不长,信息量却不少。方童从没想过他为之心疼为之压抑的所谓肌肤厌恶症,竟然是这个狗男人蓄意编造出来的……那当天一身的疹子怎么说?让他尴尬自责甚至把自己压成了性冷淡的那身疹子,总不至于是装出来的吧?
他压了压怒火,稍微回想了一下,“可你也不该为了骗我,故意吃芒果让自己过敏吧?你不知道吗?过敏也会死人的。”
这话听上去缓和了许多,甚至还有点若有似无的关心,裴昭华还以为方童相信了自己的说辞,手攥着被单,挤出一脸的迫不得已,“我……我那不是没办法了嘛……童童,我不想和你分手,我也不是裴叙言说的那样,你别信他说的……”
“他其实什么都没和我说。”方童淡淡地看着他,“所以我来问你。”
裴昭华懵了,张大了嘴,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好。老实人也可以这样设陷阱骗人的吗?
方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还有呢?你还说了些什么?”
裴昭华咽了口唾沫,眼神微闪了一下。
“……没了。”
方童看着他看了挺久。“裴昭华,你演技是不错,毕竟影帝嘛,可你知道么,你一说谎右眼皮就不自觉地跳。”
裴昭华下意识抬手去摸右眼。
“你果然在说谎。”方童笑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瞒的,打也挨过了,说我听听看,还有什么更炸裂的?”
裴昭华的手停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举着也不是。
“你到底还说了些什么?”方童的声音冷下来。
裴昭华看着他,因裴叙言而积攒的戾气再次翻涌,还说了什么?说他因为嫉妒大哥太出色所以故意去抢着告白?说裴叙言那家伙喜欢你得不得了,以前每次带你回家欣赏那家伙的脸色就是最大的快乐?不,既然裴叙言自己都说不出口,那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你管我还说了些什么?你们这些喜欢戳人皮眼儿的死变态,你们……”
话没说完,裴昭华忽然眼前一黑,是方童掀起空调被一把盖在他脸上,他惊恐着叫:“你干什么?方童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
方童压根没说话,双手按着空调被,抬腿狠狠一脚踹在裴昭华腰杆上。
“啊!”裴昭华惨叫一声,蜷缩起来。
方童松开手,又是一连好几脚,裴昭华往床的另一边滚,扯到了手上的留置针,血液倒流进输液管里,终于一把抓着被子冒出头来,“你干什么?你疯了!我要告你!!”
方童踩着裴昭华的脚踝,慢条斯理地把松掉的鞋带系了系,拍了拍鞋面,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然后收回腿。
“你去告。”他说,“有证据吗?”
裴昭华扯着被子看一眼,刚那几脚基本都踹在他屁股和大腿肉多的地方,疼得要命,可真要说痕迹,这会儿啥也看不出来。病房里也压根没有监控。这些做医生的可真可恶,专往人痛感大的地方打,还能让人抓不到把柄,他恶狠狠地瞪向方童,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蜷在床角,深怕对方一个不忿再来上一顿狠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再找机会收拾他!
看着裴昭华这幅怂样,方童连揍人的兴趣都没有了,“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见一次我削你一次。”
该说的说完,他也懒得等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进了电梯,方童闭上眼睛,头更疼了,突突的,他靠在电梯壁上,深呼吸,等那一阵儿过去。
他又想起裴叙言的眼泪,想起那只受伤的手……他相信,这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因为在心疼他。
这人,包袱未免也太重了点。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非要往自己身上揽,还难受成那样……这算什么?感性过头?骑士病?
方童想了想,觉得都有。
嗯,既然是病,那就得好好治治。
怎么治?
第52章 不怕
回到家,方童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掏出手机给裴叙言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大手:你不是头疼吗?别做了,我回去做。】
方童只是看着信息,心情就好了很多。
【小手:不疼了。想吃红烧肉。】
【大手:好。我早点回去。你好好休息。】
方童把手机收起来翻了个身,其实头还是有点疼,后脑勺疼得发麻,大概是被那垃圾气的。但没关系,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虽然这个男朋友有点骑士病,又有点圣父,还有点爱哭。
但他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裴叙言的脸,一会儿又莫名跳到手术室的无影灯,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一直在走,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裴叙言就坐在床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你回来了?”
“嗯。”裴叙言的手停在他额头上,“你发烧了。”
方童愣了一下。“没有吧……”
“有。”裴叙言把温度枪的读数拿给他看,“三十八度六。头疼得厉害吗?”
方童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止痛药的药效还没过,不该那么疼的。”
“……疼。”
裴叙言站起来,把温度枪收回盒子里:“换衣服吧,去医院。”
方童愣了下,“不用,就是偏头痛……”
“方童。”裴叙言垂眼看他,语气还算平静,但方童知道那不是商量的语气。
“你从早上疼到现在,吃了药没用,还发了烧。”裴叙言说,“这不是偏头痛。”
方童还想推脱,休息时间,他是一点也不想进医院了,而且还是作为患者……
“换衣服好吗?”裴叙言把衣架上的衣服拿过来,放到床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在门口等你。”然后掏出自己手机点开通讯录,转身出去了。
方童坐在床上磨蹭了几秒。然后开始换衣服。
裴叙言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方童出来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吧。”
两人下楼,上车。裴叙言开得很快,但还算稳。方童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裴叙言。”
“嗯。”
“你紧张什么?”
裴叙言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
“没紧张。”
方童看着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
方童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裴叙言直接带他去了影像科。门口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等,看见他们,迎上来招呼:“裴主任。”
“麻烦你了,老周。”裴叙言说,“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儿。”老周看了方童一眼,“这位是……”
“我爱人。”裴叙言说,“头疼,想做个CT。”
老周点点头,“哦,是产科方医生吧……我是说眼熟呢。进来吧。”
方童躺在CT机上,机器嗡嗡地转。他看了眼指示灯,还是没什么实感,视线一移开,就瞅见裴叙言的衬衫衣扣,应该是站在观察窗后面隔着玻璃看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检查做完了。方童坐起来,老周在电脑前看片子。裴叙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方童走过去。
“怎么了?”
裴叙言没说话。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叙言。
“裴主任……”
“我来跟他说。”裴叙言轻声答。
老周点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童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团块。它长在右前额叶的位置,不算大,边界清晰,像一颗安静的种子。
“是什么?”他安静地问。
裴叙言转过身,看着他,“……脑膜瘤。”
方童闪回那些年在课本上学过的知识,大脑占位性病变,手术切除预后良好,当然,关键得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需要手术。”裴叙言的声线挺稳,可眼尾已开始泛红了。“影像上看,大概率是良性的。”
方童站在那儿听着。
“但位置不太好,”裴叙言说,“需要尽早把肿瘤取出来。”
方童想起自己这一两个月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偏头痛,还以为是手术做多了,熬夜熬多了,结果……
不过也没什么,生病而已,治好了就是。他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开始考虑什么时候请假来做手术,转眼一看,对上裴叙言的红眼睛有点想笑。就感性这点上,他和吴曼凝倒才像是亲母子。
“怎么了嘛?就一小问题,别那么紧张。”
“没……紧张。”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我给你做吧。我亲自给你做。从冠状缝前入路,切口可以控制在四厘米内,完整剥离的概率很高。术后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不影响功能。”
方童看着他。
“你别怕,就一个微创手术。”裴叙言说。
方童想了想。说不怕也不是完全不怕。虽然是微创,可到底也是全麻开颅,让手术刀在脑子里一顿搅和啊,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但看裴叙言故作镇定实则嘴唇微抖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我不怕。你也别怕。”他反手捏着裴叙言的手。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想让你给我做手术。”
“为什么?”
“这还用问?一个二级手术,资深主治就能做,最多最多找个副主任,你一个科主任给我做这个,杀鸡用牛刀?”
回想起裴叙言给陈启做手术前废寝忘食修改入路图的状态,方童坦言:“而且,给亲人做手术压力太大,换了我,你的压力只会更大。”万一出点岔子,照裴叙言的性格,方童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方童……”
“言哥,你听我说完。”方童打断他,“我知道你想亲自做,可你也要尊重我的想法不是吗?”
方童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你心疼我,但我也一样心疼你啊。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前行的男朋友,不是一个背着十字架替我遮挡所有风雨的骑士。我不想让自己仅仅成为你的一份责任,你的那些愧疚、自责,我希望都能放下,要不然,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成为我的负担。那十年是我自己选择的,也是我自己过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总这样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你会累死的。”
裴叙言站在那儿越听越不对劲,眉头也越锁越紧,什么十年,什么愧疚自责……他忽然醒悟:“你,你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上午吧,裴昭华病房里,他自己说的。”
“你去找他了?”裴叙言眼里带着点不赞同,说好不乱跑的呢?
“嗯。”方童说,“诈了他几句,他就全说了。”
裴叙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得一句:“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
“我知道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方童瘪了瘪嘴,“能把你气到直接动手,那是说几句难听话就行的吗?还为这个躲我,昨晚又哭成那样……裴叙言,你这也是病,得治!”
裴叙言沉默了很久,牵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嗯。听你的。”
“我来找主刀。”他说,“刘副主任吧,他的技术我信得过,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陪你。”
方童露出点笑,“行。就是个小手术,做完了就了事了。”
裴叙言点点头。
“还有 ,”方童看着他,“以后别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你有什么难受的,也得直接告诉我啊,要不然我会担心又会胡思乱想。”
裴叙言眼眶更红了,嘴角弯了一下,“好,我保证。”说完将人拉过来,让方童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在影像科的房间里,抱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方童到了产科办公室就去找南主任。
说明情况、请假连带着工作交接,也就半天功夫搞定了。住院手续办得也很快。神外的护士站早早就接到了通知,等方童过去的时候,病房都已经收拾好了。
单人病房,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风铃,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方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
他刚把东西放下,门口就挤进来一颗脑袋。
“方小手!”
范文博晃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你吓死我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上下打量方童,“主任今早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脑膜瘤?你头疼怎么不早说?”
“说了啊,偏头痛。”方童在床上坐下,“谁知道是这东西。”
“偏头痛偏头痛,你那个偏头痛都多久了?”范文博急得不行,“我上次就让你去查,你说没事没事,现在好了吧?”
方童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暖心又可乐。
“你怎么比我还急?”
“能不急吗?”范文博低声叨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朝着地面“呸呸呸”
方童怼了怼他肩膀。
“别上情绪啊,良性的,那么小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你再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得绝症了。”
“你个乌鸦嘴。”范文博被他逗笑了,“我就不该给你带果篮,该带双倍柚子叶给你去去晦气。行,我不说了。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好啊。”方童笑答。
送走老同学,房间里也没消停,来探病的更多了。
先是产科的小王和小李,拎着一大袋零食,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说怪不得南主任今天脸色不好,说科室的人都很担心,说方医生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方童一一应着,让她们放心。
然后是神外的几个年轻医生,说是来给“主任家属”请安的。方童被这个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道初出牛犊就是勇啊,他们当年可不敢这么欢脱,居然还敢开上级医生的玩笑。当然,人家也没什么恶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几个规培医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就被护士长赶走了。
最后来的是刘副主任。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方童之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几次,但没说过话。
“方医生,”刘副主任在床边坐下,“主任跟我谈了你的情况。片子我也看了。”
方童点点头。
“位置在右前额叶,靠近功能区但不深。手术方案,主任应该跟你提过。”
“提过。”方童说,“我同意。”
刘副主任点点头。
“你放心,这个手术我做过很多例。难度不大,预后也很好。”
方童笑了。“刘主任,我不担心。”
刘副主任看着他,也笑了。
“主任……大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吧。早上查房的时候,看他都困得不行了,后来还再三和我交代。”
方童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人,拜托你了。”刘副主任说,“我跟他同事这么些时间,第一次见他这样。”
方童低下头。
“你放心。”刘副主任站起来,“不管多小的手术,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主任让我转告你,他晚点过来。让你先休息。”
方童点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方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从窗户流淌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黄色的光。床头柜上的风铃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房间差不多要呆上半个月,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欣赏。方童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点开了赵晚亭的对话框。
晚上八点,裴叙言推门进来。
他换了衣服,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看样子从手术室出来刚冲过澡。他走到床边,先瞄了眼床头柜上的花,又看了看方童的脸色。
“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方童说,“我这主任家属的金字招牌,谁敢怠慢我啊?有人专门跑食堂帮我打的。”
裴叙言嘴角弯了一下。
“明后天都是门诊,我给你带饭。”
他挨床边坐下,把手搭在方童手上。方童反手握住他。
“刘副主任来过了。”方童说。
“嗯。”
“他说你今天状态不好,看上去很累。”
裴叙言没说话。
方童看着他。“裴叙言,你得好好休息啊,要不然,怎么给我做术中监测?”
裴叙言没想到瞒过了枕边人,却没瞒过同事,被人曝了光。亏得昨晚方童还劝他那么久,就是不想让他有心理包袱。他低下头坦承,“抱歉,真的睡不着。”
方童叹了口气,“你过来。”
裴叙言看着他。
“躺下吧。”方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
裴叙言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方童伸手,把空调被盖在他身上。
“闭上眼睛。”
裴叙言听话地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方童侧着头,看着男朋友的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点弧度。他看起来确实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方童。”裴叙言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不让我给你做手术?”
“不让。”方童说,“你好好看着就行。”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方童愣了一下。
“我一闭上眼,就感觉你躺在手术台上,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裴叙言像在自言自语,“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可现在轮到你,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方童瞬间觉得一颗心被拧得又酸又软。他凑到裴叙言耳边,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鬓发:
“别怕,也别胡思乱想。你也说了,你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再加上我的,就我俩这功德,金光万丈的能把人闪瞎吧……所以我肯定不会有事儿。你就负责在旁边看着,负责术后给我做康复,负责每天给我带好吃的。行不行?”
裴叙言睁眼看他,被子下寻摸了一会儿,握紧了他的手。
“好。”
方童笑了,在他眉头上赏了个吻,把皱纹都化开。
“那现在闭眼休息会儿。”
裴叙言再次闭上眼睛。方童也闭上眼,把下巴窝进他的肩头。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挨得紧紧的。
第53章 监护
再次醒来,是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
方童睁开眼,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床的另一边空了,裴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没想到他在医院病床上也能睡得这么沉,居然毫无知觉。
他靠在枕头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
【大手:我去办点事,中午过来。早饭在保温袋里,床头柜上。】
方童嘴角弯了一下。这人,不知道这一觉睡饱了没有,又一大早爬起来给他买早饭。
他转头,保温袋就在右手边不远的地方,看上去沉甸甸的。起身拎过来打开一看,小米粥、他爱吃的煎蛋、香菇馅的包子,还有一小碟酱菜。粥还是温的,包子也是。他简单洗漱了坐在床边慢慢吃着,顺便拿起手机,翻到赵晚亭的对话框。
昨天之所以找赵大律,起因是他想到上手术台时签字的问题。外婆在疗养院,脑子不清楚,他也再没有其他血亲,万一有什么事,连个做决定的人都没有。于是想到了意定监护。
他顺滑地打字:【赵姐,协议起草好了吗?公证处那边需要什么流程?】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收到了回信。
【赵晚亭:协议好了,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公证处那边需要双方本人到场,带身份证、户口本、财产证明。你对象那边也一样,他准备好了吗?】
方童回了个【谢谢赵姐,还没和他说,我先看看协议。】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邮箱。
赵晚亭发来的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他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法律条文挺严谨,甲方乙方的,一会儿一个包括但不限于,他其实被绕得有点头晕,但好歹大体意思明白了——如果有一天他失去民事行为能力,协议人将有权替他做所有决定。医疗、财产、生活照料,甚至死后的事,全部。
这几乎是国内同性情侣能拿到的最接近婚姻的东西。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心有点出汗。
他放下手机先把早饭专心吃完,收拾好残局,重新靠向床头,然后点开协议又翻了一遍。
中午刚过十二点,裴叙言推门进来。
他一身挺正式的装束,手里拎着保温饭盒和一个公文包,放下东西,先伸手探了探方童的额头。
“还疼吗?”
“不疼。”方童把他身上半袖的夏季休闲西服仔仔细细扫描一遍,随口问:“去哪儿了?穿这么好看……”
裴叙言低头瞅瞅自己,“喜欢这造型啊?以后常穿给你看。”
“嗯。喜欢。”方童给予了充分肯定,然后一本正经建议,“但其实吧……不穿更好看。”
裴叙言微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心道方医生可真是越活越回去,当初那点小痞子劲儿似乎都用来调戏他了。头一次就是这样,被他又哄又骗又下令的缠着没完,自己也昏了头,两人几乎一天没下来床……他越想越是有点哭笑不得,这哪里像是个要做开颅手术的肿瘤患者。
他没接茬,走到床边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个文件夹递给方童。厚厚一摞,用透明文件袋装着,封面上贴着标签。
“什么玩意儿一大摞?”方童接在手里好奇问。
“财产证明。”裴叙言说,“公证要用的,给你先过目一眼。”
“公证?”
裴叙言的眼波温柔,“嗯。方医生,我想和你做个意定监护,昨天就想跟你说了,但资料没准备好……也怕你不愿意。”
方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反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赵晚亭发来的那份协议草稿,递回去。
裴叙言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意定监护协议”几个字,他没往下翻,只是抬起头看向方童,满是心有灵犀的喜悦,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方童答,“赵姐帮我起草的。”
裴叙言看着他静静地笑了。方童也笑了。
“那你看看我的,我也看看你的。”裴叙言低头看向手机。
方童打开手里的文件袋,第一页是财产清单,列了长长的一串。他往下看,越看越觉得有些扎眼。房产二十余处,除了逸景庭之外,基本都是超大面积的别墅或平层,地点分布在各地,其中三处在米国,应该是回国太急还没来得处理的。豪车十来辆,除了他见过的那些,还有一些不知道停在了哪儿。最惊人的是裴怀民去世后他继承的集团股份,估值那一栏写着“约九十七亿。”
还好是中文字,如果是阿拉伯数字,方童担心自己恐怕会数到眼花,他盯着那行看了好几秒,“裴主任,”他抬起头,“你居然是个百亿富豪。”
裴叙言从手机里回过神,“嗯?还好吧。”
“还好?”方童举起文件夹,“九十七……亿!叫还好?”人言否?
裴叙言想了想,“都是股份,又不是现金,保不准明早起床就缩水一大截。”
方童斜斜看他一眼。他虽然早就知道裴家两兄弟一定都身价不菲,可也从没想过是这么个不菲,尤其裴叙言,名下挂着近百亿的资产,每天给他做早饭,收养流浪猫,家里还备着针线盒子随时缝缝补补,除了那些个豪车,几乎没见他买过什么奢侈品。
他从裴叙言手里拿回手机,点开银行账户,把百来万的余额一亮,“我全部身家就这些,要不是签保密协议拿了些补偿金,这会儿估计还是个挂零的穷光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裴叙言瞪着手机屏看挺久,然后抬起头:“把这些都捐了吧。回头我转两千万给你零用。”
两千万!说的跟两百块似的,还零用……关键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要不要做个财产公证?就这么信任他,百亿身家哐当一声就共享了?
果然顶级恋爱脑。
好在方童从医这么些年,别的不说,生死确实已经看淡了,连带着金钱也是,尤其这种见不到摸不着的数目字。对他来讲,够吃够用就好,多出来的也压根没什么功夫享受,能好好睡个整觉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哦,现在还有了点别的野望,多点时间和男朋友做些让人愉快的运动,身心皆爽。
话说他确实有些食髓知味,可惜老天不给面儿,这一场病下来,就裴叙言那细致性格,起码一两个月别想这事儿了。
他看了看裴叙言,就手戳了戳对方的胸口,“行啊,那就捐了吧,回头你养我啊,裴富贵儿。”-
下午两点,公证处门口。
赵晚亭已经到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裙,依旧一副都市丽人的打扮。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仰着头看公证处的招牌。
方童愣了一下。“阿姨?”
吴曼凝转过头,看见方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童童。”她走过来,拉住方童的手,“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叙言说你俩今天要来办这个,请我也来见证一下,我都不知道……”
方童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站在旁边赔了个笑,没说话。
“阿姨,没事的。”方童说,“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小手术也是手术啊。”吴曼凝低声埋怨,“你一个人在医院,也没个人照顾……”
“妈。”裴叙言走过来,“我不在医院吗?我不是人啊……”他顿了顿,小声了些,“今天是个高兴日子,不兴哭的啊。”
吴曼凝小心按了按眼角,生怕把化妆室精修出的眼妆弄花了,顺势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告诉我。除了改口的红包,啥也没来及准备。”
方童还在愣神,吴曼凝看着他,嘴角带了笑:“别当我老古董啊,你们这个什么的协议签了,那不就等于领证了吗?你以后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妈?”
他的耳朵腾地红了。推推眼镜架,又揉了揉鼻子。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突兀的,还没酝酿好情绪,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吴曼凝好笑地拍他的肩。“不着急,慢慢来。等你想叫了再叫。”
“诶……好。”方童赶紧答应。
赵晚亭在旁边含笑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进去吧。”裴叙言说。
四个人往里走。方童走在最后面,心里忽然有点迟来的紧张。昨天他还在手机上问赵晚亭什么是意定监护,今天就要签了。对象的妈妈也来了。他拽紧了手里的资料袋,额角开始出汗。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说。
裴叙言回头看他,“没事吧?”
“没事。”方童笑了笑,把资料袋塞在他手上,“马上回来。”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赵晚亭的声音。
“裴主任,借一步说话。”
方童没回头。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很舒服。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之前请赵晚亭起草协议的时候,赵晚亭大概给他解释过相关事项,最后还让他仔细考虑,说等他考虑好了再帮着起草。
他仔细考虑了。
考虑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给赵晚亭回了一条消息。【谢谢赵姐,麻烦帮我起草协议吧。】
事后他也曾自嘲,考虑得这么草率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大概是被裴叙言的恋爱脑传染了。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还在读高中。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结论——这辈子,他大概不会有婚姻,也不会再有家庭,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久到早已习惯。
后来和那渣男不咸不淡地谈了十年,从不提将来,因为他觉得压根也没什么将来可言。他甚至想好了,等外婆走了,他就一个人过。反正都性冷淡了,那就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老去,懒得再去将就谁。他以为,这就是已经注定的轨迹。
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说“签了这个,不就是领证了吗”,她等在公证处门口,就等着给他发改口的红包,准备迎接他这个新的家人。
方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关了水龙头,扯出纸巾擦干手,长长地吸了口气。
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赵晚亭正靠在窗边,跟裴叙言说话。她抱着手臂,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利。
“裴主任,上次张宾那案子你让我保密。我可是说到做到啊。我这个人呢,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就是强势,你接触过就知道,说一不二,一口唾沫一口钉。”
裴叙言站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今天这事儿。”赵晚亭说,“意定监护,签了就是一辈子。我做了十几年律师,什么案子都见过。财产纠纷、家庭暴力、骗婚骗钱,数都数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方童是我救命恩人。我希望他这辈子都能好好的,他要是有什么事,我拼了命也会替他讨回来。”
裴叙言哑然失笑,万没料到居然还有被人当面威胁的一天。但他心情好,也知道赵晚亭这么说是为了谁,就当婚前被娘家人给了个下马威吧。他点了点头说:“赵律师,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赵晚亭认真看了看他的神色,忽然就笑了。“行,那我信你。”
她转过头,正看见方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方医生,过来吧,该进去了。”
方童走到裴叙言身边,裴叙言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紧张?”裴叙言问。
方童摇摇头。“是开心。”
裴叙言咧开了嘴。他牵着方童走进公证处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不大,但很敞亮。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看了两人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走最后的流程:
“裴叙言先生,你确认自愿与方童先生建立意定监护关系?”
“确认。”
“方童先生,你确认自愿与裴叙言先生建立意定监护关系?”
方童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也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确认。”
公证员点点头,把文件推到两人面前。“请签字。”
方童拿起笔,稳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未有过的认真仔细。裴叙言也签了,字迹和他平时写的便签条一样,端正有力,却又透着温润。
公证员盖了章,把公证书递过来。
“一式两份,请收好。”
方童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薄薄的几页纸,鲜红的公章,印着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甲方:方童
乙方:裴叙言
第54章 老公
证书到手,明明一模一样的一式两份,方童和裴叙言却交换着看来看去,吴曼凝站在旁边看他俩,结果还是没忍住眼泪,情绪太激动又怕丢脸,只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裴叙言转头笑她“你别哭啊。”
“我高兴。”吴曼接过方童递来的纸巾,“这不叫哭,这是喜极而泣,泣!泣你懂吗?泪水立着不是往下掉,是往天上飘的,怎么啦?!”
她一通胡搅蛮缠怼完了儿子,又转向方童拉他的手。“童童,以后你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方童看着她,“阿姨……”
“还叫阿姨?”吴曼凝故作不满。但演技着实有点差,脸上明显带着笑。
方童也笑了,再不扭捏,大声叫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这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他也没料到这辈子还有大声叫出这称呼的时候,眼眶瞬间湿润。
吴曼凝咧着嘴,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掏出准备好的改口红包塞在方童手里,伸手把他抱住,拍着他的背。“诶,诶!好孩子,好孩子。”
裴叙言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
赵晚亭靠在门边,双手拎包嘴角弯着。
“嗐,你们这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她说,“可别哭了。再哭下去,别人该以为我们到公证处闹事儿来了。”
被埋汰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吴曼凝看着方童,又高兴又有点心疼,“行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回去了。童童,你好好养病,妈回头给你炖汤送来。”
“好。谢谢妈。”方童说。
几人说笑着一块儿出了公证处,裴叙言和方童目送两位女士各自去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裴叙言向方童伸出手,“走吧,我们也回医院了,刘副主任就给了你俩小时的假。”
两人牵手也向车子的方向走。夏日阳光正好,热辣又多情。方童眯起眼睛,把手里的公证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裴叙言。”
“在。”牵着的手微微荡了荡。
“回去给它做个封皮儿吧,要大红色的……”方童放低一点,再仔细咂摸着两人的名字:“这就算结婚证了?”
裴叙言看着他笑个没停,“算。”他说,“在我这里算。”
“我这儿也算。”方童回应一声,美滋滋地把公证书收好,放进内袋。转头看向裴叙言,
“那现在,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
裴叙言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什么?”
“老公啊。”
裴叙言凑过来,在他耳边得意道:“嗯,乖,听到了。”
方童冷不丁上了一当,就手推他一把,“我先开口的,你不带这样啊。”
裴叙言牵着的手没松开,将人轻轻拽回来,“等你做完手术,我叫给你听。管够。”说完,将握着的手牵到唇边吻了一下。
手术日在一天后。
上午九点,1号手术室。
方童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进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白花花的,有点刺眼,他第一次用这个视角看到三院的那些白炽灯,似乎和平时真的不太一样,更冷一些。
侧过头,裴叙言走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进来吗?”
“进。”裴叙言说,“我在观察室。”
方童看着他“嗯”了一声。
推车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裴叙言完全忽视掉周围的目光,弯腰在方童眉间亲了一下。
“等你出来。”
方童笑了,“好。”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裴叙言站在那儿盯着门上的“家属勿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观察室走。
观察室在手术室隔壁,有一面大玻璃窗,裴叙言进去的时候,范文博已经在等在那儿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纸杯,看见裴叙言进来,站起来。
“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走到玻璃窗前。
方童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麻醉师在给他推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片刻后,眼睛慢慢闭上。
裴叙言站在玻璃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脸。方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护士利索地将铺巾都拾掇好,再也看不见人脸,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区域白得纤毫毕现。
刘副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抬起头朝观察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裴叙言也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划开第一道切口。血渗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裴叙言看见头皮被翻开,露出白色的颅骨。然后电钻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很轻,像蜜蜂在飞。
手忽然开始发抖。他皱着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叙言见过、也做过无数台这样的手术,还有比这复杂的多得多的。脑干肿瘤、动脉瘤夹闭、脑血管畸形……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只是看见个常规的开颅,他的手居然会发抖……不,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心。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老刘的操作当然没毛病,可为什么感觉用了那么大劲儿,不能轻点?再轻一点!
怨念中,刘副主任放下电钻,拿起显微剪刀。手术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术野,旁边的显示器上,能看见肿瘤的边界。灰白色的,和正常的脑组织有一圈淡淡的区别。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剪刀一点一点地分离,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药包。
看到这儿,裴叙言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深深吸了口,双手紧握着互相搓了搓,竭力控制着情绪。
走廊里,南越秀来了一趟。她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一转头,裴叙言绷得像根烈日下的冰锥,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了几秒,终究没开口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范文博一直坐着没动弹,连窗口都没敢靠近,他看着裴叙言的背影,手里的纸杯捏平了又抻直,抻直了再捏平,最后揉成了一团。他从来没见过裴叙言这个样子。平时在手术台上,稳得像台机器,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结果现在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紧张到有些佝偻。
时间过得很慢。手术室里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裴叙言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看着肿瘤的边界一点一点被分离出来。那颗灰白色的东西,在方童的脑袋里待了不知多久。现在它要被拿出来了。
想起之前见方童头疼吞止痛药的样子……他应该早点发现,更早点带他去做检查才对。自责啃噬着他。
刘副主任放下了剪刀。他换了把镊子,轻轻夹住肿瘤,一点一点地往外提。那颗灰白色的东西从脑组织里被剥离出来,完整地、干净地,落在弯盘里。
“完整剥离。”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准备关颅。”
裴叙言看着那颗被取出来的肿瘤。不是很大,像一颗灰白色的葡萄,安静地躺在弯盘里。他看着它,忽然腿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转身靠在墙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脖子里,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此刻终于到了尽头。
“主任?”范文博也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没事吧?”
裴叙言摇摇头。他本想回个话,但嘴巴却有点张不开。他靠在墙上看着转播屏幕里,主刀医生正在缝合硬脑膜,然后是骨瓣复位,钛钉固定。最后是头皮缝合。
一切顺利,一场完美的脑膜瘤摘除手术。
裴叙言眼眶发酸,又有些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汗,或者,不是汗。
手术室的门开了。方童被推出来,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很白。裴叙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一个麻醉医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监护仪,“重症监护室。大概半小时能醒。”
裴叙言点点头,跟着推车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接过方童,把他推到靠窗的位置,熟练地接上仪器,摘掉面罩。裴叙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方童的手,一直在他的手心里。
护士看了他俩一眼,抿了抿快要翘起的嘴角,转身去忙别的了。
房间里挺安静。有别的患者在隔壁床位,呼吸声沉沉的。裴叙言站在床边看着方童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乖乖地搭在眼睑上,眉头已经彻底松开了,神态十分祥和。只是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裴叙言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找来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
正午的阳光透进来,散落在方童的枕头边。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规律而安稳。裴叙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被子里再摸出那只手,把脸埋在方童的手心里。安静等着。
药效过去,方童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叙言抬起头,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在摸索什么。
“方童。”他俯下身轻声叫。
方童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他的眼神还有点涣散,在裴叙言脸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定住。
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裴叙言。”声音很轻,哑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在这儿。”
方童用力撑着眼睛看他,“……我做完手术了。”
“对,做完了。放心,一切顺利,切得也干净,再过十来天就能生龙活虎了。”裴叙言说。
方童把眼睛努力睁大一点,“我是说,我做完手术了……”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他脑子这会儿不太好用,就是想不出个具体。
裴叙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把掌心的那只手又揉捏了一把,伸长脖子凑到方童的耳边,
“老公。”他柔声道:“老公,你快点好起来。”
对,是这个。
方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顺从身体本能闭上眼,不过几秒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松松地搭在裴叙言掌心里。
裴叙言盯着他那条长长的生命线看了好一会,仰起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没哭。只是泪水立着,往天上飘走了。
第55章 晴天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方童坐在床边,看着裴叙言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平板、充电器、保温杯、还有床头柜上摆了半个多月的风铃花。他居然连花都要收走带回家。
“这花都快蔫了吧?”方童说。
“没蔫。”裴叙言手里忙活着,“我加了保鲜剂,还能再开几天。”
这束风铃花是方童入院那天,他从阳台开得最盛的那盆里剪出来的,现在完成了自己陪伴的使命,这意头极好,很可以拿回去做束干花留个纪念什么的。
方童看着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花的根部重新修剪了一下,插进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进背包侧袋。那个侧袋原本放雨伞的,现在插着一捧风铃花,居然也特别的搭。
方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伤口已经拆了线,头发还没长出来,贴着块纱布,他的手刚抬起来摸向纱布边缘,裴叙言的手就伸过来了,一把抓住。
“别碰。”
“……痒。”
“痒也不能碰。”裴叙言把他的手拉下来,“伤口在长肉,过两天就不痒了。”
方童挠不着头皮,抓了抓手背止痒,又坐回床边看着裴叙言继续收拾东西。看他把充电线缠好,把床头柜上那本翻了半个月的期刊塞进侧袋。动作不紧不慢,井井有条。方童一时只觉得,这人连做杂务收拾东西的姿态都那么好看。
欣赏够了,他叫唤:“裴叙言。”
“嗯。”
“我今天回家,明天就想上班了。”
裴叙言的手顿了一下,“明天?明天周日。”
“昂。”方童说,“南主任昨天发消息,说人手紧张,让我好了就回去。”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师母的面子也比不得爱人的身体重要,他试图抵抗:“至少……再休息一天吧,周一回?”
“我躺着都快发霉了,现在哪儿也没问题了让我怎么好意思继续躺?”方童笑着扯住他手里的背包带,一点点往自己身边拽,“而且,明天你也在医院啊……咱俩中午食堂见好不好?”
一句话哄住了裴大主任,人也被拽到了床边,方童伸脚勾着他的腿,夹住,“好不好?说话啊。”
裴叙言妥协:“……那行吧,万一哪里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两个人一站一坐在病房里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裴叙言拎起包牵他的手,“走吧。”
方童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方医生,出院了?”
“嗯。”
“恭喜恭喜。”
“谢谢。”
走到电梯口,范文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方小手!”他喘着气递过手里东西,“你今天就出院了?”
“对。”方童接过水果,“好差不多了,别在这儿给大家添乱。”
范文博看着他,“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听人忽悠急着上班,地球缺你一个也照样转。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方童说:“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范文博盯他一眼,转向裴叙言,“主任,你可盯着他点,他这人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了。”
方童在一旁笑得不行,心道老同学这倒反天罡啊,居然还敢给主任下命令。谁知裴叙言不以为忤,点点头,“我知道。”
电梯到了。方童走进去,冲范文博挥了挥手。“回去忙吧,别送了。天天见的,整这么客气……”
门关上。方童看着手里的水果。一袋橘子,个个圆滚滚的,橙黄色,很新鲜。
“他怎么每次来都买橘子?”他说。
裴叙言想了想。“好像潘静爱吃橘子,文博最近在开展水果攻势。”
方童有点替胖喇叭着急,如此声势浩大的追求也两三个月了,但似乎进度还约等于零啊,回头得请王佳怡帮着敲敲边鼓。
心里琢磨着,电梯到了负一楼,两人走出去上了车。方童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也就几分钟,车子拐进逸景庭的地库,停稳。到了13楼,方童习惯性往1313走,走到门口,愣了一下。
门牌没了。他往左看了看,对面的1314还在。
“门牌咋不见了?”
裴叙言停在对面,伸手输入密码,“两套打通了。这边。”
门打开,方童走进去站在玄关。里面全变了,原来的墙没了,客厅变得很大,落地窗从这头通到那头,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左手边是沙发和电视,右手边摆着几台运动器械。
“这是健身房?”
“嗯。”裴叙言跟进来,“你可以复健用。”
方童往里走。健身房过去是原来的客卧,推开门,三面隔音材料环抱,正面白墙上挂着幕布,地上摆着一张超级宽大的沙发椅。椅子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
“影音室?”方童问。
“对。”裴叙言在他旁边坐下,“来,试试效果。”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亮了,响起异常耳熟的配乐。方童看着那只杰瑞被汤姆追得满街跑,钻到洞里,汤姆一头撞在墙上,扁成一张纸。
还是这动作片看着带劲儿。方童笑着靠在躺椅上,看着汤姆就想起了小可爱,不知道它这半个来月在家乖不乖。
“小可爱呢?”
“阳台吧。”裴叙言说,“我让家政每天来喂。”
方童点点头。屏幕上的汤姆又被杰瑞耍了,掉进水里,爬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肩膀上忽然有了重量。裴叙言靠了过来。
他侧过头就碰到了裴叙言的鼻尖。两人嘴唇自然而然地亲在了一块儿。
亲亲渐渐化作一个长吻,方童被托着后脑勺,身体压得往后仰,整个陷进沙发里。
小可爱不知从哪儿窜进来,对沙发上叠着的一双两脚兽视若无睹,蹲在墙角盯着屏幕里的动画片看。偶尔烦躁地挠一把脖上的伊丽莎白圈-
第二天一早,方童回归工作岗位。
南主任在晨会上欢迎他回来,说了一堆话,他都没听进去,就只记得最后一句了,“方医生,好好干,别让裴主任担心。”同事们一阵闷笑。他也笑了。
日子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往常。忙的,累的,但在这忙与累之间,多了很多踏踏实实的甜。
到了周末,南越秀说了许久的家庭聚餐终于凑齐了所有人的时间,饭点前,裴叙言和方童去超市买点上门礼。
裴叙言挑了一篮山竹和一箱水蜜桃,又挑了一束香水百合。方童站在旁边,看着他挑花的样子,忽然想起住院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束风铃花。现在已经被裴叙言制成了干花书签,一共二十八枚,散布在书架上的各色书籍中。
至于具体夹在哪些书里,裴叙言没告诉他,自个儿偷偷夹的,只说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的看,什么时候偶然翻到了,就让那朵风铃花替他说一句“我爱你”。
一想到这个,方童就忍不住笑意上脸。他也不急,一辈子还长着,总有一天会把这二十八句表白全都听一遍。
礼物准备好了,两人开车前往南越秀的家,也是裴叙言博导徐和光的家。他们住在一栋老式小区,门前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裴叙言按门铃的时候,方童多看了几眼,正是花期了,米黄色的小花苞簇拥在叶片之间,盈盈散着暗香。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短袖衬衫,精气神十分健旺,看见裴叙言就打趣:“呦,总算舍得上门了?”
“看您说的……”裴叙言赔着笑,任他拍了拍肩膀,然后侧身让出方童,“师父,这是我爱人方童。”
方童赶紧伸出手:“徐老师好。”
徐和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你们主任跟我提过你。快进来。”
方童跟着裴叙言往里走。客厅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南越秀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个锅铲。
“来了?坐。”
“师母。”裴叙言走过去,“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南越秀摆手,“你陪老徐说话,方童也坐。”
裴叙言没听她的,径直走进厨房把她推出来,又把方童拉进去做帮手,免得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不自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蹦出来,扎着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爸,谁来了?”
“你裴师兄。”徐和光说,“还有你妈科里的同事方医生。”
“裴师兄?”徐乐雅跑出来,往厨房看了一眼,“裴师兄在做饭?”
“嗯。”
女孩眼睛亮了。“太好了!总算有人拯救我的胃了。”
南越秀在收拾两人带来的水果和花,瞪了她一眼。“你妈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不是难吃。”徐乐雅躲远了些,大声说,“是太难吃了!超难吃的啊,妈妈大人。”
方童手里剥着西红柿皮,闻声和裴叙言对视一笑。
裴叙言发挥稳定,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番茄炖牛肉、糖醋小排、蒜蓉扇贝,还有南越秀买的一些卤味冷盘。他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在方童旁边坐下。
徐和光看着满桌的菜,“叙言,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师父教的好。”裴叙言甩了一记彩虹屁。
“我可没教你这个。”徐和光夹了一块牛肉,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切口,调侃:“最多,刀工有我二三分真传?”
大家都笑了。
徐乐雅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嚼了嚼,酸酸甜甜太对胃口,大惊小呼地不停点赞:“哇,裴师兄,这排骨好好吃!”
“那多吃点。”方童就手把小排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顿饭吃得很是舒服,刚一结束徐和光就扯开了话题:“叙言,你上次那篇关于脑干肿瘤手术入路的文章,我看了。”
裴叙言也放下筷子。“师父觉得怎么样?”
“思路很好。”徐和光说,“但有几个地方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裴叙言的眼睛亮了:“哪里?”
徐和光站起来,冲裴叙言招了招手。“走,去书房坐坐。”
裴叙言跟着他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方童一眼。
“你去吧。”方童说,“我跟主任聊会儿。”
裴叙言点点头,跟着徐和光进了书房。
这师徒一聊就差不多聊了一个多钟头,两人告辞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走出小区到了停车场,天已经乌漆嘛黑,路边的品牌店有几个工人在连夜卸海报。他们把一张巨大的招贴从广告牌上拆下来,直接扔在地上。方童看了一眼,嚯,熟人啊。
地面两个工人收拾着垃圾,一边卷着废弃海报一边聊天。
“这谁啊?”
“好像叫什么华吧,是个大明星,你不认识?”
“不认识……过气了?”
“应该是。这海报换上去还没两个月,这会儿就非得拆,肯定犯事儿了吧。”
方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车子的地方忽然停住,“裴叙言。”
“嗯?”
“他最近怎么样了?”方童觉着自己那几脚挺阴的,大概率抓不着把柄,可裴叙言那一顿狠揍却是实打实,这骨折那儿骨折的,可别惹出什么麻烦。
裴叙言朝海报的方向看了眼,沉默了一会儿。
“确诊了双相。一会儿抑郁一会儿躁狂的,闷家里谁也不想见。”他说,“妈打算陪他出国调养几年。”
方童点点头,没再问。裴叙言扫了他一眼,替他拉开副驾的车门。
隔天早上方童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平常他爱的煎蛋香味,是辣椒油和醋的混合香气。他愣了一下,下床穿上拖鞋,快手洗漱了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一大碗酸辣粉。红油浮在汤面上,醋酸味扑鼻而来。粉条上面堆着花生碎、榨菜末、葱花,还有一勺剁椒。旁边放着一碟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裴叙言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哇塞,今天怎么大早吃这个?”方童吸吸鼻子,坐下来。
“想做就做了。”裴叙言没抬头。
方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酸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额头立刻有些冒汗。他吸了一口气,又夹了一筷子。
“好好吃。”他说。
裴叙言终于抬起头看他。方童埋头吃粉,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吃得很急,唇角沾了些油渍,嘴皮被辣油刺激到通红。裴叙言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方童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汗,继续吃。
最后一根粉条吸进嘴里,他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爽。”
裴叙言看着他,没说话。
方童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方医生。”
“啊?”
“我吃醋了。”
方童的雷达好一通转,终于想通了原委,一下子被逗笑了:“我说呢,大清早让我吃酸辣粉……上次那顿全醋宴,也是?”
“嗯,我不喜欢你提他。”裴叙言坦承。
“我是担心你那顿揍会惹麻烦,所以随口问一句,才不是在关心他,你理解错了。”方童解释一句,忽然又有点开心:“裴叙言,这样多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就直接说出来。”
他走过去低头在裴叙言脸上啃了一口,顺便擦了嘴,“真好。”
转身想跑……没跑掉。
裴叙言一把抓住他,扯回自己怀里,凑过来就想接吻。方童可不想来一个酸辣粉味的早安吻,哈哈笑着推他的肩膀,别着脸往旁边躲,一眼看见窜到脚边的小可爱,蹲在他们跟前仰着头看他们。
然后喵了一声。清早佣人们还没铲屎呢,搁这儿偷懒?干嘛呢?
方童挣扎着把小可爱一把抄起来,“哎呀,没了铃铛的小可怜,来,亲一个。”在它脸上啵了一口。
小可爱扭开头,耳朵往后压,整张猫脸皱成了一团。
还敢嫌弃?恶霸方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举着它,啵住左脸,怼到裴叙言面前。
裴叙言接到眼神秒懂,闷笑着凑过去,亲住小家伙另一边的脸。
3O?
小可爱整只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大嘴,表情逐渐狰狞。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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