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封后宫
丙申日, 天色是雨后的、匀净的瓷青,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明澈透亮。
鸿胪寺卿杜弼持节, 祠部尚书封子绘捧册,侍御史陈善藏托印,最引行人侧目的, 是队伍最前马上的两位使者——大将军、永安王高浚与度支尚书崔暹。一位是高居‘二大’之一、总领军政的王侯, 一位是掌管天下财赋的重臣, 这般大人物联袂持节,却不知是要宣何等诏书?*
仪仗止于李府门前。
高浚与崔暹下马进府, 按礼制立于西阶之东, 陈扶身着礼服,伏跪于茵席之上。
封子绘奉上册宝, 高浚接过展读:
诏曰:宫廷之治,必资贞贤之德;帷幄之勤,实赖忠恪之劳。陈氏女扶, 性秉和惠, 岁年匪懈,谨笃于枢机。至若临危履险, 蹈义忘身,卫护有功, 节概可嘉。宜加显号, 以旌忠勤。
特封陈氏女扶为太原郡君,食邑两千户。尔其敬承休命, 永光懿范。
陈扶依礼三拜, 接过册书与郡君印绶, 奉于宗祠之内。登上宫中派来的翟羽轺车, 在仪仗簇拥下驶向皇城。车轮碾过御道,引得官吏宫人皆驻足,望向这位在皇后册封大典前一日,被隆重授封的太原郡君。
太极殿正殿,她向坐上之人行三拜九叩大礼,奉上谢恩表章。
一个时辰后,中侍省总管大监在太极殿东堂,对下跪之人宣读了一份廷诏:
诏曰:王者膺图御宇,内辅必资贤淑之臣;邦国厘绥,中闱尤藉明敏之佐。
女侍中陈扶,门著淑声,性蕴贞懿,早登彤掖,久侍宸闱。承勤慎之节,著恪恭之诚,综理内事,明断不疑。
特进为内司,总领内台庶务,统摄六局百司;协领中侍省,总掌内廷百揆。
丁酉日,皇后册封大典。
太极殿内,香雾缭绕,韶乐庄严。元仲华身着褕翟深衣,头戴十二树花钿冠,在百官注视下,从祠部礼官手中接过皇后玺绶,听取殿内外山呼朝贺。
典礼后,中侍省依制为昭阳殿分拨宫人,设女侍中二人、女史四人,宫女三十余人,齐王旧邸奴婢皆被调入,旧邸不足的,原魏廷宫女补之。
次日申时,太极殿东堂。
窗牖半开,阳光斜入,高澄踞坐于上首,下首坐着三人:祠部尚书封子绘,中书监李丞,大宗正卿高隆之。
内司陈扶独坐一矮案后,面前摊开素纸,墨已研好,一只沾墨兔毫笔在手,两只备用笔搁在青玉山子上。
高澄开口,“今日召诸卿来,是为议定内廷妃嫔位分。”说是议,语气却是直接宣布,“广阳王生母宋氏、晋阳王生母王氏,门第高贵,诞育长子、次子,于宗庙传承功莫大焉。”
封子绘、李丞微微颔首,高隆之抚须,陛下此言,这二位必是左右昭仪了。
“宋氏,封‘弘德夫人’,居宜光殿;王氏,封‘正德夫人’,居显阳殿。秩正三品,食邑一千二百户,岁俸千匹,车驾旄头等仪制,皆依旧制。”
封子绘与李丞交换了个眼神,高隆之抚须的手顿住。
这上来便将生育皇长子的宋氏与出身最高的王氏定在了‘夫人’位,那余下诸女……意思都是夫人以下?毕竟论门第、子嗣、资历,王府那几位旧妾,谁还能越过这二人去?
“王令姝虽无所出,”高澄目光扫过三人,“然其出自琅琊王氏,门第清贵,其父举淮阳归顺,实为南朝降臣之典范。厚待其女,便是嘉赏怀柔南朝士人。朕欲封其为‘崇德夫人’。”
接着往下:“元玉仪封‘修仪’,居上三嫔之首,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户,岁俸八百匹。”
陈扶笔尖在‘修仪’二字上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与李丞碰了一下。
李丞会意,面上立时露出疑惑,“陛下,这、琅琊公主……不在三夫人之列?”
不等皇帝开口,高隆之已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李中书此称呼实不合宜。那是前朝的公主,又非我大齐之公主。昭阳殿里已有一位元氏皇后,何需再予元氏高位?何况她未育皇子,予一嫔位,已是彰显天恩。”
李丞笑笑,“高公,正因她是前朝公主,位若置后,恐易被有心人曲解为陛下刻意轻贱旧朝贵胄,授人以煽动口实啊。”转向高澄,“陛下不若稍提其位,特示优恤,彰我圣朝洪量?”
陈扶停笔接上,“琅琊公主虽出身前朝,然家族早已零落,厚待于她,并不会助长元氏,却又能彰显陛下仁德,安抚洛阳势力。”
元玉仪对她言听计从,她自然要抬一抬的。
高隆之读书虽不甚多,却素来钦慕南朝名士风雅,但凡遇到南来的缙绅清流,无不殷勤礼遇。听他们要压王令姝,反抬元玉仪,眉头一皱道:“陛下,那王令姝不仅出身琅琊王氏,才情亦是不凡。近来邺城贵妇圈中,正盛行其带来的南绣花样与煮茶之法。若能封其为夫人,由其出面主持些宫苑雅集、诗文酬唱,必能令陛下内廷雅名远播,彰显我天朝上国之气象啊。至于那元玉仪……性子沉闷,从不与命妇往来,于内廷有何助益?”
陈扶闻言,露出不解神情,“公主深居简出,只慕陛下天威,别无他求,不正好可免后宫涉外干请之事?再者……公主那般绝世容色,若置于夫人之位,只消伴驾出席内外筵席,便可彰我天朝上国之气象,何须开口?”
一直沉默的封子绘,脑中飞速盘算着。
李丞与他同是秘书郎出身,他还是开国功臣、太子太保之子,李丞不过赵郡李氏旁支,当年仕途远不如他顺遂。谁曾想,这几年此人竟插了翅般节节攀升,如今官居凤凰池,品阶、实权皆凌驾于他之上,恩宠赏赐更不必提。
方才这李丞,分明是看向陈内司后才出的声……谁给他插得翅,不言而喻。
可,陛下对二人所提虽未显出不悦,却也未露赞许,若表态支持元玉仪,颇有几分逆探上意的风险,也会得罪小心眼的高隆之。可话又说回来,站队不就是要有风险,才值钱么?
“陛下,臣有一虑。南梁之臣心思向来诡谲,混乱之时投奔,可若日后南梁决出新主,其家族会否有反复,实在难测。若置其女于三夫人高位,令其可深入内廷事务,此间风险……”他适时收住,语气转缓,“而琅琊公主殿下,别无外援;其人又性情柔顺,毫无野心,纵使无才,至少安全。”
封子绘这番话,精准拨在了高澄那根最敏感的政治神经上,方才因高隆之所言而生出的、关于‘雅名’的些微波动,瞬间冷却下去。
指节在膝上重重一叩,为这场议论画上句点:
“元玉仪,封‘崇德夫人’,居瑶华殿。王令姝,封修仪,居上三嫔之首,赐居嘉福殿。食邑……同三夫人,以示朝廷恩
赏。”
陈扶重新垂下眼帘,笔尖在素纸上游走,誊录下来。
“余下两位上嫔,广平王之母陈氏封‘淑仪’、清河王之母燕氏封‘敬仪’,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户,岁俸八百匹。”高澄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抹垂首记录的身影,补充道,“甘氏封‘充华’,食邑同上三嫔。”
李丞与封子绘,皆极快地往陈扶处一瞥,见其虽未抬头,笔尖却在‘充华’二字上方悬停一瞬,心下便明了——陈尚书,对甘氏的位分不满意。
然而,不等他二人寻隙开口,高隆之已按捺不住,皱着眉道:“陛下,老臣斗胆一言。陈氏歌姬出身,燕氏却出自辽东燕氏,虽非显赫大族,亦是清白士族之女,序次反在陈氏之后,这是否略有参差?”
高澄脸色微沉,“高卿此言差矣。陈氏生的是皇五子延宗,燕氏生的是皇七子绍信。若纯以出身论高低,置齿序于不顾,延宗难免比较,心生芥蒂。”
他这话听着像是为了皇子们和睦,细思却不甚合理。一则,历来后宫序次,出身、资历、子嗣皆要考量,岂是单凭皇子长幼定论的?二则,若他真是看齿序,何以六皇子之母倒在最末?
他不过是找个由头,有心要抬举那陈氏罢了。
封子绘嗅出其间意味,顺着皇帝的话风道:“陛下所虑甚周,此乃保全皇子手足情谊的深远之见。不止齿序,便是论入侍年资与德性风评,陈氏也当在燕氏之前。”
高澄微微颔首,对封子绘的补充表示满意,他既存心抬举陈氏,自然认同一切利于陈氏的说法。
李丞适时端起一副刚刚琢磨过味来的神情,轻轻“嗳”了一声,面露困惑,“陛下,如此说来……那甘氏在晋阳侍奉太后多年,且养育皇‘六’子与三公主。不论皇子齿序,还是入侍年资、德性风评……其序次是否,也该在燕氏之前,方合情理?”
封子绘‘恍然大悟’,“西河王齿序确在清河王之前,且宫宴那日,瞧着六殿下教养得十分聪颖喜人。甘氏恪尽妇道,育子辛劳,若置于末,只怕……会令忠谨之人寒心呐。不若稍擢其位,置于燕氏之前,正可彰陛下念旧酬勤之圣德,励后宫忠谨效劳之风。”语气一转,轻描淡写道,“燕氏虽出自辽东燕氏,却父兄凋零,敬仪还是充华,于其家中实无分别,亦于朝政无碍啊。”
高澄目光在两位大臣脸上逡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位爱卿深谙奏对之要,甚慰上意啊。”
李丞与封子绘心头俱是一凛,额头瞬间沁出薄汗。
听皇帝这口气,他口中的‘上意’,绝非指他自己,还能被称为‘上意’的,只能是刚被尊为皇太后、且喜爱甘氏的娄昭君了呀!高澄这分明是疑心他们在向太后靠拢啊!
正想着该如何解开这天大误会,高澄却已不再看二人。
感知到他的视线,陈扶抬起头,漾起一个浅笑。
“不过,甘氏确实……伺候日久,劳久功高,朕岂能无视?”他盯着她,意味深长地将‘侍奉’改成‘伺候’,“便依二位爱卿所谏,陈氏封淑仪;甘氏封敬仪;燕氏封充华,金印紫绶、车驾旄头、食邑岁俸等项,皆与上三嫔同。”
陈扶笑意僵了一瞬,复又加深,
“臣愚见,可仍令甘嫔居于仁寿殿偏殿,方便侍奉太后。将其所应得的宫室恩典转赐燕氏,以示陛下疼惜眷顾之心。燕氏久在外宅,与诸妃嫔皆不熟悉,臣会令中侍省从旧府中择选嬷嬷,派至其宫,助其尽快融入宫闱。”
她了解甘露,比起待遇,敏感的她更在意位分是不是最末。
“嗯,就依此办。”
高隆之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终是将心中所思摊了出来,“陛下,三夫人既定,昭仪之位犹在夫人之上,乃内廷副贰,佐理阴教纲常,空置虚悬,恐惹猜议。不知陛下于左、右昭仪尊位,可有圣虑?”
高澄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投向侧案后,又骤然收回。
“左昭仪,”他吐出这三个字,声调放得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朕已着中侍省大监,向段韶家传达联姻之意,纳其妹为左昭仪,秩正二品,入宫后赐居凉风殿……段韶的谢恩表,昨夜已自襄阳送至朕案前。”
一直流畅滑动的笔尖,猛地一颤,素纸上斜斜划出一道淋漓墨痕。
关乎前朝后宫格局的重要联姻决策,他竟绕过她,直接通过中侍省办理?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周全,令他不再信任了么?这种被排除在核心信息之外的感觉,对于习惯了掌控全局、洞察先机的陈扶而言,不啻于一记闷棍。
她维持着面上沉静,迅速换了张纸,却忘了松开被紧咬着的唇瓣。
高澄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一丝被她这‘委屈’取悦了的甜,覆盖了那丝心虚的慌,催生出一股急于解释安抚的焦躁,却又迅速被想多享受一会儿的复杂心绪取代。
他收回余光,看向三人,转为帝王的命令口吻,“宗正卿即刻核定段氏女族谱世系,录入金册玉牒。中书省所拟册封诏敕,文辞需极尽尊崇华美,务要彰显‘酬庸极勋,恩礼外戚’之深意。昭仪册封大典,所有仪注、卤簿、典章,皆按仅亚皇后之规格筹措准备,不得有误。”
三人弃道:“臣等遵旨!”
封子绘复又请示细节,“陛下,册封需派遣正副使节持节、赍捧册宝,亲赴段府。这使节人选……可否趁此一并议定?”
高澄略一思忖,挑眉道:“为彰殊荣,便由大司马高洋为正使,大行台陈元康为副使,前往宣册。”
大司马位极人臣,大行台乃是方面重臣,以此二人为使,足见皇帝对段韶及其家族的看重。
可这配置……怎么有点熟悉呢?
回过味儿的三人,目光飘向刚享受过此待遇的太原郡君。
陈扶对此全无察觉,她也正品着刚悟出的信息。
段韶之妹……在原历史中,不就是文宣帝高洋的昭仪嘛?看来此女命格便是昭仪的命,不拘皇帝是谁。高澄还命高洋去宣册,这算不算弟弟亲手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哥哥后宫?这荒谬的想法让她几乎要哂笑出声。
一直偷眼觑她反应的高澄,也跟着牵起唇角,露出个深意被体察到的满意笑容。
高隆之收回目光,看向高澄,“段将军乃国之柱石,其妹勋望足膺左昭仪之尊。却不知右昭仪之位,陛下是何圣断?”
“右昭仪人选,朕心中自有考量。何时册立,朕自会下旨,卿不必操心。”
这明确的警告意味让高隆之喉头一哽,讪讪地转问道:“那……余下嫔位,世妇,御女,待大选之后,再行议定么?”
高澄“恩”了声,指尖在案上点点,补充道:“初选时,出身门第须严加核定。”
在座的皆明白,他们这位陛下虽好美色,但更爱权力。眼下龙椅初暖,江山未固,他首要的是能带来政治助力、能安抚各方势力的棋子。至于美人,待他乾坤独握之后,何愁搜罗不到?
议罢,众人退去。
陈扶作为连接内廷、外朝与后宫的内司,需根据方才议定的妃嫔名单与等级,起草一系列《册某某为某夫人诏》、《册某某为某嫔诏》。这些诏书需呈给高澄过目,请用皇帝印玺后,下发中书省用印、誊黄、副署,再下发尚书省祠部,令其依诏筹备玉册、金宝、翟衣、车驾、旄头等一应仪物;同时下发中侍省,派遣品级足够的中常侍往后宫各殿宣旨,并安排宫室分配、宫女配备、礼仪排练等内廷事务。
纵使心底那根‘被隐瞒’的刺依旧扎着,但工作实在繁重,不得不迅速投入。
她铺帛,濡墨,开始草拟诏书。
高澄起身,踱到东窗下那张高榻旁,大喇喇地坐了上去,不甚雅观地叉开两条长腿,膝头挨蹭着她的影子,目光黏在她忙碌身影上,看她凝神书写,看她翻开旧宗,看她与小黄门低声交代……
她沉浸于职司,连眼风都未曾扫向过他,那侧影单薄,挺直,弥漫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蹭着他的影子,在渐次昏黄的光线里越拉越远,心里那点隐秘愉悦,一点点又磨成了焦躁。
“稚驹。”
陈扶笔尖未停,只微微侧首,以示聆听。
“过来。”
陈扶搁下笔,起身,抚平官服皱褶,走到榻前,在他一尺之外停下。
高澄胸口那团无名火‘腾’地窜了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手腕,将人往身前一带。
掌中人猝不及防,打了个踉跄,下一刻,她已被按坐在了坚实温热的膝头。
【作者有话说】
*内司是北魏孝文帝改革后宫制度时设立的最高级女官职位。主管后宫事务管理与决策。女尚书令是口语尊称。
ps:女尚书令非女尚书,女尚书是中级女官,相当于外朝六部尚书品级,而女尚书令(内司)是最高级别女官,相当于尚书省最高长官尚书令。
*后魏时代最高官为太师、太傅、太保谓之三师;大司马、大将军谓之二大;太尉、司徒、司空谓之三公。其中‘二大’是实权,三公三师为虚位崇官。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高隆之》:
隆之虽不涉学,而钦尚文雅,缙绅名流,必存礼接。
初,隆之见信高祖,性多阴毒,睚眦之忿,无不报焉。
第62章
心有所属
“还记得从突厥回来的和安么?”
“他带回了阿史那土门的口信, 愿求娶大齐公主,永结盟好。”他顿了顿,“朕已决意, 将永安嫁去。”
陈扶明白了。
那左昭仪之位,他原本是预备留给突厥公主的。如今既是大齐嫁公主过去,空出的尊位, 自然要用来笼络眼下最紧要的西南支柱, 坐镇襄阳的段韶。
他愿意将这番权衡说与她听, 就非是不信任。心底那根刺,软了下去。
“正如稚驹所言, 昭仪之位, 是‘国器’。以此‘国器’酬他,比赏他万金封邑更有分量。”他低头, 盯看着她神情,“朕瞒着你……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陛下此乃笼络勋臣、安定四方之远略,稚驹怎会不快?并州武勋若无族女居于内廷高位, 岂能效死?”
“你就……没什么别的要问朕的?比如, 段氏女是个怎样的人?其容貌如何?”
“段将军英武忠勤,家风严谨, 其妹自幼熏陶,必德容兼备, 堪为内廷典范。待段氏正位左昭仪, 陛下或可考虑,以宗室女嫁于斛律光之子, 再结一门稳固军心的姻亲。待高岳将军幼女及笄……”她声音放缓, 试探道, “陛下届时, 可将右昭仪之位也……”
“说什么呢?”
正要沉脸,他忽想起两淮宴那回,她也是这般,说什么“尽予她吧”。那不是真不要,是“那我的你也给别人好了,我不要了”的别扭。此刻这“将右昭仪之位也给别人……”的调子,与那句“尽予她吧”何其相似。
那点不悦霎时化开,漾成一片笑意与怜软。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不许再胡说。”唇瓣温热地贴了贴她脸颊,“含光殿早已有主人了。”
当他的唇将要寻到她的时,陈扶将脸一偏,埋入他颈窝深处,手臂攀住了他脖颈。
高澄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手臂收拢,将她紧紧圈进怀里,“稚驹。”他唤她小字,声音压得沉缓,“规矩是人定的。前人能定,朕就能改。等大局一稳……朕自有安排。给你的,绝不会比给任何人的差。”
“陛下厚爱,稚驹铭感五内。”她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可稚驹些微笔墨之劳,安敢与有定鼎之功的段氏窃居同位?若真如此,非但是将臣置于炉火之上炙烤,更是损及名器之重,令天下轻视昭仪之位。”
高澄紧紧抱着她,低头去亲她的发丝,手掌一下下抚摩着她后颈,“稚驹只会令昭仪之位,更有分量。”
而后,他停住所有动作,只是那样抱着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在渐浓的暮色里,低低道:
“稚驹只需记住,我们才是最好的。”
李府正堂,李孟春正就着灯火理一叠账目,见陈扶进门,便从案头拿起一封帖子递过,“你阿嫂白日来过,略坐了一坐,专为替人送这个。”
阿兄娶的是清河崔氏大房崔甗之女,嫂子送来的,左右不过是世家的欢宴帖子。这类邀约,十年来便没断过,只是她存心避嫌,不愿私下结交外臣;又案牍劳形,实也分不出心神应酬。
她示意净瓶拿着,到底是嫂子亲自走一趟,即便是辞掉,回帖也还是亲笔写的好。
温室里,净瓶递皂角、加热水,絮絮说着闲话,浴桶里的人却只是浸在雾气里,眼神虚虚的,魂不知飘哪里去了。
镜前,净瓶拿着细葛布巾子,边笑说着邻里趣闻,边一下一下,蘸着她发尾水珠。镜中人眉眼疏淡,像一幅搁久了的画,毫无回应。
净瓶终是停了手,“仙主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魂儿像是丢在宫里头了,奴婢同你说了这许多,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扶眼睫颤了颤,目光与镜中净瓶焦灼的视线碰了一碰,又滑开了。静了片刻,她才开口,将下值前太极殿东堂里高澄那番言语,简略地说了几句。
净瓶一听只是为着那‘右昭仪’的旧事,心下一松,换上轻快口气宽慰道:“仙主快别往心里去了,宫里不是快大选了么?新人入宫,莺莺燕燕,还怕咱们那位陛下不变心?”
“我不是觉得他不会变心。”陈扶声音轻得像自语,“我是太知道他的‘能耐’了。他如今行事,眼里只盯着‘权’字。以此心性手段,大权独揽降下圣旨那天,只怕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变心。”
净瓶怔住,眉头蹙紧,“那……仙主何不与皇上直说了?就说他那样喜慕鲜妍的风流脾性,不是仙主会托付的良人!”
“哦?若他说‘朕愿为你改’呢?”她自镜中看向净瓶,“那我是该‘信’,还是该‘不信’?”
净瓶“啊”了一声,“是噢!仙主总不能回‘臣不信陛下’这等逆言,可若说信……便只能嫁了!”
“那仙主干脆告诉他,不喜欢他!这喜欢不喜欢的,又由不得人。仙主与皇上总还有十年相伴的情分,还有救命之恩……皇上总不至于……因这个就降罪吧?”
陈扶摇头笑笑,“先不论‘不喜天子’本身,已是大不敬之罪。即便……他当真念及情分,不予计较。那他若问‘你不喜朕?那你喜谁?’该当如何?若答无人,他必再问‘反正心无所属,既然终须嫁人,为何不能是朕?’”
净瓶张着嘴,被问了个哑口难言。陈扶却忽豁然开朗,仿佛久困迷雾之人,骤然窥见了路径。
手探向那封被随手搁在镜台边的泥金帖子。
打开举近,就着灯,逐字看去:
陈内司谨启:
时维初秋,金风乍起。邺下西苑,林塘清幽,荷芰犹芳,兼有凉飒之致。欲效先贤兰亭、金谷之雅事,略备薄酌,邀聚同道,共赏时景。
是夕拟设:清辩之席,析文赏艺;丝竹之乐,聊佐清欢;投壶之戏,同消永夜。
君夙承庭训,慧质兰心;典掌宫闱,才冠士林。清谈吐玉,不让谢家之女;文华散绮,堪拟班氏遗风。
故特备此帖,虔请光降。同道咸集,以成盛会。
谨定于:辛丑日酉时
宴设于:邺城西苑消难之别业
恭候雅驾
司马消难谨具
她将请柬放回案上,望向仍在蹙眉苦思的净瓶,弯起唇角,
“我想,我是时候,该‘心有所属’了。”
辛丑日,太极殿东堂。
皇帝在华林园接见萧绎使臣,接嫔妃谢恩表的仪程,便落在了陈扶身上。
先是弘德夫人宋氏。
她穿着合乎规制的宫装,髻上簪钗不多,却件件精当。奉上谢恩表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轻轻搁在案角。
“真是有劳陈内司了。”她笑语温温,“这是孝瑜屋里人的名册,我已着人理好了。想着你日后也是要查录的,不如现成给了,也省你一番工夫。”
陈扶双手接过,欠身道:“夫人费心,当真是给臣省了大事。”
宋氏掠过陈扶案头那份用黄绫包着的册子,笑道,“这几日可够你忙的。光是诸位姐妹的册文、仪注,就得堆成山。”
陈扶将那份黄绫册子往寻常青函旁挪了挪,才抬眼笑回:“臣分内之事。好在有旧例可循,按制办理便是。”
宋氏捕捉到她的动作,心下了然——那定是左昭仪段氏的一应典制,陈尚书是怕自己看了,心生比较。她笑容更亲切了些,“知道知道,咱们都是按规矩走,该怎样,便怎样。”
接着是正德夫人王氏。人未至,声先闻。一阵环佩叮当的细响,带着香风卷了进来。她今日穿得极鲜亮,茜红宫装,满头珠翠,衬得人面若春花。
谢恩表一递过,嘴上便娇声抱怨起来,“陈内司!可算见着你了。我那显阳殿别的都好,就是那窗纱是雨过天青色的,衬得人脸色发青,难看死了。我想换成霞影纱……”
她一副真心实意为颜色发愁的模样,这般鲜妍鲜活的性子,确有些招人疼。
陈扶笑了笑,“夫人,宫内用度变更,需造册报备,由中侍省统一采办更换。夫人可将要求告知宫闱当值的女官,她们自会依例呈办。”
王夫人听了,非但没退,反更凑近了,袖口一动,一样沉甸甸、凉浸浸的东西便滑进了陈扶的袖笼里,“陛下近日忙于朝政,我都见不着,孝珩也想他父皇了。劳烦内司在陛下面前,提一提我们母子~”
陈扶手腕一翻,将那金子推回王氏袖中,“夫人若思念陛下,何不亲手做些陛下爱吃的柿子糕,遣人送来?这心意,比旁人传递千句万句都强。”
崇德夫人元玉仪进来时,步子很轻。她穿着陛下新赐的云锦宫装,颜色是极正的朱殷,衬得那张绝色的脸无比华贵,可神情却是与容貌不谐的怯弱。
她手指绞着帕子,细声道:“……夫人之位,是不是太显了?我……我怕我撑不起来,给陈内司添麻烦。”
陈扶耐心道:“夫人莫要自轻,唯有此等位分,方配得上夫人倾城容色。何况,位分乃是前朝宗正、中书省、祠部合议而定,既给了你,你便配得起。”
元玉仪稍稍安心,却又想起更实际的烦恼,“那……我是只需向皇后请安,还是……也需向其他两位夫人处走动?”
“按宫规,嫔妃每日需向皇后晨昏定省。至于其余往来。量力而行,勿需强求。”
“那我就常去宜光殿走走吧,显阳殿我就……”
“嗯,宋夫人的宜光殿与你的瑶华殿一前一后,走动也便宜。王夫人处离得远,少去亦是常情。”
元玉仪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
修仪王令姝的到来,却是另一种气象。她一身合乎位分的月白宫装,簪饰素雅,行止皆合尺度。递表,确认,过程疏离谨慎,除必要问答,不赘一言。只在一切妥当、敛衽欲退时,尊称了声“陈尚书令”,道了句“有劳。”
陈嫔来得比小黄门通传的时辰早,候在廊下,静静等着。见王令姝离去,方款步而入。奉上谢恩表后,她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温鼎,轻放在食案上,又极自然地从小黄门手中拿过团扇,走到陈扶身侧,手腕轻摇,徐徐送着风。
“山药茯苓鸽子汤最是平补。我瞧着你这几日脸色,比在大将军府时还差些,”她声音柔和,像凉滑的丝缎,“缀文理表实在伤神。不若趁热用些?”
陈扶笑笑,“臣稍后便用,多谢淑仪了。”瞥了小黄门一眼。后者赶忙上前,赔着笑接过扇子。
陈氏这才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甘露进来时,眼下有淡淡青影。
虽换了宫装,举止间仍拘束,不大像主子。谢恩表递过,陈扶寻了由头支走小黄门,甘露忙凑近,先禀正事:“仙主,太后近日未曾见外臣,只在仁寿殿礼佛,偶尔召大司马说话,说的倒也不是前朝中事,是要他多和陛下走动……”
正事一说罢,眉间的愁苦便掩不住了,“在这宫里……总觉得心不安。”
原就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如今进了后宫,身边又人多嘴杂,确是煎熬。
“若遇难解之事,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遣绝对心腹,送一张无字笺来。我自明白。”看着甘露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陈扶轻叹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解决事情,却不能祛你烦恼。毕竟‘心安’,是不能向外求来的。”
最后来的是充华燕氏。
她牵着刚会走路的清河王,步子迈得小心翼翼。人如其封号,眉眼细致耐看,确有充华韵味。她递上谢表,惶然道,“内司大人……我……我不懂规矩,孩子也还小,若有冲撞……”
“你是主子,哪有主子冲撞奴婢的?”陈扶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录递过去,“这是宫内各局司掌事的名录,若有短缺用度,或是不明之处,可按此寻人问询。”
燕氏双手接过,如同得了护身符,连连道谢,“多谢陈内司照顾……”
看着她牵着孩子退出去的背影,陈扶鼻子一酸,愧疚漫上心头。照顾?她哪有照顾她,为了将甘露序次提前,她竟害得这老实本分的燕氏,从上三嫔滑落至下六嫔。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低沉的嗓音自身侧压下。
高澄不知何时已从华林园回来,正站在她案前,微微俯身,盯看着她。
陈扶目光落回方才燕氏站立过的那块地砖上,“嫔……何必分上下呢?”
高澄眉梢微挑,“既昭仪不该分左右,嫔自也不该分上下。待局势大定,朕一并改了它。”
临近酉时,陈扶开始收拾案头的笔墨文书。高澄坐在对侧高榻上,批着文书,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她。
“朕已命人在后殿收拾出一间暖阁,给你做值房如何?省得每日车马劳顿。”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家母独居,晚间需回府照应。”
高澄盯着她的侧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将文书搁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陈扶出了东堂,寻到今日轮夜值的李常侍,交代值守之务。李常侍弓着腰,搓着手,面露难色,“内司容禀,奴婢今日……家中老母忽染急症,实在惶恐,想告个假,回去瞧一眼……”
“既如此,你去吧。我另寻人交代。”她转身,唤来另一位在偏殿候着的常侍。
李常侍千恩万谢,匆匆去了。
第63章
芝兰满座
暮色自天际泅开, 渐渐吞噬了邺城的轮廓。
西城街角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牛车静静停着,车窗的帘隙开着一线, 恰够一双眼睛望出去。
门楣上悬着“司马”二字的灯笼,照着络绎的车马与锦衣的宾客。
高孝珩的视线,牢牢锁着门口那个身影——李常侍。
此人鬼鬼祟祟自西止门出宫, 被苍奴禀告与他, 一路跟踪来此, 原是去司马消难家赴宴。
常侍虽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侍, 消息灵通, 手脚活络,历来是世家公子宴饮座上不可或缺之客。
他身为晋阳王, 自然也收到了姑母东海公主高那耶的帖子,但他以“需理王府旧邸书籍”为由,婉辞了。
新帝登基, 初封王爵, 过早与各方势力宴游,落在父皇眼里, 便是不务正业。
一个李常侍而已。想捏住他的错处,寻别的时机亦可, 不必非要在今夜, 踏入这处可能惹来父皇侧目的欢宴场。
“回宫罢。”
车轮将转未转之际,高孝珩的余光, 瞥到一辆缓缓驶近、停在别业门前的牛车。
“等等。”
帘幔掀起, 下来一个梳着双鬟的侍女, 伶俐地摆好踏脚凳。一只穿着青色宫样缎鞋的脚, 轻轻探出,踩在凳上。月白色的裙裾,一丝不苟的腰绦,她下了车,立在灯火阑珊处,微微抬首,望了一眼别业门前的匾额。
陈扶。
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下,他抬手,指尖微屈,在车壁上轻敲了两下。
苍奴靠近窗前。
“速去旧府,取我案头那本《玉台新咏》。”
李常侍与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寒暄过,重新倒满酒,向主家司马消难走去。脚刚迈出半步,猛地瞥见廊下转进来的一抹月白,浑身的血霎时冲到了头顶,又唰地退了个干净。
她怎会在此?!
这司马消难,怎的连这位祖宗也请来了?天爷,他告假时说得可是老母急症!若被她瞧见自己在此饮酒作乐……
他再不敢多留一秒,也顾不上告辞不告辞的礼数,弓起身子,像只受惊的灰鼠,贴着墙根朝后门溜去。
灯火如昼,丝竹之声与清谈笑语混杂着荷风,扑面而来。
司马消难边与几位宾客交谈,边敏锐瞟着,第一时间就瞧见了她。
父亲“万不可因是女子而轻慢”的叮嘱言犹在耳,他立时中断谈话,脸上漾起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陈尚书令大驾光临,消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为礼,“快请入内,早为陈尚书令备下了临水清静的好位置。”
他亲自引路,姿态放得低,将她当作头等贵客接待。
这番动静引来众人注意。
女眷堆里的东海公主高那耶从瞧见她,眼睛一亮,立时提着裙摆,像一团云霞般飘了过来,挤开司马消难,亲亲热热挽住她手臂,“哎哟!还以为你这大忙人,要被皇兄扣在宫里了呢!”
她身后跟着颍川公主,十四五岁年纪,穿着鹅黄衫子,好奇地打量着陈扶。
“公主殿下盛情,臣岂敢不来。”
高那耶哈哈一笑,挽着她往人多的水榭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说:“你早该出来松快松快,瞧瞧鲜活人物了!我今夜请的啊,净是些年轻有为的儿郎,还有各家才情出色的女公子……”
她先引着陈扶,认识了下封子绘的次女封宝艳;元蛮之女元氏;以及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家的闺秀,皆是气质清贵,仪态出众的女子。
一阵清越笑声,带着点娇慵鼻音,穿过丝竹声传来。
是水榭曲栏边的一位少女。
与其他贵女端庄温婉的气韵迥异,她生得浓丽,正闲倚栏杆,一手绕着披帛,一手执杯,与两位年轻郎君说笑,引得附近几位公子都侧目望去。
“那是胡骊,范阳卢氏卢道约的外孙女儿。她阿母卢夫人常头疼,说明明请的是汉家师傅,却养出个小野马。”
陈扶笑回,“如此也很好,谁说女子就只能端庄?”
“好容易出趟门,总不能叫你只认识几个姑娘。”高那耶声音扬高,故意让附近几位看似赏荷、实则留意这边的青年听见,“来来来,姐姐今日给你引荐几位才俊!”
段韶之子段懿被引至面前时,陈扶只觉庭中的光景都亮了一亮。
一身苍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如松如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笑。那笑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落拓又明亮;细看之下,又蕴着从容。
白日曲意逢迎的疲惫,因这明朗一笑,像晨雾见了朝阳般,尽皆散了。
“家父常提及内司于枢机之劳苦功高。德猷久仰尚书令大名,幸甚得见。”
陈扶脸一热,回礼道,“段公子青衫磊落,长剑风流,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也。”
接着是慕容绍宗之子慕容士肃。
他是带着一阵风过来的,笑容灿烂,牙齿洁白,鲜卑族特有的深刻轮廓格外醒目。
“早就听闻女尚书令才名,”他凑得有些近,目光如有实质地在陈扶脸上转了一圈,“嗯,果然与众不同!”
陈扶后退半步,维持着笑意,念及其父慕容绍宗此刻正镇守东南要地,便多应酬了两句。
高那耶又指向一位负手赏荷的青年,“那位是李概,字季节,赵郡李氏的大才子,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有些散漫。”
这位陈扶听高澄提过,少好学,然性倨傲,每对诸兄弟露髻披服,略无少长之礼。曾任过高澄的府行参军,只是性闲缓不任事,每被讥诃,后就被调为了御史。
陈扶望去,那李概果然连在这种宴会也衣着随意,与她目光相接时,下颌微抬,懒散一礼。
“封充,字宝相,祠部尚书封子绘次子,随父新近回邺。”
封充人长得端正,言谈也谦和,只是与段懿与慕容士肃比,少了几分夺目的光彩。
这位尚可。
“陆仰。字云驹,七兵尚书陆子彰之孙。”
他一过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几分。人如其字,确有云驹之风,眉眼清俊,风神秀彻。
与陈扶见礼时,言语间提及经义文章,见解不俗,且态度温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陈扶与他多谈了几句,他应对从容,典故信手拈来,确有真才实学。
她心下点头,这位,可与段懿同列为上选。
净瓶贴到陈扶身后,将声音压成一线气,雀跃地钻进陈扶耳中:“仙主!段家郎君和陆家郎君,生得可真俊!慕容郎君也英武!这宴席,来得值了!”
陈扶在她手背上一按,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逸出一丝笑意。
一个含笑的清朗嗓音斜斜插了进来,“难道这满园子里,只那几位才称得上‘才俊’?”
长广王高湛倚在近旁一株紫藤花架下,一身天水碧的锦袍,玉冠微松,几缕乌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只酒杯,对着看来的陈扶虚虚一举。
“稚驹,可叫我好等。原以为你又被皇兄留在宫里,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本。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太极殿外头‘偶遇’一番呢。”
他这话说得亲昵又响亮,周遭几位正竖起耳朵听的郎君,面色都微妙地动了动。高湛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陈扶,朝陈扶这边踱来,经过慕容士肃时,还甚为熟稔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怎么样,今日可有兴致?我瞧那边水阁里设了棋枰,许久未与你对弈,手痒得很。”
“殿下。今日是公主驸马的雅集,臣是客,殿下亦是客。对弈固然风雅,但恐扰了主人待客之序。不若改日再行约期?”
“改日?那好,我看明日便不错。我府上新得了南来的好茶,配上棋,正相宜。”转向高那耶,笑嘻嘻道,“你可得替我做个人证,免得咱们陈内司贵人事忙,转头便忘了。”
“好你个九郎,我正儿八经替人引荐,你倒跑来拆台!”
趁高湛还没接话,高那耶忙将话头拉回,带着陈扶看向水榭另侧、一位正执笔题扇的俊逸身影,“那位是萧家郎君,单名一个放字。南梁来的才子。”
萧放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文人式的自矜笑意。
确实有才。他的《冬夜对妓》,那句‘歌还团扇后,舞出妓行前’,是原历史唐宋诗人竞相化用的意象。
高那耶见她意兴阑珊,了然一笑,转而用手中团扇,点向其他人,
“那边与李概站在一处的,崔赡,是你嫂子的嫡亲阿兄。旁边那位抚须含笑的,是王昕王元景,前秦丞相王猛的六世孙,王司徒的高足……那是萧放之父,清河郡公萧祗,旁边是他堂弟光禄大夫萧退。这些呀,都是成了家的。”
她扇子掩口,耳语道:“今日席面,刑子才、魏收、祖珽那几个你相熟的也在,独不见博陵崔氏的人。”她眼波往崔赡方向一溜,“里头缘故,你想必也知。”
自是博陵崔氏的崔暹昔日在高澄面前告了清河崔氏的崔甗的状,两家一直不和之故。
陈扶心领神会,笑道:“公主与驸马此番设宴,已是芝兰满座,济济群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评价,前院传来门仆高昂的唱名声:
“晋阳王殿下到——!”
第64章
慕容士肃
“侄儿整理旧邸典籍时, 寻出一本《玉台新咏》,想着前番姑姑提过,便送了来。”
高那耶立时欢喜, 松开陈扶,接过那卷帙,“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姑姑。”她虚虚搀住高孝珩, 仰脸笑嗔道, “你这孩子!既能抽出空, 前儿怎回帖推说忙?!”
“是侄儿的不是。”他说着,看向陈扶。
陈扶礼道, “陈扶见过晋阳王殿下。”
腰身将弯之际, 高孝珩却已先一步,幅度分明地朝她还了一礼。
二人直起身, 陈扶心下一诧。
不过大半年光景,眼前的少年身量已高出她一头之多,身架也结实起来, 裹在绫衫里的轮廓, 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轩昂。
最打眼的还是那张脸,肤色承袭其父, 薄胎釉似的冷白,几乎能透过光去;脸盘儿清晰利落, 下颌收得紧而窄, 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撑起一派矜贵之气。
真是……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司马消难见贵客已齐,便笑着击掌道:“诸位雅客, 荷风送爽, 月色初盈, 枯坐闲谈岂不辜负?不若移驾临水曲栏, 效古人之雅,拈签赋诗,以佐清欢?”
一时下裙裾窸窣,环佩叮当,纷纷在水边设好的席案后落座。
虽已近初秋,池中荷花却仍开得盛,重重叠叠的碧叶间,探出朵朵粉白。
待众人坐定,司马消难举杯道:“青菱红菡萏,艳色世无双。今夜诗题,便定作《咏荷》。小弟备了阄筒,”他示意仆从捧上阄筒,“抽中者,可自择韵脚,五言七绝皆可,无有他规,只凭才情。”
净瓶兴奋地悄扯陈扶衣袖,“仙主,好好给他们露一手!”
陈扶轻笑,“今夜意在观人,非在争雄。过于显露,于所求之事无益。”这些世家郎君、朝堂新贵,或许欣赏才女,但若要择佳妇,却未必会选事事争锋之女子。
阄筒转起,首个抽中的是李概,他神色懒懒,冷然吟道:
“蛙沉萍底静,鹭立影边愁。
幸有深根在,秋波犹可求。”
满是此身才华尚在、就不愁前途的孤高。席间响起几声拊掌与“季节兄托志于景,诗情高致”的评点。
又几人赋诗,或咏或叹,皆是寻常酬唱。
下一签抽的是萧祗。
他执杯起身,目光穿过满池盛放,望向那积苔的假山,缓缓吟哦:
“危台出岫迥,曲涧上桥斜。
池莲隐弱芰,径筱落藤花。” *
“清河公笔触空灵,萧散有致!”“寥寥几词,便是一幅山水小品!”“词句工丽,流泻满庭……”
一片称赞声中,高孝珩眼帘掀起,目光在作诗之人面上刮过。
魏收正与邢邵笑谈,余光恰巧捕到了这一眄,然再一看,晋阳王已收回目光,笑意妥帖嵌在眼里,仿佛方才那瞬的鹰视狼顾,只是错觉。
陈扶耳里灌进“危台”“弱芰”二词,心头一紧。
这“危台”真的单指假山么?“弱芰”只是花枝?字缝里渗出的,莫不是一缕对新朝根基的暗讽?南朝文士的笔,弯弯绕绕,谁也说不准藏着什么针。她不能确定萧祗有否此意,或许他就只是咏荷,但今日之场合,满座宗亲、新贵、降臣,心思各异。若让这有歧义的诗风成了主调,明日传出去,又是什么光景?
藏愚守拙,已是不宜。
她眼风微动,与主位上的司马消难隔空一碰。
司马消难了然之色一闪而过,抬手便自阄筒中拈出一签,朗声笑道:“哎呀!可是轮到咱们陈尚书令了!诸位早已翘首久待了吧?”
此言一出,席间目光霎时聚拢。
段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专注聆听;陆仰清俊的脸上露出温雅期待;慕容士肃兴致勃勃地盯看过来……
“承蒙厚意,陈某便试作一首。”
她面向荷池,右臂缓抬,食指、中指并伸,指向那一片月下花影、接天荷叶。那神色,不像指点花草,倒像是将军在沙盘前划定疆界,宰辅于舆图前厘定分野。
“碧叶连天接云裳,独擎铁骨向严霜。
清香不为尘泥堕,藕白深伏玉节长。
已教金粉输颜色,敢令西风蓄锋芒!
待得来年青帝顾,再卷千顷压群芳。”
通篇只一个意思,铮铮然,昭昭然:我大齐国运正隆,当居天下之尊!
晋阳王先喝了一声“好!”,紧接着是长广王和两位主家,无数声“好!”便跟着涌起,满园喝彩拊掌,宛若夏日最烈的雷雨砸在荷叶上,汇成声浪,直扑向那抹月白身影。
魏收连道“妙哉!”“铁骨峥嵘,正合我朝不畏艰难之风;‘藕白深伏玉节长’一句,更见根基深远、绵延不尽之象。”
邻座的邢邵,低声与另侧王昕议论,“这‘金粉’‘西风’,哈哈,实在用得秒啊。金粉已汇入我邺下清池,那‘西风’,还远么?”“尚书令此作,托物言志,气韵雄浑。既得荷之清骨,亦见砥柱中流。不愧为久在御前之手笔。”
崔赡与李概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有话想言,又不时宜。倒是祖珽按捺不住,倾身向二人私语,“‘待得来年青帝顾’我内侄女此句,莫非暗示了陛下……来年有之略?”这话在几位官员间悄声传递,目光交换间,尽是深长意味。
慕容士肃只觉一股热气自脚底直冲天灵,激得他颈后寒毛倒竖,“痛快!太痛快了!尚书令此作,当抄录下来,送至父帅军中传阅,必可振我军心士气!”
萧祗。这位南朝贵族降臣,起初眼中亦有诗艺欣赏,然而,“已教金粉输颜色”一出,笑意顷刻凝固。那“金粉”所象征的建康,而今已被那侯景祸害的全无颜色,成了“已输”的对照。他长叹一声,望向池中故国常见的荷花,侧影落在阑珊灯影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寥落。
气氛正酣,却蓦地卷过一阵夜风,带下豆大雨点,先还零星,转眼便密了,砸在阔大的荷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玉珠跳溅声。
众人慌笑着举袖遮头,随着主家和仆从的招呼,三三两两往近处一座临水轩阁里移步。
轩中早已临窗备席,四面竹帘半卷,雨丝携着荷香,斜斜飘进。
仆役快手快脚地点亮更多灯烛,捧着温好的酒重新为客人们斟满。司马消难立在轩中,爽朗笑语,“方才不过几轮,定然未能尽兴!这雨打荷叶,烟波空濛,岂非比晴夜赏荷更有风致?来来来,阄筒在此,继续抽签!”
竹筒在侍女手中轻轻摇晃,磕出一支。
司马消难看清签上字迹,挑眉一笑,将竹签搁在了晋阳王案上。
众人目光聚拢过去。
高孝珩侧身望向轩外,池边影影绰绰系着一叶小舟,随着雨点敲打,一下一下,轻磕着岸边生满暗绿苔藓的石矶。他的眸光似落在那晃荡的小舟上,又似穿透了被雨水洗得发亮的乌篷,望见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光景。
“荷房凝珠思脉脉,寒池照影忆纷纷。
昔依兰棹拂云袖,今伴苔矶共雨声。”
陈扶目光不由凝向轩外。
那叶小舟在朦胧夜雨中轻轻起伏,他的吟哦声缠着雨声,将她扯进一段泛着水光的旧光阴里——
也是这样的晚夏,在大将军府的曲水池。小舟窄窄的,她牵着那个玉雪团子似的小小孩童上去,船身晃,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她划船,他便挨着她坐,小舟划过一枝熟了的莲蓬,那大眼睛一亮,挣着身子便要去够。衣袖拂过船舷,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腕上。他却全不察觉,只一心剥着莲蓬,嫩藕似的手指头被汁水染得湿漉漉、亮晶晶,费力剥了许久,终于攒了几颗青莹莹的莲子,急急地、一股脑全塞进她手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等着她尝。
她记得,那莲子很是清甜。
“殿下此诗……”陆仰话音起了个头,却顿住了。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执杯的手上,像在斟酌用词,再抬眼时,那温润眸子里氲开薄雾,声音也沉缓下来,“幽邃怀远,着实令人动容。仰不才,效颦试和一阕。”
“萧疏半池秋,倾盖偃水流。
坠粉收残暑,折柄恍旧游。”
座中托腮遐思的封家贵女封宝艳,被这幽渺诗境一引,亦细声和道:“零乱一池霜,曲茎立深塘。荷香销晚夏,拾籽忆前觞。”诗句清婉,引来多道赞赏目光。
话音落下的同时,“噗嗤”一声轻笑,从她斜对席传出。
卢道约的外孙女儿胡骊,自陆仰吟诗,便俯身凑近邻座的崔赡,耳语了片刻。此刻她手中正捏着一角才题了新墨的纸笺。见众人目光因她笑声微聚,娇脆道:“既如此,我也来献个丑,方才听晋阳王殿下妙句,就琢磨了几句,算是和殿下诗兴罢。”
她眼波往晋阳王方向一溜,迤迤然吟道:
“芰荷擎月梦依依,莲心藏苦意迟迟。
昔绾菱歌萦舟舫,今偎冷石数秋丝。”
与她惯熟的皆笑赞起哄,“胡娘子还有这才华?看不出来啊?”“不错啊!还是七言,比云驹的更对仗嘛。”
三人这一唱一和,仿佛开了闸口。魏收拂袖一笑,即席又和一首;邢邵也不甘示弱;连素来倨傲的李概,也抬眼望了望轩外雨荷,唇间漏出几句。
规矩便在这诗酒唱和中彻底松了。早有人离了原席,擎着杯子走到相熟友人案前并肩坐下;亦有年轻郎君,借着评点诗句的由头,走到女眷席附近,向方才吟诗的封宝艳、胡骊等贵女拱手搭话。
什么坠粉、前觞、藏苦……慕
容士肃听着,只觉像残柳败絮,一团团软绵绵地飘来,沾在耳朵上,浑身不得劲。在他看来,今晚除了那一首,其余诗作通通是闲人看田鼠打架——无聊。
故而,人群刚微动,他就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把个银杯往案上一顿,起身,分开几个正摇头晃脑品评诗句的文士,径直向早已锁定了的月白身影走去。
他在陈扶席旁蹲踞下来,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咧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我留在邺城,当真是留对了。若回了晋阳,哪能见到你这般厉害人儿,亲耳听到那般厉害诗作?可见咱们,就是有这等天定缘分。”
方才身侧那几个大兄弟私下嘀咕的话,他不是没听见。什么“诗才气魄是绝,只恐非宜室宜家之选”、“这般女子,寻常儿郎如何拿捏得住”。他听了,只在心里嗤笑,几个软脚虾,只能作此无能之言。而他,将来是要先登斩将,开疆拓土的,自然会配得上她,不必担心拿捏不住。
他看着陈扶,就像见到一柄绝世宝剑,一匹汗血宝马,心头只有纯粹的“想要”。
“慕容公子说笑了。便是去了晋阳,他日朝务往来,巡边述职,也总会见着的。”她语气四平八稳,像在陈述一桩必然的公事,将那点“命中注定”的旖旎,轻轻抹平了。
慕容士肃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看惯了邺城贵女们或鲜妍明媚、或端庄矜持的样貌,眼前这张脸实在特别。小脸很圆,眼珠很黑,唇色很淡,像初夏最早一茬栀子,透着清洌分明的稚气。可偏偏是这样一张孩儿面,却吐出那样筋骨铮铮的诗句。这让他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模样生得也合我心意,看着……”他顿了顿,似在找词,“让人想护着。又这般会说话,有能耐,真真是哪里都合我心意。”他感慨地咂咂嘴,回头招手,仆从立刻捧上一个金匣。
“今日仓促,没带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小玩意儿,你先收着。回头我再寻更好的送你。”
匣子在他手里开着,露出里头宝石与香料,宝光映得他那张英挺的脸,一半发绿,一半发红;异香浓郁得几乎有了形状。陈扶屏息后撤,扯开笑脸,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其子热情相赠,于公于私,都需周全。
她缓了会儿,才轻声道:
“公子厚意,心领了。只是御赐贡物,扶实不敢私受。传扬出去,于公子恐有不便。”
慕容士肃看着她脸上那礼节性的微笑,又扫了眼她膝上那捻动衣料的小动作,心里更畅快了。他就喜欢这样的,话说得好听,又不全然顺着他,若她只是惊慌推拒或一味顺应,反倒无趣。
“没事,这些非是御赐,是我从胡商处买的,你拿着玩吧。”他仍托着那敞开的匣子,冲她笑着,“你放心,就是个见面礼罢了,你收了也无须如何。”
话敞亮至此,再推便是拂对方颜面了。
陈扶眼风向身侧一掠。净瓶会意,接过那金闪闪的宝匣,心里泛着嘀咕,白眼便忍不住要往上翻。被陈扶扫了一眼,又立刻将表情收紧,退回陈扶身后。
看她收了,他自然地接问,“你现在是跟谁住着?阿耶还是阿母呀?”他小时候第一次随阿耶来邺时,‘陈元康攀附贵女休弃糟糠’正传得沸沸扬扬,他还学了两嘴那童谣,被阿耶扇了个嘴巴子。
陈扶对上慕容士肃那双直白滚烫、等着答案的眼睛,心下叹了口气。这人……真是。她想沉脸,可又能看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问题是冒犯的。
“回慕容公子,扶随阿母居住。”
“那我明日,能去母上府中,拜访么?”
【作者有话说】
*萧祗的诗引用的是历史上他本人的诗作,其他人自写。
第65章
众里寻他
高湛眼风扫过, 一眼瞥见他那大侄子独坐席上,手里擎着只青瓷杯,杯沿抵在唇边, 就那么抵着,半晌不见倾侧。
眉梢倏地一扬,掌心合拢, 握住玉杯起了身。
手肘往少年肩头一搭, 唇角扬起, “陪九叔杀一局?”
“嗒”一声轻响,高孝珩将酒杯放下, 喉结在薄薄的皮下滑动了下, 掀起眼皮看向他。
“九叔可知今夜这席上,除却满座诗才风流, 还藏着一位握槊高手?”
“哦?谁?”
高孝珩目光徐徐巡过轩内,定在了雕花门侧那两个身影。
“陈扶?”高湛鼻腔里嗤出声笑,“你才知道她是个中高手啊?”
“侄儿是说, 陈内司旁侧那位。”
“士肃?他?你要说他马骑得野, 箭射得准,挽得动五石强弓, 我信,握槊嘛……”
“侄儿与他下过。十局里九局不循常理, 却又可险中得胜。”
“是么?”高湛眼睛一亮, 朝向那二人方向,“士肃!”
这一声喊, 中气十足, 引得宾客皆讶然侧目。
“听说你棋路很野?来来, 与本王来一局, 让本王见识见识,你路子到底有多野!”
慕容士肃看向高湛。对方脸上是见猎心喜的勃然,被这般当众点名,不接便是扫了长广王颜面,也堕了自家威风。
“等着!”
他转回头,对陈扶笑道,“殿下雅兴,士肃岂敢推辞?扶儿,且容我失陪片刻。”
灼热的压迫,随那高大身影的离开骤然抽离。月白绸料上绷着的指节,松开了。
净瓶立刻凑了过来,“刚认识就要上家去?还叫仙主扶儿?这慕容公子也……也太没分寸了吧!”
“慕容氏是鲜卑族,男女之防本就不比汉家。他又有那般军功彪炳的阿耶,有些飞扬之气……也寻常。”
高孝珩重新执起案上那只素青瓷杯,送至唇边,一线微涩的凉意,沉入温热腑脏。
雨声渐息,司马消难起身拍了拍掌,朗笑道:“小弟在听鹂馆中备了清谈茶席,投壶戏具也已设好,大家不如移步那边,另寻一番雅趣?”
人瞬间流动起来,案几推动的声响、招呼说笑的寒暄、婢仆轻声的指引,混成一片热闹。
高孝珩徐走在王元景身侧,行至雕花门扉,目光在陈扶坐过的锦垫扫过,忽地一定。
是一枚小簪。不过寸余长短,簪头一颗浑圆珍珠,莹莹一点柔光。他微俯下身,整理袍摆。苍奴默然一挡,再直起身时,那点莹白已握在了掌心。
“晋阳王殿下。”
高孝珩停步,侧身。胡骊已走到近前。
“小女子胡骊,‘采骊颔下珠,缀我衣上缨’的‘骊’。”
高孝珩唇角依礼弯了弯。
胡骊见他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凑近了些,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下。“殿下熏的什么香?方才在席间便隐约闻着了,冷冷的,像嚼了口新雪,近了又隐约花木之香气。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高孝珩后退半步,淡道,“熏衣乃奴婢之事,小王不知此为何香。”微一颔首,“卢娘子,恕小王告辞。”说罢,不待对方反应,便径朝听鹂馆而去,将那被叫错了姓的错愕身影,干脆地留在了身后。
“嗤——”
一声笑从廊柱另侧传来。高湛慢悠悠踱出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捞了只果子在抛着玩,脸上尽是看了场好戏的惬意。
他踱到尚立在原处、表情僵着的胡骊旁边,笑嘻嘻道:“胡娘子,别介意。我那大侄子打小就这样,眼里除了书卷丹青,瞧不见别的。你这‘一枝春’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容更灿,“赠他怕是白费心思,不如……换个人。”
话虽戏谑,却不令人难堪,反而冲淡了些许尴尬。胡骊“噗哧”一笑,甩着手中的披帛,朝那热闹处走去了,步伐依旧轻快,仿佛方才那点小小挫折,不过是一阵夜风罢了。
听鹂馆内,数十盏鎏金鹤擎灯将偌大厅堂照得恍如白昼。地席已布置,正中空出,两侧各设长案锦垫,俨然对阵之势。
众人并未即刻入席,三两两立着,低声谈笑着。
“雅集不可无玄谈清论以涤尘襟。今有一题,愿与诸公共析——”司马消难目光扫过宾客,“何谓名士真风流?”
题目虽旧,却足以引出千般机锋。话音一落,满堂便响起低低议论声。
司马消难堆着笑,朝两位亲王拱手,“今日幸得长广王、晋阳王两位殿下在席,不若便请两位各领一方,定个基调如何?”
高湛正倚着一根朱漆柱子,闻言眉毛一扬,笑道:“那本王便先抛砖引玉——依我看,这真风流么,”他站直身子,踱到厅中,广袖一拂,意态洒然,“便是放达不羁,想行便行,想醉便醉,何必拘泥礼法、自缚形骸?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此等真率任情,方是名士风流!”
高孝珩也自灯影稍暗处走出。他立定,向高湛微一颔首,“九叔高论。然,孝珩以为,心无所碍,方得逍遥。王子猷雪夜访戴,岂在‘见戴’之迹?实是‘乘兴’之心。心有丘壑,虽居庙堂而自有林泉之致;内无主宰,纵卧竹林,亦不过一醉梦之徒耳。”
司马消难拊掌笑道:“妙极!妙极!两位殿下已开题明义——真风流究竟在行迹,还是只在心境?诸位,请择席而坐,各抒高见吧!”
厅内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邺下深受胡风影响,南朝又崇尚及时行乐,正方高湛所倡,显然更合贵胄名士之心。只见南梁降臣如萧祗、萧放等人,不假思索便走向高湛方席位。祖珽捋着短须,哈哈一笑,他的名言就是“丈夫一生不负身”,自然是径直而去。李概撩了下眼皮,也晃了过去。崔赡略一沉吟,亦步向那方。胡骊笑嘻嘻地拉了拉身旁封充的袖子:“走,那边热闹!”
高湛见自己这边瞬间济济一堂,尤其看到王元景也含笑踱来,眼睛顿时一亮,“元景肯来,本王此阵可谓稳矣!”
王昕从容一揖,落座他左侧辩席,邢邵却“呵呵”低笑两声,“殿下也莫高兴太早……最厉害的那位,可在对面呢。”他说着,眼风飘向走向晋阳王的陈扶。
高湛眉梢一动,还未及说话,祖珽已大剌剌地在右辩席坐了,“子才莫要长他人志气!来来来,老夫也来凑个热闹!”
反方那边,相比之下便清冷多了。
陆仰在高孝珩语毕时,便已静静跟在陈扶身后,同步走来。段懿与身旁友人低语两句,亦迈步过去。除此之外,竟再没人来此。
“陈内司深谙经义,明鉴世情,”高孝珩手臂舒展,引向自己右侧锦垫,“不知孝珩可否有幸,请内司居此席,为我方提纲挈领?”
她浅浅一礼,“殿下过誉。扶愿竭陋思,为我方一驳。”说罢,在那右辩之位坐下。
原本已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的慕容士肃,“噌”地又站了起来,“还是那边瞧着有理!”,大步流星地跨过中间空地,冲着陈扶大大咧咧一笑,一屁股坐到了她身侧。
陈扶只作不见,目光凝向前方,专注思忖论题。
司马消难看都已坐定,笑请道,“那便请长广王殿下首番——”
高湛广袖一振,不必思索,脱口便道:“夫风流者,刘伶幕天席地,命仆‘死便埋我’,纵意之行!谢安赌墅弈棋,洒落之行也!嵇叔夜临刑犹能顾影而琴,真率之行!张季鹰因思莼羹鲈脍,即刻挂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痛快之行!更有毕卓浮身酒池,祢衡击鼓骂曹。真风流,自当行‘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行迹也!”
陈扶从容反驳:“然,嵇康亦有《家诫》一篇,谆谆教导子女‘口与心誓,守死无二’,岂非‘任自然’亦需行有所守?谢安之所以能于淝水战时赌墅弈棋,乃因其平日已遣子弟如谢玄等经略四方。若素日毫无作为,一味放纵声色,临危之际,安能风流?可见风流与否,不在一时之行迹,而在从容之心境。”
王元景捻须微笑,“《庄子》有云:‘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内在风流,岂能无外在纵情恣意相表里?收敛行迹,即是压抑本心,何谈逍遥!人生如寄,光阴逆旅,大丈夫处世,当享尽耳目声色之欢,方不负七尺之躯,不愧‘风流’二字!”
陆仰拱手一笑,清音如玉:“《老子》亦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至妙之境,往往不假外饰。孔子亦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行不逾矩,无碍从心,不逾大道,此方为真风流也。”
祖珽脸上泛着红光,“《列子·杨朱篇》更言:‘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且趣当生,奚遑死后?’便是曹操,亦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等之辈,更该快意而为,诸位说是也不是?”他惯会煽动,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哄然应和。
陈扶道,“纵情任性易,负重周全难。阿祖公所言,自然令人向往。然若天下才俊皆效张季鹰,见秋风起便思莼鲈,弃官归乡,则国事庶务,谁为操持?边关烽火,谁为抵御?昔桓温雪天行猎,遇王濛、刘惔诸人清谈。刘真长见其一身戎装,嘲弄道:‘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温答:‘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坐谈!’”
她语速平缓,却重若千钧。满堂为之一静。方才附和祖珽的人,面色不禁有些讪讪。
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接口道:“今国家新立,正是用人之际。若名士风流仅止于酣醉避世,悠游泉林,于国何益?于时何益?昔谢安石、王茂弘,出世可为逍遥公,入世则为社稷臣,出处自如,心志不移,此等风流,方为当世楷模也。”
祖珽自然不服,他虽行止不端,却满腹才华,纵是宰相也做得,“此一时彼一时也!若真到国家危难之际,需我辈挺身之时,我等自当收起闲情,为国效力!岂是只会坐谈?”
陈扶等的便是他这句。
她直直看向祖珽,再无半分对待长辈的迂回,“正是持尔这等‘平时放纵无妨,危时自会振作’之念者众,国家方有危亡之虞!且不论危时能否‘振作’,便是可以,大厦将倾,梁柱已朽,纵你振作,为时已晚!”
祖珽面皮由红转紫,手指着陈扶,想反驳,却一时气结语塞。他重重一甩袖子,气得呼哧呼哧喘起来,亏他还是她阿耶至交,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这大伯!
段懿眼中激赏之色愈浓,慕容士肃虽不甚懂其中机锋,但见陈扶三言两语便让那聒噪的老头儿哑了,只觉得痛快无比,立时喝起彩来。
司马消难忙打圆场,宣布此番晋阳王方占优。
又辩了几番,依旧是晋阳王方略占上风,结辩便落于了高孝珩。
“今日之辩,‘风流’真意,已渐分明。耽于烈酒,美人,猛药等外物,方能感知‘自由’,恰是庄子所警‘心为形役’。真风流者,如风之流于万物之上,不为外物所移,不为时议所改,‘物物而不物于物’也。”
席内一片心悦诚服。
听鹂馆西侧,轩厅敞阔,地席已撤,露出一片光滑地面。数只修颈细口的鎏金铜壶,已按规制摆好。
众人自清谈中抽思,转而去往这更需眼手心合的雅戏。
方才论辩时的默契犹在,陈扶自然与高孝珩同行。她目光微垂,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他右手拇指根部,套着一枚青玉韘。那是长年引弓勾弦,方会佩戴的器物。
她正瞧着,高湛带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我们阿珩啊,自去岁秋狝之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醉心起骑射来了。”他说着,眼风戏谑地扫向高孝珩微红的耳根。
陈扶不由再次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浅檀绫衫之下,肩背的轮廓起伏,行动间衣料牵扯出的线条,藏着柔韧的劲力。
轮到陈扶试投时,她执箭在手,略作瞄准。高孝珩低声道,“腕沉三分,意在其先。”
她依言微调,箭矢破空,“嗒”一声轻响,虽未入壶耳,却也稳稳投入了壶中。
“好手法!”赞声来自另一侧。段懿目光落在陈扶执箭的手腕上,温言道:“内司腕力柔韧,控制精妙。若想再进一步,或可尝试‘倚竿’之法。箭近壶口时,以其杆轻倚壶颈,虽是最难,却正合你方才发力之习惯。”
他提点得具体切实,是真正看清她特点后的点拨,陈扶笑回,“多谢段公子指点。”
高孝珩笑意未变,眼波在段懿虚扶陈扶箭矢的手背上打了个转。
“德猷骑射冠绝,孝珩素来钦佩。方才听德猷论及‘倚竿’妙法,心向往之。不若你我一比,令孝珩领略一下‘倚竿’之精巧,如何?”
段懿洒然一笑,“殿下有命,敢不从之?” 两人便另取一壶,相对而立,引得众人皆来围观。
二人刚走,慕容士肃便凑到陈扶跟前,要与陈扶对局。
他哪里是真要比,不过寻个由头与她嬉闹。几轮下来,他要么投得歪斜,要么力道不足,连连输给陈扶。末了,他环视四周,满面得色道:“诸君可都瞧见了?陈内司文能清谈赋诗,武……这投壶之技亦不让须眉!依我看,这满邺城的儿郎,论才情胆色,无有能匹敌者!”
他本意是真心赞美,但这般当众鼓吹,却让陈扶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她眉头一蹙,心下暗恼。
“不止文武。”高湛把玩着一支箭矢,嘴角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陈内司握槊还能赢我呢。可见六艺也无男儿可比!”他这话似褒实谑,火上浇油,引得更多目光聚焦在陈扶身上,探究的、不服的,交织成网。
司马消难见气氛热烈,趁机提议:“诸位兴致如此之高,不若我们来场正经比赛?计筹决胜。赢方不仅可得赏彩,更有权……指定席间任一人物,饮尽一杯‘金波’佳酿!” 这提议兼有雅趣与罚戏,顿时赢得一片附和。
比赛酣烈,争分计筹后,决出首魁。
陈扶身为方才焦点,那魁首行使特权时,几乎毫无悬念,遥遥点向了她。“便请陈内司,为此赛开个吉庆!”
陈扶无奈,只得在众人起哄声中,接过那杯斟得满满的琥珀酒液,仰首饮尽。
高孝珩眼底那点温润闲散敛去。轮到他执箭时,身姿依旧优雅,动作却陡然蓄力。引臂,瞄准,松指,箭矢破空,不偏不倚,“叮”一声轻响,稳稳贯入壶耳。
每赢下一轮,他行使那指定权时,或点酒量颇豪的同辈武将,或敬主人司马消难,或选方才言辞最烈者。
最后一轮,他心中默算着筹数。待到最后两矢,高孝珩执箭扬手,箭矢化作一道流影,疾射而出,于壶口上方轻轻一坠,箭杆“啪”地斜倚在了壶颈一侧!
“倚竿!是倚竿!” 有人惊呼。
胜负已定。
高孝珩自箭斛中取出最后一支箭矢,行至陈扶面前,双手平托递上。
“这一矢,便请内司为此夜投壶之戏收官,可好?”
他将胜利荣耀,如此谦逊地,捧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则退后半步,隐入她影中。
最后一矢投入壶中,她赢得满堂喝彩,投壶之戏也画下圆满句点。
司马消难满面春风地宣布:“后园暖阁已备下薄宴,酒馔俱温,还请移步,容消难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谈笑挪步。
高孝珩行至司马消难身侧,恰似随口一提:“慕容公子上回宫中夜宴,与李老御史毗邻。老御史风骨峻肃,言传身教,倒让士肃规矩进益不少。”
司马消难目光在正兴致勃勃与陈扶比划她方才投壶身手的慕容士肃身上一转,笑应道:“如此好学俊才,正当与诸公多亲近,受些熏陶。”
待到入席时,慕容士肃便被热情地引至了几位须发皆白、仪态端方的文官老臣之间坐下,左右皆是持重之人,他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客随主便。
高孝珩则自然而然地,在陈扶身旁的空席落座,相隔不过一臂。
侍女捧鎏金酒壶上前,为陈扶案前玉杯斟酒。高孝珩眼睫微抬,目光掠过那侍女。侍女动作一顿,酒液注入杯中方至七分,便稳稳收住。
宴席既开,肴馔流水般呈上。
段懿被请至厅中设好的琴案之后,一袭苍青轻衫,灯火下眉目湛然,如临风玉树。
他垂目凝神,指尖拂上琴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勾挑抹剔之间,琴音清越而起,如鹿鸣于野,呼唤友朋;继而转为欢悦明朗,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末了,节奏渐缓,韵味深长。
一曲既终,满堂爆发出由衷赞叹。
段懿又自袖中取出一支胡筚篥,凑近唇边。双目微阖,气息流转。
霎时间,清越琴音仿佛被塞外长风席卷而去。幽幽咽咽,如边关冷月下的夜风,掠过枯草与戈壁;旋即拔高,化作孤雁失侣的凄厉长鸣,穿透厚重云层;忽而又沉沉压下,似万千战马于夜幕下压抑的嘶鸣,暗涌着铁血与焦土之气。
最后一个音节,怆然散入梁间。
高孝珩持杯起身,肃然道:“德猷,令尊段将军,及麾下诸军将士浴血守土。我辈方得在此诗酒安宴,然心念疆场,不敢或忘。谨以此杯,遥敬辕门!”
满席为之动容,无论文武,皆肃然举杯,齐声道:“敬将士!”
陈扶饮下杯中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段懿身上。
将门虎子,竟能将文人雅乐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不由轻声慨叹道:“段公子于音律一道,竟有如此深厚造诣。文武兼资,令人叹服。”
高孝珩正执箸为她夹菜的指节,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德猷风仪甚佳,”他笑着接话,“精擅音律,骑射亦是同辈翘楚,堪为勋贵子弟典范。”
宴过半,高孝珩起身离席,去向主位的东海公主高那耶敬酒。
他刚离开,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便晃了过来,挨着陈扶坐下。高湛手里拎着只酒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又往陈扶那杯中添了点。侧过头,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烛火下,竟显得有些幽深。
“稚驹,”他唤她,带着点酒意的沙哑,“你今夜来此,一直流转顾盼,留意周遭之人。是想遴选举荐贤才,还是……”他嘴角弯起,眼神紧锁着她的反应,“趁着那耶这宴席,在给自己挑夫君?”
陈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淡道:“殿下说笑。”
“说笑?”高湛忽地凑近,温热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她耳侧。他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稚驹,我不说笑。柔然的邻和公主,前月已升霞了。”
陈扶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所以,何须舍近求远,费心打量旁人?你看我如何?只要你点一下头,我明日……不,立刻便去求见皇兄,请旨赐婚。”
他的眼神太亮,像出鞘的剑,陈扶感觉到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并非心动,而是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击中的愕然。
她避开他那过于炽烈的注视,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殿下醉了。”
高湛眼底那簇火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地一声,迅速熄灭,只余下一点灰烬般的幽暗。
“啧,没趣。”他往后一靠,举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又变成了那个嬉笑怒骂的长广王,“行了行了,继续挑你的‘贤才’吧!” 说罢,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拎着酒壶,又投向另一处热闹去了。
宴席过半,酒馔渐凉,丝竹之声转为悠扬舒缓的背景,司马消难笑着宣布宴后余兴,诸位可自便赏玩园中夜景,不必拘泥于席。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散入灯火阑珊的庭院回廊,私语与低笑,在夜风里漂浮。
陈扶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温酒,搁下玉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席间,方才奏乐处已空。
她并未刻意寻找,只是随着人流,缓步踱向连接水阁的回廊。廊下悬灯盏盏,在雨后澄澈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映着廊外尚带水珠的草木,清亮如洗。
人影绰绰,笑语隐约,她却未见到那个苍青挺拔的身影。心下思忖,或许去了更僻静的临水处,便转向另一条通往荷池深处的小径。
而此刻的段懿,目光亦在稀疏了不少的人群中悄然搜寻。方才奏乐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叹,他未曾错过。见席散人动,他略一迟疑,便也离席,想着或许能在园中“偶遇”。
两条小径,一东一西,隔着假山花木与曲折的回廊,在灯火明灭处,短暂地交错,又错过。
陈扶沿着小径走了一小段,夜风微凉,拂在因酒意而有些温热的脸颊上。前方水声潺潺,是一处引活水而成的袖珍瀑布,溅玉飞珠,在特意布置的石灯映照下流光溢彩。此处人影已稀,她驻足看了片刻,转身折返。
暮然回首,那人就站在灯火阑珊之处。
段懿刚从另一条回廊拐来,目光带着寻而未得的淡淡遗憾。与她视线一碰,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近处瀑布的水声哗哗作响,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那点灯火,和灯火下清晰的身影,骤然鲜明。
段懿先笑了起来,“陈内司。”他举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保持着一段合宜却亲近的距离,目光诚挚,“家父在家中常言,内司于枢机之地,心思缜密,见解独到,常能于纷繁中直切要害,令人钦佩。德猷久仰,今日得见,更觉名下无虚。幸甚。”
陈扶莞尔,“段公过誉。倒是段公子,今夜真是令扶大开眼界。方才《鹿鸣》雅奏,胡乐苍劲,令人神驰。久闻公子骑射韬略,不意音律一道,竟也精深至此。”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不瞒公子,扶不通琴筝,未尝其奥。今日闻公子妙音,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厚颜,请公子闲暇时,指点一二?”
段懿眼中光芒大盛,“内司愿学,乃德猷之幸,岂敢言‘指点’?必当倾囊相授。”
就在这时,一道鹅黄轻盈的身影带着香风飘近。“段阿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颍川公主提着裙摆,笑盈盈地插到两人之间,目光好奇地扫过陈扶,又黏回段懿脸上,“方才的曲子真好听!我早同封家姐姐她们说了,她们都不信你能把筚篥吹得那样好!”
陈扶依礼向公主微微一福。待公主与段懿寒暄两句,她便接回了方才的话题,“既蒙公子不弃,那便说定了。不知公子平日在何处研习音律?若方便,三日后休沐,扶可前往请教。”
段懿略一沉吟,便道:“我在城西‘松韵别院’有一处书房,置了些乐器。若内司不嫌简陋,后日申时,德猷在彼处恭候。”这地点选得妥当,既非私密内宅,又足够清静。
颍川公主一听,眼睛更亮了,“松韵别院?我知道那儿!段阿兄,我也要去!你也教教我吧!”
“公主殿下说笑了。殿下自有宫中乐师教导,德猷岂敢僭越?且恐枯燥乏味,不敢劳动公主大驾。”
公主小嘴一撅,“那……那我现在就要学!” 她指向不远处阁中摆放乐器的案几。
公主开了口,段懿无法断然拒绝。他先取来一面曲颈梨形的琵琶,递给陈扶,“可先试试此‘曲项琵琶’。”看她于廊下坐下,拨弹起来,才去取了一对鼓杖与一面小巧的羯鼓,交给兴致勃勃的公主。
“羯鼓两杖急击,需腕力灵活,节奏分明。”他简单示范了几个节奏,公主依样画葫芦,敲得咚咚作响。
忽闻琵琶声起,他立刻转身。
只见陈扶低眉敛目,正试着用拨子寻找弦位,方才那一下,正是按错了品柱。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轻笑道:“曲有误,段郎顾?”
段懿呼吸一滞,心头那根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又俏皮的调侃,拨得乱跳。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后,他望着她灯下含笑的眉眼,一时竟忘了接话。
“段阿兄!我这样敲对吗?”颍川公主不满的呼唤他。
段懿略答一句对,眼角余光,却未离那抹月白身影。
陈扶瞥眼公主明显不悦却强忍着的脸色,心下一笑。这般与小姑娘较劲,实没必要。她轻轻放下琵琶,对段懿笑道:“看来这琵琶非一时半刻能窥门径。公子先为公主详解吧,来日方长,下回……再好好教我。”
段懿听出她话中深意,眼中柔意更盛,颔首道:“那后日申时,松韵别院,德猷静候。”
陈扶向公主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开了廊下,融入夜色中。净瓶本欲跟上,眼珠一转,却悄没声地缩到了一根柱子后头,探出小半张脸,紧紧盯着段懿与公主——她得替仙主好好瞧瞧,这段家郎君,会不会趁仙主不在,就跟公主殿下“讲解”得太过亲近!若有半分不妥,她定要禀报!
回廊另一侧阴影里,一抹溶于黑暗已久的浅檀色衣角,动了。
陈扶沿着石径,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傍晚赏荷赋诗的池边。夜色已深,此处只余几盏风灯孤零零亮着,映着空旷的席位与幽暗的池水。
初秋雨后的夜风,带着湿重的凉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肌肤泛起细小的粟粒,肩头不由一缩。
正欲双臂交叠,环抱住自己,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已裹在了她肩头。
她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解下了外袍,身上便只剩一件同色的绫质长衫,领口与袖缘因动作而微微敞开些许,不经意间,露出一线内里的砂红中衣。
“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多谢殿下。”陈扶将外袍拢紧了些。衣料上除了暖意,还沾染着一缕极清幽的冷香,似雪后松针,又似月下寒潭。
苍奴悄无声息地走近,手中托盘里是两只热气袅袅的瓷盅,是醒酒暖身的姜饮。他又将几盏风灯重新挑亮,暖黄的光晕扩大开来,驱散了黑暗。
二人于锦垫上坐下,隔着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一时无话,只是并肩望着眼前荷池。
灯火照亮了近处的水面。酉时还傲然盛放、引得众人赋诗赞叹的荷花,竟已有了凋零之象。花瓣边缘卷曲起皱,色泽黯淡,有几朵已半垂了头,颓然倚靠在墨绿的荷叶上。
当真是世事无常,倏忽即变。
陈扶望着那零落的残荷,唇边逸出低低吟哦:
“披衣打灯寻香去,池荷已然落凋零。”
话音落,夜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高孝珩侧首看她。
她并非总是傲霜斗雪、气势恢宏,周全与从容之下,亦藏着对世事翻覆、美好易逝的悲观。一股细细密密的疼惜,撞进心口。
他望回池中翠绿叶盖的莲株,温声和道:
“香残未减铮铮骨,花虽凋零叶满庭。”
陈扶转眸看他。
他正含笑望着池水,侧脸的线条在光晕里朦胧优美,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与画中的远山流水朦胧地交融在一起,化开一片诗意的温柔。
周身萦绕着的香气越发幽沉,陈扶忍不住问道:“殿下所熏何香?闻之清逸高远,有荀令君衣带留香之风骨,却又似乎……更添几分林泉清气。”
高孝珩转过脸来,耐心笑回:“所言不错。此香确是取自‘荀令十里香’的古方,又融了道家‘清虚香’的几味配伍,调整而成。我为其取名‘朝隐’。”
“朝隐?” 陈扶挑眉,“大隐隐于朝?”
“正是取‘隐于朝市’之意。是朝中一位醉心香道的高士所赠。”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若尚书对此香道有兴趣,孝珩可引荐同去那位高士府上学习一二。他于调香授徒,颇为热心。”
“好,便有劳殿下。”陈扶笑答,心中那点因花落而起的淡淡怅惘,不觉间被学香之期待驱散。
饮子见底,疲倦也缓缓漫上。
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高孝珩起身温言道,“内司稍坐。”随即离席,朝着暖阁方向走去。
暖阁内,高湛正与慕容士肃等人闲嬉,高孝珩走近,在高湛身边落座,执起他案上一只未曾用过的空杯,自壶中斟了半杯,浅尝一口,“此酒较之侄儿宫中窖藏之酿,九叔以为如何?”
高湛正酒兴高昂,闻言挑眉:“哦?你那儿又有好酒?上次那批‘玉冻春’是不错。”
“正是同一商队新贡的‘雪腴’,清冽甘爽,回味更长。”高孝珩眼中流露出少年人的分享欲,“九叔若无他事,不若同侄儿回宫,品酌一番?正好,侄儿新得了副象牙握槊,叫上士肃同去。”
高湛
本就嫌宴会不够尽兴,闻言立时意动,“置酒对弈,以消长夜,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寻见司马消难辞别,高孝珩道:“司马公今夜盛宴,宾主尽欢,孝珩感念盛情。只是……明日宫中尚有校场演武,父皇亲临检视。若再久留,贪恋杯盏,只怕明日精神不济,在御前失仪。”
关乎正事,司马消难岂敢挽留,立刻拱手道:“殿下勤于正务,消难岂敢因宴乐耽搁殿下?今夜能得殿下与长广王驾临,已是蓬荜生辉!”
两位亲王既已离去,众人无论尽兴与否,皆随之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夜色已浓,司马别业门前的车马渐次散去,陈扶向高那耶辞行时,净瓶跟在她身后,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往灯火通明的园子里瞟。
待陈扶转身欲登车,净瓶下意识抬手,想帮她理一理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却扑了个空。她“咦”了一声,凑近细看,低声惊呼:“仙主!你右边那支珍珠小簪不见了!”
陈扶轻抚右侧发髻,果然触手空荡。那支珍珠簪很适合她,她甚为喜爱,不由微蹙了下眉,低声道:“许是落在席间或园中何处了。”
正欲说不过一支簪子罢了,莫要声张。净瓶已提着裙摆小跑去高那耶那里,急急道:“公主殿下,我家女郎丢了一支珍珠簪子,是她素喜的一支。”
高那耶走来,搂住陈扶笑道:“想是落在园子里了。别担心,一会儿我便让下人提着灯细细地寻,找见了,明儿一早就给你送去!”
陈扶只得含笑谢过:“区区小事,劳烦公主费心。”
青篷牛车缓缓驶离别业,车内悬着盏小小的羊角灯,净瓶坐在陈扶身侧,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未尽的兴奋。
“仙主,今夜这宴……玩得如何?”
“好。”
净瓶得了这个字,立刻像得了食的雀儿,话匣子彻底打开。“奴婢也觉得好!见了那么多俊朗的郎君!”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一点评,“慕容公子,人是真热情,笑起来也爽快,就是……说话直愣愣的,没什么分寸。眼光也不行,比奴婢都俗气……” 她看眼那金灿灿的宝匣,嫌弃地撇撇嘴。
“陆仰陆公子,”她眼睛转了转,“诗和得又快又好,清谈时也机敏,每句都在点子上。人长得也清俊,仪表出众……”
“他心里有人。”
“啊?” 净瓶愕然,仔细回想,“不会吧?奴婢瞧着,他今夜除了仙主,就没怎么看别家女公子啊?话也是跟仙主说得最多……”
陈扶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清明洞彻,“非席中之人。他今夜和诗,情致幽渺,必有旧憾。‘坠粉收残暑,折柄恍旧游’……非亲身历情殇者,难有如此切肤之寂寥。”
净瓶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素来信服自家仙主看人的眼力,既如此说,那便是了。她点点头,惋惜道:“那这位也滤过。可惜了,文采是真的好。” 随即,她声音又欢快起来,“段懿段公子!不愧是段韶大将军的儿子!文武兼修,风姿夺目!琴弹得那般好,胡乐也吹得人心头发烫,投壶时那身姿……啧啧,家世、本事、样貌,样样拔尖!最难得的是行事极有分寸,仙主走后,他对颍川公主一直保持距离,教了几句就找理由推了。” 她越说越兴奋,“仙主,奴婢瞧着,这段公子……真真是上上选!”
“嗯,是很好。”
净瓶得了肯定,很是欢喜。她歪着头想了想,啊,长广王也对仙主……罢了,这个就不提了,仙主之前说过,这位是魔王临凡,仙主之所以学握槊接近他,只是为着荒废了这魔王罢了。
“还有晋阳王殿下……”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与评价前几人时不同的、崇敬的感叹,“年纪虽小,可真真是个人物呢。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瞧着温温和和,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有看人时那眼神……像能把人心底都照透了似的。” 她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位只怕和广阳王一样,婚事自己做不得主。”
牛车微微颠簸了一下,陈扶靠着车壁,手肘支在窗棂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翌日,皇宫。
皇帝高澄一身窄袖常服,外罩玄色金鳞纹披风,额间犹带着演武后的薄汗,更衬得眉目深刻,意气张扬。他在一众将领亲卫的簇拥下,自演武场高大的辕门走出,正要登辇返回太极殿处理积压的政务。
“皇兄!皇兄留步!”
一道明快的声音自右侧宫道传来。只见东海公主高那耶带着两名侍女,正从连接仁寿宫的朱红侧门转出,显然是刚去给太后请过安。
高澄驻足,眉梢微挑,露出几分对待亲妹的随意,“有事?”
“可不是有事!”高那耶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锦匣里,取出一支簪子。那簪子通体以金丝累成繁复的缠枝花纹,簪头嵌着一颗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虹彩。
“昨日我那儿设宴,陈内司不是也来了么?散席时,她那小丫头发现她丢了支珍珠簪子,急得了不得。我让人打着灯把园子里外篦了两遍,硬是没找见。”她将簪子递向高澄,笑道,“我想着,总不能让咱们的女尚书令为支簪子不开心,这支东珠的,是我嫁妆里顶好的了。皇兄今日见了她,便替我转交一下可好?就说我改日再请她顽。”
陈扶?赴宴?赴高那耶的宴?
所以,她以要照顾阿母为由,拒了他留宫之请后,没有回李府安歇,而是去了司马家,参与了一场汇集了邺城大半年轻俊彦、闺秀名流的欢宴?!
一股惊愕的恼怒、以及一丝尖锐的痛意,猝然窜上脊背,直冲头顶。他几乎要立刻沉下脸,厉声追问。
然而,理智的弦在崩断的前一瞬,死死勒住了。他是皇帝,绝不能在妹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短短一息之间,他脸上那点僵滞已化为略显无奈、又带着纵容意味的笑容。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东珠簪,指尖捻着簪身,语气轻松地笑道,“哦,昨她提了一句,说你好意相邀,推却不得。”
他掀起眼皮,盯着高那耶,笑容加深,“怎么样?她平日拘在宫里忙那些文书,难得松快。昨夜在你那儿,玩得可还尽兴?”
“都顽了些什么?和哪些人一处顽得?”
【作者有话说】
*辩论所举典故多出自《世说新语》
《北齐书·卷三九·列传第三十一·祖珽》
珽性疏率,其豪纵淫逸如此。常云:"丈夫一生不负身。"
第66章
不全像朕
显阳殿内, 正德夫人王氏正对着一面海兽葡萄镜,镜面光洁,照出她精心描画的眉, 点着口脂的唇。侍女握着犀角梳,理着她乌云似的发髻。
镜中人眼波流转,含笑瞥向窗下那端正身影。
“你父皇方才在演武场, 兴致可好?”
高孝珩没有回答, 他收回投在窗外的视线, 站了起来。整了整并无所乱的衣襟袖口,面向殿门, 敛容肃立。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调子,
“陛下驾到——!”
王氏“哎呀”一声,忙从敞开的妆奁里拈起支金步摇, 插入鬓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盈盈朝殿门迎去。
高澄大步踏入殿内, 校场演武的戾气未散, 又被高那耶点着股邪火,在胸中烧作一团。目光掠过笑吟吟、彩蝶般扑到近前的王氏, 落在殿中行礼的少年身上,沉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高澄走到主位坐下, 王氏已亲手捧了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接了, 握在掌中,却不就饮, 只拿指腹缓缓摩挲着瓷壁, 目光仍笼着垂手而立的儿子。
“昨夜去了你姑姑的会宴?”
“是。”高孝珩神色坦然, 甚至透出点少年人办妥了差事、正待检视般的期待, “宴间颇有见闻,儿臣正自思忖如何禀报父皇。”
“哦?”高澄眉梢动了动,“一场作乐,能有何事值得禀报?”
“儿臣原也以为如此,故而推辞,后因翻到一卷《玉台新咏》,想献与姑母补壁,方又前往。去了才知,姑母此次宴请,邺下青俊才彦、新进贵戚、朝中重臣,乃至南来降臣名流,几近荟萃于一园。”
“正值我朝新立、人心未定之际,这般场合,众人言谈,席间酬酢往来,或可窥见些风声动向。思及此,儿臣便留了下来。”
他稍作停顿,见高澄眼神深了深,却非不豫,方续禀道:“集会设有清谈,辩题为‘何谓名士真风流’。正方主放达恣情,以祢衡、张季鹰等为范;儿臣择了反方,倡行有所守。陈内司亦持此论,”他提到那个名字,语气无丝毫波动,“故与儿臣同席。驳斥一味鼓吹避世酣游的论调。”
“你那九叔,又是持的哪方?”
高孝珩如实禀告。
高澄嘴角扯动了下
,低嗤:“这老九,担着尚书令的衔,在那等场合,怎得高谈什么‘放达不羁、不负此身’。”
语虽轻嘲,心里反倒松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过聪颖,手段从不逊人,如今这份聪明半数用在了诗酒宴游、风月闲情之上,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心?
而亲儿子,心思正,眼界远。不一味拘泥经书,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头重负。
“接着说。”
“清谈之前,还有咏荷一节。清河郡公萧祗作五言,中有‘危台出岫迥’、‘池莲隐弱芰’之句。陈内司旋即赋诗,”他将全诗吟出,“立意明正,尽显我大齐国运隆昌。满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亲传指点,方有此雄浑气象。”
这高那耶。只说见陈扶和孝珩在一处,却未曾与他复述具体的诗作与交锋。原来,他的稚驹在宴会之上,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侧,从书卷中抽出张黄纸,返身娇声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来,还写了诗呢!臣妾瞧着怪好的,就是这孩子脸皮薄,不愿叫人瞧见,藏着掖着的。”
高孝珩脸上掠过窘迫,高澄已接了过去,纸上字迹劲秀,诗曰:
山河带砺接天碧,旌旗遥映岘山头。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荆随扼金瓯。
并州铁骑横霜道,晓控雕弓指秦州。
新风已入清凉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来昨夜,不止是顽乐去了。”
“儿臣不敢。而今我大齐克襄阳,镇东南。正待春风再起之时,摧锋陷阵,反捣西庭。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身为大齐之臣、父皇之子,与有荣焉,惟愿早日成才,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
高澄对他这番回禀自是满意,只是,他做权臣时便不知去过多少这等宴席,赋诗清谈不过是台面上的锦绣,酒酣耳热、眉目传情才是正戏。思及此,那点刚起的激昂霎时散去,高那耶那句“两人开宴也是邻席”,浮了上来。
他面上不显,语气听来仍是随口闲谈:“筵席上如何?朕倒想听听,如今邺下儿郎们的宴饮,是个什么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马消难安排。哦,儿臣与陈内司相邻,许是因清谈时同属反方罢。”
“筵间,段懿曾抚琴奏《鹿鸣》,又以筚篥仿边关风啸雁鸣、战马暗嘶。奏罢,儿臣持酒起身,面朝东南遥敬辕门。满座亦皆肃然举杯。”
高澄听着,心底那点得意又被勾了起来。儿子在大场面上,倒是真给他长脸。
“段公子风仪,实乃同辈翘楚,席间赞誉颇多。连陈内司亦不吝赞语。”
高澄眼一眯,目光如钩,牢牢锁在高孝珩脸上,“哦?赞了什么?”
高孝珩如实复述。
“他既如此出彩,想必宴后,想要与之结交的人,不少吧?”
“父皇明鉴,儿臣便是其一。因想到阿母欲送礼给段姨妃,却苦于不知姨妃喜好,便想私下问问段公子。”
王氏眉眼弯起,娇脆插话:“陛下听听~咱们阿珩去哪儿都惦记着陛下和臣妾!当真是孝顺体贴。”
高澄目光直直钉着高孝珩,并未理会王氏。
“儿臣找到段公子时,其正与陈内司说话。儿臣恐有不便,便未近前。”高孝珩仿佛未觉父亲骤然阴鸷的脸色,语气依旧轻松,“儿臣离得远,未能听见具体,只瞧见段公子拿了琵琶给陈尚书,看情形,应是在指点内司音律吧。”
“只他二人?”
“起初只二人。不多时,颍川姑姑也寻了过去。姑姑对段公子的乐艺颇有兴趣,缠着段公子教她羯鼓。”
高孝珩略一思索,真诚建议,“父皇或可召姑姑一问。姑姑所知,想必远比儿臣远远一瞥,要详尽得多。”
高澄眯起眼,默了会儿,向后靠进隐囊,又拿起了他那首诗,另只手在案侧,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起来。
“你虽有心,却无职司,终是隔靴搔痒。尚书省诸曹事务繁杂,正值用人之际。既已在东柏堂听政两年,明日去你九叔手下领个‘度支曹郎’的职事吧。”
度支曹郎,品阶不高,却掌着贡税租赋的统记、调拨与支出,是能窥见国用命脉的实务。
高孝珩立刻撩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儿臣定当勤勉任事,不负父皇期许。”
高澄看着那伏地的身影,缓声补了一句,“多向崔暹请教。待明年加冠,自有要紧职事等你。”
王氏瞧他脸色好了些,便又软了身子,偎进他怀里,“阿珩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心力去学的。”她仰着脸笑问,“咱们阿珩,以后定能成为陛下的臂助,是不是?”
高澄搂着她肩,笑“嗯”了声,“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往后他成了器,你头功一件。不过这小子,”指尖挑起王氏一缕散落的发丝,“当真与你丁点不像。”
“全像了陛下才好呢!像臣妾能有什么出息?”
“也不全像朕。”高澄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只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高孝珩一路将高澄送至显阳殿外,看着皇帝的仪仗转向了仁寿宫的方向,方才转身折返。
回到殿内,王氏正对着镜子,喜滋滋地比划着另一支珠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高孝珩在她身侧的绣墩坐下,“依阿母看……父皇方才在问什么?”
“自然是问你是不是只顾着贪玩,再顺便问问段家呗。自那姓段的入宫,你父皇便天天歇在凉风殿,心全被那姓段的给勾走了。”她撇撇嘴,露出丝不忿,很快又被一种天真的得意取代,“幸好啊,阿母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她段昭仪就是立时怀上,等那小的长成,好菜也没了~!何况她那肚子……争不争气还两说呢,是吧?”
她的好儿子意味深长笑笑,没有回答。
日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纱,滤成一片朦胧的白,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帙上。
陈扶俯首案前,指尖压着卷新誊写的历法草案,长睫垂着,专注于卷上四时节气。
靴声橐橐,由远及近,停在案前。
她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礼。
高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发髻上,那里原本该有一支珍珠小簪,此刻空着。直到陈扶取过案头的蝉冠戴上,遮住了那处,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那耶给你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像被什么灼过,“说你昨日赴宴丢的那支,寻不见,拿这个抵了。”
陈扶抬手接过。
“谢陛下。”
高澄视线从她接簪的手指,移向她的脸,“昨日的诗……写得不错。”
陈扶眼睫微动,回道,“陛下过誉。应景之作罢了。”
高那耶将簪子给了他,他自然知道了赴宴之事,可他知道多少?清谈的内容,投壶的细节,还是……与段懿相约的交谈也?
可高澄却没了下文,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翻开一本奏章,捏过支紫毫,“磨墨。”
陈扶依言坐了回去,挽袖执墨,一时无言,只有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与偶尔翻阅纸页的轻响。
过了会儿,陈扶开口道,“太常卿新拟的历法,臣已核阅过,节气推算、置闰之法皆循古制,并无纰漏。陛下若无异议,可颁行天下。”
“恩。”
“李昌仪……已由太原王妃送回宫中。该如何安置,还请陛下示下。”
李昌仪闹着要和离,按他的性子,自是严惩以儆效尤。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臣愚见,李姐姐精于诗书,通晓典制。既已回宫,若严加惩戒,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不若授以女官之职,譬如……女侍中?如此,她仍是宫中之人,亦能一展所长,于宫闱规制亦有裨益。”
“你开心就好。”
这话没头没尾,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陈扶深吸口气,“臣代李侍中,谢陛下隆恩。”
未时后,太极殿东堂内臣工往来,禀事声、议政声不绝。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由炽白转为黯淡的金,最后沉入一片青灰的暮色里。鎏金鹤擎灯次第点亮,将偌大殿堂照得煌煌。
大司马高洋汇报完三省总务,退了出去,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高澄搁下朱笔,揉了揉腕骨,目光落向身侧整理案牍的身影。她低首敛眉,将批阅过的奏章分门别类,动作细致妥帖,官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凝霜似的手腕。
“今日……也不住值房?”
陈扶抬起眼,笑回:“陛下若需臣赶拟急务,臣今夜便留宿宫中。”
留宿宫中,住的自然是太极殿寝宫旁专为她辟出的那间暖阁,紧邻着他,仅隔着一道墙。
高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从鼻间逸出一声“嗯”。
“那……臣与陛下核对下之后的日程安排。”
高澄“唔”了一声,伸出手,拉住了她搁在案边的手。
初秋的夜已有凉意,殿内尚未点燃取暖的炉火,他手指收拢,将她的手完全纳入掌中,缓慢而有力地揉捏着她的指节,仿佛真是在替她驱寒。
陈扶垂着眼,匀了匀呼吸,继续道:“明日巳时,鸿胪卿入觐,与陛下商定新朝朝会大典诸般礼仪,及百官朝服仪制。是沿用元魏旧制,抑或有所增删改易,皆需陛下定夺。未时,太府寺卿携属官前来,清点皇宫府库,登记珍宝、图籍、礼器等项,需陛下监看。”
“你看就是了。”高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上,“后日呢?”
“后日需召见吏部尚书与大宗正卿,商议对无拥立之功的元氏子弟降爵安置之策。”
“稚驹觉得该如何?”
“臣愚见,可令其迁出旧邸,于邺城近郊别置居所,朝廷拨给用度,然不得再掌兵权,亦不可任中枢要职。具体章程,明日臣拟出细目,再呈陛下御览。”
“恩。”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乙巳日呢?”
“乙巳日,太乐署官奉诏入宫,核定新朝宫廷雅乐及朝贺、宴飨等典礼所用乐舞。另有《大武乐》需重新编定,以备军礼。”她语速如常,只是呼吸略微屏住了一瞬,“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并无助益。故请旨,乙巳日休沐一日。相关事务,会在甲辰日下职前,悉数交接与李常侍。”
她说完,殿内霎时静了。只有她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高澄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那掌心依旧温热,甚至有些烫了。他慢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真要休沐?”
第67章
还有别人
天是透亮的青, 日光洒下来,暖暖地敷在人身上。车轮碾过邺城西坊的石板路,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门楣悬着块乌木匾, 上书“松韵”二字。
净瓶先跳下车,摆好踏凳。陈扶扶着她的手下来,抬眼打量。
院墙不高, 能看见里面的松枝, 苍翠沉郁, 在微风里轻轻摇着。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 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段懿站在门内。
日光落在他身上, 将那晚灯火下朦胧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比那夜看着更挺拔些,一身素青的圆领襕衫, 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长方脸盘,嘴角天然上扬,不笑也带着三分暖意。一双虎目熠熠含威, 却又因含着笑, 并不咄咄逼人,而是耐看的、带着侠气的朗然。
“陈内司。”他拱手为礼, 笑容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 “德猷恭候多时了, 快请进。”
陈扶还礼,“有劳段公子久候。”
穿过一道月亮门, 眼前豁然开朗。
几间轩敞的屋舍依着地势而建, 最妙的是一间书房, 朝南的一面, 几折雕花格扇门大开着,与庭院全然贯通。庭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奇崛,松针如盖。松旁倚着几竿翠竹,又有紫藤架沿着回廊蜿蜒,此时已过了花期,只余下浓密的藤叶,绿沉沉地垂着。阶下置一素陶香炉,一缕青烟笔直升起,静静弥漫。
书房内陈设简雅,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着些卷轴册页。靠墙是多宝格,上面错落摆放着的,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乐器。
“寒舍简陋,让内司见笑了。”段懿引她入内,“此处还算僻静,平日里我若得闲,便在此处胡乱拨弄几下。”
净瓶跟在陈扶身后,一双大眼好奇地左看右看。
段懿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张弦乐器,“此乃瑟,二十五弦,常与琴合奏,其声雍华中正,多用于祭祀、朝会。”
接着是筝、笙、箫、埙,乃至墙上悬挂的编钟、玉磬,他一一说明。陈扶目光掠过乐器,耳中是他不疾不徐地讲解,心中那点微末紧张,不知不觉尽散了。
“自汉魏以来,西域胡乐东传,”段懿指向一琵琶,“这是内司会宴那夜试手过的曲项琵琶,源自龟兹。音色清脆明亮,富于变化。”
段懿取下另一较小的,“五弦琵琶,弦更细,音更高,常用于节奏明快的胡旋舞乐。”他演示了几个简单的轮指,递给陈扶,“试试。”
陈扶接过照做。“铮琮”几声,果然明快鲜活。
接着是竖箜篌,体曲而长,需竖抱弹奏;还有圆形音箱的汉琵琶,他笑说:“此物因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擅弹,而改名‘阮咸’。”
他并不一味讲解,常常让陈扶亲手触碰,感受不同乐器的声响。
最后,他将她引至书房最里侧,一张覆着青锦的乌木琴案前。他轻轻掀开锦缎,露出琴身。漆色沉黯,岳山、龙龈、琴轸、雁足,每一处都透着岁月磨洗过的古拙。
“此乃古琴。又称瑶琴。”段懿声音低缓下来,“清商雅乐之宗,其音载道之器,通天地之德,类万物之情。”
“起风云而来玄鹤,通神明而阜民财,以和感也。”
他抬眼,惊喜地看向陈扶,“此言甚妙。”
“内司善使软剑。软剑劲发於内,形显於外,以柔克刚,以意驭形。与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扶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段公子如何知我习软剑?”
“既诚心邀姑娘前来,自当事先做些功课,方不负姑娘拨冗莅临。如有唐突,还望尚书海涵。”
日光透过松针,在琴身上投下温柔光影,二人一时脉脉,只是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睛。
净瓶看看自家仙主微霞的面颊,又看看段公子那红透的耳尖,抿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段懿走至琴案后坐下,指尖落上琴弦。
琴音起,极轻,像松露自针尖坠落,又似孤鹤敛翅抖落的露珠。音与音连缀起来,宛若蜿蜒清泉,贴着石根,穿过岩隙,潺潺地淌;几个清冷单音断续浮现,似鹤清唳……
余韵悠悠散在松风里,段懿侧首看她,“感觉如何?”
“如坐松下,如临鹤池,弦动时,恍见青崖独立之影,云裳振雪之姿;曲转处,似闻漱玉鸣环之声,长鸣九皋之远。”
段懿笑意倏地深了,“阿扶乐感极准。”知音难觅,这亲昵的称谓,早已在唇齿间等待多时。
一个青衣小童捧着红漆茶盘,悄步走近,将两盏新沏的茶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小声道:“公子这曲《松鹤流泉》,琢磨了三日,昨夜还在推敲泛音呢。”
“仓促之作,让阿扶见笑了。阿扶风仪,肃肃如松下鹤,泠泠若石间泉。愿以清音摹卿风神万一。”
心头一漾,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段懿笑笑,“这曲子不难,我试教你。”
陈扶依言,在他让出的琴案前坐下。学着他方才模样,去拨那弦。
他在她按住的那根弦上,虚按了一下,调整发力,“来,试奏这个音。指法为‘挑’。发力不在指尖,而在腕间,如同你点剑花时的寸劲。”
陈扶凝神,回想软剑出手时的着力。手腕微沉,指尖拨弦。
“铮——”一声,音色有了,却单薄生硬。
段懿含笑听着,点了点头,“音已准了。”他再次示范,同一个音,从他指尖流出,却饱满圆润,余韵悠长,“指尖触弦后,须有片刻流连,莫要急于撤离。仿佛……不忍与之分别。”
陈扶依言调整,这一次,果然好了许多。
“悟性极高。”他笑着说。
松风从那个敞开的、该死的书房吹过来,带着琴弦的余震,一丝不漏地,灌进高澄藏身的死角。
这里是一处紫藤老枝与院墙形成的夹角,背阴,潮湿,生着滑腻的青苔。日光被茂密的藤叶割得粉碎,晃着烦躁的光斑。他的位置选得极刁,透过几重枝叶的缝隙,恰好能将书房内大半情景收入眼底,而里面的人,若无心向这个阴暗角落张望,绝难察觉。
他看到段懿站在琴案旁,侧着身,脸上是刺眼的笑。他看到陈扶侧耳倾听那难听的破曲子。看到那段懿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扶弯起笑眼。又看到段懿碰到了那根弦……
高澄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被涌回的血色淹没。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暴起青筋,下颌绷得像拉到极致的琴弦。一股暴戾的、想要冲出去砸碎那琴、折断段懿手指、再将陈扶牢牢锁在怀里带走的冲动,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发红。
但他站着,像钉死在原地。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得到什么?他的目标不是捉奸,他的目标是彻底、干净地斩断这根正在萌发的藤蔓!
理性冰冷地压倒了汹涌的情绪,如同坚硬冰层强行封冻沸腾的岩浆。他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的拳,最后看了眼书房内那对“璧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退离了那个死角。
到别馆正门百十步的距离,高澄步履算得上平稳,不带起多少声响。
但沿途所遇的仆役、小童,乃至在庭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如同见了鬼魅,脸色唰地惨白,忙不迭地跪伏,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原本悠然的别馆,瞬间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连松风似乎都凝滞了。
刘桃枝跟在高澄身后半步,像一道影子。他经过一个跪伏在地、抖得尤其厉害的管事身旁时,眼风向下,开口,极冷地砸进那人耳中:
“知道多嘴的下场吧。”
那管事几乎瘫软,磕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刘桃枝不再理会,跟上高澄已然走出门的背影。
车驾候在门外。高澄登车,帘幕落下。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坐在锦垫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过分狰狞的表情,但那股从他周身弥散开来的低气压,让驾车的侍卫和随行的宫人都绷紧了脊背,冷汗浸湿了内衫。
车轮滚动。半晌,高澄的声音才从帘后传出,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却让车外的刘桃枝颈后寒毛直竖。
“朕不想再看见这个‘松韵别院’。”
“是。”
短暂的沉默后,高澄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司马消难。”
回到太极殿东堂,尚未坐定,内侍便来禀报,颍川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颍川公主几乎是跳着进来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绢帛。她草草行了个礼,便将绢帛举起:“皇兄!奏表我写好啦!你快看!”
三天前,皇兄突然来仁寿殿找她,她当时正和宫女们玩双陆,被叫到他跟前时,还有些莫名其妙。
皇兄坐下,问起司马消难府上赏荷宴,段懿段公子之言行。她一听就来了精神,正愁没人倾诉呢!
她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说段阿兄琴弹得多好,胡乐吹得多动人。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后来园子里,段阿兄和陈扶在一块儿说话。
“那个陈扶!”颍川公主小嘴一撅,带着十二分的不满,“明明是我先认识段阿兄的,她倒好,凑上去就不走了!段阿兄还拿了琵琶给她,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说了好多话!段阿兄对她笑得可好看了,还教她指法!我就在旁边,段阿兄都没怎么理我!”她自动略去了自己敲鼓捣乱和段懿大部分时间在指导她的事实,将陈扶与段懿那短暂的交流,渲染成了十足的“抢人”戏码。
“她还约了段阿兄三日后学乐器呢!在那个什么松韵别馆!气死我了!”她越说越气,拉着高澄的袖子摇,“皇兄!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段懿……那段懿是我先看上的!我就要他当我的驸马!那个陈扶,不过就是个女官,凭什么跟我抢啊!”
她只顾着告状,全没在意皇兄在听她描述时,是什么表情眼神。
直到她嚷嚷完,皇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却答应得干脆:“好。朕将他指给你。”
“真的?!”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扑上去搂住皇兄的脖子,“皇兄最好了!是世间最好的阿兄!”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那什么时候下旨呀?”
“三日后,如何?”
“三日后?”她眨眨眼,觉得有点久,但想到总归抢到了人,又开心起来,“那皇兄记得早些下旨!最好一早就下!”她可一刻都不想让别人占着段懿,早点下,搅了那两人的约期才好。
皇兄“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可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对她道:“你这婚事,需上个奏表。”
“奏表?”她愣住了,一头雾水,“为何是我上奏表?不都是男方家里上表请婚的吗?”没听说过要公主自己上表求嫁驸马的呀,这不成她“娶”段懿了?
皇兄脸上掠过很明显的不耐,“大齐新立,诸事要有新气象。你照做便是。”
新规矩?她将信将疑,但看着皇兄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便也懒得细想,乖乖应下:“哦……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
思绪回转,颍川公主看向自己举着的“求嫁”奏表,心里美滋滋的。
高澄接过,缓缓展开。
字迹是工整的台阁体,措辞恭谨得体,先颂陛下圣德,再言“臣妹蒙天家恩养,及笄之年,常思上报君亲”,转而提及“闻太尉子段懿,忠良之后,文武兼资,风仪雅正”,最后是“臣妹仰慕其品,愿托终身,伏乞陛下俯察微衷,赐予姻缘,以全天伦,以慰臣心”。
高澄抬眼,盯看一脸期待的妹妹,“你写的?”
“我自己哪里写得出?是阿珩,那日午后他来仁寿宫陪太后,看我正写,便帮我理了理词句。”
高澄没再问,将绢帛搁在一边。点点砚台,李常侍忙趋前,往那方端砚里注了清水,捏着墨锭,匀匀地研开。
取过一道空白的黄绫圣旨,铺平。执起紫毫笔,蘸饱墨,笔尖落下:
朕绍承基绪,抚育万方。敦睦宗亲,式彰风化。咨尔颍川公主,朕之幼妹,禀性柔嘉,夙著温恭。太尉段韶子懿,才兼文武,允为邦国之彦。今特降纶音,以公主下降段懿,择吉成礼。尔其恪遵妇道,毋替朕命。段懿亦当勖勉忠勤,克承休宠。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写罢,他搁下笔,取印,在末尾重重盖上。然后将圣旨卷起,递给李常侍。“即刻发往中书省,着令拟制用印,今日便颁行。”
“是。”李常侍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颍川公主眼看着圣旨被拿走,脸上笑开了花,她凑到御案边,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皇兄既然下旨了,不如……不如好事成双,一并也把那个陈扶,指给慕容士肃算了!夜宴上,慕容公子对她可上心了,又是送宝石香料、又是说好话,还要去她家里呢……”
她自顾自说着,全然没留意,她皇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根根凸起。
慕容士肃?
还有别人?!
震惊、暴怒、被愚弄的狂躁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闪过刹那的黑影。
好,很好。
他的稚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被多少双眼睛觊觎过?!被多少双手试图碰触?!!
颍川还在叽叽喳喳,学着慕容士肃蹲在陈扶席边、热切说话的样子,“皇兄你说,她是不是太贪心了?都有慕容公子了,还要跟我抢段懿!幸好我有皇兄宠我,给我做主……”
“出去。”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
这一声,更冷,更硬。
即便是颍
川公主这般钝于察言观色的人,也被那双凤目要杀人的凶光吓住了。虽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变脸,但求旨目的已达到,她也懒得深究。缩了缩脖子,快步溜出了堂内。
绣鞋刚刚消失在门槛。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文书、笔墨,被高澄猛地一挥臂,尽数扫落在地!零乱的纸页如雪片纷飞,墨汁泼溅,笔筒滚落。
高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野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在案角——那里躺着方石砚,边缘已有磕痕,是在东柏堂时她常用的那方。
他抄起那方砚台,手臂抡起,朝门狠狠掷去!
那砚台带着风声,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一脚迈入内堂门槛的司马消难脚背上!
“哎哟——!”
司马消难猝不及防,被砸得整个人一哆嗦。实在太疼,他本能想弯腰去捂,可抬眼看见御案后皇帝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满地狼藉,他哪里还敢动?更不敢呼痛了。龇着牙,吸着冷气,维持着一个将倒未倒的滑稽姿势,勉强行礼磕头。
“臣……臣司马消难,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颍川是用封号代指,非公主名字
第68章
晋阳失守
司马消难维持着那个僵硬姿势, 冷汗滑进鬓角,却不敢抬手擦。皇帝的脸色,满地狼藉的文书, 飞溅的墨点,还有砸中自己脚背的那方砚台……无不昭示着天子之怒,非同小可。
高澄的目光, 终于从那方滚落角落的砚台上移开, 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浸了冰水的鞭子, 缓缓地、带着审视的寒意抽过来。
“面子挺大。连朕的内司,都能请动。”
司马消难心头一凛。皇帝这口气, 分明是在敲打他, 不该擅自结交、邀约御前近侍,尤其陈扶这样掌握机要的女尚书令。这是在疑心臣下结党, 有意刺探内廷动向啊!
绝不能承认是自己主动、刻意邀约陈扶。
他腰弯得更低,语气惶恐而急切:“陛下明鉴!臣岂有如此颜面!实在是……实在是陈内司的嫂嫂崔夫人极力主张相邀,臣……臣不敢拂逆其美意啊!”
虱子多了不怕痒, 崔家反正已招皇帝厌烦, 再担些也无妨。
“崔氏?”
司马消难将皇帝那一闪而逝的嫌恶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定了定。火引向崔家, 这步棋走对了。
“确是崔夫人。当时公主拟宴客名单,崔夫人得知后便提议请陈内司。臣言及内司担着内廷重任, 恐不得闲, 崔夫人却笑说无妨,她能请来。”
高澄听着, 指节在御案光滑的边沿上, 一下下叩击着,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片刻后, 高澄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听说慕容家那小子……对朕的内司,很有兴趣?”
司马消难刚松了半口气,闻言心头又是一紧。慕容士肃?皇帝连这也知道了?看来陛下真的很在意,陈扶作为内廷近臣,是否与慕容绍宗这样的军方实权人物有勾连。
他忙不迭地解释,“陛下!慕容公子那纯是……是少年人的慕艾之心,他就是瞧着陈内司人才出众,想要求娶罢了!绝无他意!”
他自觉解释得清楚,慕容士肃的举动与政治无涉。可他每说一句,皇帝脸上的肌肉便僵硬一分。眼底那原本勉强压抑着的黑色风暴,几乎要冲破瞳仁的束缚喷涌出来。
高澄的目光,已然越过司马消难,射向殿门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刻就要唤出“刘桃枝”的名字,去将那个胆大包天的鲜卑小子拎到眼前。
“况且……况且那只是慕容公子一厢情愿!陈内司对他……全然无意,甚至多有回避疏远之意,臣亲眼所见!”
这句补充,像一根细针,将那即将爆炸的气囊刺破了一个小孔。高澄脸色依旧沉得可怕,但那股即将喷发的毁灭欲,稍稍阻滞了一瞬。
然而,这短暂的“放气”并无根本效用。在高澄看来,陈扶素来安分守己,若非他举办这破赏荷宴,将她置于这满是狂蜂浪蝶的场合,又怎会惹出这许多烦扰?段懿也罢,慕容士肃也罢,若非这个场合提供了亲近之机,又如何敢觊觎他的人?!
根源,还在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高澄看着冷汗涔涔、姿态狼狈的司马消难,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拉的弧度。
“你年纪也不小了。朕原想着,封你个驸马都尉。不过,既然你的心思全在操办宴会、邀集宾朋上。便去当个华林园令,好好尽你的‘热忱’吧。”
华林园令?看园子的?
司马消难的心被浇了个透凉,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申辩,只能伏下身体,磕头谢恩。
从满地狼藉中爬起,踉跄着退出东堂。刚一踏出门槛,双腿一软,眼前发黑,直直向前栽去。
一道黑影闪近,铁钳般的手掌架住了他。是刘桃枝。司马消难对着他胡乱点了点头,拖着伤脚,一瘸一拐,离开了太极殿。
宫人踮着脚进来,敛着声气,一片片拾掇地上的纸页,一点点揩去泼洒开的墨渍。
不觉间,铜漏已指向午正。
李常侍躬着身挪到御案边,“敢问陛下……午膳摆驾何处?”等了片刻,不见声响,悄悄抬眼觑了觑,高澄陷在御座里,眼皮也没抬。
他只得按近日陛下习惯,吩咐去段昭仪处。
仪仗起行,辇驾稳稳朝凉风殿方向去。行至半途,帘内忽道:“去陈淑仪那儿。”
陈嫔得了信,在殿门内候着。
见他来,脸上先漾开笑,那笑意不浓不淡,春阳似得温润铺开,教人瞧着便松了筋骨。她轻巧地替他解了披风,又转身绞了热手巾,递到他手中。
食案已布好,几样他爱吃的菜,一蛊乳白的莼羹,并一壶温着的酒。待他在案后坐了,她方才落座,眉眼温顺垂着,舀一碗羹汤放他手边,将酒盏斟至七分满。一切妥帖了,她便安然陪着,目光落在他脸上,是全然倾听的模样。
半晌。高澄握上酒杯,指腹刮着杯壁上凸起,喉结滚了几下,开了口。
结合孝珩的禀告,颍川公主的告状,司马消难的回话,将慕容士肃如何热络,段懿又如何与陈扶在园中说话、教琵琶、约别馆学琴,一桩桩一件件,全与她讲了。
末了,他抬起眼,满眼通红的看向陈嫔,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那慕容士肃?”
“既然陈内司对他无意,陛下何必去管呢?若慕容公子因这个受了处置,陈扶那般灵透的人,岂不立时便想明白了——段公子的婚事,怕也是因她而起?”
高澄胸口那口气猛地窜出,叱道,“便是知晓是因她,又待如何?!”察觉到声音拔得太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朕……朕都没有想着罚她,还要朕如何容忍?!难不成眼睁睁瞧着,由着他们——”
陈嫔静听着,等他气息略平,才笑了笑。
“陛下,那只是公主的一面之辞罢了。公主心里爱慕段公子,见有女子同心上人说话,自然觉得是要抢人。”她将一箸剔净刺的煎鱼轻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反观陈扶,公主插进去,她却并无不悦。再者,那松韵别馆,臣妾听着,倒像是个公开讲学授艺的所在,并非什么私密之地。”
高澄盯着碟中那点雪白的鱼肉,默然片刻,终是拾起牙箸,将那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陈嫔见他肯动箸,眼角弯了弯,继续缓声道:“陛下不妨……瞧瞧陈扶明日的反应。若她对段公子赐婚一事毫无芥蒂,那便只是想学音律罢了。”
学音律……高澄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告假那日,确实说过“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对太乐署事务并无助益”。她事事想为他周全,若觉自己于此道无力,起了心思去学,倒也……可能。
心头那团横冲直撞的火,被这念头稍稍压下去。他伸手,端起了那碗一直未动的莼菜羹,喝了。
陈嫔执起汤匙,又为他添了半碗,声音放得更柔,“她若是与孝珩一般,原是为着陛下才去赴的宴席,又是赋诗立威,又是清谈定调,费了好一番苦心;结果回头,陛下却将宴上与她稍有接触之人全处置了……她知道了,可会高兴?”
正要舀羹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会不高兴?”他问,目光定定看着陈嫔,像个懵懂的孩子。
陈嫔迎着他目光,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内司是陛下内定的昭仪,此情外人并不知晓。会宴上的儿郎,只当她待字闺中呢,慕容公子不过是更直率些罢了。”
“不是有句话,叫‘不知者不罪’嘛?”
高澄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又饮了半盏酒。
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功勋卓著。其子……眼下确实动不得。过段时日,给他个外放的武职。东
南或襄阳,总有缺员。
见他脸色松了,陈嫔这才拿起自己的箸,刚吃了没两口,却听身侧之人一声极低的喟叹,沉沉地飘来:
“这滋味好似……晋阳失守。”
陈嫔脸上妥帖的笑意还挂着,只是嘴角僵住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硬塞了两口饭进嘴里,喉间像是被这冰冷黏稠的东西堵死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澄浑然未觉。他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气,被陈嫔三言两语疏导开来,只觉眼前人可心如意。他朝外扬声:“来人。”
候在帘外的宫人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给中侍省,将前日内库新登册的那套羊脂玉首饰、那斛合浦南珠、并那对赤金嵌宝臂钏,赐予陈淑仪。”
陈嫔抬起脸,笑吟吟凑近,用箸头虚虚点了下他的手臂,玩笑似的问:
“那臣妾是哪里?”
高澄目光在她温婉的脸上停了停,现想了想。有她在旁边说说话,就像寒冬腊月里偎着个不会烫手、也不会凉下去的暖炉。
“你是怀朔。”
陈嫔眼里的光闪了闪,随即笑开,似是真被这比喻取悦了。
高澄又坐了坐,看赏赐送来了,便起身而去。
贴身宫女上前伺候,嘴唇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低低道:“那陈扶待陛下三心二意,却被视为命根子晋阳。主子这般用心,反倒只落得个县?”
陈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怀朔,有怀朔的活法。”她拈起那斛明珠中光泽最匀净的一捧,放入那宫女手里。
“这些赏你。余下的,按老规矩,该送人的送人,该分下去的分下去。”
辇驾行在宫道上,日光白花花晒着琉璃瓦,高澄靠在辇内闭目养神,陈嫔那番温言犹在耳畔,胸口那团横亘的硬块似被柔柔化开些许。
他回了太极殿后殿,倒在榻上,想小憩片刻。
梦里也是白花花的日光,透过松针,洒在一张乌木琴案上。案前坐着月白的身影,侧耳听着,段家那小子站在一旁,脸上是刺眼的笑,手指虚虚按着那根弦,挨得那样近……
高澄猛地惊醒,那股邪火轰地一下又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
内侍慌忙趋入。
“宣陈善藏。”
不过一盏茶工夫,御史陈善藏便到了。他的官服一丝不苟,进殿后依礼跪拜,是惯常谨慎稳妥的模样。
高澄没叫他起,自上而下看着他。
“陈善藏,朕着你,即日休弃崔氏。”
跪在地上的身影一震。
他是务实之人,行事循规蹈矩,陛下的命令,他不会反抗,但总要有个能交代内人的缘由。他抬起头,忠厚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
高澄视线掠过他头顶,投向殿外虚空,“有人劾奏,崔甗在任,颇自矜。”他吐出这几个字,便没了耐心,“休便休了。朕自会为你另择良配。”
“颇自矜”三字,太过笼统,如同雾里看花。陈善藏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俯首下去,额头触地,“臣……遵旨。”
午后日影西斜,辇驾转向华林园。
太乐卿曹妙达已候在临水的敞轩外,身后乐工、舞伎肃立,各式乐器在轩内摆开,笙箫琴瑟,琵琶羯鼓,在斜晖里泛着幽光。
高澄步入轩中,目光扫过那些乐器,心头无名火又起。尤其是那张摆在显眼处的古琴!
核定乐舞是繁琐之事,高澄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忽打断道:“朕听闻段韶之子段懿,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曹卿以为如何?”
曹妙达是西域曹国乐伎世家出身,祖父曹婆罗门是有名的龟兹琵琶手,他自己的五弦琵琶,技艺称绝邺下。而段懿……所长在古琴,那是中原士大夫的雅好。
他躬身,脸上堆起笑,“段公子家学渊源,于琴艺一道,确是颇有天资。”话锋一转,语气添了骄矜,“只是……宫廷宴飨、朝贺大典之乐,讲的是广博宏大,以彰天家气象。这便非独沽一味琴艺所能周全了。”
这话明褒暗贬,将段懿的琴艺圈定在“个人雅趣”的范畴,于“朝廷正乐”无用。
高澄脸色稍霁,“嗯”了一声,“既如此,诸般宫乐,曹卿自定便是。务求隆重大气,合乎新朝气象。”说罢,不待曹妙达回应,便起身离去。
陈元康侯在偏殿东堂门外,眉头锁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儿子匆匆寻来,说陛下命他休妻的事。
亲家崔甗……最近很安分啊。简直是夹起尾巴做人,哪里还有半分“自矜”的样子?
难道是想起旧怨,要秋后算账?
神武帝薨后,崔甗私下里嘀咕过陛下一句“黄毛小儿堪当大任否?”,偏叫崔暹的表兄李慎听去了,告诉了崔暹。崔暹转头就禀给了当时还是大将军的陛下。
陛下大怒,禁了崔甗入朝谒见。崔甗伏在路旁跪拜求见,陛下怒斥:“黄毛小子哪里值得你跪拜!”直接锁拿押送晋阳下狱。
崔甗在狱中暗示邢子才,只有他陈元康能救,要儿子将妹妹嫁于善藏,与他结为亲家,这才有了这桩婚事。后来也是他和段韶一起求情,陛下才放了人。
可人虽放了,陛下怒却未消,崔甗谢恩那日,陛下怒吼:“我也勉强担着大任,竟被卿以为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陈元康只觉得一阵疲惫。伴君如伴虎,他自是知晓,可因旧案牵连当下,实在是……他正想着,廊外仪仗导引,皇帝回来了。
他忙整衣冠,趋步上前,在阶下深深拜倒,“臣陈元康,叩见陛下。”
高澄脚步未停,径直入了东堂。陈元康跟进去,见皇帝在御案后坐了,陪笑道,“陛下,臣听闻……”
“听闻什么?”高澄截断他的话,眼皮微抬,目光冷冷扫过来,“听闻朕让你儿子休妻?”
“陛下明鉴,”陈元康背躬得更低,语气更恳切,“崔甗近年来恪尽职守,谨言慎行,已无旧日疏狂之态。臣那儿媳崔氏,性情温良,与善藏夫妻和睦,又孝敬翁婆,善待姑妹,这突然休弃……”
善待姑妹?高澄忽然笑了,“陈元康,朕看你是白睁着两只窟窿!”
陈元康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
“你找的好亲家!你给朕……你……”高澄胸口起伏,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他想骂陈元康不会看人,挑的什么亲家,养出的女儿带坏姑妹,引得陈扶出去招摇!又想骂他明知陈扶是他的昭仪,也不知替他看着些!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明说。那股邪火无处可泄,尽数化作对眼前老臣的迁怒。“滚出去!”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笔架应声而倒,“自己想去!想不明白,就别来见朕!”
陈元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砸得懵住,他张了张嘴,看皇帝一副厌烦至极的神色,终是哑然。
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东堂。他站在廊下半晌没动,满心茫然,陛下这怒火,究竟从何而起?他究竟该想明白什么?
日影透过松针,洒在乌木琴案上。
最后一个泛音自陈扶指尖悠悠散去,余韵在满室松香里颤了颤,终归于寂。
段懿听得专注。待余音彻底消弭,他赞叹道:“尝闻阿扶总领内廷,协理万机,无论如何错综之势,皆能把握其中分寸,调匀轻重缓急。不想于音律之道,竟也这般快便摸到门径。”
他转身走向多宝格,取下一管紫竹洞箫。
“今日天光甚好,不若……我以箫声相和,阿扶再抚一曲?”
净瓶在旁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冲陈扶点头。陈扶亦觉意趣相投,指尖重新落弦。
琴音再起,清越箫声立时融入,如风入松间,泉涌石上,与琴音缠绕升腾。
奏至中段,箫声忽转,带出金戈之音。段懿身形也随之而动,执起墙上那柄长剑。箫一离唇,剑已出鞘。
但见他步法开阖,剑随身走。剑光闪烁间,那股被儒雅笑意掩住的英锐之气陡然勃发,剑影纵横,刚猛凌厉。
净瓶看得目瞪口呆,小书童抿嘴笑了笑,悄声道:“别看我家公子长得英武,诗书琴棋样样来得,还重情重义,有容人雅量。”
琴音与剑招同时收住。段懿还剑入鞘,气息微促,目光灼灼看向陈扶。陈
扶指尖离开琴弦,掌心竟也有些微潮意,不知是抚琴所致,还是因那番剑舞。
那点初见生出的好感,经此半日相处,已如春溪解冻,潺潺流动起来。她向来信自己的直觉洞察,此刻心镜澄明。
眼前之人光风霁月,磊落诚挚。是一个心有丘壑却又性度恢廓的……美丈夫。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段公子既已加冠,可有中意之人?”
他看着她,那答案早已在心口盘旋多时,此刻脱口,坦荡炽热:
“荷花宴前,原本没有。”
院门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中年人奔至书房门外,气喘吁吁,扬声便道:
“公子!快,快回府!宫里……宫里的中使到了府上,说圣旨到!”
【作者有话说】
高祖葬后,又窃言:“黄颔小儿堪当重任不?”暹外兄李慎以 言告暹。暹启世宗,绝朝谒。要拜道左,世宗发怒曰:“黄颔小儿,何足拜也!” 于是锁赴晋阳而讯之。女乃许妻元康子,求其父。
进谒奉谢,世宗犹怒曰:“我虽无堪,忝当大任,被卿名作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北史卷二十四列传十二》
第69章
事以密成
“圣旨到”三个字横劈进来, 斩断了琴韵。
陈扶指尖还虚悬在琴弦上方,丝弦犹带细微震颤,泛起一丝空茫的回响。
段懿眼底掠过被打断的不舍与无奈。他看向陈扶, 匆匆一揖,语气带着歉意,
“阿扶, 实在不巧。家中急召, 想是有要紧旨意颁下, 德猷需即刻回府接旨。今日……只得暂且到此。下回,下回再教你新曲。”
陈扶脸上笑意凝住, 唇微微动了动, 齿关终是合拢。
倘若他们还能再见,留待下回说, 也是可以的。
倘若不能,她不该说。
段懿又张了张口,似还想交代什么, 终究只是深深看她一眼, 便随那管事而去。
书房内霎时空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际的微鸣。
净瓶看向她, 不安地挪了挪脚,“仙主……”
陈扶没有应。她垂眸, 看着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 静默了片刻,指尖重新落下。
依旧是那曲《松鹤流泉》。
第一个泛音飘出去, 虚浮浮的, 失了根骨。第二个音跟上, 力道又猛, 铮然一声,近乎突兀。她手腕悬停了一息,指腹缓缓压上冰凉的弦,不再急于勾挑。这一次,音是从筋骨的深处透出来的,沉了,也慢了。她不再追摹松风的姿态、鹤唳的清越,只将心神全然灌注于指尖与丝弦每一次的触碰、分离。
纷乱的音调,便在这反复的“触”与“离”之间,被一丝丝抽理出来,捋顺了,再按入既定的宫商之中。琴声渐渐有了脉络,不再是漫漶的水,而是有了河床的、汩汩向前的流。
待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松风。她起身,抚平衣褶,对净瓶道:“回府。”
车夫见她们出来,忙摆好踏凳。陈扶登车,帘幔落下,车轮碾动,辘辘驶出十数丈,净瓶掀开一线车帘往后望。
方才还清幽寂静的别馆门前,多了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佩横刀的官差,面色肃穆,正与留在馆中的仆役说着什么。随即,那两扇虚掩的乌木门被彻底推开,官差鱼贯而入。
回到李府,尚未踏入正堂,先听见里头嘤嘤的哭声,绞着李孟春低柔的劝慰,一团乱麻似的飘出来。
堂内灯火比往日点得早,照得人影幢幢,透着一股惶然。嫂子崔氏发髻散乱地伏在母亲肩头,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抬起脸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噙着泪光惶惶然望定走进来的她。
次日卯时,陈扶踏入太极殿东堂。她卸下蝉冠,惯常搁在侧案上,挽袖,研墨,动作与平日无二,只是眉眼间比往日更淡了些,像远山蒙着一层薄雾,瞧不出底下是晴是雨。
靴声渐近,高澄步入堂内。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张小圆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又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了停,方才走到御案后坐下。
“昨日休沐,”高澄开口,声音听着随意,“做什么了?”
陈扶目光平平对上他的。
“回陛下,”声音也平,没什么起伏,“臣去了松韵别馆,与段公子学古琴。”
堂内静了一瞬。
高澄喉结微动,那句“你是朕的昭仪,岂可私会外男”滚到舌尖,出口却拐了个弯:
“若想习学礼乐,何须去外头。朕让太乐署的曹妙达教你便是。他是国手,不比旁人强?”
陈扶垂下眼帘,“臣谢陛下恩典。”
说罢,她开始整理前一日的文书卷宗。朱笔,素笺,黄绫,印玺,一样样归置。手指触到一卷略厚些的帛书,她展开,目光扫过——是颍川公主下降段懿的赐婚诏书。
字字明白,朱印赫然。
指尖在那“段懿”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滑开,将那诏书归入“已颁行”的一摞里。
御案后,目光一直笼在她身上的高澄。见她看到那诏书,神色如常,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胸膛里那悬了一日一夜、不上不下的硬块,终于“咚”一声落回实处,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舒完,另一股滋味又泛了上来。她这般平静,倒显得他昨日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辗转反侧,有些……过了。他清了清嗓子,从案头翻出另一卷帛书,朝她示意。
“是颍川自己上的奏表,求朕赐婚,朕便顺手下了旨。”
陈扶接过那奏表,展开看了看,合上,抬眼问道:“陛下,往后公主赐婚,都需公主自书上奏么?”
公事公办的口气,一丝多余的探究也无。
高澄心底那点残余的不舒彻底烟消云散,嘴角弯起来,“若是公主自己看中了,非要嫁,便上个表陈情,倒也无妨。”说罢,取过她推到面前的新奏章批阅起来,朱笔走动间,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拿起一份文书。
那是司马消难的任命。
陈扶目光在“华林园令”四个字上定了定。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帛面被碾出一道细微的褶痕。
圣旨被重重合上,发出略响的“啪”声。
高澄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他抬眼仔细看她。她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分明是冷的,硬的。陈嫔昨日那句“她会不高兴吧”,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微妙的氛围,被陈善藏的脚步声踏破。
他依礼跪拜,禀道:“陛下,臣已依旨写好休书,交付官府备录。”
高澄正被陈扶那明显的冷意梗得心头发闷,闻言,眼皮倏地一跳。是了,还有这桩。他昨日发作时,只想着给崔氏找不痛快,顺带敲打陈元康,现在才恍然,那被休的崔氏,毕竟是她嫡亲的嫂子。
几乎是立刻,他挥了挥手。
陈善藏顿了顿,他在等皇帝对这份“已办妥”的差事有个明确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嗯”。可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别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等,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高澄的目光,在陈善藏退出的那一刻,便钉子似的转回了陈扶身上。
她垂着眼,在整理文书,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可她捏着文书纸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直的线,下颌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他批阅着奏章,目光却总往她那边溜。清了几次嗓子,寻些无关紧要的政务问她,语气放得格外和缓。他提起南梁的动向,说起河阳的防务,想将气氛拉回
往日那种默契与融洽。
可陈扶却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头,或在他处置完某件事情后,适时弯起眉眼,笑说一句熨帖的“陛下圣明”。不再在他蹙眉时轻声安慰,甚至连目光都很少与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僵硬的,处理着那些死物。
高澄搁下朱笔,喉结滚了滚,
“崔氏的事……稚驹可有话说?”
“没有话说。”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冷硬,“反正,嫁到陈家的女人,就是被安排休弃的命。”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极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话语里藏着的,不仅是眼前嫂子无端被休的怒火,更勾起了陈年旧创,让她此刻,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灰败与尖锐。
高澄只觉得心口被她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揉了揉眉心,终是朝外唤道:“来人,传陈善藏。”
陈善藏去而复返,困惑而忐忑。
高澄没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御案一角,声音透着股欲盖弥彰的随意,“罢了。让你那岳丈,上道请罪折子。至于崔氏……禁足三日,就这样吧。”
陈善藏领命退下,凝滞的空气,因着这道收回成命的旨意,悄然松动了。陈扶依旧垂着眼,可紧绷的下颌线软和了些许,动作也比先前轻缓。
铜漏滴滴答答,指向了午时。
高澄目光落在她侧影上。看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低柔,
“一起去后殿吃?”
陈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好久没和我家稚驹一起用膳了。”
“我家稚驹”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褪去了君王的威仪,像哄自家闹别扭的孩子。
陈扶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用玩笑的口气,接住了他递来的台阶:
“那陪陛下用膳,是不是比陪相国,能多加一个菜呀?”
嫂子的事既已解决,再僵持下去,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高澄眉梢一扬,朗声笑起来,“加!莫说一个,多加一案都行!”说着,将人拉起半拥在身侧,相携着步出了太极殿东堂。
牛车驶离宫门,刚转入相对僻静的街巷,净瓶便按捺不住,身子朝陈扶倾过去。
“仙主,仙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个什么圣旨啊?”
陈扶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微微合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记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学琴的。”
净瓶一愣,学琴,仅仅是学琴。那琴剑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当从未有过?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赐婚的旨意!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愤懑猛地冲上净瓶心头,她攥紧了袖子,脱口道:“这算什么呀!仙主还不是他的昭仪呢!要我说,仙主以后就别理陛下了!”
陈扶没有接这句气话。
净瓶自己发泄完,那股冲顶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一阵更深、更绵长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抚琴时的风姿,舞剑时的英气,想起他看仙主时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小书童说他“重情重义”、“柔软心肠”。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挨近陈扶,声音也低软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万一……万一错过了,往后遇不着这么好的了可怎么办?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陈扶睁开了眼。车窗外掠过市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同心相应,他既已接了圣旨,这门亲事便是应下的。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求‘成全’?”
净瓶噎住了,心口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对仙主有意,为何……”
“莫要怪他。难道要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抗旨么?”
净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她拧着眉想了会儿,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对仙主那般热络,瞧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说不定就敢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陈扶看向她。
“为了摆脱一个坑,再跳进另一个坑里去么?婚嫁虽了,事亦不少。嫁给慕容士肃之后的生活……未见得就比入宫为昭仪,更好些。”
“那……那让他改改呢?兴许他肯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着去改变旁人。”
“也是,仙主就是不信人能改,所以才懒得与陛下多费口舌……”
“便是能改,他为了与我在一起,而不能做自己,终日拘着、忍着,他会快活么?”
净瓶愣住了,仙主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让她心头发酸。
她一直以为,仙主不选择一个人,只是为自身规划,却原来……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些,“那……封家公子呢?瞧着也挺斯文和气的。”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摇了头,“不行,上回清谈,胡骊娘子一拉他,他便改了立场,太没主心骨了。”
半晌,又振作精神笑道:“没合适的也无妨,咱们再去参宴!邺城这么大,好儿郎多得是!上回一次宴席,就遇见好些个不错的,下回定能遇见更多更好的呢!不过,下回可不能像这回了!得暗中相看,私下里悄悄联络才好……哎呀!这怎么弄得像细作接头似的!”
陈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再有下回了。”
有司马消难的处境作为先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邀请她了。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事以密成。”
三日后辰时,陈扶已将积压的文书理清大半,正将宇文泰大举东出,直逼河阳的军报抽出,置于御案最中时,高澄踏入堂内,他于御案后坐下,翻开军报扫了几眼,随手搁在一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有种压抑不住的的兴奋。
“朕决意即日启程,巡幸并、司、定、冀诸州,宣示登基恩诏,抚慰地方,赏赐刺史、太守。东南侯景乱后之地,亦需亲往察看民情,整饬军务。还有河阳前线、西南随枣边防,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踏实。”
陈扶点头,新皇登基,巡视四方以固皇权、安人心,自是正理。
“晋阳乃根本之地,朕欲奉太后同行还驾晋阳,亦安并州军民之心。任城王高湝沉稳干练,一便随行,留镇晋阳总理并州。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坐镇邺都,足保中枢无虞。”
“陛下圣明。”她望向高澄,提出一个最合乎情理的安排,“陛下出巡,邺都宫禁与中枢文书流转,需绝对稳妥之人坐镇协调。臣请旨留守,协理宫中庶务,通传内外消息,如此陛下可无后顾之忧。”
这是眼下最稳妥、最高效的安排。她留守,能确保高澄离京期间,太极殿这套文书命脉与内廷不出纰漏,与留守的二高形成内外呼应。
高澄脸上的兴奋之色立时淡了。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宫中诸事,自有旧例可循,交给中侍省便是。你随朕同行。”
陈扶心下微微一沉。
“陛下,中侍省多是前朝旧人,安及臣这‘自己人’日夜盯着来得万全。巡幸地方……”
“朕说了,你随行。”高澄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目光更紧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此去路途不近,诸州情势各异,文书诏令频仍,非熟悉朕心意、能即刻拟办者不可。”他给出了理由,“何况,朕也需要你在身边参详地方政务,察访民情,非他人可代。”
她明白了。
带她出行巡幸,名目是倚重,实则是要将她牢牢带在身边,置于他的目力所及之下。
什么宫禁需要“自己人”镇守,此刻都比不上他心底那份“不放心”,不放心她独自留在邺城,再有“学琴”之类的由头,去见什么段公子、慕容公子。
陈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淡淡嘲意。
“臣遵旨。”
高澄语气恢复了谈论政务时的条理,接着道:“此番巡幸,度支尚书崔暹亦随行。地方税赋、仓储、漕运诸事,需他亲自核查厘清,方知实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嘴角带上自得笑意。
“崔暹向朕谏言,说孝珩既已领了度支曹郎的职事,不若借此机会,随驾同行,实地看看各州户籍、田亩、漕运账目与粮储虚实。纸上得来终是浅,这般走一遭,往后理事必能心中有数。崔暹此人,性子虽孤峭,眼光还是有的,孝珩能得他青眼,在朕面前说两句‘晋阳王年少深沉,颇有思虑,可堪琢之’的话,倒也不易。”
高澄说完,目光仍落在她脸上,陈扶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回实务:“陛下思虑周详。晋阳王随行历练,确是良机。度支曹务关乎国本,亲历亲察方能根基牢稳。沿途一应度支核查所需文书、旧档,臣会提前备妥,以便随时调阅。”
高澄盯了她片刻,终是看不出什么异样,那点儿二人共同参宴过引发的微妙心绪便也散了。
陈扶执起墨锭,徐徐研磨。朱笔走动,沙沙作响,皇帝的心思已全然沉浸于政务经纬之中,不再留意她这边。
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汁上,唇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赏荷宴上那位应对自如、言辞得体的少年晋阳王,到任不过几日,便能令崔暹这刚直孤介之人为其铺路进言……是无意间的才情流露,得了青眼;还是在东柏堂听政那两年,与崔暹便已有接触?
若是后者,这份早早便懂得培植人望、又不显山露水的耐性与心思……
许多事,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看不分明,到了那更开阔却更松懈的巡幸之途,或许,便足以看清一个人的底色真章。
第70章
哪里好看
西厢房里, 陈扶正将几卷路上需用的典籍放入箱笼,陈元康推门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
“陛下此次出巡, 未曾召我入宫商议留守诸事。”
陈扶动作未停,轻“嗯”了一声。
“依我看,宫中机要, 怕是要托付给那赵彦深了。”
陈扶看眼陈元康。他脸上有不甘, 有失落, 更有不安。
她大概猜得到,陛下疏远阿耶, 多半是因她去会宴那桩事。这话却不能点破。点破了, 以阿耶对高澄的忠忱,日后定要将自己盯得死死的了。
“阿耶多虑了。陛下如此安排, 自有道理。上回出巡赵公便镇抚有功。”
陈元康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匣子,走到陈元康身旁坐下,“当年王思政据守长社, 赵彦深孤身一人去劝降。这般胆识与能为, 即便陛下真将宫中托付于他,也是常理。”
“别人也就罢了!偏是那赵隐!”
赵隐, 字彦深。这人像根刺,扎在陈元康心里多年了。
赵彦深自幼丧父, 家境贫寒, 当初不过是司马子如门下一个地位低微、专司文墨的宾客,因司马子如举荐, 补了神武帝高欢的功曹参军。从此, 便与他陈元康同掌机密文书。时人并称‘陈、赵’。
他还记得, 神武帝曾对司徒孙腾感叹, ‘赵彦深小心恭慎,万古之人,难寻其匹。’转头又拍着他的肩说,‘如元康这般人才,世间稀少,今得之,实乃天赐我也!’二人就是这般,一路比较过来的。
而如今,陛下怕不是要择‘赵’而舍‘陈’了。
临出发前一日,太极殿东堂内,留守事宜一一铺排。
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司州牧高浟皆被召来,高澄依序嘱咐。待几位宗室勋贵退至一旁,高澄目光转向堂下那个静候的身影。
“彦深。”
赵彦深躬身趋步上前。
高澄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赵彦深面前,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幸运,朕身边有像卿这样的人。宫中诸事,朕便托付与卿了。”
陈扶不由腹诽,阿耶那日不甘的预言,竟然分毫不差地映在了眼前。
待众人皆退,陈扶将一份勾画清楚的名录呈上。
“陛下,臣已将内司需处置的事务,并紧要文书,交代于女侍中李昌仪。相关印信、钥牌亦已交付。臣离京期间,内廷庶务由她暂领,若有非常之事,她会依制呈报留守公卿定夺。”
寅时末,天色仍是沉甸甸的墨蓝,邺城北郊却已火把如龙。
车马仪仗绵延数里,陈扶立在御辇旁,作为内廷最高长官,内司与皇帝同乘,以备随时侍奉。
紧挨御辇的是太后的卤簿。
凤辇由十六名舆夫稳稳抬着,前后羽葆、华盖、旌节林立,随行的宫女宦官皆着礼衣,齐整无声。凤辇之后,紧跟一乘略小的翟车,车中,甘嫔抱着西河王高晋安,身旁依偎着已能自己坐稳的平阳公主。
净瓶穿着宫女服色跟在翟车侧方,她对看来的陈扶飞快做了个鬼脸,旋即敛色,规规矩矩垂首。
常山王高演与任城王高湝各乘安车,官员车马随后。
晋阳王正与崔尚书说话。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他略略侧首,朝御辇方向望了一眼。
离他们不远处,蓝田公高德政正与阿古寒暄。此人幼有敏慧之名,曾为高洋留守邺城时的辅政大臣。
专门辟出的送行空地上,以太子为首,广阳王、兰陵王等一众皇子,并长广王等皇弟,皆按序肃立恭送御驾。
大将军高浚牵着白龙驹走来。向高澄行了礼,拍拍身旁的大都护唐邕,“陛下,这小子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脑筋清楚,章程明白,军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他料理得井井有条。这回陛下出巡,路途不近。臣弟想着,不若让道和随驾,统领沿途一应护卫事宜。”
高澄目光落在唐邕身上,笑道,“道和确是干才。”
陈扶在旁,将这番对答听得清楚。
确如二人所言,唐邕是个人才。善断军机,强干练达,更长于揣摩上意。原历史的惊变时刻,此人‘识时务’之迅速,转向高洋之果断,令她印象尤其深刻。
趁着高澄尚未开口,她上前半步,和颜开口,
“大将军所言极是,唐都护之才,确能担此重任。只是,陛下巡幸在外,邺都乃根本重地,虽有大司马、大将军坐镇,然兵马调度、城防警跸、内外协理,千头万绪,正需唐都护这般对邺都兵马人事、防务规程了如指掌的干才辅佐。”
高澄听罢,原本已到嘴边的命令顿住。
阿浚勇猛忠直,但性子确实粗疏,身边需得有个精细人提点帮衬。
他拍拍高浚的臂甲,笑道:“稚驹说得是。唐邕既是你得力臂助,便好好留在邺都帮你。”
高浚也不再坚持,咧嘴笑道:“陛下放心!臣弟定保邺都稳如泰山!”
高澄点头,对刘桃枝吩咐道:“传令,卫将军阿古、高阿那肱,各率两百精骑,沿途护卫。一应行程宿卫,仍由你总领。”
“是!”
此时,导引乐声变调,仪仗前方太后的凤辇已缓缓启动。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登辇。
太子高孝琬眼圈通红,却努力挺直小身板,望着御辇。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如同苏醒的巨龙,朝着北方迤逦而去。
御辇内宽敞而平稳,厚厚的茵毯吸收了大部分颠簸,只余下一种舒缓的微晃。
陈扶在御案对面跪坐,展开一张素帛绘制的舆图,
“陛下,此乃臣拟定的巡幸行程。”指尖顺着太行山北滑,“先护送太后回晋阳。宣示新朝恩泽,检视防务,抚慰元从。”
高澄斜靠在隐囊上,点点头。
“晋阳之后,南下河阳前线,直面西贼兵锋鼓舞士气。继而南下,抵义阳、襄阳,宣慰段韶、斛律光驻军,加固随枣通道防线。再转东南,巡视扬州、淮南、淮北前线诸州郡。最后回师向东,巡幸山东、河北腹地诸州,考察吏治,均平赋役,宣化礼教。最终,自东线还归邺都。”
“此路线,依循‘先固本,再御外,后安内’之序,沿途所经,皆为军政枢要、财政咽喉。陛下新登大宝,内需抚平四方、以定人心,外需震慑西贼、牢结萧绎、整肃东南军备。依此路线而行,可兼而得之。”
高澄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
“瞧瞧,朕就说得带你出来。这些弯弯绕绕,没你在旁捋顺了,朕瞧着都费神。”
陈扶将舆图缓缓卷起,应道
:“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舆图刚放回匣中,她的手便被高澄一把握住了。
他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亲昵摩挲,身子也往她这边凑近了些,
“这趟出来,正好带你这位‘太原郡君’,好生瞧瞧你的封邑去!”
陈扶玩笑揶揄,“大齐的郡君不过是担个虚名,领份食邑罢了,太原郡哪里是臣的封邑了?”
“那朕封你做太原太守,让你实实在在地管上一管?”
他这话脱口而出,不过只是嬉语。然而‘封授太守’事关地方实缺官爵,岂是能随口许之的儿戏?御辇虽私密,但并非铜墙铁壁,车外扈从、宫人环列,若被有心人听去,传扬开来,于皇帝威仪、于朝廷法度,皆是轻慢。
陈扶心头一凛,本能捂住了他的嘴,目光警醒地瞥了眼车窗帘隙。
高澄被她柔软的指尖按住嘴唇,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正欲再说些什么逗她,却见帘外,还真映出一道女子轮廓。
“奴婢尔朱摩女,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禀告陛下。”
他对这宫女有印象,倒并非因其侍奉太后,而是有人告过她的状,说此女与他那皇长子孝瑜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
“讲。”
“太后殿下说,此次敬仪随驾回晋阳,恐要长留。太后殿下怜她伺候已久,又抚育皇子公主辛劳,请陛下准允敬仪顺路回保漳村家中省亲。”
高澄听完,笑意彻底淡下去。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太后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熟悉他性情的陈扶自然能品出那层不悦。他不喜欢旁人来指点他该如何施恩、如何行事。即便是亲生母亲。
陈扶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已显轮廓的保漳村,
“陛下,太后殿下慈心,体恤甘嫔,自是她的福分。不过,依臣浅见,此事倒更是彰显陛下天恩的良机。”
高澄侧目看她。
“甘嫔昔日不过是臣家中婢女,蒙陛下青眼,得以侍奉左右,诞育皇嗣,荣列嫔御,简直是天大的造化。若陛下恩准她返乡省亲,是让他们亲眼瞧瞧,跟随陛下,是何等光耀门楣的幸事。若不让甘嫔回去一趟,浩荡天恩,岂非如同锦衣夜行,白白埋没了?”
高澄脸上露出笑容,哈哈一笑,转向帘外,“回去禀告太后,朕准了。着令有司,按夫人省亲规制预备,务必风光体面!”
翟车里,田秀娥——如今正四品的敬仪攥紧了衣角。
她是被阿耶用两袋黍米的价格卖进陈府的。李娘子随口叫她阿朱,后来跟了仙主,仙主给她改成仙童时的法名甘露。可她心底,始终记得自己叫田秀娥,是保漳村田家二丫头。
停车,帘子被内侍掀开,刺目的日光混着飞扬的尘土扑进来,她眯了眯眼。
瞧见的不是记忆中破败的土坯墙,而是一堵簇新的白灰大院墙。朱红大门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格外扎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大大的‘田宅’二字。
自她跟了陛下,常托人捎回些银钱布帛。看来,这些钱帛,都化作了眼前这气派却不得体的宅院。
院门外乌压压一地人,有眼熟的,更多是眼生的,都在伸长了脖子瞧她。
阿母最先凑过来,“秀娥……不,敬仪!敬仪可算回来了!瞧瞧,你现今多气派啊!”
“来,快!快来见敬仪!”阿耶插进话来,他穿着不合体的新绸衣,衬得脸膛越发黑红,他侧身,迫不及待地将身后几个青年男子往前引,“这是你二表兄,这是你三堂兄……”他挨个介绍,那些男子也忙不迭作揖,目光直往她身后威风凛凛的仪仗卫队上瞟。
“陛下驾到——!”
阿耶阿母哆嗦起来,带着身后众人跪下咚咚叩头,嘴里喊“万岁”。
省亲宴摆在正堂里,鸡鸭鱼肉俱全,显是下了血本。亲戚们挤挤挨挨坐着,不住地偷眼瞧皇帝。阿耶忙着敬皇帝酒,话里三句不离“陛下恩典”、“敬仪好福气”,又不忘见缝插针地夸赞几个子侄“老实肯干”、“读过两年书”、“有力气”。
甘露凑近高澄,低声道:“陛下若用罢了,臣妾侍奉陛下去后院暂歇可好?”
她只想将陛下与这些汲汲营营的家人隔开,尤其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她再不受宠,也不想因他们粗鄙惹陛下生厌,连累自身。
高澄与陈扶对了一眼,颔首起身,在甘露指引亲卫簇拥下,从侧门进了田宅后院。
后院比前院窄,却安静许多,只有几间厢房。
亲卫推开其中一间,屋里陈设简单,几张条凳,一方旧桌。有趣的是,屋里或站或坐,竟有好几个女孩,年纪从十来岁到十六七不等,穿着粗布或半旧的布衣,颜色多是青、灰、褐。
骤然见到一群衣着华贵、气势不凡的男子闯入,女孩们吓得像受惊的雀儿,慌乱放下手中正缝补的衣物或摆弄的草编,都缩到了角落。
高澄目光一扫。
多是些寻常村姑,皮肤不够白,手指不够细。唯有一个站在窗边,穿淡青裙子的,身量纤细,脸盘儿瞧着也小。正觉得这姑娘侧影尚可,或许抬起头来有几分清艳。
“你就是陛下。”角落传来一个带笑的清稚声音。
高澄蓦地凝住,转向声源。
女孩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细布襦裙。五官清纯,漾着层浅浅笑意。
高澄渡步过去,弯腰,视线与女孩的齐平,饶有兴致地问,
“你如何知道?”
女孩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下,笑盈盈道,
“因为他们都说,陛下生得好。”
回去的路上,高澄问甘露:“席上那个穿蓝布衫、方脸的汉子,是你什么?”
甘露愣了愣,小声道:“是臣妾的堂兄,叫田大石。”
“嗯。回头朕看看有无合适的差事。回家一趟,当给你个体面。”
帘幕隔绝了外头的尘嚣与天光,御辇内光线昏蒙,高澄似乎心情不错,靠着隐囊,目光落在翻阅文书的陈扶脸上。
“稚驹。”
陈扶抬眼。
“现在……还觉着朕好看么?”
陈扶搁下文书,斟上满满一杯清心茶,双手奉上。
高澄不接那茶盏,只看着她。
“陛下天日之表,龙章凤姿,自是举世无双。”
“敷衍。”他吐出两个字,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锁着她眼睛,“说具体些。哪里好看?”
她知道他此刻兴致颇高,只得依言细看起他脸来,“陛下眉骨英挺,聚山川之秀。”抬起指尖虚点一下,“眼型生得极好,丹凤睁一睁,黄金堆满厅……鼻梁高直,自有撑持。”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高澄等了一息,忽地伸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带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一 列传第三》尔朱御女名摩女,本事太后,孝瑜先与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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