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替他纳妾
时序入冬, 邺城落下第一场薄雪。
高孝珩捧着新裱好的画轴,自生母王氏所居的院落出来,踩着尚未被人踏足过的洁净雪面, 去往正院。
进正堂,向嫡母元仲华请安后,经侍女通报, 得以入侧寝。
陈扶正靠在榻上看书, 露出的半截小臂涂着一层半透明的祛疤药膏, 在透窗的雪光映照下,泛着亮润的光泽。
高孝珩躬身行礼, 将画轴双手奉上, “信笔描摹,聊博侍中一哂。”
净瓶接过, 展开。
画中的陈扶身着浅碧衣裙,吊着伤臂,立于回廊之下, 那株刚被白雪覆盖的丹枫, 在画中尚是红艳欲燃的盛景。
“二公子有心了,此景留存, 甚好。”
外面通传,陈大行台与高禛前来探望。
陈元康带来了一食盒冻豆腐, 说是库部郎王松年特意买了姑姑寨的豆腐制好, 令人快马送来的。阿禛如今虽有了高贵姓氏,性情却未改, 抱着豆腐盒子憨笑, 说要亲自下厨, 给恩人露一手。
小半时辰后, 食案在偏厅摆开,酸豚、薤白煎蛋、奥肉、煎鱼、胡饼,正中摆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里头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旁配着阿禛特调的酱汁。
高澄是从宫中回来的,踏入偏厅,见高孝珩正陪着陈元康说话,只道次子懂事,在替他接待僚属,原本绷着的面色不由一舒。
他于上首坐下,示意动著。
见陈扶忽略素日最喜的奥肉,倒是接连从砂锅里夹那炖豆腐,便也探箸进去,夹了块沾了酱汁,送入口中。
质朴豆香气与酱汁咸鲜在口中化开,确实熨帖适口。
他微微颔首,将那砂锅往陈扶处推了推。
席间,陈元康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听闻……长公子婚事已定?”
元仲华笑回,“确是定了。就是行台夫人的本家范阳卢氏、卢正山家的嫡女。”
“呵呵。好事,好事。那孩子臣见过,容貌端正,女红亦佳,与长公子……正是良配。”
高澄盯看陈扶。
陈扶正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细细品尝后,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简单的美味里,对那桩本该属于她的婚事,浑若未闻。
高澄唇角向上牵起,转向陈元康,“豆腐不错,让王松年再送些来。”
夜色浓沉,烛火剪得只剩豆大一点,在灯罩里幽幽跳动。
高澄绕过屏风,贴着侧寝门侧耳听了会儿,回身走至榻边,撩开锦帐。
元仲华已卸了钗环,穿着素绸寝衣,正倚着靠枕等他。
见他躺下后不言不语,目光也落在虚处,柔声问道:“夫君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赏稚驹才好。”
“人马上就要走了,确也该定下了。陈侍中此番救夫君,确是忠心赤胆,既如此,便按原先赏赐那几位的例,再加厚三分?”
高澄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仍投在虚空里,
“陈元康是臣子护主,赏之以爵禄,合乎其道。李丞是文士血勇,赏之以清贵显职,亦算酬功。阿禛是忠仆机变,保其富贵,便是了结。”
“可稚驹……不一样。她与臣……”他停住,最终,一个词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低低地逸出,“情分深厚。”
情分深厚。
元仲华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男人,对一个年轻、可爱、又有救命之恩的女子,还能是什么情分?
她瞬间理解了,理解得无比‘狭隘’和‘正常’。
元仲华脸上温顺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仿佛一位最识大体的主母。
她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了然与包容,
“救命之恩本就重,更何况……情深,夫君踌躇难决,也是正常。”
五日后的清晨,阳光清冷,落在光秃的枝桠与覆着薄霜的阶石上,更添几分离别的清寂。
仆役将陈扶的一应细软装点成箱,一趟趟往车上送。
陈扶立于廊下,最后看了眼这住了两月的地方。
府门口,她向元仲华及来送别的一应人等拜别后,登上自家牛车。
掀开车帘,熟悉的降真香气扑面而来。
高澄裹着件墨狐大氅,倚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药罐。
马车缓缓启动,高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白狐斗篷裹着她,更显出几分愈后的纤弱。
“真大好了?”
“好啦。”
“冬日里最易反复,你那左臂,切莫着凉受力。”
“谢相国挂怀,相国右臂……”
“早好了。”高澄抬起右手蹭蹭她脸颊,目光凝在她脸上,“只是,孤还没想好,该怎么赏我家稚驹。”
“稚驹可有什么想要的?凡是世有之物,但说无妨。”
陈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真的,什么都可以么?”
“恩。”
“什么都可以。”
元仲华倾向宋氏,
“宋姊,你说,相国待陈侍中,究竟可是……男女之间那等心思?”
宋氏正理着丝线,闻言抬眸,细看了看主母神色,方笑回道:“不能吧?以大王那般说一不二、随心所欲的性子,若当真起了那般心思,只怕早已……”
是啊,以高澄的性子,若真有意,恐怕早已将人纳入帷帐。
“理是这个理儿。可这俩月你也看见了,相国对她……未免太过上心。药石饮食,所用所穿,必亲自过问。日日形影不离,一刻见不着就问……这哪里是对寻常臣属?几日前我提起,当参照陈大行台之例赏陈侍中,你猜相国如何说?他说‘不一样’。他说,他们之间……有‘情分’。”
“情分?情分……”宋氏眉间染上思量,“莫非连相国自己,也未弄清他对陈侍中的感情,所以才没到那步?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明了的——陈侍中在他心中,份量非同一般。”
元仲华面上浮起一层清晰的愁色,“正是非同一般,才叫我心下难安。相国看重孝珩,那王氏越发得宠;王令姝六艺皆通,也颇得青眼;更别说府里还有一位容色倾城的元玉仪……如今,再加上一个与夫君有着过命交情的陈扶……”
“眼看他……即将更上一层。到了那时,我这身份,只怕反倒成了罪过……”
宋氏放下绣样,伸手覆上元仲华的手,“殿下或许……该主动出手。既相国心意已动,与其等他哪日自己开口,倒不如……由公主为他纳之。”
元仲华一怔。
“如此,既彰显公主贤德大度,主动为夫君延揽佳侣,也可分王令姝、王氏等人的恩宠。再者,人是公主主张纳进来的,自然就是公主椒房麾下之人。”
“可……若夫君本无此意,我贸然提出为他纳妾,会不会遭他反感?”
“公主,此事关键在于如何措辞。不要提他对陈侍中的心思,只说‘酬答殊功’。若相国本有此意,公主便是顾全大局、体贴君心。若相国无意,他自会找由头驳回,但绝无因此怪罪之理,公主一片公忠体君之心,何错之有呢?”
元仲华深深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宋姊所言……在理。”
第52章
右昭仪吧
雪后的干冽清气从窗隙里钻进来, 案上雁足灯的火焰忽悠悠地晃。
高澄合上手里的文书,侧首望去。
那儿该坐个人,微微垂着头, 长睫翘在圆鼓鼓的小脸上,笔尖随那葱白小手游走,发出蚕食桑叶似的细响。
如今却空着。
元仲华入内, 空气里染上暖香, 是她常年熏染的瑞脑。
奉上新沏的热茶, 拨了炭火,做完这些原属奴婢的活计, 元仲华蹭步到高澄身侧, “夫君,妾身心里存着一件事, 思忖了有些时日,不知……当说不当说。”
高澄浅呷了口茶,淡道:“公主有话, 但讲无妨。”
“陈侍中为了救驾, 伤得那般重……赏金银,赏田宅, 总觉得轻了。”她觑着他的脸色,话像试探水温的指尖, 一点点伸出来, “妾身想着……她一个女子,女官之衔到底是虚的, 做到顶, 也不过算是个……奴婢。女人家顶天的荣耀……不就是封妃授册么?不如……许她一个位份, 迎进内廷?”
“于夫君, 酬了她救驾勋功;于她,长伴君侧
,才学也不算埋没;于体统,她一女流总混在男人堆里,难免叫人说闲话,如此,再周全不过了。”
这话劈面而来,不似惊扰,倒像一阵穿堂风,呼啦一下,吹破了他心头那层薄纸。
是了,这样才对——她的才智、她的忠诚、乃至她整个人,本就该彻底属于他。
他品啜完盏中茶,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看向元仲华,“公主倒替臣想得多。那依公主看,给个什么位份,才衬得起这功劳?”
元仲华见他并无不悦,心下松了松,斟酌着答道:“按上三嫔的位分应承,可使得?”
高澄挑了挑眉梢,将手一摆,无所谓道,“你的权力,你看着办。”
这便是准了。
“好,那妾身预备一下,明日便办。”
“恩。”
元仲华转身向外行去,一步,两步,眼看就要绕过格架,融进外间更幽暗的光影里。
高澄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却像被那阵穿堂风卷起了十年的尘土,纷纷扬扬,尽是旧影。
伏案时的沉静侧颜,进言时的晶亮眸光,面对外人时的决绝宣告,还有……挡在他身前时、几乎要与刺客同归于尽的坚毅纤影……
东柏堂的烛火似乎又亮在眼前,那个梳着双鬟的乖巧小女史,一日一日,在他案牍劳形时抚慰他心,在他遇事时排忧解难,一次一次,在南史北客前为他挣足脸面……
那个戴着蝉冠的练达女侍中,指尖点向义阳、襄阳,令他一举得势,攻守易形。临阵献策,慕容绍宗、刘丰、高岳……不知免去多少无谓折损。屡进谏言,为他赋予天命,为他兵制革新,弥合胡汉……
“等等。”
元仲华脚步顿住,转回脸来。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沉沉压着。那凤眸似有一层薄薄水色,惯常高傲上挑的眼尾,染上了罕见的潮红。
他开口,声音微颤,语气却是她熟悉的、挑剔器皿般的轻慢:
“其貌虽非我所好……”
元仲华绷紧的唇角一松,刚要安慰,却听他声音一沉,
“然辅弼救驾有功……嫔不妥,”
语气转为郑然,清晰吐出:
“右昭仪吧。”
元仲华耳里“嗡”的一声,震惊之下,喉间的话不受控地滑出,
“昭仪?!那、那是仅次于我……皇后的尊位,历来非家门鼎盛或功勋彪炳者……”
话已出口,她才惊觉失言,那‘仅次于我’四字,明晃晃挑破了她隐秘的恐惧——那位置,离她太近了。
高澄眼中那点潮气瞬间冻成了锐利寒光,直直刺过来。
“有问题么?”
元仲华被他目光一摄,猛地噎住。
是啊,有什么问题?
是她自己口口声声说要‘酬其救驾勋功’,又言昭仪之位,是为“功勋彪炳者”所设……
她亲手捧起一块巨石,原想轻轻放下,却不料砸穿了自己的脚面。
一股腥气涌上喉头,却只能齿关咬紧,生生咽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脸上重新堆起恭顺,
“是,昭仪之位,方配得上陈侍中……之功。”
天还沉在蟹壳青的底子里,雪光却已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出一片朦朦的灰白。
高澄一夜未得安枕,闭眼全是画面,过去的、未来的;睁眼又觉得更漏恼人、滴得太慢。
他索性起身,去温室泡了会儿热汤,穿戴齐整,又回了正房。
元仲华还睡着,他站了片刻,终是伸手撩开了帐子角。
“公主。”
元仲华倏地惊醒,看清是他,连忙撑起身,“夫君?”看眼更漏,惶惑道,“怎起地这般早……可是要去上朝?”
高澄立在榻边,面庞被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成一圈模糊轮廓。
“大魏的早朝,如今不过走个过场,有何好去?”
元仲华心头一紧,睡意彻底散了,是呀,如今不过‘走个过场’。太子一立,她的兄长、那位名义上的天子,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连含章堂都出不去了。
她心里难受,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起身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
待她收拾停当,高澄切入正题:“昨日所言之事,公主打算如何着手?”
元仲华斟酌道:“陈侍中虽居李府,但其父陈大行台才是家主。论礼法,当与陈公商议。”她观察着高澄神色,添话道,“况且,咱们孝瑜定了范阳卢氏家的,陈公的夫人亦是卢氏,沾着亲,说话便宜些。”
她这番思量,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高澄却听得眉心微蹙。
稚驹只与生母一家亲厚,对那位陈元康因利而娶的卢夫人,并无好感,断不愿去如今的陈府。而若只与陈元康议定,稚驹会如何想?会不会与他生分?
“陈元康那里,自然要知会。”高澄开口,语气是不由分说的定夺,“但稚驹自幼有主见,又事关她终身……此事,须得她本人在场,方算圆满。”
他这意思,是要陈扶也去行台府,亲口应允?元仲华不太确定,试探道:“夫君的意思是,令……”
“令人去大行台府,请陈元康过李府去。公主自去李府,与其全家合议;聘礼等一应用度,他们要多少,皆给三倍,莫要给臣丢人。”
居然是大行台去李府……元仲华压下心中复杂思绪,应道:“那妾身……便去差人备车了。”
“好。”高澄颔首,又似不经意般追问,“你预计何时能回?”
元仲华估摸了一下,“巳时总能回来。”
他目送她出门,那背影已消失在垂花门外许久,他仍站在原地,直到侍从来通报,度支尚书求见。
辰时,书斋。
度支尚书崔暹禀报漕粮进账,话说不到三句,便见高澄眼神飘忽,指节在案上不耐地敲起。长篇大论禀完,只得了句心不在焉的“知道了”,他还想进言,高澄却直接摆手,令侍从送客。
文书摊开着,墨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入不了眼。高澄索性扔了笔,靠向隐囊,目光在天花藻井上过了圈,又瞟到堂中少年。
自陈扶回去,高澄便令高孝珩接了笔墨侍奉,此刻儿子正垂首整理着方才崔暹带来的度支卷宗。侧影清隽,动作利落,颇有几分……脑海蓦地又闪过那个身影。
孝珩做得再好,焉有她好?
高澄抓起其中一本略看了看,点着某处,语气挑剔,“此处重新核。”
高孝珩怔了下,那数才刚核对过,他确信无误。余光瞥向父亲,见他面上压着躁郁,只得温声道:“儿这便复核。”
巳时已过,元仲华仍未归来。
高澄起身踱至窗边,庭中积雪扫尽后露出的青石板地,光秃秃的,映着灰白的天。
为何还不归来?
莫非李孟春那妇人难缠?她不像那等人啊……还是陈元康瞻前顾后?不能,他高澄下聘等同圣旨,陈元康安敢违逆?想是细节繁琐,商议费时。
这元仲华,总这般糊涂不晓事!仪典自有礼官细细核定,何需她商议?得个准话归来便是。
他再呆不住,他需要一个去处,一个他看着不厌烦,又不必强自压抑的所在。
未经思索,出了正院,便转向东侧那处花木掩映的院落里。
陈氏正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对着一幅未完工的寒梅图点染丹朱。阳光透过明纸,滤去了锋芒,温存地洒在她挽起的乌发与月白的衫子上。
听闻婢女急急来报“大王来了”,她从容搁笔,理理衣袖,迎至门边。
甫一照面,她便捕捉到了高澄眉宇间那层躁意,以及躁意之下的隐秘亢奋。
她笑意盈盈,侧身请他入内,“妾身刚得了些上好的顾渚紫笋,正觉一人吃茶无趣呢。”
高澄踏入暖阁,淡雅馨香拂面而来,陈氏素来会打理,这里总是洁净、温暖、令人放松。他在炕桌另侧坐下,陈氏斟了茶,白玉盏衬着碧莹莹的茶汤,递到他手边。
她并不急于探问,只是轻轻拂去他袖肘蹭上的积雪,微笑着陪坐。
片刻沉寂后,高澄开口,“有件事,孤不妨先知会了你。”
陈氏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孤要……纳陈扶入府。”
有那么一瞬,暖阁里静的能听到鎏金铜兽炉逸出青烟的声响。
陈氏唇角上扬,笑意迅速漾开,直至眼底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惊叹与喜然。
“这真是……”她抚掌,“这真是再圆满不过了!妾身私下常琢磨,陈侍中那般蕙质兰心的女子,该配个怎样的男子方不辜负?听得此信儿,立时顿悟,是啊!唯有跟了大王这般英豪,方不辜负她此身!”
“你当真觉得……此乃好事?”
“何止是好事!简直是天定的良缘!”陈氏恳切道,“妾身每次见陈侍中,都觉着……她看大王的眼神,与看旁人皆不同。那不是臣下看上司,也不是寻常女子看位高权重者。那里面有敬,有信,更有……”她适时地停顿,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那是女子将一个人的安危放在心尖上,才会有的忧虑……是对余生指靠的仰赖。”
陈氏的话,像一面最光亮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没有细思、却早已默认的真相——陈扶会如此待他,自然是因敬他慕他……爱他。
他喉结滚动,端起那盏茶,品酌一口,温热茶汤熨过喉咙,连带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她自幼便是如此,”高澄放下茶盏,叹笑,“向菩萨许的愿里,只有孤的安危;小小一点,就说要保护孤;孤交办的事,从未出过差错,也不要赏赐,在她眼里,能帮到孤就是最大的赏赐。”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后来年岁渐长,见识愈深,劝孤戒虎狼之药,朝政更是倾心尽力……真是把孤的事,全然当自己的事,才总能想到孤前面去……”
陈氏听得极其专注,不时颔首,适时插入一两句感叹:“陈侍中当初说妾为了大将军,什么艰难都可克服,如此看来……说得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或是,“大王能得此良佐红颜,实乃天赐。”
她的附言,句句说到痒处,高澄越发觉得,来找陈氏说话,真是来对了。
“孤却没往此处想过,若非公主提出,岂非误了她。”高澄慨叹,“待过门后,需得好好补偿于她……”
“陈侍中知晓,不知该如何欢喜。能名正言顺地长伴大王左右,便是女子最大的福分了。日后有陈侍中辅佐公主,后宅定然和睦兴旺。”
跟着她的描述,高澄不由想象着陈扶听到‘右昭仪’后的模样,那张总是沉静的小脸,是会羞窘地飞起红霞,还是会感动地眼含泪光?想象着她过门后的日子……
见他眉目舒展、心情愈佳,陈氏吩咐侍女们去小厨房,整治几样可口小菜来,再温一壶醇而不烈的兰生酒。
“大王进些饮食吧,蓄养好精神,待公主回来,还有庆典仪节需大王订对呢。”
菜肴摆上,陈氏夹菜斟酒,笑说着陈扶过门后,在府里该要如何一处作乐,将气氛烘得愈发愉悦。
酒过三巡,高澄面上已带了薄薄春色,目光流转间,皆是志得意满。陈氏正说着“陈侍中该喜欢那株绿萼梅”,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婢女的身影印在门帘上,
“大王,公主殿下回府了。”
话音未落,高澄已弹身而起。衣袖带翻了手边犹存半杯的兰生酒,他却浑然未觉,也未对陈氏丢下半句告辞之语,便如一阵疾风般出去了。
陈氏慢慢放下手中银箸,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又低头看了看毡上那摊酒渍,对婢女道:
“收拾了吧。”
第53章
她不肯。
雪光透过明角纸, 照进一片匀净的白,落在茵席漆案上。空气里浮着为接待贵客特意熏起的苏合香。
陈元康烫了屁股似得,半个身子扑出榻案, “右昭仪?!这、这真是折煞下官了!”他说着,余光瞥向女儿。
那张小脸圆团团的,穿一身艾绿襦裙, 外罩月白缎面比甲, 是最不出挑的打扮。相国的姬妾皆是身姿窈窕、艳光四射, 哪似女儿这般,一副没长开的模样。
故而哪怕两人日日一处, 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只敢盼着能配给长公子,那便是祖坟冒了青烟, 如今竟被相国看上了?要直接做右昭仪?!
“陈侍中舍身救驾,”元仲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能满室听闻, “昭仪之位, 方显酬功之诚。”
陈元康连忙躬身应承,“相国隆恩, 公主厚意,臣……臣感激涕零!”
“纳征之礼, 拟备玄三纁二, 束帛十端,以象天地;玉璧一双, 以表其贞;金步摇、花树冠各一, 副以九钿;另赐安车一乘, 骊马四匹, 以供出入;苍奴、奴婢各十,充作随侍。”
“知侍中雅好文墨,特将内府所藏前朝陆机真迹《平复帖》及澄心堂纸百幅、墨十笏,一并列入礼单。待吉期定下,宫中尚服局会遣人前来量身,裁制吉服与常礼服,四季各十二套。聘礼则较侧妃例,再加三倍:锦缎百匹、黄金五十斤,另加良田千亩……”
元仲华徐徐加码,将一场纳妾,生生铺排成不逊于迎娶正室的盛礼。
陈元康听得两眼放光,连连应和。
“既是昭仪,日后自是一宫之主。至于目下入府后的居所,”元仲华语气愈加体贴,“主院东侧院落,向来只供皇后等贵戚来府时居住,便给她用。”转向李氏,温言道,“夫人放心,绝不会委屈了她。”
李孟春闻言“嗳”了一声,目光便又投向了女儿,试图从女儿脸上,抠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陈扶只是漠然坐着,像一尊玉像。
倒是侍立在她身后的净瓶,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翻白眼,活泛得很。
元仲华与陈元康就吉日挑选、宾客范围、宴席规制等细节又商议了几番,可眼角余光,始终未离开过那抹艾绿身影。
高澄那句“须得她本人在场,点头认了”,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终是停了与陈元康的对话,眸光落向陈扶,和煦道:“陈侍中……意下如何?”
陈元康的目光比元仲华更急切,像两簇烧旺的火苗,烤在陈扶身上。李孟春碰了碰女儿胳膊,陈扶这才缓缓抬眼,她勾唇笑了笑,端起侍女新奉的热茶,起身,行至元仲华座前,双手奉上。
“公主殿下说了半响,想必口渴。”
就在茶盏交递的刹那,陈扶手指一滑,茶汤泼洒而出,尽数淋在了元仲华裙裾上。
“臣该死,竟是手滑了。这大寒天里,湿衣沾身,片刻便要着凉,臣的西厢备有熏笼,不如请殿下移步,让净瓶速速将衣裳熏烤干爽,免得寒气侵体。”
元仲华露出宽容浅笑,“那便……有劳陈侍中安排了。”
陈扶边道“谢公主不罪”,边侧身引路。净瓶上前扶住元仲华,同出了正厅。
茶吊子上的水滚着,白汽袅袅,与熏衣的暖香氲在一起。
元仲华穿好熏烤妥帖的墨狐披风,看向陈扶,重新问出那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陈侍中可是……允了?”
陈扶执起素陶小壶,壶嘴倾泻出一道细流,徐徐注入元仲华面前的瓷杯。
“公主可明白,你今日递向我的,可不只是昭仪之位,”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半点未入眼底,反衬得眸光更厉,“还是与女官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若我陈扶日后,只能争花树冠,那我岂能……只要九钿?!”
不止要九钿,那岂不是要……?!
元仲华身上窜过剧烈寒颤,是呀,以此人凡事争先的性子、智能翼君的才具,若真入了宫,怎会甘于昭仪?
“你搞错了一件事,公主殿下。身份敏感的旧朝公主,想坐稳皇后之位,需要的可不是什么固宠的‘姐妹’,”
元仲华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唇上那点胭脂,红得突兀而可怜。
“而是一个在前朝拥有实实在在影响力的‘队友’。一个清算阴影波及到她时,能保下她的‘大树’。而公主,正费尽心机,要将这样的人揽入后宫,变成‘对手’。”
“替夫纳妾?何等短视,何等愚蠢!”
她不过一个女官,竟敢对她这个公主,说出这等话来?!可偏偏元仲华感受到的,竟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希望。
“是我……糊涂了……还请侍中……提点……”
行至岔路,元仲华看眼正堂方向,朝陈扶颔首一礼,转身向大门而去。
刚到廊下,便听见里头的争执声。
“你只顾着应承,可看过女儿脸色?!”
“妇人之见!此等天恩,阿扶求之不得,你方才那闷不吭声的样,才是失了待客之道!丢我陈家脸面!”
“我可不是陈家人!丢不到你的脸上!”
“你!”
“阿母。”
陈扶从门边暗影里走进来,手里多了根乌黑油亮的马鞭。她径自走到原先座位,缓缓坐下,将那鞭子横置于膝头。
陈元康急声问:“殿下呢?”
“走了。”
陈元康反应过来,定是得了阿扶准信,回去复议了。
“好啊!那可是昭仪,是仅亚于皇后的尊位!”他浑身因激动而颤着,“待相国大事一成,你造册受封,哈哈!阿耶便是国丈!你在后宫,我在前朝,内外相济,何愁我陈家门楣不耀?!”
“阿耶为官十数载,只看得见金光大道?”陈扶摇摇头,冷然一笑,“陈家是何等根基?一非世家强族,二无累世功勋,所凭所恃,不过是一时信重。这样虚弱的根底,却封授右昭仪,将多少世家贵女、勋旧宗室踩在脚下?他们那一腔愤恨,会冲着谁来?”
“相国今日可以一时兴起,将女儿捧上九霄。他日若有一丝不如意,那些嫉恨挑唆便会入耳,彼时,一句‘勾结外臣、倚仗宫掖’,便足以让你我遭遇灭顶之灾!”
陈元康并非不懂,只是自认以自己和女儿之才能,不会是那般结局。可话说回来,高澄又确实是,说错一句谏言就翻脸的人……
“可……可若阿耶违逆他,按相国的性子,不一样是自寻死路?”
“谁说要阿耶违逆他了?”
陈扶起身走至他面前,撩起袍摆,屈膝跪下,捧起那根乌黑的长鞭。
“孩儿是要请阿耶,演一出戏。”
元仲华抿了抿唇,看向堂中人,开始了她的回禀:
“陈大行台与李氏夫人,对此天恩厚爱感激涕零,连道家门有幸,绝无半分异议。”
高澄勾唇一笑,陈元康是聪明人,李氏一介妇人,能有什么异议。
“只是陈侍中……”
“?”
“她不肯。”
第54章
他不信。
高澄脸上的神情, 像是被过于明亮的光线晃了一下,出现了一瞬空白。
她不肯?
稚驹?那个自幼便跟着他,永远乖顺, 永远贴心的稚驹?她怎会“不肯”?
他不信。
落在元仲华身上的眸光沉下来,冷得骇人。
“哦?稚驹是如何……‘不肯’的?”
元仲华袖中的指尖狠狠掐了掐掌心,她不能慌, 这是陈扶叮嘱过的。
她微微垂眼, 避开高澄那迫人的审视, 神情并非惶恐,而是陷入回忆的恍然。
“陈侍中听闻之后, 眼底闪过光亮, 显然是欢喜的。可那欢喜不过一会儿,便沉了下去。”
“她沉默良久, 向妾身深深一拜道‘公主厚爱,相国隆恩,然, 正因恩深似海, 稚驹更不能以私情损公义,以近幸乱朝纲。’然后……说出了一番令妾身无从辩驳的道理。”
元仲华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感慨, 更有一种被更高原则说服后的无力感。
“夫君, 妾身看得分明,她的神情绝非矫饰推诿, 亦非拿乔作态。倒像是……真被自己心头那一番道理给困住了。言辞虽显迂执, 可那片心……确是一片赤诚为公之心, 倒叫妾身……不好劝了。”
高澄眼里的冰霜, 随着她的叙述悄然融化了些许,但眉头却蹙得更紧。
“什么‘损公义’,‘乱朝纲’?她具体说了什么?你细细说来。”
元仲华面露惭愧,赧然道:“夫君恕罪,陈侍中言辞中的道理……妾身闻所未闻,实在……难以复述周全。”她努力回忆道,“似是……关乎立国根本……赏罚大道?”
罢了,以她的见识,记不全才对。
元仲华的话不似作伪,稚驹那傻孩子,只怕真是天下大事、朝堂机锋想多了,钻了牛角尖。
不行,他得亲自去,给她掰正了,拧过来才行。
“孤亲自去问她。”
他说着,便转身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却又顿住。低头瞥了眼身上略显随意、袖口还沾着些许酒渍的常服,对侍从道,
“给孤更衣。”
净瓶小跑着穿过前厅照壁,冷不防一头撞进一堵坚实里。
“哎哟!”她踉跄后退,捂着撞痛的鼻尖抬起眼。
日光正盛,明晃晃地落在来人身上。
高澄穿着一身玄色织金云纹的锦服,外罩墨狐皮里大氅,领口一圈丰茸的狐毛,衬得一张脸轮廓极分明、极俊美。睥睨着她的凤目含威带嗔,天然一段矜贵又迫人的气度。
净瓶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残雪泥泞,“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奴婢正要去找相国呢!求相国救救我家女郎吧!她、她……”
高澄见她满脸急泪,话都说不周全,心头‘咯噔’一沉。
“她在何处?”
“回相国,在正、正堂。”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拂开引路的李府门房,大步便往里走。
穿过前庭,还未到廊下,异样声响便隐约飘来。
是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挟着沉闷的、落在衣服上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牙关发紧。
紧接着,李氏的哭腔,断续传来:“……你这死心眼的丫头!天大的恩典,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啊!”
“……正因恩深似海,女儿……才不能只贪图自己尊荣……女儿得为相国虑,为长远计……”
是稚驹。
“混账!”陈元康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大事,岂容你一个女儿家任性!必须嫁!由不得你!”
又是一记鞭响。
高澄抢上台阶,一把推开门扇。
堂内情形,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眼中。
陈元康手里握着根乌黑的马鞭,高高扬起,李氏徒劳地想要去拦,脸上泪水纵横。
陈扶跪在地砖上,襦裙背部已然裂开几道长口子,露出底下中衣的白色,以及……中衣下那隐隐透出的、红肿交错的鞭痕。
即便如此,她仍决然摇头,那神情,像极了那匹看似乖巧,却最是难驯的果下马。
陈扶转过脸来。
她的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颊边,下唇已被咬出血印。
看到是他,面上掠过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委屈,又有一丝终于等到了的松懈。
高澄几步跨到她面前,握住她胳膊,将人拉了起来。
触手处,单薄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臂上。先前为救他而留下的、蜿蜒的淡白色疤痕,赫然添了一道新鲜的红肿鞭痕,渗着细细的血珠。
一股尖锐的疼狠狠戳刺他的心脏。
他的稚驹,从小到大,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犯了错最多不理她一会儿,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她虽也曾为他流血,但那是在生死关头,是荣耀的伤疤。
眼下这算什么?!
别人的鞭子,落在为他挡过刀的身子上,落在他的人身上!
自家孩子被人打了的愤怒,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
“净瓶!”他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去取药!最好的金疮药!”
净瓶忙应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高澄这才将目光转向脸色青白、手足无措的陈元康和李孟春。
“孤将稚驹送回李府,是要她静养疗伤,不是让二位,以这般粗暴之法对待!”
陈元康慌忙躬身,“臣……臣教女无方,一时情急……”
“孤看你是官做久了,”高澄打断他,“忘了怎么做父亲!她有错,当细细教导,为何动此重刑?!”
李氏啜泣着辩解:“这丫头她死心眼,怎么劝都不听,非说什么会坏了规矩,误了相国大事,我们也是……”
“够了。”高澄再次打断,他看着这对父母,一个急功近利,一个只会哭泣,他们根本不明白怎么教孩子,也不配教!
“此事,你们不必管了。她的那些‘道理’……” 他低头,看了眼被他搂在怀里的人儿,语气柔下来,“孤来与她说。”
净瓶给陈扶后背上完药,穿好衣服,将药罐搁在榻边矮几上,悄觑了眼
进门的高澄,反手带上了厢房的门。
室内陷入一种私密的寂静。
高澄在榻边坐下,拿起那药罐。
陈扶垂着头,半撸起袖口,露出那段伤痕累累的左臂。
他强压下窜起的怒火,耐着性子,用指尖剜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那道鞭痕上。
药膏触到红肿的皮肤,陈扶瑟缩了一下,却没出声。
“连公主亲自上门的好意,都敢驳斥?”他开口,带上无奈笑意,“真是胆子不小。公主一番苦心,保你一生富贵尊荣,你倒好,让她在你父母面前脸上无光,下不来台。”
他用指腹缓缓推开药膏,那动作是与嘴上嗔怪不符的、小心的温柔。
没听到回话,他抬起眼瞥她,见她垂着眼睫,泪光在眼底要坠不坠的,透那点火气莫名消了些,反倒生出几分解释的念头,“你也莫要觉得,右昭仪便矮人一头。”
“不过是朝会时居东,褕翟上多二行摇翟,玉饰罢了,皆是虚仪。实则,选侍用度、宫闱裁夺、子女爵禄、君恩雨……”喉结一滚,将某个词咽了回去,“……赏赐,你只会更多。”
陈扶终于抬起眼,轻声道,
“所以,这般尊贵的位置,要留给真正的功臣之女啊。”
“而今不过三分天下,尚且需要与元氏联姻,以安抚洛阳势力。倘若他日东征宇文,南灭萧梁,新拓疆土,新附臣民,又怎么可能……不用位份去联姻,去笼络,去巩固朝局呢?”
她说的,高澄岂会不懂,这正是他未将左昭仪之位许出的缘由。
他收回手,将药罐盖上,
“那稚驹呢?” 他唤她的小字,声音低下去,“稚驹自己……想做阿惠哥哥的昭仪么?”
第55章
迟早的事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陈扶漾开一个极轻极浅的笑,“稚驹已经……得到最好的奖赏了呀。”
高澄微怔, 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她离开大将军府那日,他答应的那件事。
“那不算。那事惠及的不是你。”
陈扶握住他的手, 指尖抵着他的掌心,
“知道什么叫‘自己人’么?”
“‘自己人’就是, 即便你什么也不给,也会忠于你的人。名器之所以贵者, 在于不可轻授。右昭仪这般重要之位, 怎可浪费在‘自己人’身上?”
她将自己划归为无需用名位收买的自己人。同时,也将昭仪之位定义为不该被浪费的政治筹码。如此一来, 若还是坚持要给她,除非这并非出于赏功,而是出于什么别的理由。
高澄被堵得胸口一闷, 呼之欲出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 终究被压了回去,化作喉间一丝无声的滞涩。
见他沉默, 陈扶握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也将道理夯得更实:“纲纪之所以明者, 在于赏罚有度。护主救驾, 乃人臣之本分,如同子侍父母, 天经地义, 何谈功勋?”
“今日稚驹以本分而获超格擢升, 恐令朝中内外误以为, 只需恪尽职责,便可邀取非常之赏。日后朝廷奖惩之度,将何以权衡?”
她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地陈明利害,然而高澄听罢,那股烦躁非但没有被化解,反倒催生出另一股更强势的力道。
他反手握住她,将人带近,不再掩饰那股属于霸主的专断之气。
“什么‘本分’!你十年辅弼,功在社稷;救驾于危难,九死一生;这若只算‘本分’,那满朝文武,还有几人配称有‘功勋’?孤就是要赏你!”
他向她倾身,迫人的气势笼罩下来,“至于先例?开了更好!孤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对孤尽心者,孤就是不惜名器,不吝殊荣!此非淆乱纲纪,反是树立典范!”
陈扶迎着他目光,幽黑眼眸映出他焦灼的神色,
“相国要拿稚驹立‘典’,稚驹自然愿意。只是,这般‘典范’,于相国的千秋大业,当真有利么?”
“相国正行曹丕之事,乾坤更易,已在眉睫。全天下人的眼睛,都钉在相国的一言一行之上。每一道政令,每一次封赏,皆被置于那‘代天摄政’的无形铁尺之下,细细丈量,反复评议。”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穿透了他的专断,轻轻巧巧地,勒在了最要害的关节。
“稚驹的辅弼之功,不过几位中枢近臣知晓,稚驹在世人眼里,终不过是一女官近侍也。”
“如此抬举一近侍,世人会如何看新君?那些心中尚念着元魏香火的遗老遗少,那些嫉恨相国威权、伺机而动的世家豪强,乃至江南、关西的伪朝宵小,会如何借题发挥?”
“他们会鼓噪唇舌,大肆宣扬新君‘赏罚由私’、‘德政有亏’,甚至会编排散布出‘色令智昏’、‘因私废公’的污言秽语。来质疑、来玷污相国代魏而立的天命!”
“而在前线为国冲锋陷阵的大将,前朝兢兢业业的重臣,又会如何思忖?”
高澄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一瞬。
“为了赏赐稚驹,而令千秋大业蒙尘,令登基之路平添口实……这,值得么?”
“稚驹恳请相国以天下为重,以‘开国圣君’之清誉为重,将此事暂缓。待他日乾坤已定,四海宾服,赏罚予夺皆由圣心独断,再无宵小可妄置一词之时……”
她微微吸口气,冲他莞尔一笑,
“若到那时,阿惠哥哥仍有心抬举,稚驹……何会有辞?”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迎头泼在他被灼热欲望烧得有些发昏的头脑上。
是,他是想彻底拥有她,想到骨子里发痒。可这痒,比起即将到手的、金光万丈的九龙椅,比起他高澄将要开创的不世基业……
这权衡,几乎不需要犹豫。
人就在那里,跑不了。待他坐稳了天下,成了真正的九五之尊,届时,他想如何,便如何,谁又能多说半个字?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松开了那只被他攥出红痕的纤手。
他向后靠去,倚在榻边木框上,目光依旧锁着她,却少了方才那股逼人的灼热,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陈稚驹……”
他开口,声音发涩。
“你很好。”
日头西斜,将未化的残雪染上一层淡金。
元仲华坐在榻上,耳力变得格外敏锐,脚步声,说话声,甚至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都能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高澄走了进来。
他身上衣袍款款,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愠怒,也无喜色。
“夫君,”她唤道,声音不自觉地紧绷,“陈侍中那边……”
高澄走到榻边坐下,解开大氅的系带,
“暂且搁下。”
元仲华预料过许多种结果。
或许陈扶拗不过,只能应下;或许高澄会因陈扶的不识抬举而震怒;又或许,会有更激烈的冲突……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风过无痕的“搁下”。
陈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向心意如铁、说一不二的夫君,如此从善如流?
“那……陈侍中她……还好么?”
“她很好。”高澄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巾帕,边擦手,边道,“此事你不必再管。”
元仲华心头一松,看来陈扶当真无恙。
“是,妾身明白了。” 想起陈扶那句“前朝的队友”,心中泛起同舟共济念头,轻声补充道,“反正也就俩家之间走动过,并无旁人知晓,于夫君威严无损……就当不曾提过……”
“知晓了也无所谓。”
高澄将巾帕丢回银盘,靠向身后的锦垫,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处,
“反正是迟早的事。”
进入腊月,天光渐短。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青灰色的薄纱,一层层笼上屋檐。
高澄将一卷劝进仪注的文书批罢,朱笔搁向笔山,目光习惯性地向身侧掠去。那里依旧空着。案几光洁,映着逐渐黯淡的窗光,像一只失去瞳仁的眼睛。
心头那萦绕数日、挥之不去的滞闷,又如潮水般漫上,带着丝丝缕缕、说不分明的烦躁。
陈扶那番言辞,字字句句无可指摘,甚至让他佩服她深谋远虑的政治敏感度。
可那“拒绝”本身,却像一根芒刺,扎在心口最软嫩的肉里。
王令姝所居的‘棠梨院’,与府中其他院落皆不同。
以白粉墙隔出数重景深,墙垣不高,恰好露出借景的假山一角。虽是隆冬,墙角却移植了几丛耐寒的翠竹,风过时萧萧瑟瑟,更添几分清冷意境。
正屋窗棂糊着素白的高丽纸,映出室内朦胧的灯火。
高澄推开虚掩的房门。王令姝正临窗对着一局残棋,闻声抬头,见是他,忙起身行礼。
她穿着身天青素罗裙,乌发松绾着,只斜簪一枚白玉梨花簪,清雅得几乎融进
身后淡墨山水的屏风里。
“相国。”
高澄“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不可否认,王令姝是很美的,美得精致,美得符合一切他对‘仕女’的想象。
他走到棋枰前,拈起一枚黑子把玩,视线滑向她微微低垂的颈项,那线条优美脆弱,引人遐思。
“怎么独自对弈?可是寂寞了?”他开口,语气带着轻佻的笑意。
王令姝抚过棋盘,轻声答:“习练而已。想着相国若来,或许能赢一局。”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藏着些许幽怨,“前日老家送来蜜橘,妾留着些,本想等相国尝鲜,谁知放坏了,眼下便没得招待了。”
高澄笑了笑,“令姝有心就好。”他丢了棋子,微微倾身,“你如今可还觉得,跟着孤是委屈了?”
王令姝身子一僵,轻轻摇头,“相国风姿卓绝,又厚意相待,妾何来委屈?妾只会些吟风弄月的浅薄辞章,倒是自惭形秽了。”
这话里隐隐透出的酸意,高澄听出来了。被美人倾心的愉悦将将浮起,就被闪过的一念覆盖:王令姝不过一年,已会为他吃味,稚驹跟了他十年,为何……从无怨怼?
“相国?”
“各有所长罢了。”他意兴阑珊地应,指尖托起她下颚,“孤就爱你这般……风月无边。”
第56章
情窍未开
高澄指尖拂过她光洁的脸颊, 停在那柔软唇瓣上,带上几分力道,摩挲那抹嫣红。
“令姝这唇, 不点而朱,倒比胭脂还要润泽几分。”
感觉到怀中人的轻颤,他低低笑了笑, 指尖滑向那截颈项。那里的肌肤更为娇嫩, 能感受到血管轻微的搏动。他用了些力, 迫使她将头仰得更高些,露出完整的颈线。
另只手向更软处探去。
王令姝在他双重的撩拨下, 气息已然不稳, 眸中水光潋滟,倒映着烛火与他近在咫尺的脸。
高澄欣赏着她这般情态, 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这些日子, 可曾想过孤?”
王令姝被那气息烫到, 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牢牢按住。情动已深, 只依从本能,望着他深不见底的凤目, 点了点头。
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高澄将温香软玉抱起,走向内室。
烛光透过帐幔, 变得暧昧昏黄。
手腕被他按在头顶, 眼波渐渐迷离……
他却忽然想起, 曾在他掌中的另一细腕, 也微微颤抖,却非情动,而是因为疼痛……
高澄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联想,重新专注于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可看到那微张的檀口,脑海中却又闪过那更小的唇……
他忽然觉得,这如玉的美人,美则美矣,却不够……可爱。
他有些恼火,更用力地攫取,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壁障,泄不了心头的火。
最终,颓然停下。
王令姝眼中满是惶惑与受伤。
高澄抽身而起,扯过榻边的外袍穿上,他系着衣带,目光扫过帐内凌乱的锦被和王令姝失色的脸,心头那股憋闷更盛。
“好生歇着。”
丢下句干巴巴的话,他不再看她,径自掀帐下榻。
陈氏正修剪着一瓶新折的绿萼梅,闻听开门之声,抬起头来。
他带进一阵夜风,也带来一缕与他惯用的降真香截然不同的、叠熏了甲煎的沉水香。
陈氏放下银剪,“大王来了。”
高澄在她身侧坐了,目光空茫地落在那瓶梅花上。
陈氏净了手,从红泥小炉上提起温着的酒壶,为他斟了满满一盏暖好的兰生酒。
高澄却只是握着盏摩挲,并未就口,目光从梅枝上移开,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夜色。
“她拒了。”
“这几日……未闻公主提起纳妃仪注之事,妾身心里,便猜着了七八分。只是妾身总觉得,不能吧?陈侍中定是另有旁的、更大的顾虑,绝非不愿嫁给大王。”
高澄扯扯嘴角,“她的顾虑,大了去了。”
他将陈扶那番无可指摘的道理,略略概括给她。
陈氏露出惊叹与恍然交织的神情,喟叹道:“陈侍中眼界之远,非妾这等囿于深宅的妇道人家所能揣度。妾身愚钝,先前只忖度着男女之事,岂料侍中眼中所见,是大王千秋伟业。”
“你说,她当真如她所言那般想?还是说……只是……拒绝孤的借口?”
陈氏微微沉吟,笑道:“大王应比妾身更了解,陈侍中是在何等环境下长成。”
“此话何意?”
“妾身听闻,她自幼随母清居,早早便入了东柏堂,在相国身边侍奉笔墨。”
“那她日复一日,眼中所见,岂不都是文书典籍、舆图奏章?耳之所闻,只怕全是天下大势、朝堂政务。而她身边唯一的男人,又是能识她才、用她智的英明之主。这种环境下长大,想的自然是怎么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
“依妾身看,陈侍中啊,只怕连情窍都未开,又怎么可能生出嫁给大王的心思呢?”
“情窍未开……”
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亮起来。
是了!这样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她不是不愿嫁给他,而是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嫁’给他。
他的稚驹,虽然天资聪颖,心智超龄,可自幼与父兄疏离,李氏又非心思细腻、善于教导儿女之人,自然无人为她开蒙。
他不该恼怒她的‘拒绝’,他该做的是引导她,教会她。
“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一扫沉郁,“是孤心急了。无妨,她不懂的事……孤可以慢慢教她。”
陈氏垂下眼帘,面上浮笑,将新斟满的酒轻推到他手边,
“大王风仪绝世,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有张开之日。”
岁末的邺城,各地贡使的车马塞满了通往宫城的御道。
相府正房,十数只朱漆描金礼箱敞着,宫使尖细的唱名录刚刚停歇。
元仲华立在箱笼前,只觉珊瑚红得刺目,犀皮冷硬,就连往年最能引她细细观赏的孔雀罗,那流转不定的华彩,如今也只能让她想起‘无常’二字。
太常卿据天象上奏,主‘除旧布新’的‘太白经天’之象将现于正月。
上天示警,舆论四起,她那幽居深宫的兄长,已与‘失德’、‘天命已失’绑在了一起。
这个腊月,是不是元魏的最后一月,她不确定,但肯定是兄长当皇帝的最后一月了。
脚步声打乱思绪,是高澄回来了。
元仲华收敛心神,拿起那本宫使留下的造册,向高澄请示:
“夫君,这些贡品,除却分赐宗室朝臣的,尚有不少富余。妾身粗略核计,那些锦缎罗纨,可赏予几位将军家眷,以示恩荣。犀角、象牙、金器等物,或可留存内库,以待赏赐外藩之用。”
高澄“嗯”了声,视线越过珠光宝气,落在一只黑漆嵌螺钿盒子上。
盒盖拨开,里面是几匣新贡的蜡面茶饼,并一套釉色温润、千峰翠色的越窑茶具。
“一应贡物皆分出一份,连同这套茶饼茶具,送去李府。”
“好,到时我亲送一趟。”
“挑些上乘珠宝,给陈氏送去。”
元仲华点点头。
陈氏近日颇得青眼,大约是在夫君烦闷时,不知又说了什么妥帖的话。若是以前,她定要打听清楚才安心,可自上回从李府回来,她对此等内帷恩宠的起落,已没了探问的兴趣。
高澄忽又道:“茶具……还是孤亲自送去吧。”
说罢,出门去往温室。
片刻后再回,已换了身新裁的藏青狐锋锦袍,戴了满套的玉带环佩,还重新绾了发。
他在镜前挑着发冠,这个比比那个试试,那样子,令元仲华想起祭天前夕,沐浴更衣、虔诚以待的礼官来。
外间通传,刘桃枝求见。
刘桃枝大步进来,“嘭”一声跪倒在地,“奴刘桃枝,叩见相国!”
面色犹带苍白,但那股悍卒的精气神已然恢复。
“筋骨养回来了?”
“托相国洪福!”
“恩。那就上职吧。放心,孤那环首刀,不会再往你身上招呼了。”
“嘿,是奴没眼力见,该打。”
刘桃枝迟疑一瞬,还是问道:“相国,那东柏堂……还回去么?”
“回去。”
刘桃枝有些不解。
正月‘太白经天’后,便是雷霆骤雨般的鼎革,在皇宫找个办公所在,岂非更方便控制事态?
何况东柏堂还是刺杀的不祥之地。
高澄冲他笑了笑,又道,
“等陈侍中伤一好,我们便回去。”
第57章
你也一样
净瓶轻手轻脚挪下炕, 拨了拨炭盆,让那红光重新暖起来。
仙主还睡着,侧身向里, 一只手臂露在锦被外。净瓶小心地将那手臂塞回被中,目光瞥过妆台,琉璃瓶里香发用的木犀油, 已然见了底。
她记得小库房里还有存货, 便穿好衣裳, 出了门。
她抄着手,沿着廊子快步往小库房去, 心里盘算着支了木犀油, 再去厨下看看孙大娘的晨粥熬得如何了。
绕过一丛忍冬藤架,迎面撞见一个人。
是高大将军, 高相国。
他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缠枝莲纹袍,外罩着皮里子石青鹤氅,玉带悬着佩环, 纱冠戴的一丝不乱, 靴面也不见半星尘土,光鲜齐整像是赴朝会盛宴。
这已不是头一遭了。
自打上回“提亲”风波后, 这位爷三天两头便来。不过,倒是回回都不空手。有时是精烧的官窑茶具, 有时是几卷难得的话本游记, 连她这个小婢女,前日都得了一对绞丝金镯。
瞧见了她, 高澄凤目弯起, 先开了口, “这么早出门?可是你家女郎有什么吩咐?”
原来他知道早啊。
净瓶忙不迭陪笑, “回相国,奴婢不是出门,只是去小库房支取些用物。”
“哦。”高澄点点头,从算囊中摸出一颗圆溜溜、黄澄澄的大金豆,递过来,“拿着买些小玩意。”
净瓶挤出十二分惊喜感激,连连作揖,“谢相国厚赏!相国真是体恤下人!”
高澄显然很受用,笑了笑,施施然朝里走去。
净瓶捏着那颗烫手的金豆,盯着他进了正屋的月洞门后,方才舒了口气。
还好,是去寻大娘子,若是往西厢去,她可得赶紧回去‘救驾’!
李孟春刚用罢早膳,正看着婢子们收拾碗箸,听得通报,忙起身堆起客气的笑,迎贵客坐下。
“用度可还充足?”
李孟春心里苦笑。
自那日后,这位似乎拿她当‘岳母’来‘孝敬’了。
贡品银子、时兴衣裳、各色吃用,流水般送来。她推拒过,他却只说“稚驹劳苦功高,理应如此”。
可阿扶那些劳苦,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女儿受的那几道子鞭伤,归根结底,不也是被他逼得不得不演戏?她不需要他‘孝敬’,只盼着他别再逼迫阿扶就行。
“我回去命人再送些。”
她忙摆手,“不用不用!上回送来的都未用呢。家中人口简单,我与阿扶又不喜应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高澄脸上笑意淡了些,李孟春没注意到,继续说着,
“那些银钱,妾身已按阿扶的意思,以相国名义在广平郡几个贫苦村子设了粥棚,发了棉衣。天寒地冻的,百姓日子艰难。”
“孤送那些,是让你们置办,怎地拿去施粥?广平郡的百姓,自有广平太守去管。稚驹身子才将养好,正该多用些滋补之物。”
“妾身没短了阿扶……”
“下回再送来的,不许再这般处置。”高澄扫过陈设清简的屋子,声音更沉几分,“稚驹若执意要行善,孤另拨钱粮就是。给你们的,全部花用出去。”
“是……妾身遵命。”
李孟春面上应承,心下却暗暗叫苦,这‘好意’密不透风的,叫人推不得,受着又不安生。
西厢。
陈扶已洗漱过,只是尚未绾发,她套了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斜倚在临窗的书案前。
铺上黄纸,写下抬头《百官劾奏昏君疏》。执笔托腮,凝神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方能不显牵强,代表天下悠悠之口。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身后。
她以为是净瓶,正要问干什么去了,一股熟悉的降真香气,混着男人的体温,从后笼罩下来。
陈扶无声地叹出口气。
门帘被大力撩开,净瓶端着木犀油和梳篾抢了进来。
“相国!”她堆着笑,声音却拔了高,“奴婢要伺候女郎梳头了,还请相国移步,回避一下?”
高澄直起了身,却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踱到墙边,拎过那张桦木胡床径自坐下了。那姿态,不像是在女子闺房,倒像在自家园子里寻了个好位置,预备赏一出景致。
“梳头有何好回避?孤又不是外人。”
净瓶背向他撇撇嘴,拿起那瓶木犀油,拔开塞子,将发油倒在掌心,焐热了,再仔细地、一缕缕抹至仙主发间。
黑缎般的长发泼洒在杏子红的绫袄上,泛着幽微的光,散着清冽馥郁的香气。
高澄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了半晌,忽听陈扶道:“相国,陛下近来如何?”
那点缱绻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眼见无有可为,心里头不痛快,天天变着法儿摆脸色给孤看。”
“太过僵持,于大事恐有窒碍。有些话若相国说,反易激起陛下逆反之心。”陈扶转过脸来,“不若……让稚驹与陛下聊聊?”
寒气从高高的藻井、空阔的殿宇、以及每一根朱漆楹柱里渗出,钻进身体里。
元善见仍穿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依旧,只是那衣袍太大了,穿在他单薄的身架上,空空荡荡,失了威仪,反添萧索。
御案上没有奏章,只孤零零放着卷摊开的书,那双望着书册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陈扶依礼参拜,元善见迟缓地动了动眼珠,望向她。
“陛下自幼修习经史,遍览前朝兴亡旧事,于天下大势之体察,当比臣更为明澈通透。”
“时至今日,情势已明朗如镜。元魏江山传祚至今,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陛下已绝无……执掌乾坤之可能。”
元善见的脸泛出青白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空洞的眼里,骤然燃起不甘的光焰。
“放肆!”
这声天子之怒,未能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堂下之人依旧微笑着、平静地说着,
“陛下与相国有竹马之谊,相国之性情,陛下当比臣更为了解。陛下若继续这般与相国对抗,可曾想过被激怒的相国,会做出什么?”
“当然,他不会弑君。但他会用不留丝毫情面、彻底摧毁尊严的方式,回报陛下。”
“当众叱骂?甚或是,殴打折辱?届时,史官会如何记载?‘王使臣下殴帝三拳,奋衣而出’‘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陛下亦是堂堂七尺男儿,受天下奉养多年,当真甘心让自己的名讳,与‘史上最受辱之君’这等评价,永世关联么?”
“失国失位,乃时势所迫,后世只会嗟叹;可若这般受辱,千秋万载,便只能为人笑柄!”
元善见目眦欲裂,抬手重重拍打御案,
“够了!够了!!”
陈扶等他这阵激烈的情绪稍平,才继续开口,
“陛下会如此对待相国,无非是心中尚存一丝妄念。臣斗胆,顺着这丝妄念,打个比方——比方,陛下真有万中无一之侥幸,除掉了相国。”
元善见喉结滚动,眼神惊疑不定。
“然后呢?然后,权柄便会自己飞回陛下手中嘛?”
她缓缓摇头,
“相国之后,尚有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高浚,把持朝政的中书监高洋。相国与陛下,终究有少时情分牵系,可大都督呢?中书监呢?陛下与他们,可有半分情意?”
“陛下要做的抉择,早就不是夺权亲政,还是甘当傀儡了;而是究竟要体面退场?还是屈辱毁灭?”
元善见闭上眼睛,颓然向后靠去,方才拍案的手,无力地垂下。
两行清泪从他睫毛眼睑下流出,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无息,没入龙袍领口。
陈扶步出殿门。
殿前阶下,宫道廊庑,目之所及,乌压压一片,皆是玄甲兵士。
陈扶走到高澄面前,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高澄眸光骤然亮起来,屈指蹭蹭她的脸颊,笑眯眯道,“我家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
陈扶偏头望向后宫方向,“还需去见一个人。”
“去吧。”高澄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额发,笑意更深,“自家人,自在说话便是。”
他望向含章堂,“孤去陪咱们那位‘陛下’……饮上几杯。”
陈扶被宫里的常侍引着,穿过几重宫门,进了皇后所居的殿阁。
坐上女子那张与已故渤海王高欢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不屈的凄艳。
陈扶依着最隆重的仪制,行了参拜大礼。
皇后“呵”了一声,
“这般大礼,本宫怕是受用不了几日了。”
陈扶迎上那尖锐视线,漾起笑意,“臣对公主殿下行礼,一样这般郑重。”
眼前之人是高澄一母同胞的亲妹,就算皇后之位、太后之位尽失,依旧会有公主尊荣。
皇后眼中讥诮更浓,
“去岁你及笄,阿兄特意入宫,要本宫出面。那时本宫很是讶异,以你的身份,按理,是够不上让本宫亲自插簪的。本宫问阿兄,是否过于抬举,坏了规矩?”
“他当时笑回,‘曾有高僧批命,这小丫头命格强旺于我。你给她体面尊荣,便是助为兄建功立业’。如今看来,侍中通晓天文,屡献良策助他霸业,可不正是强旺他么?”
陈扶自然听得出她是在怨怼,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面对至亲至爱即将被人伤害时,痛苦地诘问。
她收敛笑意,肃然道,
“这不是好事么?殿下若熟读史册,当知鼎革之际,难免宫门喋血、前朝绝嗣。而相国之所以愿留余地,恰是因他的霸业已稳,无需赶尽杀绝。”
皇后怔住,默了半响,忽地,她大笑起来,
“哈哈!好啊!不愧是阿兄看上的人。不过,这已稳的霸业,笼罩的可不止元魏,陈侍中……你也一样。”
含章堂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暖光。
几只空了的酒壶歪倒在御案旁的金砖地上,元善见冠冕歪斜,眼神涣散,指着殿内喃喃,
“……在这里,总是恍惚……恍惚看见,你十五,朕十二……就是在这里,蒲桃酒……一边喝,一边联句……你说朕酝酿许久的诗……还不如你信手拈来的得趣……”
高澄将那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起来。
元善见也吃吃笑起来,“那会儿的阿惠……就是这般……常对朕笑……”
“方舟戏长水,湛澹自浮沉……弦歌发中流,悲响有馀音……音声入君怀,凄怆伤人心……心伤安所念?但愿恩情深……”
“阿惠……我们为何……变成了现在这般……”
陈扶悄然退开,走入宫道旁一株光秃的老树下,倚着树干,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高澄走了出来。
暮色已浓,宫灯初上,昏黄的烛光映在他泛红的眼眶上。
他大步走来,脱下玄狐裘,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为何不进去?这般在外头傻冻。”
“没等多久。”
他不再多言,拥着她往宫外走。
熟悉的牛车候在宫门口,净瓶拢着手在车旁踩着脚,见她出来,忙开了车门。
高澄半抱着将陈扶托上车,自己也一步跨入,反手“砰”地一声带上车门,将正欲登车的净瓶关在了外头。
第58章
齐王殿下
出府门。
平日清静的坊巷, 传来嘈切人声,左邻右舍的院门敞开着,不少人走出家门, 仰着脖颈,朝着东面的天空指指点点。
陈扶也随之抬头望去。
灰白的天幕上,赫然悬着一颗白金色星子。
太白经天。
陈扶垂下眼帘, 登上候在门外的牛车。
车轮碾过长寿里的石板路, 街上的声浪透过车帘缝隙, 清晰地涌入耳中。
“瞧见了么?真真出现了!”“太常卿所言不虚啊!”“可不是!如今这光景,再不改弦更张, 怕是要触怒上天了!”“幸得有相国撑着, 两淮、义阳、襄阳,捷报频传, 国力正强,万不能让……唉,坏了气数。”
对高澄功业的称颂, 对元善见无功的指摘, 交织成一片汹涌潮声。
牛车在东柏堂大门前停下。
戍卫的甲士数量倍增,将府邸拱卫得铁桶一般。
阿古如今已升任卫将军, 队主换成了两个面容相似、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是从晋阳旧部子弟中擢选上来的孪生兄弟。二人见她下车, 齐齐抱拳行礼。
刘桃枝大步迎出, 许是得了厚赏的缘故,眉宇间那股沉郁戾气淡去不少, 显出几分松快神色。
他一面陪陈扶往里走, 一面说着, “按照侍中定的章程, 新选的膳奴们都详查过,身家清白,性子老实,手脚也利落。侍中得空时,再过过目。”
“好,晚些我过去看。”
穿过庭院,刘桃枝觑着四下熟悉的亭台,压低声音道,“其实……满打满算,在宫外也没多少日子了。侍中何不劝相国在他处凑合凑合?东柏堂……总归不吉利。”
“遭遇刺杀后,若仓皇另迁他处,是‘示弱’,是‘畏懼’。反之,以更胜往昔之强势姿态回归旧地,继续在此发号施令。这动作本身,便是宣告胜负已分。”
她说的是高澄的心态,也是她认可的选择。
刘桃枝嘿然一笑,“侍中眼里,总是这些大道理。”他抓了抓后脑勺,声音更低了,“只怕……也不全是这缘故。”
“嗯?”
刘桃枝却只是嘿嘿笑着,不再往下说了。
穿过庭院,陈扶略一巡视,外间廊下,一排腰佩直刀、目光炯炯的亲卫,将内堂拱卫地铁桶一般。
步入暖阁,褪下外氅,整了整官袍,掀帘踏入。
高澄已坐于主位,正和中书令、太常卿、祠部尚书谈事,见她进来,目光便转到了她身上。
陈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内。
地上铺设的茵毯已换了新的,门扇窗格也重新修缮过。
那座她用于放置文卷的青檀木格架,那张大案,乃至案上那方边缘已有磕痕的洮河绿石砚,却原封不动地留在老位置。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根朱漆楹柱上——那里,一道深刻的、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油饰掩盖。
“留着它,”高澄带笑的声音位传来,“当作共历生死的印记。”
陈扶笑笑,走向他身侧,拂衣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递向李丞。
李丞接过展开,是《百官劾奏昏君疏》。
刚加领太常卿的赵彦深,目光不住飘向窗外,窥看那异常天象,
“陆公真乃神算也。所推太白经天之期,分毫不差!”他转向高澄,惋惜道,“如此通晓天文、明断机先之才,竟遽然离世,实乃朝廷之大憾。”
高澄不紧不慢地开口,
“陆希质克尽厥职,自有其功。然朝廷之大憾,实不至于。” 指尖在砚台上轻轻一叩,“孤身边,从不缺堪为大用之人。”
陈扶停下手,看向他,报以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意。
三人议罢事告退,堂内归于安静。
手背忽地一暖,是他的手摸索过来,不容分说地嵌进了她的指缝,指节扣住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她抬眼看他,见他只是望着虚处,没其他动作,便松了那点僵意。
“元善见既已心死,废立过场……非走不可么?”他转向她,盯问道,“早些登极,便能……”
“相国,登基御极,不代表就能……乾坤独断。”
“稚驹浅见,先行废立,尊幼主即位,届时,皇后殿下便是太后,名正言顺代行懿旨。如此,更多一层保障。而且,先废掉元善见,犹如探草惊蛇,不安分之人可在受禅之前就暴露,提前解决。则受禅登极,再无隐患矣。”
一番话如清泉灌顶,将他心头那簇燥火浇熄。
他凝视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丝毫涟漪,
“稚驹,你一个女子……又不能权倾朝野,青史留名。至多一个女官名头,封号诰命。只是这些……值得为孤,殚精竭虑至此?”
空气仿佛凝住了,暖炉的热力蒸腾上来,粘稠地裹着。
“当然值得。”陈扶迎着他视线,婉然笑道,“因为除去功名利禄,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啊。”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一股滚烫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冲上头顶。他本能向前倾压过去,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被挤压得近乎消失。
目光拂过她微颤的长睫,秀致的鼻梁,流连在她轻抿的唇畔。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偏头凑近……
“相国待稚驹,比亲阿耶还要好。”
她的双瞳清澈如镜,映照出他骤然僵住的神情。
“稚驹幼时脾胃弱,相国命膳房日日熬煮粥食;阿耶休弃阿母,相国却为我们母女做主;阿耶从未对稚驹的生辰上过心,可相国,给我写诗、送我灯笼、烟火……更在及笄礼上,请动皇后殿下为稚驹插簪正仪。”
“十年来,相国授稚驹机宜,护稚驹周全。在稚驹心里,相国便是这世上对稚驹最好,最可倚赖的尊长了。这样的感情,难道不值得稚驹,竭尽心力么?”
半响,他极慢地、僵硬地,将身体向后撤开,重新坐直。
“呵。”
东柏堂外。
高澄垂着眼,将陈扶颊边碎发理进风帽里,将系带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对一旁的净瓶嘱咐,“晚膳时她多用了几箸肉,回去莫要立刻歇下,陪她在院里走走,消消食。”
净瓶应“是”。
高澄扶陈扶上了车,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追着牛车驶入巷弄的昏暝里。
车厢内,净瓶凑近陈扶身边,“仙主,头一日回去,感觉如何?”
“挺好。新来的庖厨有个晋阳人,奥肉做得很地道。”
“那就好!”净瓶咂咂嘴,“奴婢瞧着,相国真是对仙主越发上心了。这架势,哪里是什么‘赏功’?分明就是……看上仙主了!装模作样让仙主相看长公子,结果仙主刚夸句‘宽厚’,他就冷了脸,没两天长公子就定了人,公主就做了媒。”
见陈扶绷起嘴角,忙又宽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他见一个爱一个的,等坐了九五之位,见了四方进献的美人,那什么右昭仪,也就另许别人了。”
陈扶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半晌,才轻轻应了声:
“但愿吧。”
那抹悬于中天的白金星子,己未日初现,至辛酉日方敛去锋芒,融入寻常天光。议论刚淡了些,丙寅日,本该沉于夜幕的月轮,竟苍白着一张脸,赫然高悬于东方的白昼之下。
议论再起,较前更汹。
两凶并现,必是上苍示警无疑。
‘是皇帝元善见德不配位,才致阴阳失序,祸乱之源,必在帝躬。’天象的解读比朔风更迅疾地刮遍大街小巷。‘皇帝无功社稷,获罪于天,必须废黜’的议论,如地火奔突,骤成燎原之势。
民意在惊惧与亢奋中,沸腾起来。
二月初,中书令李丞率群臣上表《百官劾奏昏君疏》。
奏疏以天象开篇,历数孝静帝‘昏聩失德、宠信奸佞’等诸般罪状,末了,是迫切的请求:伏请相国为社稷计,效贤相伊尹、霍光,废黜昏君,另择贤明以承大统,上应天心,下安黎庶。
在‘奉天讨罪’的大义下,高澄‘被迫’接受了这汹汹公议,上奏道:太白经天,昼月东见。经籍所示,此乃‘大人易政、强国受罚’之兆,陛下即位以来,忠奸不辨,纲纪废弛,致使乾坤失序,灾异荐臻。今昊天垂诫,谴告斯至,岂可不畏?
元善见被废为中山王,赐食邑万户,其诸子亦得封县公,各有食邑。
太子元长仁即位,尊高后为太后,改元‘承熙’。
承,承前启后也,熙,光明兴盛也。当朝不过‘承’后之‘熙’,国号幽微,为即将开启的真正盛世,投下一道意味深长的预示。
元善见离宫赶赴封地那日,与后宫妃嫔诀别,李嫔含泪吟诵“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已是太后的高氏掩面悲泣,哀音萦绕殿宇。
新帝一即位,旨意便接连颁下。
第一道,便是加封相国高澄为齐王,食邑五郡,十五万户,赐绿綟绶,总百揆,加九锡,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殊礼。
这一次,高澄没有再推辞。
京畿大都督高浚进爵永安王,受封大将军,高洋受封大司马,二人共同权摄邺城军、政。
那日朝会散后,东柏堂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百官络绎不绝。
午后,已至人臣之颠的高澄召见了心腹重臣,商讨新帝初立的诸多细务,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议定。
臣属一一退去,正堂空寂下来。
高澄卸去端凝威仪,眉眼间爬上倦色,他望向整理文卷的陈扶,笑问,“累么?”
陈扶眉眼弯起,“忙的是齐王殿下,”她故意咬重那新晋的尊号,“稚驹不过在旁研墨递纸罢了,何累之有?”
高澄笑意更深,将她的手拉过,拢入掌心,从指尖到腕骨,不轻不重地揉捏。
这般揉了好一会儿,牵起引向自己额侧,按在他太阳穴上,喉间逸出一声喟叹,“轮到你给孤揉了。”
温热紧致的皮肤在她指尖沉稳的搏动。
按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般问道:“这……莫非也是女侍中的职司?”
十年来,她研墨归纳、拟诏批文,议事谏言,却从未做过这等近身服侍的事。
高澄舒服一叹,享受地闭上眼,唇角勾起弧度,“你以为,女史、女侍中,缘何叫‘内侍’?”
“女官本就是侍奉的职司,只是孤……不舍得用你罢了。”
承熙元年春,邺城,普惠佛寺佛像夜放金光,满城皆见。
几日后,漳水之滨,有渔人捞得一方白玉,天然纹理竟似字迹,隐约可辨‘齐受天命,永昌帝业’八字。未几,太行山民又献上出土古玉璧。
一时间,各地祥瑞奏报如雪片般飞向邺城,太常卿观测天象,帝星移座,紫气聚于齐分。
街巷阡陌间,孩童拍手歌曰: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四月底,百官联名呈上《百官劝禅第一表》,恳请幼帝效法尧舜,禅让神器。
而齐王高澄本人,却远在晋阳,调度粮秣,安抚北镇。
自晋阳返邺后,陈扶告了一日假。
牛车载着她,一路出了城郭,进广平郡后,官道换了土路,愈行愈僻,最终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小村口。
第59章
建国之日
道旁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 香气混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气味,一阵阵随风扑来。
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走向村尾一处院落。
叩了叩木门。片刻, 门开了,一个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探出身来。
看清是陈扶,汉子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慌促的激动, 他猛地拉开门, 回头急唤了一声, 随即拉着跑出来的妇人,朝着陈扶便要跪下去。
陈扶将二人扶住, 笑说, “若非夫人情愿离了建康,随你在此隐姓埋名, 我便是有心,也无处使力。”
这汉子,正是兰京。自然, 如今他已不叫兰京。
那日牛车里, 高澄问她想要何赏赐,她所求的恩典, 便是兰京一命。此人并非天生反骨,实是被逼至了绝处。
高澄默然许久, 终是应了。
于是, 廷尉处死了一个凶徒,这个村子则多了一口人口。
二人手忙脚乱地请她坐下, 给她递水。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 盛在粗陶碗里, 清凉沁人。
陈扶看了看屋内简朴却齐全的陈设, 温声问:“孩子呢?”
妇人神色黯了黯,“劳恩人动问。暗卫大哥到建康时,孩子已投军去了。我……我已给自己立了坟头牌位,便是他回去,也只会以为他这个娘,病故了。”
汉子急急道:“恩人放心!我夫妻二人,绝不敢负恩人!烂在肚里,带到坟里,绝不吐露半个字!”
陈扶轻轻叹了口气,“负不负的,实也由不得你们。”
这庄子看似寻常,实则左邻右舍,田间耕夫,乃至偶尔路过歇脚的货郎之中,皆有高澄的耳目。
“你们真正的刑期,才刚开始。”
“我们愿意!”两人异口同声,“能活着,能在一块,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陈扶点点头,将一只沉甸甸的素布钱袋,置于案上,推过去。
“好好过日子吧。”
自广平郡回来,日头还明晃晃挂在中天,想着近日堆积的文书,陈扶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去往东柏堂。
去暖阁换下沾了泥点的绣鞋,从柜中取出备用的干净云头履换上。
刚步入正堂,议事的声浪便低了一低。
太常卿赵彦深、大司马高洋、祠部尚书封子绘等几人皆在,见她进来,几道目光齐齐投来。几张脸上的神色都颇为古怪,像是被她撞破了什么、不该她知晓的秘事。
陈扶瞥眼众人,如常走向高澄身侧坐下,理理衣袖,抬眼望向主位,漾起浅笑,
“殿下与诸位在商议要事?”
高澄嗯了声。
“可有用得着稚驹之处?”
高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朝高洋略一颔首。
“正在商议齐王殿下顺天受禅,登基御极的吉日。”高洋迎着陈扶的目光,吐出那个日子,“暂定承熙元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一股酸意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眼前霎时蒙上一层水汽。
她迅速垂下眼睫,盯向案上木纹。
太常卿赵彦深解释,“此日乃是‘冲兔煞东’之‘满日’,神煞有‘勾陈’等,若以择吉论,并非……上选。”
“不过,既然殿下圣意已决,也可有另一番诠释。卯属东,‘冲兔’可解为冲克旧魏,正是‘革故鼎新’之象;‘勾陈’司变革,也合‘天命鼎革’之意。”
高澄笑道,“昔汉高不拘于小忌而兴,光武应运于非吉而王。孤于七月十五登极,甚好!”
说着,将祠部尚书刚拟的奏疏推至陈扶眼前。
奏曰:察承熙新历,值孟秋之望,星象昭然。是日,辰象动于东,勾陈移垣。夫东者,齐地之所栖;勾陈者,除旧布新之司。此非偶然,乃昊天革命之兆也。今遵卜筮之吉,顺神鼎之归,敢不祗承?其以兹日,履至尊而临四海,易正朔以应乾元。
她咬着唇内软肉,将那股热流狠狠按捺下去。
直到三人退下,堂内只剩他们。
“究竟……为何非是七月十五?”
高澄用指背轻蹭了蹭她湿漉漉的眼睫,
“给我家稚驹的十六岁生辰礼。”
话音未落,泪水已决堤般涌出。
高澄将她揽入怀中,笑哄,
“好了,何至于此?”
泪水迅速氤湿他胸前那片衣料,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臣陈扶……蒙陛下之殊遇,必将鞠躬尽瘁,报之于陛下也。”
车厢静得异样。
仙主自上车便倚着车壁,不言不语看着窗外,那目光是散的,像是在发呆。可偏生嘴角又不呆,不自觉地上扬,待她自己察觉,便又抿住,过不多时,那笑意又像春日的藤蔓般,爬满脸庞。
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一个人偷着乐的宝贝。
回了西厢,净瓶给她卸了簪环,执起黄杨木梳,将她那头泼墨似的长发散开,一下下通着。
“净瓶,你知道吗……大齐会在七月十五那天,建国……”
话音未落,镜中那双眼睛里,泪光汹涌地漫上来,迅速凝结成珠。可那嘴角却还在向上弯着,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复杂至极的表情。
净瓶心里着实震动。
她家仙主是什么人?是无论心里揣着什么谋划,面上永远无波的神仙。莫说心事,便是寻常私事,也鲜少与人言说。她让你知道的,永远是你该知道的那部分,至于她怎么想,从来也不会透露。
可今日,她竟主动将自己的情绪,摊开在她这个小童儿面前。
净瓶是个俗人,不懂一个王朝的肇始之日,竟来自个人生辰,是磅礴至极的象征。但仙主生辰那天会普天同庆这层用意,她还是能感知到的。
她放下梳子,拿起细葛布帕子,轻轻去拭陈扶脸上的泪,
“奴婢觉着,他既对仙主这般好,其实也不是不能……”
“我不会。”
陈扶透过朦胧的泪雾,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他的。”
“喜欢……”净瓶有些困惑,“是可以由得自己的么?”
陈扶深吸一口气,将残余泪意逼回眼底,
“连心都无法掌控之人,要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五月,并州有樵夫入山,惊见瑞兽,遍体鳞光,一角而牛身,奔走如流云,倏忽不见,人皆言是麒麟现世。
六月,青州有五彩巨鸟集于城阙高檐,长鸣清越,盘旋良久方振翅南去,目击者众,咸称凤凰来仪。
六月底,百官联署上表《百官劝禅第二表》。
七月初,太后懿旨颁下。
“太白革政,辉映齐墟;晦月消沦,启明代曙。此非独更一姓之主,实乃革五运之期也。齐王殿下德膺符瑞,功高宇内,天意人事,归于一身。岂可徒守臣节,而逆昊天授命之诚乎?”
高澄辞让不受,群臣固请,民意汹汹,幼帝与太后再请,又请。
最终,在大魏皇帝执意禅让、太后屡下懿旨、百官万民叩阙恳求的多重迫力下,齐王高澄无可奈何,不得不俯允,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煌煌天命。
东柏堂内灯火通明,高澄、陈扶、陈元康、李丞、高浚围坐,大家最后一次,以‘魏臣’身份聚议。
议罢禅位大典流程,又协商新朝的开元年号。
李丞:“臣以为,‘永和’二字甚佳。《尚书》有言‘政在和,和在平’。寓意政通人和,天下永享太平。”
陈元康:“‘乾元’如何?《易》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象征开天辟地,肇始全新纪元。”
此号雄浑刚健,甚对高澄口味,他笑笑,看向身侧之人。
“稚驹觉得哪个好?”
“帝王的权威,来自‘言出必行、名实相副’,年号当谦抑避忌,‘乾元’太盛。‘和’字甚好,但‘永’未免过绝……‘熙和’如何?”
“承‘承熙’之续,启‘仁和’之新。既昭示新朝承继大魏正统,亦昭示新主广布仁政之德。以光明冲淡鼎革之肃杀,以仁和弥合新旧、胡汉、南北之裂隙。”
高澄拊掌,“就用‘熙和’。”
帘陇掀开。
苍头领着两名膳奴,提了食盒进来。
热腾腾的肉羹、新蒸的胡饼并几样清爽小菜一上案,香气顿时扑鼻。
高澄尝了口羹,看了眼那垂手侍立、面色恭谨的苍头,忽而问道:“可是等了许久?”
“回殿下,不久不久,原是该当的。”
高澄对刘桃枝道:“今夜当值的膳奴,各赏一吊钱。”
陈扶眼睫微动,目光扫过千恩万谢的膳奴,又落回高澄神色如常的侧脸上。
她笑笑,将碗底温热肉羹饮尽。
飞龙在天
第60章
大齐肇始
寅时四刻。
陈扶起榻, 净瓶为她更衣,绾发,戴冠。
牛车碾过夜露, 辘辘驶向皇城。
一位三十许岁的中常侍已候在端门前,见她下了车驾,忙趋步上前, 躬身引路。
刚入太极殿偏殿东暖阁, 两个小宦官便端来食案, 案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汁汤饼,一碟插着金丝小烛的枣花糕。
中常侍用火折子点燃那小烛, 讪笑道:“陛下出宫前特意交代, 说今日是侍中芳辰,务必要备上这长寿食。这可是咱大齐开国, 头一道恩赏呢。”
她吹熄那支小金烛,捞吃了两口汤饼,放箸问道:“娄太妃与甘露夫人, 安置在何处?”
“回侍中, 太妃凤驾一抵邺,就入住仁寿殿了。甘露夫人携着六皇子与三公主, 也随驾入了偏殿。”
陈扶点点头,起身往御案去, 中常侍忙趋步跟上,
“陛下口谕:今日所有文书诏册,一应皆由陈侍中总掌。”
他朝外一示意, 两名白净的小宦官躬身入内,
“这是省里拨来专供陈侍中差遣的, 都通文墨, 腿脚也勤快。跑腿传话,侍中但行吩咐就是。”
陈扶明白,这不单是抬举,在这座刚刚易主、人心浮动的宫殿里,他只信她。这套新朝启转的文书命脉,他只敢交给她。
脑中飞速梳理起流程:
先与中常侍交接,不同性质的文书,册、诏、制、敕,该用何种绢帛纸张,加盖哪方玺印。接着,预备今日需用的文书底稿、皇帝六玺并其他官印、各色绢纸、笔墨砚台,备查的法典礼制典籍。
待大典礼成,需回收大典颁出的文书,备份归档。
同时,草拟太极殿朝会需颁布的所有诏书,待高澄归来时核查盖印,并誊抄一式三份,分送中书省拟旨、尚书省执行、中侍省备案。
赏赐百官的绢帛粮秣清单,也需核实明白,乃至宫宴上的座次排列,四方使节的食宿安排,本朝嫔妃封位前的居所……桩桩件件,皆需出列文书,于宫宴前,下发中侍省落实。
必须立刻开始。
邺城东郊,坛高三重,垒土为阶,饰以苍璧,悬以玄纁。
高澄身着玄端祭服,立于坛上,通天冠垂下的白玉珠旒遮住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线薄唇,和如刻的下颌。
浑厚悠长的钟鼓声,接着是宦官尖细的调子:“卯时正——晨晖启旦——”
魏帝元长仁捧着盛有传国玉玺、皇帝行玺、天子绶带的金匣,被礼官引向坛心,将金匣高举过顶,奉至高澄面前。
高澄缓抬双臂,手掌稳稳托住。
礼官展开素帛,诵读魏帝《禅位册文》,
“朕察观天文,历齐分野而明;麒麟出郊,负河洛之图而止……咨尔齐王澄,诞膺睿姿,神武秀出,功盖九州,威加八极……朕闻神器不恒,天命惟德……今踵尧舜之典,敬禅大位于齐王。”
高澄面向苍苍昊天与茫茫臣民,宣道:
“澄战兢祗栗,钦承景命,嗣守鸿业,谨以今日,燔柴告类,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齐’。”
坛下百官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齐拜伏于地,“万岁”之声山呼海啸。
“齐一天下之政,平均四海之民,自熙和元年丙申月甲午日昧爽以前,罪无轻重,已结正、未结正,已发觉、未发觉,皆赦除之!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赐粟帛有差。孝悌力田,旌表门闾。天下民户,免今岁租赋之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升的旭日终于挣脱云层束缚,为至高之处那人,镀上璀璨金光。
陈扶与中侍省几位高品大监、女官,肃立于暖阁一侧,听得仪仗止步,靴声囊囊逼近,齐齐拜道:
“恭迎陛下还宫。”
“都退下。陈侍中留下。”
众人刚躬身退出,高澄已褪下通天冠,随手搁在格架。
看眼还垂首的人儿,笑了笑,径自走到窗边高榻,一坐一靠,曲起一条长腿,
“头沉得紧。过来给孤……给朕按按。”
陈扶依言上前,轻重不一地给他按着,高澄舒服得逸出一声喟叹,拍了拍身侧榻沿。
陈扶会意,将诏书草案从御案挪至榻案上,又取过笔墨等一应用物,
高澄抽过一本扫过,点点头,陈扶便从鎏金铜匣中请出相应的皇帝行玺,蘸了朱泥,在绢帛末端钤下。并在录簿上记录:某时某刻,某诏用某玺。
“孝瓘的封号,你拟得是兰陵王?”他看向陈扶,凤目微挑,“兰陵郡地狭民寡,是否……略显清薄了?”
陈扶执印的手一滞。
高澄作为父亲,与作为叔父的高洋,封王思路自是迥异。其余皇子的封邑,她无意干涉,皆按他前日所言草拟,唯有高孝瓘,她改拟了‘兰陵王’。
那位带着面具,入阵骁勇无双的少年将军高长恭,合该就是兰陵王。
“陛下,臣愚见。兰陵郡虽非广袤大郡,然其毗邻琅琊,孔孟遗风浸润,士林清望所钟,实乃齐鲁文枢。又控沂泗之津,北望青冀,南通徐扬,实非闲散边鄙,颇具枢要之势。”
“封号之尊,固然关乎地理,然更系于受封之人。骠骑将军之号,便是因霍去病方才光耀千古。臣坚信,假以时日,四皇子必能令此封号,如骠骑般,响彻宇内!”
“好,便依稚驹所拟。”
午后,太极殿正殿。
三品以上,公、侯、伯、散品公侯、特命之官及各州刺史,得以升殿,近睹天颜;从三品以下官员,及四方奉正使臣,则序立于殿外。
未时正,钟鼓齐鸣,同奏《皇夏》之章,高澄身着帝服自殿后而出,升阶,登临御座。
礼乐歇,中侍省大监手持诏书,步至御阶之前,一道道旨意,如雨露倾下:
封前魏帝元长仁为淮阳王,食邑万户,奉魏氏宗祀,车旗服色,一依前典,以示优容。
追尊皇考渤海献武王为太祖神武皇帝,庙号高祖;皇祖司空为文穆皇帝;皇曾祖司徒为懿武皇帝……虔奉神主,升祔太庙,永享烝尝。
尊皇妣娄氏为皇太后,居仁寿殿;册元氏仲华为皇后,居昭阳殿;立三皇子高孝琬为皇太子,居承华殿。
封皇长子孝瑜为广阳王,皇次子高孝珩为晋阳王,皇四子高孝瓘为兰陵王,皇五子高延宗为广平王,皇六子高晋安为西河王,皇七子高绍信为清河王。封皇长女为永安公主,皇次女为长乐公主,皇三女为平阳公主。*
进高洋为太原王;高淹为平阳王,授开府仪同三司;高浟封彭城王,授司州牧;高演进常山王;高涣封上党王;高淯封襄城王;高湛进长广王,授尚书令;其余皇弟皇侄皆封王,有政绩者具授要。
前魏太后自请降为太原长公主,高欢三女封长乐公主、四女封颍川公主,高那耶封东海长公主,其余皇妹具封公主。
追封刘贵、孙腾、蔡俊、尉景、娄昭、高乾、高昂等一众已故功勋,配享高祖神武皇帝庙庭。
高睿进爵赵郡王,任散骑常侍;高思宗封上洛郡王,任司空;高孝绪封修城郡王;高长弼封广武郡王;余等宗亲近支,尽皆加官进爵。
厍狄干封章武王;贺拔仁封安定王;韩轨封安德王;可朱浑道元封扶风王;彭乐封陈留王;潘乐封河东王,余等晋阳元从、异姓勋臣,皆以王爵相酬。
陈元康晋颖川郡公,李丞封武城县公,进中书监;高隆之进平原王,加大宗正卿;赵彦深、辛术、宋游道、崔暹、魏收、陆操、高德政等中枢功臣,各依政绩进封恩赏。
最后,是重大军功武将封赏授职及调令:
斛律金进咸阳王,拜骠骑大将军、并州尹;都督并州诸军事,坐镇晋阳,总督北疆。
高岳拜司空、太子太保;授河南道大行台,率四万援军赴河阳协防。
段韶进平原王,拜镇西大将军、襄阳太守;授荆襄道大行台,都督荆襄诸军事,坐镇襄阳,严守荆襄、随枣通道。斛律光进咸阳王,拜平西大将军、义阳太守;镇守义阳,扼守三关要隘。
卢潜出任扬州道大行台,镇寿春;慕容绍宗进燕郡王,拜骠骑大将军;授东南道大行台,都督淮南诸军事,即赴淮南,整军经武。刘丰进定阳郡公,都督淮北诸军事,严守淮河防线。
凡有功从龙者,或加官,或晋爵,或增邑,各有差等。
谢恩之声如海浪拍岸,久久回荡在太极殿内。
酉时,华林园大宴文武。
高澄回到侧殿暖阁时,铜漏已指向亥时。
陈扶伏趴在御案上,已然睡着。
案几之上,朱墨笔砚,各归其位,白日里那山积的文书,码放得齐整如切,每一叠旁都附有注明文书性质、去向、用印记录的素笺。
高澄挥挥手,小黄门们躬身退出门外。
他垂眸静看了会儿,俯身将睡得温软的人儿托抱起来。
候在暖阁外的李常侍追眼一看,见陛下抱着人径往太极殿后头的寝宫去了,赶忙吩咐宫女,“快!去备水!”
高澄将人放在御榻上,为她脱了官靴,松了颈扣,刚拉过锦被给盖上,陈扶却悠悠转醒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周遭龙纹帐幔,混沌的神智陡然惊醒,立时就要起身,被高澄一把按住肩膀,
“臣僭越……”
“就在这儿。”他说着,侧躺在了床沿,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拍起来,“睡吧……等你睡着了,朕去仁寿殿陪太后。”
被他这般拍哄着,陈扶倒越发清醒了,记起了尚未谏言的要务,
“陛下,段韶将军……”
“放心,那几条任命,满朝无有异议。”
“臣说得不是任命。是请陛下修书段韶将军,令其与南梁湘东王萧绎立盟。约定我朝以襄阳、随枣为封疆,彼以安陆为国界,互开边市,贸迁有无,以敦邻睦。”
“如此,我大齐守荆襄、河洛,他守江陵、巴蜀,便可共筑防线,西可抗宇文泰,东亦可收侯景乱后的三吴。”
“恩,听稚驹的。”
陈扶心下一安。
高澄称帝,自诩为魏室忠臣的宇文泰,势必要东伐,所以她才会谏言高澄,即刻令高岳率军援守河阳。
“那稚驹是不是也得听朕的?”
“陛下所言乃是圣旨。臣安敢不从?”
高澄下旨道:“闭眼,睡觉。”
下值的李常侍刚出太极殿,迎面便遇见了晋阳王。
李常侍立刻堆起笑容,“殿下怎的来此?”
“小王封授王爵,特来叩谢天恩。”
今日大封,诸皇子领了旨、吃了酒,便都欢天喜地去各自母妃处了。独独这位,不将封王视作理所当然的份例,知道要来谢恩,这可不是寻常少年人能有的心思。
陛下春秋鼎盛,东宫那位身上又流着一半元魏的血……最后鹿死谁手,可真说不准,眼前这位主获封的可是龙兴之地晋阳……不行,他得烧柱头香!
“殿下孝心可嘉。只是陛下此刻……不得空。”他凑近,耳语般道,“方才陛下将那陈侍中抱去了寝殿。殿下不妨过一个时辰再去瞧瞧?事一完,许就得空了。”
片刻静默后,高孝珩轻轻哼笑一声,“常侍之耳目,实令小王感佩。”
这应是领了他的情。
李常侍心下一喜,安心告退。
一直默立在高孝珩身侧的苍奴,觑了眼主子脸色,又低下头去。
良久,主子才极冷地开口:
“查一下他。”
【作者有话说】
*六皇子高晋安是甘露所生子(比高绍信早出生,故高绍信为七皇子),非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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